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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飞鸟的痴迷


    目睹了全过程的徐朝来跟着下了车,停在厕所门口,没再往里走。他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取下眼镜,用指尖按了按发紧的鼻梁。


    那年多吉雅一声不响离开南城,窦棠婴的魂好像也跟着丢了。光是那一年人就瘦下去了三十斤,像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活活被抽走了似的。把奶奶吓得又是让他吃补品又是请医生检查心理,后来减肥、学习、唱歌,无论什么都往死里拼。


    他离开之前,窦棠婴已经瘦了九十斤。


    九十斤…几乎是一个人的重量。


    他不知道那九十斤里,有多少是梦想的重量。但他清楚,多吉雅一定塞满了窦棠婴整颗心脏。


    窦棠婴的跑步机上贴着他的照片,餐桌上压着他的拍立得,房间里更是铺满了一整面墙——全是偷拍的视角,打球的、走路的、笑的、皱眉的。每一张都是窦棠婴眼睛里的多吉雅,也是多吉雅从未察觉的、滚烫的注视。


    徐朝来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窦棠婴一点没变。


    那他呢?他又变了多少?


    窦棠婴从里面出来了,徐朝来重新戴好眼镜。只见他的眼圈还泛着情郁的红,还刻意偏头避开自己的视线。徐朝来也收拾好了心情,视若无睹般伸手整理了一下窦棠婴微乱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像过去很多年那样。


    他不在意的…再烂的事他都碰过,只是在车上而已,这算什么。


    “我刚给老师打了电话,”徐朝来说,声音温和平静,“他很高兴你们能到尼玛。今晚他们在招待所准备了接待,等你们过去。”


    窦棠婴点了点头,多吉雅说道:“我先带他去医院检查。”多吉雅的手紧紧牵着窦棠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窦棠婴看了徐朝来一眼,体多吉小声解释:“来的路上我遇到点意外,检查完身体我们就过去和你汇合。”


    徐朝来不放心,执意同行。


    多吉雅没说话,只是一路上把车开得又稳又疾,几个拐弯后,后视镜里那辆车已被远远甩开。


    医院检查结果算是有惊无险:几处淤青,没伤到骨头,但需要每日敷药。医生开了内服的西药和活血化瘀的贴膏。


    多吉雅又带着他去了耳鼻喉科,窦棠婴得到了一盒藏药丸。


    走出医院,徐朝来的车刚在门口停稳。多吉雅瞥了一眼,低头问怀里的人:“非去不可?”


    他不想让窦棠婴和徐朝来再多待一刻。


    窦棠婴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仰起脸,下巴抵着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要是不去,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多吉雅沉默思索了几秒后问道“那我算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窦棠婴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司机吗?”


    多吉雅手指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窦棠婴怕痒,笑着往他怀里缩,那笑声又轻又软,像羽毛搔过多吉雅的心尖。


    他从来没觉得,哪个男人的笑声能这么好听。


    上车后,车内的低气虽消散了不少,但窦棠婴是小气的。他眼珠一转,理直气壮地提出“公平条约”:“我的身体……你都看光了。公平起见,今晚也得让我看看你的。”


    多吉雅正握着方向盘,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目视前方路况,沉默了几秒,就在窦棠婴以为他要拒绝时,才低声应道:“……好。”


    他答应了,却又飞快地补上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没什么可看的。身材…不好。”


    窦棠婴侧过头,目光沿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过凸起的喉结,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那手臂显出的肌理在高原的阳光下拉伸出坚实而漂亮的线条。


    窦棠婴在心里无声地嗤笑一声,回想起无数个瞬间——他背着自己时肩背偾张的力道,俯身时衣料下隐约起伏的轮廓,还有那一夜桃花温泉…


    你身材好不好,我难道不清楚?


    窦棠婴收回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个得逞又期待的弧度。嘴上只是懒洋洋地应了声:“哦。”


    车窗外,雪山静默,旷野无垠。车厢内,随着引擎的嗡鸣,一种心照不宣,他们算是重归于好了。


    抵达时,说实话窦棠婴已经很累很累了,这几天下来舟车劳顿没了脾气没了骨架,整个人像被抽了骨架,只想找张床把自己摊成一张柔软的饼。


    然而,迎接他们的热情超乎想象。尤其是岗巴老师团队里的年轻研究员们,见到多吉雅的瞬间,仿佛平静的实验室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生动活泼的涟漪。


    “小雅?”一个穿着黄色冲锋衣的年轻女性正在整理标本箱首先站了起来,她身前桌上摆满了土石。


    “是小鹿回来了!”另一个的戴着黑框眼镜、扎着利落马尾的女性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率先挥手,笑容爽朗,“好久不见!!!”同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我天,这么高。”


    “多吉,”这个声音更加温和,带着明显的关怀,他拉着设备,这会儿抬起了腰:“路上顺利吗?这位是……?”


    被熟悉的问候与打趣包围,多吉雅也始终稳稳牵着窦棠婴的手,将他护在身侧,用行动表明“这是一起的”。


    一个略显跳脱、穿着沾了泥点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挤过来,上下打量着多吉雅,脱口而出:“这位同学也是项目组的?哪个学校什么方向……”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那位马尾女性轻拍了一下手臂,戴眼镜的男生用膝盖顶了他一下,而那位温和声音的主人——一位气质干练的藏族女性——则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朝来适时上前,单手按在那跳脱男生的肩上,略带歉意地向窦棠婴依次介绍:


    “齐斯达,博士后兼助教,我们的大师姐,方向是冰川微生物化学分子活性研究。”


    “姜觅,博士后,我们的二师姐,地壳运动与地质岩层性质方面的相关研究。”


    “白玛吉央,副教授,团队副队长,研究古地层与生态保护方面。”


    最后,他拍了拍正在打量两人的男生:“葛畅,刚答辩完的博士,现在等待毕业。祝贺他。”


    这里头目前最爽的就是葛畅,他这个月月底就回学校拿毕业证和学位证。


    窦棠婴看向徐朝来,徐朝来笑了笑:“我还在努力,博一研究高山植被与冻土层。”


    “大家好,我叫窦棠婴。来自南方,音乐生本科。”


    所有人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好可爱,我们也是本科生。”


    这场面有点误闯天家的感觉,窦棠婴被这一连串“博士后”、“副教授”、“博士”的头衔微微震慑…


    窦棠婴不好意思地转而看向多吉雅神色平静,他坦然道:“你比我厉害,我初三之后就没再进学校了,半文盲。”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齐斯达一听,眼睛瞪圆,随即“啧”了一声,带着点“暴殄天物”的惋惜,轻轻踹了多吉雅小腿一脚:“又不能怪你。”说完自己扭头走开去捣鼓她的仪器了。


    多吉雅看着她的背影,却低低地笑出了声,这是回到真正熟悉、放松的环境里才会有的笑意。


    “斯达姐以前是我阿爸的学生。”多吉雅替齐斯达向窦棠婴解释道。


    窦棠婴这才知道,多吉雅初三就没读了?为什么?他的阿爸阿妈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只有初中文凭,而且多吉雅的智商绝对不可能考不上高中。


    为什么?


    这时,岗巴老师闻声从里间走出来,老人家目光炯炯,首先给了窦棠婴一个扎实温暖的拥抱,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连声说“欢迎”。


    多吉雅看着老师花白的头发和窦棠婴有些受宠若惊却放松下来的神情,心里涌起的满足感,竟比他自己归来时更甚。


    晚上大家齐聚一堂,十几个人里竟然还有村委会和地质局的领导,他们似乎在商讨什么事。此刻,徐朝来解释道他们后天就要出发去无人区科考,此刻大家在商讨相关事宜。


    这一边研究所里的几位研究员坐在一起,小声交换着观察结果,声音压得低,却逃不过坐在旁边多吉雅的耳朵,他们拿着橙汁和可乐,小声说道:


    “哎,你们觉不觉得,多吉带来的这个朋友,特别眼熟?”


    “嗯确实…长得太好看了吧?这脸放在哪里都显眼。像不像……从手机里走出来的?”


    “手机里走出来是什么鬼啊哈哈哈哈……”


    “嘶你这么一说……我前几天好像还在哪个音乐推送里见过类似的封面?是个歌手吧?”


    “樾棠!是不是叫樾棠?我师妹好像挺迷他的。找个机会偷偷确认一下?”


    “真的假的?你说有没有机会让他帮我们拉点赞助,或者咱们宣传宣传项目啊?靠所里那点经费,老师从学校带来的色谱仪都被我们薅掉皮了。”


    “我想要不间断的信号。”某人默默举起手。


    “挺会梦的,飞机你要不要啊?”


    “大家伙这么能唠,到时候真有记者来,你们谁上?”


    幻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大家一想到采访纷纷摇头挥手,个个躲得跟瘟神似的。


    “嘘——小声点!谁去打个招呼?”


    “谁去?你可是副队。”


    “我……我是i人,这种外交任务得交给e人。”


    “少拿i做借口。”


    “就是,你上次和校外委员会据理力争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i啊?”


    “这能一样吗……他说我逻辑有问题,还说我检测数据不足以支撑论文核心,我靠,有本事他来测啊,我把样本全给他……”


    “诶诶诶,扯远了…谁去打招呼,一群没礼貌的家伙。”窦棠婴还在不远处和老师们客套,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聚在一起,个个推三阻四…


    “石头剪刀布。”


    他们的对话飘散在高原微凉的空气里,夹杂着好奇、善意与一丝面对陌生领域时特有的、略带笨拙的直率。窦棠婴没有听见,多吉雅却听得清清楚楚,桌下他握着窦棠婴的手,几不可察地又紧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与难以察觉的骄傲。


    最后,还是几个人一块起身举起杯。


    “您好,窦棠婴!刚刚没有和您正式打招呼,我是齐斯达,您叫我齐师姐就行,我代表他们欢迎您来到羌塘科学与地质研究处荣玛乡临时驻站点!”


    “欢迎!”


    “欢迎。”


    ……


    “师姐好!师兄好!”窦棠婴落落大方地举起杯子起身笑着明丽大方,丝毫没有大明星的架子,几人碰杯给人陡增好感。多吉雅看见窦棠婴喝酒就让他少喝几口,想起白天多吉雅三步不离窦棠婴,把他护得跟宝贝似的,葛畅看见了调侃一句“多多现在在当保镖吗?”


    窦棠婴被他们的二锅头灌得有些醉意上头,但还算清醒


    “不是保镖。”他顿了顿,几人又开始了交头接耳,多吉雅低头不打扰领导讲话,但声音清晰地传入他们每个人耳中,“是伴侣。来的路上发生了一点意外,我得多护着他一些。”


    “哦~”


    伴侣这个词…词意简单语境复杂,众人了然的程度各有不同。


    坐在他旁边的窦棠婴想…如果他不解释,那就会在一些人心中笃定他们的不一样关系,


    可是…


    干嘛要解释?他可以是多吉雅的伴侣啊。


    “小鹿叼了一朵这么美的格桑花回来,不错不错。”这句话是白玛私底下说的。


    这餐结束后,大家回房间时在村委会的中庭汇合了一下,空庭里只有一柱老旧的路灯,路灯外无边旷野的风实在吹得令人痛苦,无人区即使在盛夏也是凉薄的寒意刺骨,几人在空地暗光下跺脚踱步闲聊:“多吉,你要不要跟着我们去无人区看看?”


    多吉雅一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着团队考察活动了。他沉默了,以前有阿爸后来有老师,但是自己好像越来越空,越来越迷茫,于是离开了这里。


    寻找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窦棠婴喝酒又吹风,有些醉了。于是,他替他回答道“他一直都很想回来看看呢。”他的目的达到了,多吉雅多去看看你曾经爱过的天地草物,


    等到那时踏入佛门若是心生一丝的涟漪和不舍,或许你就会回头来望。


    多吉雅看向窦棠婴,眼睛里深而幽的目光仿佛在思索着窦棠婴的意味。窦棠婴却无视了他的目光,微微笑着。


    这一餐之后,他们对窦棠婴好感也颇多,于是也跟着邀请。白玛老师说:“窦老师有没有兴趣一块去看看?”


    窦棠婴没想到,失神的眼睛忽然骤亮,他问道“我也可以去吗?”


    有人也提出顾虑“嗯我们审批单都下来了,而且说实话不是科考人员没有相关经验,单位很难同意。”


    窦棠婴跟着点了点头,但难免也会有失落。


    这时,齐斯达站了出来:“虽然我们的审批单已经提交了,但增加两个后勤保障人员,以及如果按照宣传单位报批,明天去中心重新审查一下还是可以的。”


    她双手插兜,眼睛是一股聪明而锐利的理性魅力,语气礼貌大方地询问道:


    “就是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以窦老师为我们无人区写一首歌宣传为由对单位进行报批?”


    众人一听,不愧是师姐!还得是博士后


    窦棠婴还没回答,多吉雅揽过他的腰,也替他回答道“我想他会是愿意的。”


    “是吧,樾棠?”多吉雅在他耳边轻喃一句,


    瞬间脊骨窜起一股电流!!!醉意直接溃散!窦棠婴猛地抬头看向多吉雅,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樾棠的!!!!他怎么发现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们重新办一张边防证,我们去帮你们搞文件,窦老师您单位那边可能需要您去说明一下。”


    他们做事雷厉风行,毕竟很多时候他们要和阴晴不定的高原天气作斗争,需要迅速对当下一切情况做出抉择和行动。


    窦棠婴紧紧攥住多吉雅的衣角,他没想到多吉雅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自己还装的那么起劲!!!啊啊啊啊,窦棠婴你就是白痴!!!窦棠婴的表情随着自己的心理起伏不断变化,


    多吉雅虽然和他们商量行程但余光一直注意着某人的反应,全然不知道自己全程带笑。


    期间姜觅观察窦棠婴的动静下意识也模仿起来他的皱眉张嘴闭眼还有捂嘴,然后她实在被逗得不行小声凑耳问到多吉雅:“大明星表情一直这么丰富可爱吗?”


    多吉雅一看,小麻雀的表情又不自觉地生动丰富起来,他想到他是因为什么而失去表情管理就发笑,但嘴上还是会为他解释:“要去无人区让他太激动了。”


    他宠溺而无奈的语气让大伙一脸诙谐的打趣脸。


    齐斯达看见多吉雅的样子一脸欣慰:“多吉,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的,我这两年在迦南寺抄经,前两年辗转在藏区各地生活,挺好的。”


    齐斯达是阿爸的硕博学生,可以说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姐姐,齐斯达满脸心疼他的变化,一来她就发现这孩子有了一点淡漠的苦相和接近疏离的平静,听他这么一说就全明白了是在寺庙里修行的小人儿啊,一定悟到了许多才会这样。齐斯达摸了摸他的臂膀“好啊,是个大小伙儿了。”


    葛畅打趣道:“诶~齐师姐刚生了小孩,看谁都是一脸母爱。”


    多吉雅一怔,随后露出旧年的激动模样:“齐姐你成家啦!”眼睛亮晶晶的。


    大家一脸看好戏的样子齐斯达点了点头觉得没什么稀奇的:“小孩刚满周岁,你姐夫是省文物局的,他现在休假在家带孩子。”


    多吉雅昂头感慨:“太好了!”


    “诶多吉,哪天有空我和你说说你二师姐的爱恨纠葛”


    “你呢?”


    “什么我啊!别扯我!”


    “清澈愚蠢的研究生和研究室师姐”


    “我求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静下来后,窦棠婴回头看——月下的多吉雅好像回到了他那个最无忧无虑的年华,几人围在一起迎风仰头大笑,任凭大风吹过他的发梢。


    吹风容易醉,多吉雅把踉跄的窦棠婴搀扶进房间后自己就去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出来时,看见窦棠婴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垂着脑袋像束小麦。


    他倚靠在墙边,觉得这样的他很可爱!看得出来他需要缓缓


    与此同时,混沌的大脑内钻入一股冷冽的空气味道,窦棠婴随意一掀,眼前就看见——


    轰


    混乱麻痹的脑袋顷刻间嗡的一片空白,但身体诚实地缓缓站起


    多吉雅见他踉跄站起,他也跟着站直身体。见他憨态可掬的醉意,嘴角撩起一点笑意:“你不是要看我的身体吗?”他双手随意摊开,展示自己的胴体像在展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大方得坦荡,“是不是……没什么可看的?”


    全身还没有擦干,发梢滴着水,水珠从脖颈下流到腹肌上,落入那一处凹陷里全身水色透人,小麦色显得十分诱人。


    肌肉是男人的肉色西服。


    ……多吉雅他是个引人犯罪的妖怪……


    窦棠婴呼吸都不稳了,体内血脉贲张,咽喉下意识地咽下口水,他慢慢走近,指腹触碰到多吉雅的腹肌时仿佛触电一般胆颤,语气颤颤道“你…你你身体还没擦干,我来帮你擦干吧?”


    他是好色的。嗯,他还是卑鄙的。


    多吉雅点了点头,老实乖巧地站在原地不动等着窦棠婴拿来浴巾给他全身擦干。看着窦棠婴小心翼翼地踮起脚从头,蹲下擦到脚。


    傻瓜……原来,他真的喜欢。


    期间窦棠婴想要观察多吉雅,结果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先是某个庞然巨物。


    “轰!”瞬间血液和热气在脑袋里爆炸开来。窦棠婴从蹲姿垂成跪坐,他没了一切力气和手段……


    如果……


    如果……


    光是想想,窦棠婴就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脑袋是发懵的混乱。


    恨不得就这么


    多吉雅察觉到窦棠婴的不对劲,他的表情好可爱……在想自己嘛?看样子是的。


    静静观察也不知道自己弯下腰时笑得有多开心。


    然后窦棠婴就在混沌肉色思想中听头顶传来:“窦棠婴…你还生气吗”


    窦棠婴脑袋都是懵的,脸颊滚烫充血的感觉让他摇头想要扇风。


    生气……他确实在生气……


    他恨不得就这么跪着然后……


    生气,只生气自己还有理智,恨不得啊啊啊啊。


    两人对视,多吉雅看窦棠婴的脸红得可怕,嘴唇翕张得像是饥渴难耐的鱼。


    “你……你没事吧?”多吉雅看出窦棠婴的神色愈发不对起来,高反了吗?是了……喝酒然后还吹了冷风,在这高原上会出事的。


    窦棠婴点了点头,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多吉雅我有事!怎么没事……你真的害人不浅啊!!!


    窦棠婴知道自己现在反而清醒得可怕脑海中不断浮现遐想甚至应运而生有了计划。


    “你快把衣服穿……穿上吧。”一想到自己之后要做的事,窦棠婴这个妖精口齿都有些磕巴了。


    多吉雅看他这样以为害羞,他还垂下了脑袋偷偷发笑,什么可爱鬼……


    多吉雅返回厕所穿衣时,窦棠婴还蹲在原地脸颊滚烫而呼吸混乱…他用浴巾死死摁住某处角落。


    快要受不住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


    若今夜得不到释放,自己会死!


    自己一定会在痛苦中发疯然后死去。


    所以,为了自己生命,他要做些什么……


    夜深,窦棠婴从被窝里慢慢探出脑袋


    “吉雅?”


    窦棠婴试探地呼唤了一声后立马安静,在聆听到男人沉稳的呼吸后,立马从自己的被窝钻入他的被窝。


    “吉雅。”


    窦棠婴轻易地就用指尖在睡意沉稳的喉结上划圈圈跟随的目光炽热又缱绻。


    “吉雅”他慢慢探出身体在他的耳畔轻吟男人的睫毛又浓又密,窦棠婴用指腹在他眼睫上拂过。无论怎么呼唤,多吉雅都没有醒来的征兆。


    身体本就勾着一团火,再加上酒精的催发,窦棠婴早就难忍一直独自承受难捱着,可是他还要压着,一直等到起药效


    直到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看多吉雅没有反应后,指尖才斗胆沿着强劲的身体,像是一条焦渴的毒蛇仍然保持理智慢慢钻进裤头里


    窦棠婴用眼神轻吻抚摸着陷入昏睡的多吉雅,他给两人盖上被窝,躺在多吉雅的臂弯里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他情难自禁道:“好吉雅你快迷人死了……”他在耳边自声呢喃,气息紊乱,声音发颤。


    快要发疯了,


    快要死掉了…………


    “好吉雅……”


    窦棠婴微张开嘴去轻轻衔住微凉的下巴,然后用牙齿极轻地磨了磨。


    他在黑暗中摸索到那双紧闭的唇,撑起身体去覆上去。


    “好吉雅”紊乱滚烫的气息拂过唇角。


    “吉雅……吉雅~”夜色深沉,唯有彼此的呼吸团着热息,缠绕、攀升、失重。轻唤的口吻像快要融化的糖:“我们


    一起……”


    此刻,多吉雅在睡梦中更是难耐不堪,他从来没这么多梦又昏沉的感觉,好像自己被世界屏蔽了一样蒙昧而昏胀。


    睡梦中,心跳振聋发聩。他又做这种玷污窦棠婴的渎梦。


    面前模糊一片只看见隐隐人影扭动……这次,他顺应了梦。


    摁住了花树随风轻颤的枝头。


    双手撑在男人的胸膛上肆意的窦棠婴吓得直接轻呼出来。


    他坐在他的腰胯处直接一动不动,观察了半晌后窦棠婴才安稳住了呼吸和身体,他差点以为多吉雅醒了!


    看男人在睡梦中脸色难耐地发汗,窦棠婴上手擦拭


    假寐蒙昧的多吉雅依靠本能直接握住了小麻雀乱挥的翅膀!


    有力的大腿抬起,轻轻顶住窦棠婴的身体,多吉雅顺势起身,将他整个人稳稳桎梏在怀中。温热的唇贴上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一路向上,含吻过他的下巴,最后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封住了他的唇。


    多吉雅单手撑床,一手托住他的腰,轻松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窦棠婴在这吻里丢掉了所有主导,也丢掉了所有理智。他是他的,他听他的,他愿意给他一切。


    “好吉雅,你对我有感觉的对不对……”他低声呢喃,带着柔软又滚烫的期盼。


    手指揉乱了多吉雅的头发,指缝间还有未干的湿意和凉意,是方才沐浴后残留的痕迹。夜色沉静,心跳轰然如鼓。


    就在情意最浓、呼吸最乱的至高点——


    多吉雅忽然身子一沉,整个人倒在窦棠婴身上彻底陷入了沉睡。


    所有人都会相信正义的原因是因为罪恶真的有代价。


    酣畅不尽的窦棠婴欲哭无泪代价怎么来得这么快!!


    呜呜呜!面对这只庞然大物,他彻底知道什么叫……


    “KX来风”


    他本来是想吃鱼的。


    结果——他连鱼骨头都没碰到。


    且这条鱼,从头到尾只是在睡觉。连梦都没醒。


    但没关系,窦棠婴再次收拾好心情……他自食其力!


    他摁住男人无意识的手,氤氲着语气暧昧:“好吉雅,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对不对?”


    此刻,不堪卑劣的手段和爽到极致的手法混合下作心理让窦棠婴昂起头,直至目眩神迷。


    窦棠婴知道自己实在贪婪,从偷亲到现在敢偷偷摘梅止渴。可哪怕是这样,他还愈发觉得不够起来。


    因为,沉睡者的毫无动静是对罪人肆无忌惮的纵容。一而再,再而三……


    人会愈发大胆野火,


    命运会用双手握住彼此。


    邪恶和幸福一块触碰摩擦。


    视野里,这癫狂的世界在和他一起目眩神迷!


    他多渴望和多吉雅一块清醒地体会这世间第一高尚的堕落。它是伟大的,却不是光辉的,虽不是灿烂的,却也不是腐烂的。


    呵呵呵……


    “对不起……”嘴上虽然道歉,语气却是Z热无比,呼吸吐着热熨,手中则是越来越快!


    “对不起……”


    “对不起!昂……”一字一句,都带着体温,吐息熨在多吉雅裸露的颈侧。他是一只病态的鬼,在佛前叩首以求爱意。


    事后,


    尽兴的窦棠婴汗涔涔地趴在吉雅的胸膛上脊背还在起伏,光是想想自己的下z,余了颤抖中他还发着呵呵笑声。


    抚慰的月光还照在弓背冷白的骨头皮囊上看着它还在继续跌宕。氤氲的热息围绕着两人,窦棠婴趴伏在男人的胸膛上侧目望向窗外万里的月光:


    “你快喜欢上我吧……”,他的下巴抵在男人胸膛上,扬起头蹭着他的下巴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猫咪寻求安慰……


    “嗯?好不好……”


    可不可以双目随佛心向我?可是终是无人回应的一场空执念罢了。


    太阳慢慢爬起,黎明之时他才舍得放手。


    他去漱口,又去给多吉雅擦手,整理好一切后……男人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腰上,头往他身上蹭了蹭。


    腰腹还有些痒痒的,窦棠婴僵在原地,而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多吉雅还没有睡醒。


    只是梦里的本能。


    窦棠婴慢慢放松下来,躺了下来窝在他臂弯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自己那颗焦渴的心也渐渐平静。


    此刻被这样抱着,……也没那么想死了。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把脸埋进多吉雅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等待天亮。


    第52章 飞鸟与羌塘


    天一亮,多吉雅的生物钟就醒了,窦棠婴佯装睡去,多吉雅好像看了他许久,这才慢慢抽出他的手离开,窦棠婴等他关上门后,揉着腰起床,拉开了窗帘的一瞬间!满窗冰霜…


    窦棠婴想这无人区的天气也太乱搞了…


    然后才看见雾白白的视野里多吉雅远去的身影。窦棠婴额头抵窗,姗姗含笑。他注视那抹黑影,给人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你睡不着别人还要睡啊!!”


    “我我接到别人的邀歌委托了。”


    大清早…茱莉亚重新带回眼罩心里哀嚎,找樾棠约歌的人本来就有很多,他在激动什么?


    窦棠婴简单地和茱莉亚复述了一下情况,第一秒她以为是梦话,第二秒茱莉亚都忘了摘眼罩,直接从床上跳起!吞了一口空气,强压而镇定地说道:


    “你先让他们出具纸质证明,然后”说实话茱莉亚有些语无伦次,她索性放弃正式语气——


    “祖宗!你必须给我接下来!这可是zf活动,别人找关系都不一定能有的机会,你记住,你必须接!”茱莉亚的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樾棠的复出,如果以这为复出开端,前景一片大好!


    “他们要向单位申请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觉得我得先和你说一声……”


    “我的药也快吃完了”


    窦棠婴的犹豫踌躇听得让她火急火燎地立刻下床,千叮咛万嘱咐“樾棠,我的好祖宗,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一定要答应好吗宝贝?音乐节的节目被取缔你不用放在心上,还有药不是问题,这我来处理。你放心,审批的事我托人分分钟找部门盖章,你和他们单位说如果有任何需要宣传的地方我们一定竭力配合,另外如果需要有经纪人签字以及他注意事项,我可以马上和他们单位的人进行沟通交流,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我求你。”


    窦棠婴拿开手机迟疑了一下这还是那个死气沉沉的茱莉亚吗?


    他哦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多吉雅呢?一不留神人又跑哪去了?


    他从窗户眺望,终于在一处贫瘠山坡上发现一个小黑点,那必是多吉雅,山羊在他旁边偶尔驻足停留,之前的大多数清晨都是他一个人坐在山地间独自面对天地。


    窦棠婴吃饱餍足后觉得自己的耳鸣倒是越来越小声了


    这里的植被稀缺一片荒野空寂,这里太大太空阔,以至于感觉孤独都是一种奢侈的情绪感受。


    他们办理好一切手续后,很快就到了出发的时间了。他们准备了七台车,除了岗巴老师的团队外,还有地质局的科考人员,考古研究所的文物普查人员,还有文旅局的干部和乡镇领导,以及一车的随行的维修工人和后勤保障人员。


    是一个大项目,听说要在无人区待上一个月?


    他没觉得期待,反而觉得,


    这一切好似来的太顺利,似乎有一种推背感,命运在后拨弄着他们前进。


    好像本就如此。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他们自己一台红色越野只有他们两个人,所以车上空余的地方塞满团队的设备,多吉雅都知道,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后,窦棠婴只听懂他们车上有一台最新的发电机,这台发电机关乎全团队的性命。


    这一路多吉雅一直在偷看他,窦棠婴心里和明镜似的…


    窦棠婴看了手机室外温度有十度所以打开了窗户,结果迎面的风冷得要命,他立马关上了窗户问起多吉雅为什么羌塘居然还在下雪,多吉雅抬起手指对着车前的山解释道羌塘三面环山,从左往右分别是念青唐古拉山脉,冈底斯山脉、喜马拉雅山脉等一系列高大山脉阻滞了印度洋暖湿气流,被削弱的气流导致这里气候无序混乱产生“乱流运动”,以至于羌塘夏季也会下雪。


    “好奇怪”


    “等你一会儿就会知道什么是奇怪的羌塘夏季了。”


    多吉雅的话还没有说完多久,窦棠婴就知道了。


    前面的车陷车了。


    窦棠婴从对讲机里得知这个消息时,在想怎么可能?下雪的土地应该是冻硬的,怎么会陷车呢?


    他们立即下了车前去查看,是岗巴老师开的那台车右轮被湿地直接包裹,而且一打转就会越陷越深,这才出发没多久,就连远处悠哉的羊群还是刚刚那一群。


    “哎呀”


    “把东西搬下来吧。”


    比起窦棠婴的疑惑,团队的他们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徐朝来在湿地上熟练地铺上一层木板后又用麻袋增加摩擦力,众人则在车底下撑上千斤顶,车上的岗巴老师老当益壮,挂挡油门一踩,轰的一声就出来了。


    大家的衣服脏了但好在有惊无险,也让窦棠婴知道了看似坚硬的土面湿软烂泥是因为夏季的冻土层下由于冰川融化加上雨水侵蚀导致的。


    他们每台车上都自备了绞盘和应急工具,大概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量。


    窦棠婴想这司机得是多大的胆量和勇气才敢开往无人区。


    大家收拾着准备继续启程时,


    多吉雅拍了拍窦棠婴的肩膀然后立刻站好,窦棠婴回头看见多吉雅双手横平合十,然后缓缓打开:“你看。”


    窦棠婴看见缓缓打开的上下掌心里是一座清丽的雪山——“玛依岗日雪山。”


    阳光下,远处的渺小雪峰都没有面前这张笑颜清晰可见:


    “当你看到这座雪山时,说明你正面对着这世界最高的生命禁区,在这里不知道前路如何,却也不甘返回,你会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下去,这片土地坦坦荡荡,而你揣着迷茫却也坚信自己会走出去,相信你面对生活时也会如此勇敢。窦棠婴,恭喜你成为了一名勇士。”


    红珊瑚耳坠静坠肩上,犹如太阳静伫当空。


    窦棠婴被他哄笑了,将他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中:“好,我是个勇士,我可以面对这世界上一切的风雨暴雪,我愿意以此生命抵抗命运。”


    两人都被对方逗笑了,像极了少年漫画里一开场就热血的中二宣言,观众都很轻蔑,只有他们始终坚信。


    大部队已经启程,但好在他们在后,错开的时间刚好没有落队。


    徐朝来通过后视镜看去,千里荒野他们站在一起,只觉得是两个傻瓜蛋。


    “你笑什么?”白玛老师开着车瞥见徐朝来的笑颜,“我笑我开心啊。”徐朝来说完,白玛老师就说“你开心换你开!”说完徐朝来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很快抵达了第一个目的地——加林山。这是无人区科考人员的圣地,是开发无人区梦开始的地方。上个世纪一批科考人员组建了无人区科考工作组,以这座山为起点,开始了一系列并且影响至今的科学考察,山脚下是两个盐湖康如茶卡和惹角茶卡,多吉雅指着一处沟口坡说那是前辈们最早的驻地点,几人看去还有几个土坯库房和石垒的土围墙。


    窦棠婴看见有一个老师格外激动,他简直激动得像山野里的猴,拿着相机就没停下来过,还有文物普查人员,他们这次随行目的就是开展新一届文物普查最新数据,路过的枯井眼见的土瓦和石块可能都是千百年前的文物。


    尽管有个老师晕车呕吐了一阵,可是喝了口水照样翻山越岭。


    窦棠婴跟着看去,棕红色的岩石壁面上画了纹样有牛羊有人有工具,窦棠婴还啧啧称奇时就听见他们在讨论“离这不远的夏桑山上也有我第一次看见还是在老外的书上,啧还是实眼看见得漂亮。”


    “有人做过实验,跟着在一块相同质地的岩石上复原图像用铁器去凿,凿得乱七八糟的。你要是再翻一座丘陵山包,你就会看见雪山下那青褐色麻石上的岩画才叫丰富,而且内容更好。”


    “这是我们今天登记的第一批文物件。你记得分点拍照,写日期和地点。”


    窦棠婴他们的对话觉得好奇妙,是一种日常生活中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就压根不会听见的对话,他听得有些入迷了。


    “你在看什么?”徐朝来问道。


    他们身后还有人嘟囔着都来这了,怎么不去看看荣玛温泉“臭小子,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啊,想泡温泉直说。”


    “诶诶诶,领导在呢。你们一个个败坏我名声。”


    这是地质局的小杨,调侃的是同单位的小马。


    因为人好多,窦棠婴暂时还记不清所有人名字,他除了演出和酒吧,他就鲜少有机会看见这么多人的团队,他感觉这种体验有些微妙又很宝贵。


    只是好累啊,这一次他们主要想拿一些土壤标本回去与前辈们的土壤标本进行比对,看看这数十年来土质是否有变化,他们连着翻越了几个不高的山包去寻找。


    他回过头回应徐朝来的话:


    “我觉得你们说话都好有趣。”


    窦棠婴觉得自己跟一个文盲一样,听不懂还看不明白,在他眼前这就是土,可他们眼中泥土岩石甚至空气都是值得去研究的东西。


    “那是因为你觉得新鲜,等过了几天你就会发现我们的工作很无聊很乏味。”


    窦棠婴觉得他在妄自菲薄。


    “诶小哥!!诶小哥!”蹲在地上的小杨招呼着窦棠婴,窦棠婴没听见,他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把窦棠婴吓了一跳!


    “啊哈哈哈哈哈抱歉啊,喊你没有听见!”


    窦棠婴摇了摇手,然后小杨又让他蹲下“你来!”


    他让窦棠婴耳朵贴着石缝“你听出来什么了吗?”


    窦棠婴听着缝隙里的呼呼的穿风声,很好听小杨在一旁说道“听说你在采风?我平时跑田野的时候就喜欢趴在这些石头上听它们发出的声音,我时常在想说不定千万年前的人也曾趴在这石头上听过嘞。”


    小马见状:“哟哟哟还千万年前,这片土地千万年前是大海!!”


    西藏幅员辽阔的土地曾是千万年前古特提斯海的海底,而如今世界上最绵长的山脉在太平洋底。①


    山海是不分离的,这件事千万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小杨就和窦棠婴说“你看这不更浪漫了吗,这里曾是海底,这声音是从千万年前海底呼啸而来的浪声。”


    这一刻,窦棠婴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那片海从自己的肉体穿透,血液里的流动脉搏的跳动与千万年前的浪涛齐频,他们也是从大海里来的鱼啊,这里或许也曾是人类的故土。


    窦棠婴急忙掏出录音设备,录下了他不曾感受到的灵魂的撞击。


    “谢谢你!”窦棠婴说道,小杨是个乐于分享的人,他还说如果你仔细趴在土地上去听高原的山脉会发出声音,不是风声而是它在呼吸。


    窦棠婴拿着耳机想找多吉雅,


    多吉雅也一直想过来找他,结果两人总是被不同人的叫走。


    几个人蹲在地上围着一方植被相互交流,光秃秃的土地上只有那一小寸绿野,窦棠婴探身而来私下念叨了一句:“团垫黄芪。”


    忽然众人抬头仰望,窦棠婴没想到他们听见了,打断他们说话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他们说道“可以嘛,团垫黄芪都知道,小窦是个高原植被爱好者?”


    窦棠婴摇了摇头,自己是个多吉雅爱好追随者,多吉雅喜欢他就会去了解,那时候自己了解了很多有关这方面的东西,虽然一知半解但他能看懂一些。


    “来来来蹲下,我们一起交流。”


    多吉雅蹲在他身边,觉得窦棠婴没有了最开始时的那副死气沉沉和阴郁,他开心之余还注意到…


    多吉雅不自觉地凑近闻去,他的身上好像也没有最开始时那股甜腻的香水味道,他更喜欢这股清新的气息。


    “啧”白玛没想到自家这个偷乐的弟弟居然还是个恋爱脑,哪有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闻人身体的


    多吉雅忽然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悻悻然脸红地收回了自己前倾的身体,然后默默起身背对着他们。


    窦棠婴倒和没事人一样,只是他的心脏早就狂跳不止,他觉得是因为海拔太高了。


    一程停留不久,采样结束后他们出发继续北上,从后视镜里窦棠婴才隐隐约约明白了这座山为什么叫做加林达瓦阿角②,两座山峰确实像一对马耳朵矗立在荒野上。


    “你怎么知道我是樾棠的?”窦棠婴别扭了一个晚上终于问出口了。


    多吉雅说道“我在日喀则看见了音乐节的宣传海报,上面你的脸很美。”


    窦棠婴都忘了这出,他以为自己会华丽登场惊艳住多吉雅,这一点也不浪漫。而多吉雅开着车忽然回想起昨夜的梦,他觉得这次真实得可怕,仿佛窦棠婴真的坐在自己的腰上自渎一样,他看向自己的掌心…他甚至还能感觉到昨夜他的柔软和浪荡…


    多吉雅情难自禁克制专注地甩了甩头自从梦到窦棠婴后,他就再也不敢碰经文了。


    可昨夜的梦令他凌乱混沌,身体的反应让他慌乱,嘴里下意识地开始念经


    窦棠婴一怔,多吉雅怎么忽然呢喃起了经文


    是不是他觉得这里很无趣了?


    作者有话说:


    还在奋战,我真不想改变任何我定下的语句,每一句话都是要符合那个情境下的他们,感觉少一个词一个字都让我很别扭(气炸了)


    二编:本来只有七千多一点的字,和审核掰头,锁一次加一点,锁一次加一点,结果越写越多,八千六哈哈哈哈哈哈我笑了。


    三编:①出自一本游记里的知识,具体我忘了哪一本,如果有错请一定告诉我。②加林马耳朵的意思


    第53章 飞鸟会遇见飞鸟


    窦棠婴没有打扰多吉雅,反而是多吉雅回神之后一下止语,车厢里顷刻间安静无比,沙土路颠簸不已,窦棠婴都有点想呕吐了…他喝了一口水试图平复自己起伏的肠胃。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多吉雅放缓了车速后问道,窦棠婴打开行程单,在上打了一个圈表示今天第一站加林山已经完成,然后笔头在行程表向上比划,寻找“嗯…”


    上面的专业术语…着实为难普通人:“研究早古生代岩块的构造演化以及采集南羌塘地区变质杂岩的采样标本…”


    好拗口…他放下行程单,仰头缓缓:“所以接下来是地质学?”


    “嗯…地质局这次来是重新整合新的材料,你刚刚看到那几个老师一起来是打算要对羌南羌北地块上岩石类型分布进行重新测绘和采样,并准备带回实验室对岩石进行新的评估测年。”


    “以及我们要用奥维互动地图标记下团队科研的坐标。这样后来人可以提前下载这一区域的卫星地图,利用坐标可以更加行之有效地进行科考。”


    多吉雅侧睨了观察小麻雀的表情:“你会觉得无聊吗?”


    “好专业…不过很有趣。”


    “以前条件艰苦,大家研究和勘探都不容易,所以能互相照应就再好不过了,这个传统岗巴老师一直坚守着,所以这次出来他就叫上他的好友以及学生出来,这样大家可以互相帮忙也可以打破学术壁垒,也是跨学科交流。”


    窦棠婴问道:


    “那你呢?你有想过如果上大学你会选择哪一门学科吗?”


    “我…”


    这个问题…多吉雅真的没想过,以前父母在时,他认为自己很热爱他们所热爱的理想,生态,科考,雪山,可是…他们走后,他发现他并不追求这些东西。


    他只是爱他们。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多吉雅摇了摇头,窦棠婴觉得找到突破口,“那你有没有感到很快乐的时候…”


    多吉雅不假思索:


    “窦棠婴。”


    窦棠婴嗯了一声,多吉雅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初三我和你去爬山的那天晚上,我们摔倒掉进山沟里,怎么都爬不起来,那时候我们满身是土,又冷又饿,结果因为太累了我们就那么睡了过去。”


    窦棠婴一怔,手中的笔慢慢放了下来。记得啊,都是因为自己太胖重心不稳,还连累了他。他背着自己怎么都爬不起来…窦棠婴光想想都快糗死了。


    “…”


    多吉雅顿了顿,声音里像落了一层很薄的霜,又像透进了一丝很轻的光:


    “那天再次睁开眼时在你眼睛里看到的日出,很美。”


    “还有你的歌支撑着我一直走到了现在。”


    窦棠婴猛地抬眸,心跳的轰鸣肆起,不是耳鸣…不!是血液声掩盖了耳鸣,就好像夏季的风盖过了恼人的蚊子声。


    好想记录下来,他的心动原来是这个声音


    多吉雅开着车目不斜视,眼睛却在回忆过去,他笑着越来越明朗,由衷替窦棠婴高兴道:


    “这么想想…这么多年你真的选择了一条你擅长且喜欢的路,我很羡慕你。”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窦棠婴,他在为他的人生而感到幸福。


    多吉雅的快乐,戛然而止在16岁。


    他最后最后的幸福来自于窦棠婴。


    而窦棠婴没有让他失望,起码他们当中有个人仍然在坚持自己年少的梦想,并付诸行动。


    “同志们,快看西北方向!牦牛群——!”


    对讲机里突然炸开葛畅兴奋到变形的声音,打破了车队的平稳节奏。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转向车窗右侧的荒野。


    窦棠婴立刻摇下车窗,甚至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远处。


    这将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看见成群的野生牦牛。


    远眺的瞳孔微微颤动,它们就在眼前这片广袤得令人失语的荒原上!是在大地上缓慢移动的、深褐色的神灵…


    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掠过它们厚实如毡毯的长毛。它们姿态从容,低头啃食着稀疏的草皮,偶尔有几头停下,缓缓昂起沉重的头颅,目光沉静地投向这群闯入者。


    牦牛并非家养黄牛那般敦厚温顺。


    它们是这片严酷土地真正的主人,领地意识极强。面对人类,动物们有着迥然不同的反应。胆小的动物会惊慌逃窜,而它们只是凝视,目光里没有恐惧,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又或者仅仅是一种古老生命对另一种短暂存在的好奇。


    它们这样是对的——无论对人还是对自然,都保持恰当的距离才是智慧。反倒是人类,常常失了分寸。


    此刻风和日丽,吹过脸颊的风已褪去清晨的凛冽,带上了一丝属于高原夏季的、干燥的暖意。


    “如果能看到一只金丝牦牛就好了。”


    “你给我呸呸呸,我们要统计数量,一只我就凉凉了!!”


    “好好好,看见所有!”


    “借你吉言。”


    “死老严这种鬼路都能睡着。”


    “你把他踹下去,他都以为是地震了。”


    车队的对讲机时不时就聊天起来,很欢乐地继续前行。


    当他们经过一片名为“马尔果茶卡”的盐湖时,多吉雅指着那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白光泽的区域,对窦棠婴说:“看到那里了吗?那一片平原有一座小山叫特日噶瓦山,山上有会燃烧的石头。”


    他知道如何勾起窦棠婴的好奇。因为多吉雅看出了曾经那个窦棠婴的影子,他慢慢没有了初见时的阴沉和颓唐。


    这很值得高兴,不是吗?


    果然,小麻雀的脖子有了探究的长度,他望着多吉雅的那一处探头道:“什么石头?”


    “我阿爸带我去看过,其实就是黑色沥青页岩。”多吉雅解释,语气像在讲述一个平凡的秘密,“以前牧民们相传是恶魔的眼泪。”


    “但其实后来学者考究出来,它是一种里面锁着未成熟石油的黑色岩石。因为石油被石头困住了,需要加工才能提取。但因为它富含油质,所以一点就着。那石头看起来……像个黑色的、干瘪的死面团。”


    窦棠婴想象着黑色的干馒头着火,觉得那一定很有趣。但他们不能擅自离队,他只能隔着车窗,眼巴巴地望着那片蕴藏“火焰”的平原渐渐被甩在身后。


    然后感慨一句:


    羌塘太大了。


    大到让人错觉,眼前这片寂寥、荒芜却又充满顽强生命的天地,就是宇宙的全部样貌。


    人类在此,不过一粒微尘。


    然而,这片看似坦荡的荒野,转眼就给出了它的考验。


    “家人们,准备过河了……”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领队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们往上游看看去,这个河太急了不好过。”


    “我和朝来开车去看看路。”


    夏季的雨水在平坦的荒原上肆意流淌,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的临时河道。眼前这条河,显然会打乱他们全天的计划。领队的头车在河边缓慢移动,试图寻找一处河面较窄、水流稍缓的渡河点。


    结果并不乐观。最窄的地方,也足以让河流再分一次岔。


    “不行啊,得下去探路。”


    多吉雅打开了对讲机,“我去吧。”


    说着他推开车门,利落地套上厚重的橡胶防水服,拎起一把长柄铁锹。“我去探路。”他对窦棠婴说了一句,便走向河边。


    窦棠婴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睛紧紧追随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只见多吉雅,徐朝来还有几个高个子的人纷纷踏入河中,有的在上游,有的去下游,水流立刻汹涌地撞上他们的大腿。


    而他站稳身形,将铁锹深深插进浑浊的水底,试探着,移动着,眉头随着探查逐渐蹙紧。


    窦棠婴屏住呼吸。


    半晌,多吉雅拖着沾满黑色烂泥的防水服回到岸上,摇了摇头:“下面是沼泽一样的烂泥,太软,车过不去,会陷住。”


    这个结果大家其实从他探路时的表情就已猜到七八分。岗巴老师叹了口气,准备倒车另寻他路。


    “老师,”多吉雅却叫住了他,众人停下脚步看向他。多吉雅指着越野车的轮胎,“车轮上沾的烂泥,最好现在用水冲掉。不然等明天干透板结,会非常麻烦,可能影响行驶。”


    岗巴老师恍然险些忘了,连连点头。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用备用桶从河里打来水,互相帮忙,将几辆车轮胎上黏稠的污泥冲刷干净。


    多吉雅回来后窦棠婴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目光却依然胶着在多吉雅身上,看他脱下防水服,露出里面被汗微微浸湿的衣衫。


    好迷人…


    “是不是觉得小鹿特别迷人?”


    一个带着笑意的、普通话极其标准的女声把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窦棠婴侧头吓了一跳,身旁副队长白玛吉央老师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那抹意味深长不言而喻。


    窦棠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小心思被高原的阳光直接灼透。


    白玛老师促狭地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别害羞嘛。在这儿,没人会不喜欢小鹿。你看他,做事踏实可靠,懂得多,长得帅,关键沉默寡言……你觉得他算不算野外工作和家庭生活的理想伴侣?”


    “老师,您为何叫吉雅为小鹿啊?”


    窦棠婴问道。


    白玛老师思考了三秒后,回答道:


    “我忘记在哪看见的冷知识,说元吉在古时是鹿的雅称……”


    鹿……鹿吗?


    窦棠婴有些恍惚了……


    “不过,你不觉得他的眼睛扑闪扑闪的样子特别像小鹿吗?”


    嗯……是有点。


    他再次望向不远处正在收拾工具的多吉雅。


    现在,偶尔觉得,他看向自己时不再像一面冰湖,而是一汪春水……


    她说完,笑着走开了,留下窦棠婴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阳光下,那人的侧影沉静而专注,窦棠婴只是不明白这样的人羡慕自己什么…


    他有的,他都有啊…


    窦棠婴低下头看见不远处一只动物的尸体腐烂得辨别不出原型,


    他们互相羡慕彼此,只是他的羡慕是灰暗玻璃的底色,是爱和嫉妒。


    那他呢?


    他羡慕自己时又是什么情绪和感情?


    这里放眼过去一望无际啊…一望无际的荒凉和原始,越深入四野的植被越来越稀疏,沙砾土表看不出任何夏天的痕迹,只有几簇紫花针茂和湍急的河流声在说雨季是生命迷人的希望。


    如果世界本就如此,他应该羡慕的是太阳永远旁观着万物。


    他们几辆车在不同河道探查,此刻忽然听见了促啼的马蹄声。众人在凌乱中看去,很难得在这里遇见牧民!


    只见雪山下奔腾而来一匹棕马,其上姑娘扬鞭而来,英姿飒爽,如风如浪。


    “怎么了?”她用藏语说道。


    “我们的车过不去正在寻找出口。”


    徐朝来上前一步,那女孩有防备和审视…头微微昂起,“叫什么?”


    徐朝来说了自己的藏名,吉腾然旺。这是他给自己取得名字,他是孤儿哪有什么藏语名字。


    并且他简单说明了他们的来历,那女孩点了点头“卓玛噶卓”,她的名字,说着她扬手示意他们跟上。


    窦棠婴看她勒马回转,只觉得帅气逼人。见她腰背笔直如杆,双手借力提缰,胯下骏马便顺从地扬蹄转身。那前蹄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尘埃随之腾起。整套动作没有半点多余,实在利落。


    头发百辫用绿松石和红玛瑙绺成一束,在转身之际发束凌空一瞬,似斩风断流勾勒出充满力与美的弧线。


    车队跟着她,卓玛骑马踏过的地方都是平路而且没有烂泥,车队一路通畅且自由。多吉雅说这姑娘很厉害,她对土地很熟悉。


    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一处垭口,从这而下可以看见几座错落的帐篷。


    卓玛说从她的帐篷那边走,会好走很多。


    可是,无人区的天气说变就变!忽然之间天地被细细绵绵的银丝相连,暴雨一触即发。


    第54章 飞鸟的耳朵


    卓玛看情况不对,就和岗巴老师说道“你们先去我们家躲躲雨吧!”


    岗巴老师不好意思,这么多人怎么好让牧民招待。卓玛用手遮雨,大雨纷至沓来,天色骤暗,只有卓玛的笑容直爽说客气什么。


    她指了一处大帐篷,然后自己就冒雨扬鞭而走。马蹄溅起泥泞,马尾刷出雨水,在雾蒙蒙的天色里留给他们一道飒爽的身影。


    车队陆续跟上,窦棠婴还是第一次要进牧民的黑帐篷,心里多少有点期待,他这一路看见路边或者草原上的帐篷心里多多少少都会觉得向往,他们的帐篷真的是用牦牛毛编制而成的吗?怀着这疑惑很久的问题,他们的车队抵达了卓玛家的帐篷,这天就和他们开玩笑了一般,即可就雨停了。


    “这天鬼得很,没有人可以真正弄明白无人区的天气,看云也未必准确,只有天自己知道哦。”岗巴老师和自己的老友调侃道,几人摆了摆手都在劝诫自己的学生在大自然面前要谦卑。


    卓玛家的帐篷是这片区域里最大的,她家只有她和爸爸哥哥,爸爸哥哥还在外面练马,不过她站在帐篷门口很是担心地眺望。窦棠婴看她摇了摇头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经文就回身来接待他们,她在火炉前丢下几块牛粪垛煮茶,然后把酥油放进一旁带有木塞的圆木筒里后倒入滚烫的茶水,用身体的力量去上下提拉搅合酥油,当酥油呈现水乳交融的质地,就把它倒入壶中加热后倒入茶碗里,窦棠婴看着她的辫子左右摇晃,看着她的手上下打搅,看着她将一碗香甜的茶递到自己面前,这一切都让窦棠婴新奇。


    “突切其。”窦棠婴在车上临时和多吉雅学了藏北这边的方言,卓玛觉得他好可爱,一个劲地笑着。“不客气!”她会的汉语不多不客气算一个,这都是和隔壁小妹妹学的,只可惜她还没学几个就没有去上学了。


    窦棠婴刚想喝,就被卓玛制止,她的指尖摩挲下来什么粉末掉落碗中,窦棠婴的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卓玛,卓玛脸色绯红嘴里说着什么,多吉雅替她解释说是盐,藏北这边喝茶有别于其他藏区的地方就是他们会在奶茶里加盐,羌塘盛产盐巴也爱喝奶茶,藏北人身上不离茶、盐和木碗。


    窦棠婴点了点头回之微笑,卓玛就去招待其他队员了。


    窦棠婴喝了一口,嘴里浓郁新鲜的奶香交融醇香厚重的红茶,嘴里那一点点的盐巴恰到好处提升了奶茶的鲜香,一口下肚感觉再恐怖的冬天也能熬过去。刚下过雨的风是带草原的土腥味,可是窦棠婴鼻间只能闻到奶茶的浓郁,他捧着这碗奶茶偷偷坐到了角落,去观察帐篷


    “真的是用牦牛做的。”


    窦棠婴的心声又被一句清朗的男音说了出来,窦棠婴侧头看去,是徐朝来探来的脸。


    窦棠婴想自己这么容易被人窥探吗?怎么人人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徐朝来一直凝望着窦棠婴的侧颜,他的眼神充满了温柔的深情和探究的欲望。


    并且他也想试探,多吉雅到底有多喜欢窦棠婴。


    “用黑色牦牛毛传统编制的帐篷冬暖夏凉,遇到雨水牛毛膨胀,天晴收缩,形成编制缝隙通风。”窦棠婴听得认真,竟真的凑到帐篷面前仔细观察,现在一格格密不透风,缝隙稀稀松松的能透光,窦棠婴对徐朝来说“它们摸上去是粗糙又坚实的。”


    徐朝来凝视着窦棠婴微微上扬的嘴角,有些忘乎所以但听着他的声音点了点头。


    “徐徐朝来?”窦棠婴被他盯着有些难为情,主要背后凉风吹得他后背发凉,转头一看多吉雅也正看着他们两个,徐朝来说道“他在看我们对不对?”徐朝来笑得很礼貌和温柔。窦棠婴没有点头,但徐朝来把手放在了窦棠婴腰上,多吉雅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然后起身。


    这才哪到哪,怎么就坐不住了……徐朝来心里暗讽着。


    窦棠婴浑身一个激灵,他也不太愿意被人触碰这个地方,那天晚上多吉雅握过的地方现在仍有敏感的残念。


    他低下头“你在搞什么鬼?”


    徐朝来用视线描摹窦棠婴的身体和眼眸,他喃喃道:


    “男人对男人到底是怎么产生身体反应的?”徐朝来大手向前一拉,窦棠婴落入他的面前,徐朝来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并不喜欢男人他并不喜欢男人


    忽然他好像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入目,整个人被恶魔吸食到干瘪。


    ‘哥,你对我有感觉的对不对?’


    “唉”


    窦棠婴看见徐朝来的瞳孔空洞了许多,仿佛陷入深渊腮帮紧绷似咬牙切齿什么仇恨,窦棠婴怅惘地叹了一口气,从他怀中撤退,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孩子定是有什么童年阴影。


    此刻多吉雅也过来了,把窦棠婴和徐朝来用一只手隔开。因为所有人都在打趣徐朝来和窦棠婴,多吉雅的眼神是幽怨着“你怎么和别人这样”。


    窦棠婴只好说他们是相识很久的朋友。


    但大家也心知肚明打这一路,多吉雅这孩子的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过小窦,两人身体几乎不超过两步距离,可以说如胶似漆也不为过。说是保护,但他们都觉得多吉是个狡猾的情郎,他用某种手段圈住了飞鸟的翅膀。


    “哦~多多有情敌咯。”


    “小雅和小来眼光真不错。”


    “我靠,该不会真是我想的那种”


    葛畅没想到自己快要毕业还能吃到两男争一男的瓜,他默默捂嘴表示要是有信号,他已经开始和别人吃上瓜了。


    他们这边聊得火热,老师那边也十分认真,卓玛知道他们是考察队的之后,觉得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他们本来是居住在无人区更深处的牧民,但父亲想让并不喜欢骑马的哥哥去参加赛马节的比赛,于是十多年前他们搬到了这里。


    然后卓玛偷偷和岗巴老师说道她和她的家人很感谢国家的帮助和关怀,所以她帮助了他们,并透露在一处山头有个溶洞,那里头可能藏有宝藏,希望他们去看看,以前就有人深更半夜进入深洞偷宝贝,有人靠里头的宝贝发家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有人靠领路给冒险对当向导赚钱,听说有人死在了里头,她想拜托他们去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如果真的是一处藏宝地,她希望国家可以保护起来,


    她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告诉国家的人。


    为此岗巴老师他们决定更改行程去看看。


    此刻卓玛的爸爸扎西和哥哥阿布回来了,两个人神情都不算太好,老扎西希望自己儿子在今年获得赛马节冠军子承父业,继承他过往的荣耀,但显然他的儿子并不想骑马他甚至连下腰拾物都做不到,阿布揉着腰和妹妹抱怨,扎巴家的小儿媳这段时间就要生孩子了,而阿布还没有娶媳妇。


    他想和隔壁扎巴家的小儿子一样去做生意,不想天天骑马。这话一出,扎西把茶碗摔倒地上!父子两个人才刚回来又大吵起来。


    原本在帐篷外惬意伸懒腰的窦棠婴,被这一声摔碗声吓到后,耳蜗忽然像被什么撕扯了一瞬,窦棠婴捂起耳朵蹲在地上!


    脑海中尖锐到不行的耳鸣让他头晕目!众人围了上去!


    “棠婴!”多吉雅将他抱回了车上,眼前模糊的视野里只有多吉雅焦急的神情,他的呼唤伴随着朦胧而游离的隔阂,窦棠婴的双手捧着多吉雅的脸他在清醒和蒙昧间选择抱住多吉雅“吉雅,吉雅!!”


    有一瞬间他好像耳聋了。


    多吉雅站在车旁紧紧抱住了惊慌的窦棠婴“没事了,没事了。棠婴,别怕别怕。”


    “吉雅吉雅”窦棠婴在不知所措时,一直呼唤多吉雅的名字,多吉雅安抚着窦棠婴的背,“别怕别怕。”


    小麻雀全身颤抖,他已经在考虑返回了。


    这下,卓玛成了那个不知顾哪边的人了,她手忙脚乱两头奔波,最后还是岗巴老师出面道“多吉你留下来照顾小窦,白玛还有朝来帮忙调解扎西家的事情,我们去看看洞穴的问题。”


    一队人就这样分成了三波人马,浩浩荡荡地开展各自任务,考察就是这样一定需要有一个主事的领头人拍板定事,不然团队就乱套了。


    原计划今天向东北方的措折强马乡前近,结果就这样改变了行程。


    “草原上的男子不会骑马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你如果不去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爸爸!”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骑马,妹妹喜欢,你让她去!”


    “女孩骑马怎么赛马!你这是羞辱我!你不要叫我爸爸!”


    “爸爸我为什么不能赛马!什么就羞辱了!”


    卓玛本来是爸爸和哥哥之间的和事佬,现在三个人吵得徐朝来和白玛坐在帐篷里一筹莫展。


    而帐篷外多吉雅抱着窦棠婴坐在后座歇息,他一直揉着窦棠婴的耳垂,窦棠婴圈抱着他的腰,从梦游一般的状态慢慢回神“吉雅”


    车外人声簌簌,车内彼此心跳相互。


    窦棠婴的呼唤让多吉雅更加抱紧窦棠婴,“我在呢。我们回去吧?”


    窦棠婴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不过是老毛病没必要大费周章,况且人家是考察又不是来游玩的怎么能因为自己而耽误。


    “我没事的。”多吉雅拉下一侧衣缘,窦棠婴小小的脸半露出来,“你之前经常按压的地方教教我,我来给你按摩。”


    窦棠婴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指压在自己耳朵旁,他声音小小的,听着让人心软:“这里有个穴叫听宫,听宫上面有一个穴位叫耳门,听宫下面有一个穴位叫听会,我偶尔就这么揉揉,感觉会舒服一些。”多吉雅不敢用力,将他像婴儿一般抱在怀中抬高一些,紧贴自己的胸膛,而他专心给他按压穴位,还时不时念叨“还是去医院吧,是不是很难受,我们返回尼玛县好不好?等你恢复好了,我们再找他们汇合。海拔高对耳压不好,你是唱歌的,声音很重要,耳朵有问题我们先去治疗啊,你还敢来无人区,也怪我”


    他的嘴被窦棠婴一把捏住,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怎么时常像唐僧一样絮絮叨叨的聒噪。


    “你别说了,我心烦。”他说着还把多吉雅的手放在了他的胸前以示他没有胡说,撒娇的模样让多吉雅招架不住,恨不得什么都依他,多吉雅摇了摇头“我担心你啊,接下来的路更加崎岖,你耳朵要是再出现问题那时候我们无法回头,你该怎么办,还有你是唱歌的,应该对自己的耳朵好一点。”


    “你心疼我吗?”


    “我心疼你!”


    窦棠婴抱住他,“好吉雅,那我就知足了。我没事的,真的,耳朵老毛病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多吉雅继续问道,窦棠婴却不接话了。


    总不能说,从你走后他开始减肥,因为高考压力和减肥过度导致自己的精神和身体受到严重影响,从自己十八岁一直到现在六年,嬢嬢去世后加重了病情。


    “有那么一段日子了。”窦棠婴不想说。


    于是他把自己埋在他的怀中假装睡去,其实这会儿他的耳朵已经不是很能听见多吉雅的声音了。


    他不在乎吗?在乎的,只是,他害怕重蹈覆辙,他害怕粉丝的伤心和网络的冷嘲热讽,所以不唱就不唱了吧,这样两者他都不会见到。


    “你们太过分了!你们觉得我能干,却认为我干不过那些人?我骑马很厉害,阿爸你应该相信我,我也是你的血脉,你能得冠军我也能!阿哥不喜欢你就不要再逼他了,他已经很好了,只是没有天赋,他又不喜欢!还有你,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应该在家干活!”


    白玛和徐朝来仍然没有插上嘴,他们坐在一侧,听着阿布的抱怨,阿爸的专横和霸道,阿妹的强横和厉害,他一边被阿爸打骂一边又比不过妹妹,他也很难做人啊,所以越来越想逃离家出去闯荡。


    “我只是不喜欢骑马,是你们逼我离开家的。”


    阿布也很向往家庭美满,他今年20了还没有对象,扎巴出去捯饬做了两年生意就娶了一个山南老婆,他很羡慕!


    窦棠婴从车上下来时,他们还吵个没完,扎西阿爸死活不同意卓玛赛马,说大家都是儿子上马,女儿上马会让人笑话他是不是后继无人,卓玛是读过几年小学的人她不同意阿爸的迂腐,但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说服他,阿布夹在中间成了那个“如果你要是会骑马,我和妹妹就不会吵架了。”“如果你不喜欢就应该直说,现在阿爸一心只想你去比赛,我算什么!”的出气筒。


    “要不,叔叔你和卓玛比一场吧,如果卓玛赢了你,不就代表她有能力吗?”


    窦棠婴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白玛眼前一亮立即和扎西和卓玛翻译道,卓玛抱住了窦棠婴,惊喜道:“你是好小伙,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也是隔壁妹妹教会的,她说是你真好的意思。


    扎西还想说什么却因为阿布而制止“你女儿要是可以,你也算后继有人了不是吗?她如果赢了你,你不要再烦我了。”


    于是,等岗巴老师他们回来时,他们说明天有一场比赛可以看了。


    夜晚,卓玛在羊圈垒牛粪矮墙,她说“久瓦一天不捡,人就少一天暖和,骑马一天不练,人就少一天自由。”


    她腰间挂着一把很精美的火镰,夜晚团队十几号人坐在河边打火锅,篝火就是用她腰间的火镰摩擦生火起来的,他们坐在一起交流一天的成果。


    “那个洞穴是个我猜测是个古象雄国的宗教祭祀遗址,里面还有几具尸体,遗物所剩无几,但是墙上壁画非常精美,有古象雄文明的典型符号,我没记错的话申扎县和尼玛县都有曾类似的遗址出土。”


    “苯教?”


    “我觉得有可能,不仅有有符号而且壁画上有达果雪山的古象雄文字。”


    另一边,


    “就是那里面没法待太久,看那个尸体的衣服也就这十来年的事,里头含氧量只有外头的三分之一不到,我估计是活活窒息死的。”


    对面,


    “里头岩壁上我们有发现少量愚人金。”


    “里面很深湿度很高,如果一直走进去,我猜想是个溶洞。”


    旁边,


    “我的天新发现啊!我刚在这里走了一圈和几个牧民聊了一会,这后面有座死火山。”


    众人交头接耳互相分享一天下来的所见所闻,大家喝着酒吃肉,窦棠婴觉得坐在其中好有意思,只是他只能听清身旁葛畅的大嗓门。只听到他们比划着他们面前的雪山,他们说名叫色乌岗,海拔6100米。


    窦棠婴拿着酒瓶四处走走,脚下黑影让他心里一暖。


    一回头,多吉雅就在他的身后,三步而已。


    坐在无人旷野,窦棠婴感到渺小恐惧,下意识靠近多吉雅。


    多吉雅解开自己的藏袍前襟,不由分说地将窦棠婴拉进来,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让他感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听见了吗?”


    你不必害怕,广袤无垠的宇宙总有一颗星为你闪烁,广袤无垠的荒芜里总有一颗心为你跳动。


    第55章 飞鸟的草原


    第二天收拾完营地后,又分成了三波人马,白玛老师跟着岗巴老师去考察附近一带的冰川溶洞,另一波人继续勘察昨天发现的洞穴,今天轮到徐朝来看守营地了,于是窦棠婴和徐朝来会在这里见证卓玛和她爸爸的比赛结果。


    卓玛今天起的特别早,她不顾父亲反对,执意要煨桑,为自己祈求一个好结果。


    窦棠婴昨夜和多吉雅还有葛畅睡在一个帐篷里,葛畅是个话痨,又碰上他一个失眠的,而且他们还有一个极好的听众,多吉雅睡在身边一声不吭。两个人凑在一起他聊游戏,他不懂,他聊音乐他只会热门神曲,两人几乎尬场时…结果他们找到了突破口,一整晚把自己身边讨厌的人全部蛐蛐了一遍,酣畅淋漓痛快至极,结果通宵后窦棠婴跟个没事人一样,但葛畅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除了写论文打游戏外就没怎么熬过夜。


    毕竟他也快30了。


    而立之年的他今天还要扛着30斤的设备爬山,他觉得自己会死。于是多吉雅被他拉上。一起安排去勘探洞穴,多吉雅还没接受,窦棠婴直接把他推了出去,“他很乐意的,你快去吧。”多吉雅回过头他并不想离开窦棠婴身边这一路走来多有曲折他放心不下,临走前他还有几句话嘱托窦棠婴。


    身体比念头更快,他想把人抱住…不知从何时起,他对窦棠婴的触碰越来越难以克制,像着了魔。


    窦棠婴看着男人将伸未伸的手,将自己大大方方地拥入他的怀中…


    反正在这些人眼里,他们是伴侣,抱一下怎么了。


    “好吉雅,你舍不得我对不对?”


    只是不争气的脸又不受控地烫起来…每次都是这样。


    “别乱跑,”多吉雅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有狼,有熊。无聊就找白玛老师说说话,她是个很好的姐姐。耳朵疼了就立刻联系我。”


    “嗯”


    联系?


    电话?


    窦棠婴忽然想起来自己买了一部手机的!他立刻拉着多吉雅到车边,阳光下他把手机交给了多吉雅


    “我在巴扎集市上买下的,我觉得我需要你给我打电话,不然我会没有安全感,我不喜欢杳无音讯,我不喜欢查无此人。”


    多吉雅愣住喉咙滚动了一下。


    而窦棠婴还想和多吉雅说些什么,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台新手机,这一刻窦棠婴以为出现海市蜃楼了。


    多吉雅和他近在咫尺,近到窦棠婴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的尘光,能数清他眼里的血丝,也能感受到他身上裹挟的、旷野的风与月光混杂的气息。


    “在日喀则的那个夜晚我也买了手机,因为没有手机,我就找不到你了,而找不到你我会很痛苦。这种感觉很不好,窦棠婴,真的很不好。”


    我和你之间,连接太少了。


    一段旅程一辆车而已,甚至没有约定,如果中途有人要下车,他连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也再也没有相遇的可能了。


    那一晚窦棠婴不在自己身边,睡不着的他走遍了整个日喀则可以修MP3的店铺,心里太过焦虑以至于需要一样寄托自己患得患失的情感的东西。


    没有窦棠婴,起码阿妈还陪着自己不是吗?


    可是,他还是需要窦棠婴——睡在床上时,他又再次想到他了,原来他只需要坐在自己的副驾,迎面吹风,那个模样自己就很幸福了。


    窦棠婴雀跃着,怪不得那晚他在自己房门口踱步着兜兜转转……


    “好吉雅,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窦棠婴娇嚅的声音听的人心里软软。他太懂怎么拿捏这样木讷的男人了。


    “那窦棠婴…能不能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


    这个人。


    窦棠婴踮起脚凑到多吉雅耳边,用不太熟练、却字字清晰的藏语,慢慢报出了一串数字。


    嘉措奶奶教的,他没忘。


    多吉雅跟着念了一遍,记下了。


    “你记住我说的…不要乱跑…”


    心里也很舍不得,但是窦棠婴嘴上逞强:“哎呀,我没事的……”


    “咳咳”葛畅这个大冤种就看着多吉雅把窦棠婴圈在身前,又看着两人在车头腻歪了半天,像是有个气场把他们和其他人隔绝开来,谁也无法打扰,两人几乎就要黏成一体了,这就是暧昧吗?好特别哦


    之后,窦棠婴看着他们的车离开,只留下了自己的越野车和两台后勤车,其他车他们都开走了。


    此刻,卓玛也从山上煨桑回来,她说她要去接人邀请她来看比赛。


    徐朝来说让她好好练习,他们去接,卓玛说太好了这样的话古珠奶奶也可以一起来看比赛,结果变成卓玛骑马,徐朝来开车,窦棠婴坐在副驾驶,车窗前看着卓玛和自己的车并驾齐驱。


    她是个很帅气,利落的藏族女子,窦棠婴在路上也遇到过这样的女孩。


    也不知道孟书记现在怎么样了?


    窦棠婴和徐朝来在卓玛的指引下,看见了一处小山丘下的帐篷,帐篷前停了几辆越野,卓玛有些疑惑,小兰卡和奶奶相依为命,什么时候帐篷来了这么多人?一看就是游客…


    他们的车,慢慢跟上前。


    窦棠婴抬眼望去,微微一怔,没曾想——


    古珠奶奶就坐在自家帐篷外的矮凳上,穿着厚重的藏袍,满头银发梳得整齐。这本该是草原上最寻常的一幕——如果忽略她身前那五六部高举着的手机和相机。


    镜头几乎怼到老人脸上。有人蹲着,有人半跪,有人为了找角度甚至踩进了帐篷旁的干牛粪堆里。“奶奶看这里!”“笑一下,哎对!”“头再偏一点,阳光刚好打在脸上!”


    快门声此起彼伏,咔嚓,咔嚓,像某种密集的虫鸣。


    老人显然不知所措。她脸上的笑容是僵的,嘴角咧开的弧度维持得太久,已经有些窘迫。


    沟壑般的皱纹,微微抬头眼眸里有不解有和蔼,她知道这群孩子没有恶意,只是…他们为什么一直围着她?


    他们在干嘛?


    她像是砧板上的肉被人来回左右检验着好坏。


    干枯的手紧紧抓着袍子边缘,指节哆嗦。阳光太烈,她眯着眼,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只能落在自己膝盖上那串磨得发亮的念珠上。


    小兰卡缩在帐篷帘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黑亮的眼睛里全是惶惑。她想往前站,脚动了动,又缩回去,最后只是紧紧攥着帘布,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穿着冲锋衣、戴着墨镜的男人绕到侧面,单膝跪地,手机几乎贴到地面。“这张绝了!原始感!沧桑感!”他兴奋地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绝对是我年度照片。”


    同伴是个年轻女孩,举着带长焦镜头的相机,正对焦在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晒斑上。“诶,你们看我拍的,镜头拍出来的皮肤质感绝了……后期稍微调一下对比度,再加个暗角……”


    窦棠婴坐在车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看见老人悄悄挪了挪身子,似乎想避开直射眼睛的阳光,但立刻有人喊:“奶奶别动!这个光影特别好!”


    藏族向导又用藏语翻译了一遍,于是古珠奶奶又僵住不动了。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来,渗进深深的皱纹里。


    白玛老师熄了火,叹了口气,推门下车。窦棠婴没有跟着下去。


    脚步声惊动了拍照的人。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生面孔,又转回去继续拍。那个戴墨镜的男人甚至朝她们两个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挡镜头”。


    卓玛从马背上跳下来,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她快步走到奶奶身边,弯腰用藏语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挡在了镜头和奶奶之间。


    “拍够了吧?”她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硬茬,“我奶奶累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有人甚至还想以此录制成视频,拍摄一段旅途故事…


    迟迟未放下的镜头忽然一黑,那人抬头看去,一张明艳美丽的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所有人在窦棠婴出现的那一瞬间目光紧紧锁住在他身上,窦棠婴感同身受…


    他在机场,在家门口,在公司…


    这样的长枪短炮时时刻刻都锁在他身上,恨不得镜头是显微镜,能找出他脸上哪怕有一点疤痕的地方,去验证他就是整容的猜想,去验证这副皮囊下他们自编成真的过往。


    窦棠婴出现,有人认出了他。并直接把镜头怼在了他的脸上,“樾棠,我们能不能和你合照啊?在这无人区相遇挺不容易的?”


    徐朝来挡在窦棠婴身前“你们礼貌吗?!”他的气势足以震住场面,


    窦棠婴拉住了徐朝来,如果这样可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不去打扰老人和小孩,他愿意的。


    窦棠婴又转换成那副令人魂牵梦绕的明星模样,他扬起明丽的笑容,“当然可以啊。”徐朝来望着窦棠婴被一群人包围,实在心疼,他上前将他护在身后,窦棠婴摇头:“没事的,朝来。”


    他们拍了几张照片后,


    他们收起设备才连连道歉。但同时目光在卓玛、兰卡和古珠奶奶之间转了转,忽然又亮起来。


    “等一下——小阿佳,你们三个,就站这儿!”


    有人举起手机,有人举起大炮,声音里压着兴奋:


    “三代人!这种传承感……绝了!来,就给我们拍几张,几张就好!”


    确实这样很美好,但…它是假的。


    “你们,犯法了…知道吗?”


    他是艺人,没有肖像权没有隐私权,


    可奶奶有啊。


    窦棠婴直接呵斥了他们的行为,他们讪讪地不以为然,他们没意识到藏族人不是可以肆无忌惮地拍摄留念下来的高原山水,他们拥有隐私权和肖像权。


    “妈的…明星有什么了不起…”


    “出去就曝光他…甩脸色给谁看啊。”


    “放心吧我都录下来了。”


    他们小声嘀咕时,背后也传来同样一句:


    “放心吧,我也录下来了。”


    窦棠婴的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就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些人的嘴脸,不合他们心意就会乱写乱拍乱说,颠倒黑白,他的手机一直录像着。当他也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向他们时,他们一个个都惊慌地挡住了脸,嘴里叫嚣他要是发出去就告他侵犯隐私权,并伸手要去抢窦棠婴手里的手机,此刻手机响了…


    窦棠婴的手机被甩了出去,多吉雅那边嘟嘟嘟,他都没接…


    “你们过分了!”卓玛扬鞭一甩!其上马直接拽蹄示威,几人落荒而逃。


    窦棠婴急忙去捡起手机,拂去表面的尘土,“喂…吉雅…”


    信号忽高忽低的…


    但多吉雅听到接通的那一瞬间他不由得笑了…在听见窦棠婴声音的那一瞬间心才按下。


    他温声询问道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他本来想和窦棠婴分享团队的新发现…没想到他们运气真的很好,居然发现了一株海拔5500米的开花植物,窦棠婴一听到他声音就想和他诉苦,嘴巴就瘪着和两层小面包似的,“我都要气死了。”


    多吉雅听不清,“什么?”


    多吉雅听到什么死了,把他心揪了一下,


    窦棠婴想起他还在考察,“回来再和你说…”


    “棠婴…棠…”


    电话那头挂断了。


    窦棠婴挂了电话后,看见卓玛在安慰兰卡,说要带她去看比赛但她始终畏畏缩缩在角落不肯出来,她们知道卓玛是吓到了,古珠奶奶则叹气了一声继续捻毛线,仿佛只是一段佛祖的考验。


    窦棠婴不会哄小孩,他自己都需要被人哄,他只能站在一旁晒太阳,偶然一撇,他发现兰卡盯着自己,她的眼睛非常漂亮,像黑色的玻璃珠干净圆润还大颗。这里的人眼睛黑白的鲜明透亮,在昏暗的地方也能一眼看见他们的双眼。


    于是,窦棠婴走进这个不大且脏乱的老帐篷里,兰卡全身说不上干净,但牧区好像大家都这样,小孩也乐在其中,淳朴可爱的笑容在看见窦棠婴的那一瞬间绽放,她知道前面是这个哥哥救下了奶奶和她,“哥哥,谢谢!”她的普通话说不好,但已经很标准了,蹲着与她平视的窦棠婴说不客气,他环顾了四周,堆满了陈年旧物,帐篷里有一股发酵的酸味和浓郁的尘埃味,小孩在这种环境下怎么成长?窦棠婴心里多少有些郁闷,家长怎么回事?


    说着,他抱起小孩走出去晒太阳,他说“我们去看卓玛姐姐比赛吧。”


    兰卡咯咯咯大笑起来,好像没人抱她这么高过。


    兰卡不骑马,执意要坐车,她没坐过车,和奶奶一起难得坐了一次车,在车厢里这看看那摸摸,新奇得很。窦棠婴手里还有些零食,他给了她一根棒棒糖,兰卡高兴坏了,因为以前上学时老师就会奖励她棒棒糖,说她很棒。


    她想,这哥哥也是老师吧!


    “老师好。谢谢老师。”她忽然说道。窦棠婴和徐朝来互视一眼后虽然不明白,但也接受了她的礼貌“哈哈哈哈哈,不客气。”


    回到卓玛帐篷,他们吃了一碗糌粑和风干牛肉后,卓玛就开始准备,父亲则不知所踪。古珠奶奶说起扎巴家小儿媳快生的消息,她和卓玛又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


    窦棠婴被兰卡牵着说教她语文,窦棠婴就问她为什么没有继续读书,她说阿爸阿妈都死了,家里没人,牛羊要照顾奶奶要照顾,学校太远了,离奶奶太远了,离家太远了,她很难过,所以不去上学了。


    窦棠婴心里发涩,原来如此…


    徐朝来摸了摸她的头用藏语安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看哥哥,也是孤儿。现在长得这么高这么壮,还能为国家做贡献。”


    兰卡抱住了徐朝来“我也可以像你一样对吗?”


    “对啊,你也是我啊。”


    于是,徐朝来开始教她普通话和藏语的拼写,兰卡久违地回到教室的感觉。


    卓玛家有个收音机,此刻频道正播放着童歌小星星,兰卡唱了出来,窦棠婴用车上的吉他伴奏,旋律烂熟于心,这也是窦棠婴会的第一首钢琴曲。


    多吉雅风尘仆仆为他担心赶回来时,看见了这一幕


    他释怀地笑了,好在他没事


    帐篷里徐朝来摸了摸窦棠婴的头,多吉雅走了帐篷里。


    “吉雅!”窦棠婴看见光线被遮挡,转身看去,多吉雅站在逆光处高大而挺秀。


    多吉雅看了一眼徐朝来,徐朝来笑了出来。


    窦棠婴惊喜道: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多吉雅只说无聊,就跑回来了。但他是和葛畅一块回来的,一路高速颠簸把葛畅颠得现在还在车旁呕吐。


    但多吉雅的目光一直逡巡检查着窦棠婴他真怕他有什么闪失。


    “你前面在电话那头说的是什么死了?”


    窦棠婴还没回答,老扎西就从外面回来了。


    他牵着它和卓玛说这是阿布用的马,一直到现在他都驯服不了它。卓玛要去比赛的话,就得用这匹和他比。


    卓玛答应了。


    大家来到一处平原,平坦广阔,只有一轮太阳高高悬挂。


    窦棠婴看着那匹烈马甚至都不肯给卓玛触碰到缰绳,他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他还没完回答多吉雅的问题“是因为诶!”就看见眼前卓玛试图要上鞍,结果烈马直接后蹄甩尾,把卓玛甩了出去,卓玛从地上爬起,没有沮丧没有挫败,反而她笑了出来。


    “在你们草原,她是个好姑娘。”窦棠婴看着她咛喃道,多吉雅弯下腰才听清他说的,“是啊,她是个爽朗勇敢的姑娘,在哪都是。”


    窦棠婴在卓玛驯服烈马的过程中,讲述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多吉雅一直聆听且凝望着窦棠婴迎阳的侧颜,而后听他感慨着“生活真多麻烦,人真讨厌。”


    “嗯…确实,但破烂的世界上有可爱的窦棠婴就够了。”


    “什么?”


    “你嘴上虽然在抱怨,但你都愿意帮忙不是吗?这一路上我见证了你帮助了不少的人,你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你以为的你自己,你是个很好的人,你让我知道讨厌世界和热爱生活并不冲突。”


    “我…我很烂的。”


    爱yp爱喝酒,自私狭隘还虚荣…


    多吉雅眼睛一亮,快步绕到窦棠婴身后,双手不由分说地扶住他的脸,轻轻一转——


    窦棠婴的视线被带向远方的太阳。


    逆光之中,卓玛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草原上掠过的一阵风。


    马身扬起,她的身影在炽烈的旷野上被勾勒出一道流畅而清晰的剪影。那一刻,野草、风与光仿佛都成了她的背景。


    窦棠婴忘了挣脱,脱口而出:


    “哇!!”


    大家都看着热血沸腾!!


    哪有什么烂人,只有心烂了所以人才堕落。


    卓玛缰绳紧紧拽在手里,侧身帅气上马,烈马难以驯服它不停想要将她摔下,卓玛紧拉缰绳眼中只有征服它和证明自己的渴望!


    老扎西和他的马安稳地停靠在旁,而他的女儿正在烈日下把他都难以驯服的烈马征服在胯下,他好像看见了13岁的自己,一样的不服输,或许她的血液里真的有一份13岁的他的野性和刻骨铭心。


    葛畅一边萎靡一边拍手叫好,一边吐一边加油。


    窦棠婴看得都笑了出来“你看你把他害得。”


    窦棠婴借势倚靠在了多吉雅的臂膀,而多吉雅垂眸凝视着他的长睫,回想起徐朝来抚摸他的场景…他忽然想到一个名字——段暮辞


    第56章 信徒的朝圣


    兰卡坐在徐朝来的肩膀上给卓玛大声加油,阿布萎靡地坐在羊圈旁,他也不知道该给哪一边加油,只是他希望这事情有个圆满的结局。


    然而事与愿违。第二圈弯腰拾物时,卓玛身下那匹烈马猛然失控,将她狠狠掀下马背!卓玛双手死命攥住缰绳,整个人被拖行在尘土里。人群惊呼四起,窦棠婴看见老扎西当即调转马头冲去救女儿,嘴里高声吼着什么,神色凶悍紧绷。


    “在骂马,”多吉雅低声翻译,“也在吼卓玛松手。”


    可卓玛咬着牙宁愿付出命地被拖出三五米也不撒手,直到老扎西一记响鞭抽在马臀上,烈马吃痛扬蹄嘶鸣的刹那,她才借力一蹬,翻身重新跃上马背!缰绳一勒,扬鞭清喝,那匹烈马竟骤然温顺下来,过了半圈后蹄声与人呼吸渐趋同频。


    此刻卓玛笑了,脸上混着泥污与血痕,却在那一刻,连天边的夕阳都沦为陪衬。


    众人松了一口气后,在恢复呼吸的刹那也拍手叫好!


    眼前一幕幕都让窦棠婴感动无比,她满身泥泞划痕,脸上擦伤肮脏,可是那一刻太阳也只能屈居第二。


    “芜湖!!!呕!!!”葛畅喝彩之后,又吐了。


    都怪多吉雅。


    岗巴老师他们回来时第一句就是问比赛结果,卓玛输了,但老扎西也回头救自己女儿也没赢。


    晚上众人吃饭,岗巴老师和老扎西碰杯,


    “福气好啊,女儿这般出色!”老扎西却摇头:“赛期近了,我只怕自己垫底。”


    窦棠婴心想:你若让阿布替你比,那才真完蛋。


    篝火旁,兰卡撒娇着向徐朝来和窦棠婴央求一块唱歌,徐朝来是会口琴的,但他却把自己的口琴递给了窦棠婴:“小时候我们一块学,一起练曲奏给奶奶听,我很久没听见过你吹口琴了。”


    窦棠婴一怔接过了口琴,他刚想低头吹去,结果一只宽大的手背上布满青筋的劲骨的手横在他的唇和琴口处


    窦棠婴立刻抬头去,他险些亲上了多吉雅的手背。


    多吉雅温柔却不容置喙地说道:“我给你擦擦。”


    徐朝来轻笑出来,多吉雅擦拭后兰卡唱起童谣,窦棠婴试着给她伴奏:


    大家都来拍拍手,


    大家都来拍拍手,


    一朵鲜花祭神仙,


    祈祷来世转人间:


    一朵鲜花献岩石,


    但愿身板比岩硬


    一朵鲜花献江河


    但愿寿比流水长,


    大家都来拍拍手,


    乌鸦你也落地来,


    请你和我做个伴


    请你与我一起玩。


    儿时你来摘花朵;


    长大你来放牧羊。①


    窦棠婴心底发虚,他有点听不清篝火对面那头的兰卡在唱什么,他的节奏时缓时促,听的人有些抓耳挠腮,


    此刻,耳边忽然有了热息多吉雅给窦棠婴翻译着唱,曲终窦棠婴笑了。他眉眼弯弯看向多吉雅,说实话转为普通话后这首曲子并不怎么押韵不怪多吉雅,但他的低音陪唱就显得要死不活的,逗得窦棠婴呵呵大笑,身子一歪便倒进他怀里。


    “多吉,你唱的也忒‘艺术’了,害得大明星的节奏都给你打乱了。”


    窦棠婴心里暖暖的,要不是多吉雅,他会把一切错乱怪咎于今夜晚风恼人。


    这首歌歌词与幸福拍手歌异曲同工,在场的大人没有兰卡这般天真烂漫,个个都不好意思开口,只有葛畅这个最快乐的博士毕业生,操着他五音不全的嗓子唱到“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


    徐朝来用了窦棠婴用过的口琴,替他接下了这段欢快的节奏。多吉雅沉沉地凝视那双试图占有窦棠婴气息的唇,心底一团业障的郁火是千万遍经文也清净不完的。


    众人笑得要他闭嘴,跑调都跑到哪里去了。但葛畅只说“诶诶诶,有一说一跑调了你们不也能感受到我蓬勃的愉悦的心情吗?”


    是啊。即使荒腔走板,那份快乐却是真的。


    众人只听一乐,可窦棠婴却听进去即使跑调了,他也确实能感受到葛畅的情绪,甚至他体会得到他的快乐


    歌声究竟是什么?是歌者的技巧与情绪,是词曲承载的悲欢,还是听者彼时心境的回响?


    多吉雅感受到了窦棠婴的低落情绪,递给了他一根奶酪条,窦棠婴倒在多吉雅的怀中“好吉雅,你说唱歌意味着什么呢?”


    “你很苦恼?”


    “嗯,我有段时间情绪特别低迷,好像在我所热爱的事上看不见了意义。”时至今日窦棠婴想到那一场演出事故,依旧头皮发麻四肢发颤皮软涩骨。


    多吉雅背对他蹲下:“上来。”


    这是他们之间最妥帖的亲近方式——不至于太疏离,也不至于令人不安。窦棠婴伏上去,听见多吉雅的声音随着步履震动传来:


    “你难过了唱,你开心了唱,你喜欢所以唱,你不喜欢所以就不唱,你的存在就是意义本身。”多吉雅喜欢背他,因为这是最合适的接触方式,不会太疏远又不会令人为难,而且他能感受到他背上的心脏是如何跳动如何澎湃。


    “真的?你是说无论‘樾棠’唱的好不好,你都会喜欢吗?”


    “只要窦棠婴唱得开心,我想我也会听得很开心。”窦棠婴心口一暖,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夜风拂过,草木窸窣。


    忽然,多吉雅脚步一滞,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静谧的夜晚,多吉雅骤变的语气说明此刻不对劲!窦棠婴也跟着紧张起来小脑袋慢慢抬起头远眺去,不远处的石头后好像站着一个人他紧盯着他们两个人!


    黑暗中两点亮光看得人头皮发麻,窦棠婴紧紧攥住多吉雅的肩头,不敢说话


    多吉雅向后退去,窦棠婴从他身上下来,多吉雅拾起石头向黑暗那边扔去,他打开手机手电筒,那里已经没有了踪影!


    窦棠婴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人是偷猎的吗?”无人区是灰色地带,在这里死个人和死个动物没区别。


    “不是。”多吉雅凝望黑暗:“是藏野熊。”那道身影真的像极了人,窦棠婴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多吉雅回到营地后让大家警惕,篝火不会熄灭,远方似有野狼嚎叫。


    太晚了,于是兰卡和奶奶住了下来。第二天窦棠婴和徐朝来要送她们回去时,兰卡多有不舍,希望他们多陪一会儿她。


    窦棠婴看了徐朝来一眼,徐朝来说道“姜觅缺氧在用呼吸机,葛畅昨天开始闹肚子,齐斯达和白玛老师在照顾他们,所以今天老师他们几个准备把收集来的样本整理归纳后去附近的盐湖采取一些硼砂化验就结束今天的任务,他们目前不需要我们。”


    窦棠婴点了点头兰卡把自己的风筝拿了出来,和窦棠婴玩,窦棠婴乐呵呵地看兰卡跑来跑去时他想如果他在这片高原上这样跑起来,人大概会死。


    此时,岗巴老师叫走了徐朝来,他们准备启程去盐湖了…


    临别时,徐朝来把本子交给兰卡:“兰卡,这是我给你做的拼音本。”接过本子的兰卡欣喜极了,纸张上是他以乌金体誊写的工整字迹,不仅有汉语拼音,还有藏文转写对照,一笔一划,清晰俊秀。


    昨夜他在篝火旁用微弱的月光写了一宿。


    “你要相信,学好汉语会是你值得骄傲一生的事情。


    “我也相信,你可以做到。”


    多吉雅和窦棠婴把奶奶和兰卡送回家后


    多吉雅默不作声地开始捡着散落在草野上的牛粪,替奶奶他们垒砌起牛粪墙。他正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能捡多少是多少,能垒多高是多高,这里路远山高,天气多变寒冷,一老一少要如何捱过每一个冬天,多吉雅不敢深想。


    古珠奶奶感激不尽,牵着多吉雅的手拍了拍。


    兰卡似乎预告到了离别…她跑到窦棠婴面前,问道“哥哥有没有一种你离开后我也能自己演奏出来的乐器?”


    窦棠婴想了想


    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吉雅的木碗。他拉着兰卡一起收集了她们帐篷里所有的木碗茶杯,


    “dou~rui~mi~fa~”他用不同的茶碗水杯按照音阶由低到高进行有序排列。兰卡听得咯咯大笑,她则用自己的理解唱出了歌谣,很好听很好听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自编成歌无师自通。


    “这样,当你想唱歌时,你就可以自己敲敲打打,快乐又简单。”


    兰卡笑得乐呵呵,她太快乐,她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可以拥有音乐和幸福。


    古珠奶奶见状把窦棠婴叫到了自家牛羊面前…放眼望去她家里只剩五头牦牛和十只羊了,多吉雅心里更加难过起来


    他默默地把钱贴在他们送给兰卡的本子的最后一页…谁也不知道。


    古珠奶奶正握着窦棠婴的手,说的话甚至多吉雅都没法完全听懂,因为藏区太大语言也是有山阻隔,自成一派。


    但经过沟通,多吉雅仔细辩听,慢慢理解后和窦棠婴解释道:“奶奶想要你给她的牛羊选择出一只作为赐福的放生羊或者放生牛,她们会用心去供养直至它自然死亡。”


    窦棠婴惶然摆手:“这该是上师做的事,我怎么能……”


    “是功德,也是福缘。”多吉雅看着他,目光温和而肯定,“它会护佑你平安。”


    窦棠婴慢慢走进牛羊群中。窦棠婴仔细端详,只觉得每只羊、每头牛都温顺相似。正踌躇时,一阵野风卷着沙粒扑来,他低头揉眼。


    再抬头时,一只小羊羔正仰着脑袋望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像是朝他微微弯了弯。


    “就它吧,”窦棠婴蹲下身,指尖轻触它茸茸的额头,“可以吗?”


    奶奶给它戴上了花和彩缎,并煨桑向天告示撒龙达。


    多吉雅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恍惚——仿佛又回到迦南寺的后山,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牦牛间,转身对他笑了起来。


    仪式将尽时,远处传来摩托车嘶哑的轰鸣。一男一女自黄土尘埃中驶来,神色焦急地向古珠奶奶比划诉说。老人听罢却连连摆手。


    一个老人载着一个孕妇,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神情疲态。


    窦棠婴觉得这个孕妇有些眼熟…但很快他摇了摇头自我否定这里他又没认识的人,这种眼熟感应该就是老人口中所说的眼缘吧…


    “他们好像要请奶奶去当产婆,但奶奶说要他们去医院,她老了,再沾腥血不好。”


    窦棠婴看古珠奶奶从帐篷里掏出一张药单,是一张藏药药方,说是孕妇产前去山上采一些喂下给她,保母子平安。那家人临走前古珠奶奶叮嘱道:“千万不可以丢下她啊!老扎巴老东西!”


    孕妇坐在摩托上,时不时回头而来,风吹着她的头发凌乱,眼睛里的无助却没有随风消散。


    多吉雅沉默片刻,才道:“荒原旧俗,有时会将临盆女子独自留在野外生产,任其自生自灭……等孩子出生后再接回。”


    窦棠婴背脊一凉:“那是在杀人!”


    “现在几乎不可能了,”多吉雅望向那对男女远去的背影,“但奶奶既然特意叮嘱……恐怕仍有顾虑。”


    古珠奶奶转身,朝他们招招手,指向那座小山包。


    窦棠婴与多吉雅对视一眼,跟了上去。她说要去为这个孕妇和孩子祈福。


    所谓山,不过是个隆起的土丘。丘顶有个浅浅的岩洞,洞中依势垒了座小小的庙,仅容一人躬身进入。一位脊背佝偻的老者坐在洞口,并非僧人打扮,只穿着寻常氆氇袍,指节因大骨节病而严重变形,却仍捏着一杆旧烟袋。


    佛前庙前,供灯光影熹微,经幡半旧垂坠,但看得出来还是有人时常过来打理。


    这庙已经没有僧人加持了,最后一位主持也在三十年前走了,可是他觉得很可惜,佛祖的眼睛是那么慈悲。


    他说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多吉雅安静地擦拭完供台,又点上新灯,整理好佛像面容后,走出来又收拾了破败的经幡,从车上拿出崭新的系上,把寺庙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后,老者说道“小伙子,你是修行的吧?”


    多吉雅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让你中止了修行?”


    “修行没有中止。”


    多吉雅将手中旧经幡的碎片仔细拢好,声音低而平静,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老者,望向远处倚在车边怔怔望着雪山发呆的窦棠婴。


    那个身影单薄,裹着与荒野格格不入的明星外壳,内里却像一颗在风里晃动的、熟透将坠的柿子。


    “我只是……只是信仰换成了一个人。”


    他将旧经幡投入焚烧炉,看它们被火焰轻轻舔舐、卷曲、化为青烟。


    “老师傅,从前我绕山、转湖、佛塔转经。以为修行是走到底的忏悔和冥想,走到没有自己,走到满是自己,就能看见真谛。”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前娓娓道来,清晰得仿佛在告知山、给佛听。


    “现在我认为修行不是走空自己或者功德圆满。”


    他转过身,正视老者,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而是走进一个人心里去,把他走成我的庙。”


    风恰在此时吹过,新系上的经幡哗啦啦响起来,像无数句刚刚开始被诵读的经文。


    多吉雅向老者合十一礼,便朝着窦棠婴的方向看去,


    风刮过荒草与碎石,稳而沉。他的佛陀正站在风里,带着一身明亮的脆弱,等他走进去,走成一片不必言说的圆满坛城。


    第57章 两人的草原


    兰卡和奶奶煨桑的烟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柏枝清冽的香气。窦棠婴望着多吉雅与老师傅对话的方向,轻声问兰卡:“你知道多吉雅和老师傅在说些什么吗?”


    兰卡会的汉语还不多,她眨着明亮的眼睛,努力组织语言:“老师傅问……多吉哥哥,为什么不继续拜拜了。”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多吉哥哥说,他还在拜拜。而且……而且他心里,有一座庙!”


    窦棠婴怔住了,随即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心里……有座庙吗?


    多吉雅将寺庙里外收拾得洁净如新生,旧经幡的残片被仔细收起,新的经幡已在檐角随风扬起,发出飒飒的声响,仿佛这座山重新开始了呼吸。


    做完这一切,他走向窦棠婴,眉宇间是做完一件事后的平静。


    两人正要转身上车下山,那位一直安静看着他们的老者,忽然开口喊住了他们。他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带着高原人特有的淳厚:“远道来的客人……可不可以,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去?”


    路上,透过时断时续的交谈,窦棠婴得知,老者的孩子——他唯一的儿子,在另一处更高的山头上出家为僧。


    车子在平野上疾驰,最终停在一处开阔的坡地。再往上,便是车辆无法抵达的高山了。


    老者下车,拄着拐杖,久久凝望着那片被经幡环绕的建筑群,目光仿佛要穿透山岚,落在那一个特定的窗口。


    窦棠婴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轻声问:“您的孩子……为什么会选择去出家呢?”


    窦棠婴以为会听到“为众生祈福”、“寻求解脱”这般宏大而惯常的答案。


    但老者没有立刻回答。山风掠过他布满沟壑的脸庞,吹动他花白的发梢。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沧桑的枯树,在这旷野里等待了一个世纪。


    然后老者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地落进窦棠婴耳中:


    “这样……他离快乐很近。”


    诶?为什么是离快乐很近,而不是得到快乐?


    这个疑问让他心头在不经意间被这个微妙的用词轻轻撞了一下。


    窦棠婴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些时候,追问本身就是一种惊扰。


    老者沉默地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坐下,面向儿子寺庙的方向,盘坐着唱起了歌。


    窦棠婴听得出来这不是经文,而是他们的歌谣。


    嗓音苍老沙哑,却有着惊人的穿透力,每一个音符仿佛都被岁月淬炼过,带着亲情的温度和土地的重量。


    歌声不高亢,却悠长绵厚,是山谷本身在低吟。歌盘旋着上升,在掠过草尖时与风合为一体,与远处寺庙的沉默遥相呼应。


    歌声合天地,思念入风华。


    窦棠婴忽然就懂了。


    歌声不是要传达具体的言语,它是一种存在,一种宣告,只是寄托于风会把思念、牵挂带上山去,送到那孩子的耳边。


    在那清寂的修行岁月里,希冀他的耳畔,不只有佛音法号,还有期盼他吉祥的父母的回响。


    多吉雅一直都在他们身旁,静立听着那歌声,看着老者的背影,又望向身边被歌声撼动、眼眶微红的窦棠婴。


    群山沉默,唯有歌声与风,在天地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付。


    老人顿了顿手,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指节上。“以前是做果沃琴的,手坏了。最后一把琴也卖了。”他声音低沉,“可惜现在,没法给儿子弹他喜欢的歌了。”


    窦棠婴转身跑回车里,取了吉他回来。


    “老人家,”他把琴抱在身前,“我没有听过果沃琴也不知道它和吉他的区别。但您可以唱,我跟着。”


    老人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一声沙哑的低吟从他喉间淌出,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窦棠婴的拇指沉入低音弦,一个浑厚的空弦音嗡嗡响起,托住了那声吟唱。手上没有弹奏复杂的旋律,只是让这个基础音持续搏动,如同此刻他稳定的心跳。


    老人的调子逐渐清晰,是首简单的牧歌。窦棠婴的左手托底轻滑,在老人换气的间隙,点出一两个清亮的泛音点缀。


    窦棠婴的手忽然被老人家拍了一下,他的手向上一扬


    仿佛在说第二段……该变调了。音乐就是有这种心领神会。窦棠婴微微一笑,老人半阖的双眼忽然睁大,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光彩。那是肌肉记忆深处久违复燃的火焰。


    他枯瘦的右手忽然在他的吉他板上打出“咚—嗒—咚咚嗒”的节奏。窦棠婴心领神会,这一路上听到了不少典型的堆谐舞步韵律。


    窦棠婴手腕一转,用指甲侧锋扫过琴弦。钢弦迸发出颗粒分明的脆响,又在关键处陡然刹住,营造出类似Bridge般的顿挫。


    吉他在他手里同时成了伴奏、节奏和回音壁。


    多吉雅坐了下来,草甸一望无际,绵绵的雪山面前,蝴蝶煽动起来的风吹散了他的发梢,他的侧颜专注美丽,他的音乐动听美丽,这样的窦棠婴是最迷人的星星,他的灵魂在纯净的专注着自我。


    老人的声音越发响亮,脊背挺直了。最后一个长音,他唱得微微发颤。


    窦棠婴没有立刻停下。他巧妙地处理最后的余音,声音细弱却固执地缭绕上升,在这旷野上久久不散。


    然后,


    寂静回来了。


    老人睁开眼,看着那把吉他。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琴箱侧面,如同触摸到了旧友的脊背。


    “你是好样的,”老人低声说,眼底有湿润的光,“但我的琴,声音比这亮多了,它能弹给雪山听见,而这个声音会跟着风走。”


    窦棠婴把吉他轻轻推过去。老人接过,好似看着它怀念故人。


    阳光很烈,但高山未融的冰雪就是每个人未消的执念。


    藏北的夏季也有10℃但由于缺氧等原因身体供暖并不能使人感到夏季,体感仍在初冬,窦棠婴拢了拢衣服,他仰望着伟岸的山脉,他分不清的山有人信仰,他看不懂的经文有人唱诵,他读不懂的远方自然也有人替他踏足冒险。


    在这里,他们始终被一种壮阔的温柔拥抱在其中。


    回去的路上,窦棠婴看见了一整片的山柳灌木丛。这里植被逐渐变稀疏,裸露的砂砾被风吹起,在阔野里也看不见,只是让人知道有风来过。窦棠婴打开窗户伸出手,天空好像就要下雨了,灰蒙蒙的,吉雅说今夜可能会下冰雹


    世界好奇特啊,窦棠婴觉得世界像一本橱窗里展示的书籍,路过的人都会对着橱窗匆匆一瞥,但拿起阅读的人却寥寥无几,行色匆匆的他们迈着步伐扫视后带着好奇离开。


    “哼哼哼”窦棠婴哼起了歌,拿起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下了第一句:


    “宝贝啊,


    人生坎坷无多路,


    跨越旷野


    无灯风雨只知多走走


    知人迷茫无多路


    往前走便好


    遇我是旅人的归宿


    遇我是信徒的极愿


    你不知会遇上我


    但终万山万程几多风雨


    只为向我奔赴


    把灵魂献上


    然后爱我”


    窦棠婴举着录音设备,为什么这里连风声都这么好听,为什么自由时就连孤独都是好的,不甚欢喜还是不惧风雨他不知道,但此刻的自由他是知道的。


    “多吉雅,自由是一时的停留,还是永恒的追求?”


    “是大海。”


    窦棠婴一怔,笑了出来。他总是说出一些需要自己做阅读理解的话,很累的好不好。窦棠婴不满地打了多吉雅一拳,然后带上了耳机,阻隔了自己和天地之间的联系,心跳和呼吸是此刻的自己唯一的世界,


    他隐隐听见多吉雅说了一句藏语,但他实在听不清,索性作罢。


    多吉雅下了车,窦棠婴发现了一具羚羊尸体,是被残忍杀害的,只剩无角的肉躯连皮毛都被剥了。


    多吉雅拿来车上铁锹,将它埋了起来。


    “接下来巡护员要开始忙了。”


    六月开始,藏羚羊到了交/配期,母羊受孕后会找地方生产,迁徙路上就会遭到围剿。这些年已经很少有盗猎的情况出现了,但偶尔仍有心存侥幸的不法分子试图挑战法律和警力。毕竟富贵险中求。


    窦棠婴又一次看见了多吉雅这套神秘的藏语,这次,他伸出了手:“一起试试嘛?”


    窦棠婴蹲了下来,他的手抵在半腐烂的尸体上时,窦棠婴感受到了一股热流从眼眶而出,生命好脆弱啊,成年了的它成功躲过天灾与捕杀,却死在了人手里。


    它的眼睛里有蛆,白色的混浊的蠕动却像它不甘的眼泪,黏腻在眼眶上垂坠。


    眉心沾血,多吉雅带着他念了一段经文,是祝愿它轮回来世。


    “传说藏羚羊胯//下有一对翅膀,因为有这对翅膀所以它们才能在土地上跑得飞快,你说它来世愿望会想成为一只飞鸟,真正拥有翅膀吗?”多吉雅伸手擦去了窦棠婴眉心的血,他问话时的温柔无人不着迷。


    “它不会成为飞鸟,它会成为一块石头。”


    多吉雅不明白“为什么?”


    窦棠婴也伸手擦去了他的眉心血“它会成为那个凶手追捕路上的绊脚石,然后永生永世陪伴着它爱的土地自由自在地享受太阳和月光。”


    多吉雅哈哈大笑起来,他曾经也想过做一方石头,为植物遮风,为动物挡雨。


    两人牵着手,漫步在旷野上。


    “做石头很快乐的。”


    “石头怎么会感觉到喜怒哀乐,它就是一块石头。”


    “诶”窦棠婴停下脚步,咀嚼着这句话,所以喜怒哀乐是人所赋予在一件事的情绪程度,而不是它本来的定义?还是说喜怒哀乐是表明一件事的意义高度,它本来没有意义?


    “哈哈哈哈哈,我现在觉得你去学哲学不错。”


    两人开始谈论起多吉雅的未来,


    “哲学太大了,所要求的思想还有情感是我认为我难以企及的包含和痛苦。”


    “那你想学什么?”


    “窦棠婴的情绪表达及心理学”


    窦棠婴笑了出来,“哦那很难学哦。”


    “嗯。这门学问要达到拉然巴格西,完成大圆满。”


    “你是想学佛学吗?”


    “你觉得佛学是宗教学还是哲学?”


    “不学。”这些学问容易性冷淡,他才不要多吉雅触碰略。?


    多吉雅侧目看向这只娇蛮任性的小麻雀,然后哈哈大笑出来。多吉雅在窦棠婴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然后多吉雅也知道,心中千言万语百感交集柔柔绵绵悠悠转转只剩四个字:


    “你好可爱。”


    第58章 飞鸟的星梦


    羌塘广袤,大致以扎加藏布与波仓藏布两条大河为界,分作南北。他们此刻踏足的地域,位于河流以北,是真正的高寒核心。这里存在着绝对的生命禁区,也正因如此,尚保留着地球上为数不多的、未被现代文明频繁惊扰的原始净土。羌塘之大,是“北方的空地”,它沉默地横亘于西藏、青海、新疆之间,连名声在外的可可西里,也不过是它怀抱中的一部分。


    在这里,最动人的风景是变幻的天光云影、自由的野生动物、以及严酷却自成一派的生态系统。人置身其中,常常会忘记自己才是闯入者,以至于也成为了他人口中津津乐道的景观——


    “哦啦啦啦——”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响亮的调侃,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瞧瞧,这手牵得多紧啊~你们擅自离队可是要受处分的哟!”


    窦棠婴和多吉雅同时一愣,四下张望。只见不远处一处缓坡上,三辆越野车不知何时已静静停驻。齐斯达正踩在车门边,登高似的举着望远镜朝他们这边看,笑声透过对讲机传来,爽朗又带着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结束一处的考察后,他们来找他两汇合了。


    岗巴老师无奈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齐博,注意影响,别拿孩子们开玩笑。”


    “……师姐。”多吉雅有些无奈地对着对讲机唤了一声,耳根微热,但握着窦棠婴的手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他们反应很有意思,像两只受惊的藏原羚四处张望,齐斯达毫不收敛,望远镜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望远镜对准一处放大:


    “瞧瞧他们,手牵得真亲密。”


    窦棠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的手指不知何时已自然而然地交扣在一起,紧密得仿佛本该如此。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想抽回手,低声道:“松开……”


    多吉雅却握得更紧了些,只低声回了句:“会走丢的。”


    “你!!!快放下!”多吉雅看见了徐朝来后,像是宣誓主权一般举起两人牵着的手!摇来摇去地打招呼。


    哪来的幼稚鬼啊!!!


    窦棠婴别开脸,爆红的脸颊可以归咎于高原烈日,干燥皲裂的嘴硬则是天气缘故,总之……与身旁这人无关。


    两人驾车与车队汇合。


    科考队选择在此处一片名叫噶尔孔茶卡进行综合采样。队员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有人蹲在岸边小心采集土壤样本,记录着pH值和微生物迹象;有人驱车往返数十公里,只为借来一艘旧橡皮艇,好去湖心抽取不同深度的水样;还有人架起全站仪,仔细测绘着湖泊的水域形态与周边地形。


    湖岸线边缘,耐寒的牧草铺开一片柔和的黄绿。几头野牦牛在远处悠闲啃食,更近些的盐碱滩上,则点缀着几群低头觅食的精灵。


    “是藏羚羊!”窦棠婴惊喜道。


    徐朝来扶了扶眼镜,仔细辨认后温和地纠正:“是藏原羚。你看它们臀部的心形白斑,像颗小桃子,这是藏原羚的标志。藏羚羊的角更细长笔直。”


    窦棠婴顺着他的指点看去,果然如此…原来他之前在申扎看见的是藏原羚,好奇妙啊。这片土地上对于生命的精确与独特有它自己的见解。徐朝来看着这张姣好的面容,他的一言一句都牵动住了自己的心,看着他为自己热爱的土地惊艳的每一瞬间都是幸福的。


    他们脚下是一片裸露的盐滩,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嘎吱”声,像踩碎了无数细小的水晶。


    有人好奇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随即被口腔里纯粹而霸道的咸涩激得皱起脸,感慨道:“精制盐真伟大。”


    藏北的盐湖虽富含盐分,却普遍缺碘。岗巴老师在一旁补充道,长期食用易导致甲状腺肿大,因此国家早已引导牧民使用加碘盐。随着交通和物资供给的改善,那延续了数百年的、驮着牦牛队深入无人区采盐的古老行当正缓缓走向尾声。


    窦棠婴望着茫茫盐滩,忽然想起卓玛奶奶曾提过的往事——她父亲年轻时,曾为了生计来到了这里驮盐讨生,他会不会跟随驮盐的队伍也看见过这片湖泊?是否也曾用手指尝过这里的盐,然后朝着更荒芜的深处走去,只为寻找品相更好的盐块,换来一家温饱?


    他静立湖边,风吹过旷野,带来遥远时光的气息。一切仿佛未曾改变,又仿佛一切早已不同。


    岗巴老师和徐朝来登上那艘借来的橡皮艇,缓缓向湖心划去。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特别任务:为一位老友的学生采集卤虫里高原特有的一种枝角类卤虫西藏拟溞样本,这是他毕业论文的关键材料。


    多吉雅没有上船,他留在岸边,姜觅给了他一套随身携带的素描本和铅笔,两人俯身观察一丛紧贴地面生长的小叶棘豆。他们画得很专注,贴地匍匐的笔触简洁却精准,勾勒出它羽状复叶的形态、细小的叶片以及不易察觉的习性。


    “你爸以前教我的,画植物不能急,先看明白它的根、茎、叶、花,看明白它怎么长、为什么这么长,再下笔。”


    “你画的很好了。”


    两人聊着天自得其乐,多吉雅抬起手让窦棠婴一块…窦棠婴看着他们,仿佛多吉雅这只孤独的牧羊回到了羊群。


    “没什么天赋画得不好。”窦棠婴凑近看,多吉雅难为情地说道,窦棠婴只觉得他有些过于谦虚了。


    画好后,他指向湖岸周边那一圈圈清晰可见的、如同年轮般的阶梯状痕迹:“你看湖泊,那些湖堤是湖水在漫长岁月里一次次消退留下的痕迹。数一数有多少级,大概就能知道这片湖经历了多少次的丰水与枯水,湖的沉淀就是它的年岁。”


    “就像我们脸上慢慢的皱纹。”


    傍晚,宿营地飘起炊烟。


    围坐的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一张张被高原风霜磨砺过的脸。众人围坐分享一日所得:有人展示了捡到的细石核,讨论着古人类的踪迹;有人汇报了采样数据;多吉雅他们提到了那只死去的藏羚羊,他们义愤填膺里透露着无奈和无力。


    有人则解释说起了徐朝来的个性签名,他问道徐博,你的9076是藏羚羊的数字,那么4286是什么意思?徐朝来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窦棠婴,窦棠婴不明所以,但是他从徐朝来的眼睛里看出来,那是一种温柔的,深情的,难以言说的感情。


    此刻,徐朝来的余光观察着多吉雅,然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站起身,向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了窦棠婴与那道凝视之间。他的身形高大,这一步,恰好将窦棠婴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自己身后,如同雪山将一片草甸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伸向窦棠婴的领口——高原的夜风将他的衣领吹得有些乱。手上动作专注而细致,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慢条斯理地,将每一寸褶皱抚平。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窦棠婴敏感的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吉雅……”窦棠婴的声音轻得像气音,呼吸被他靠近的气息全然扰乱。


    多吉雅全程一言不发,但整个空间的气压骤然降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驱逐:此人归我,勿近。


    只有火苗在身后越窜越高。


    徐朝来轻叹笑了出来。


    “衣服穿厚些,”他的声音低沉,只对着窦棠婴一人,“这里夜风冷。”


    然后,他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简洁:“我带他去个地方。”


    没有征求意见,没有等待回应。话音落下,他已牵着窦棠婴转身,不容置疑地将人带离了火光笼罩的范围,踏入营帐旁更深的夜色里。


    窦棠婴被多吉雅带到了湖边。那艘考察用的黑色的橡皮艇静静泊在湖岸边,任由轻柔的浪涌拍打。月光洒在黑色橡胶上,映着一片倾斜般的银鳞,


    “来。”多吉雅率先踏上有些晃动的橡皮艇,站稳后,转身朝窦棠婴伸出手。这只手在月色下显得宽厚而稳定,浪声似乎在无声起哄着有情人的邀请。


    这片被月光浸透的、静谧得不像话的湖水,也勾勒出多吉雅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窦棠婴看着他,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多吉雅便收拢手掌,稳稳地将他带上了船。小小的橡皮艇因两人的加入而晃荡了一下,窦棠婴下意识地扶住多吉雅的手臂,引来对方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多吉雅让他在充气船边坐稳,自己则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啤酒,打开后递给他一罐。冰凉的铝罐刺激着口舌的柔软…此刻之后,说的话便都是酒精和月色的代言人。


    当一切的喧嚣彻底沉入夜色,世界就只剩下两种声音,浪花轻舔船身的微响和自己放慢的心跳,只有整条银河“轰”地一下砸进水里。稠得化不开。随手舀起一捧光,宇宙在掌心里刺骨。


    风经过湖面也变得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坠落。


    窦棠婴喝上了一口酒,凉意顺着喉咙滑下。他一只手肘随意地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多吉雅为他披上自己的斗篷,他身体微微后仰,侧过脸,眼波在月色下流转。


    桨声歇处,冷冽的风钻进毯子,却吹不散流转的碎钻光芒。


    他惬意的阖上眼,感受整艘船正在星海里漂流,不知要去往哪个古老的星座。


    恍惚间分不清是船载着梦浮在星海,还是星潮淹没了人这粒微尘。


    窦棠婴想偷走一船星空,沉在海拔5000米的自己的梦里。


    他笑意缱绻,迷离梦幻。


    带着点故意为之的嗔怪,和多吉雅说道:“好吉雅~我吃得又不多,你能不能养我啊?但我想吃的时候,你可不许管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多吉雅却笑了。


    眼底那点因徐朝来而起的阴翳彻底消散,被笑意取代。这一抹笑声让窦棠婴缓缓睁开眼,他在银河带下,在星河上,犹如梦一般…


    窦棠婴仰头灌了口酒,试图掩饰他的喉结因他而滚动。


    只听面前这人声音低沉含笑:“养。怎么不养?你就算想把牧场上的牦牛都吃遍,我也心甘情愿。只怕……”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窦棠婴清瘦的骨架上扫过,促狭道,“只怕到时候,你还没吃完,先把自己撑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雪雀,杵在我面前。”


    “你——!”窦棠婴被他这罕见的调侃臊得脸颊发烫,随手抓起手边一个空的啤酒罐,朝他扔过去,“好啊吉雅,你这嘴都开始挤兑我了!”


    轻飘飘的铝壳自然没什么杀伤力,它被多吉雅轻松接住。但窦棠婴那脱口而出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软糯腔调的嗔怒,像羽毛尖搔过多吉雅的耳膜,又轻又痒,直钻进心里去。


    他从未听过这样娇嚅的语调,仿佛每个字都氲着水汽,含着蜜丝,能将人的骨头都咛得酥软。


    他看着窦棠婴因为薄怒和酒意而愈发明亮生动的脸,心头那点被勾起的痴念蠢蠢欲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一丝诱哄:“小麻雀,再像刚才那样,唤我一声名字听听?”


    窦棠婴此刻已被星河迷得勾魂。


    闻言,慵懒地侧过身。他原本背靠船舷,此刻腰肢轻扭,盈盈一转,改为背朝多吉雅,一只手虚虚地撑着晕乎乎的脑袋,眼眸半阖半睁,抬起的瞬间,潋滟的眸光在月色下流转。


    他伸出另一只手,细长的手指捏着已经见底的铝罐杯沿,轻轻晃了晃,递到多吉雅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软,像裹着蜜糖的丝絮,钻进人的耳朵里,带来一阵微醺的战栗:


    “好吉雅……再给我一罐吧~”


    多吉雅呼吸一滞,几乎要溺毙在这双氤氲着水汽和渴求的眼睛里。他定了定神,找回一丝理智,试图坚守底线:“我们说好了,只喝三罐。”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分明是第三罐的空罐子。


    窦棠婴的嘴唇微微噘起,形成一个委屈又诱人的弧度。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靠在多吉雅肩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拂过对方颈侧:“嗯……就多赊我一杯嘛,吉雅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撒娇撒得浑然天成。平日里的颓靡、疏离、或尖锐的自我保护,此刻被酒精和月色洗涤一空,只剩下最本真的、毫无防备的明媚与娇憨。那张脸上漾着浅浅的红晕,嘴角勾着不自知的、足以勾魂摄魄的弧度,连同这递到面前的空酒杯,构成了一幅多吉雅穷尽想象也无法描绘的、活色生香的罗刹幻境。


    多吉雅彻底僵住了,浑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某一点,又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他握着船桨的手越发紧绷。


    他听经闻法,知晓修行需戒贪、嗔、痴,需忘念、忘情、忘我。可眼前这个人,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打破他所有清规戒律。不用刻意,只需一个眼神,一声软语,一抹笑容,便能轻而易举地勾出他心底最隐秘的、最汹涌的痴心妄想。


    脑海中平日里关于平静、关于远山、关于剥离尘世的念头,在此刻被这张仰起的、写满依赖与诱惑的脸庞前溃不成军。


    月光无声,湖水静谧,唯有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暗潮与心跳,震耳欲聋。多吉雅看着那双等待他回答的眼睛,知道自己早已一败涂地。


    他默默地、近乎虔诚地,打开了第四罐啤酒,缓缓抵在他的薄唇边…


    今夜,所有的原则都可以为他让路。


    第59章 飞鸟与狼


    第二天醒来,


    窦棠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回忆起昨夜的美好,昨夜的满船星梦……


    他裹在被窝里腼腆地笑了。


    脑袋里还有残余的情欲尚未消弭,晕乎乎的飘浮感让他以为还在梦中,一切的一切,他好幸福啊窦棠婴裹紧了覆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低头偷偷嗅闻,上面还有多吉雅的气息,还有自己的味道。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脑袋里,喜欢就像咕噜咕噜冒不停的泡泡。他都要在被窝里扭成蛆了,回忆起来还是满满的幸福,他好幸福呀~


    等窦棠婴慢条斯理地从帐篷里走出来时,脸颊上还有一些昨夜做了个美梦般餍足的神色。


    他一撩开门帘就看见多吉雅站在不远处。他被几人包围着打趣,和他们闹哄哄地聊天。窦棠婴是看着喜欢,冷着喜欢,笑着喜欢,闹着喜欢,总之多吉雅就是让他喜欢到发疯。


    他真好……


    等多吉雅回头找他时,窦棠婴正坐在越野车引擎盖上,对着小镜子一丝不苟地涂抹着他的防晒霜。


    海拔五千米的紫外线能轻易剥掉一层皮,窦棠婴可不想回去时变成多吉雅的同款肤色——虽然多吉雅的小麦色真的很性感,但不适合他。


    “第几层了?可别把美貌遮盖住了。”多吉雅手里端着两杯刚烧好的酥油茶。从他们那边回来。


    “哼……”多吉雅现在越来越爱打趣他了。


    窦棠婴仔细按压着鼻尖,向他吐舌头:“脸是吃饭的本钱。”


    多吉雅把杯子递给他,目光落在他纤长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上。晨光给那张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想起刚出生的小羊羔。


    “本领才是。”


    窦棠婴接过茶喝了一口,多吉雅说得对。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对着旷野试了几个音。


    “啊——啊——啊——”


    声音在稀薄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意外地干净。他最近发现,在高海拔地区练声,虽然气短,但对控制横膈膜有奇效。


    当然,是心理作用。


    主要是没人在意,他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多吉雅靠在车边,静静听着。他不懂声乐,但能听出窦棠婴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松弛,像终于卸下什么重担。


    “我们今天要朝北边出发了。”多吉雅等他一段练完才开口,“大概三小时到。”


    窦棠婴点头,眼睛却瞟向远方的雪山。


    他们离冈仁波齐越来越远,可是离多吉雅这座雪山却是有了相近的暧昧。


    告别兰卡和奶奶时,窦棠婴把他们的手机送给了兰卡“电话号码已经存好了,有各个哥哥姐姐的,你有不会的地方,想我们了都可以打电话告诉我们。”


    大家和卓玛、兰卡一一告别,卓玛很遗憾他们不能看到赛马会。窦棠婴忽然想到了什么,多吉雅看他从自己身边溜走,跑去了车里,又跑了回来。


    只见窦棠婴把自己在山南买的马额毯送给了卓玛“祝你旗开得胜!”


    卓玛欢呼雀跃!她抱着这块“忒克”在草原上原地蹦跳起来!“窦棠婴!我好谢谢你啊!!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啊!!”卓玛立刻将它装饰了上去。


    “再见各位!扎西德勒!”她们给团队每个人都戴上哈达,也给每辆车系上哈达。


    “一路平安!扎西德勒!!”卓玛骑着马送了他们几里……


    从后视镜里看时,窦棠婴心里也是一时惆怅不已,这一路他总是从后视镜去看对方,因为如果真的回头去就会落泪。


    前方的路不好走,看土地似乎前面刚刚下了一场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积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洼,这情况不太妙。对讲机也不停在沟通确认每辆车的情况。


    今天的天气说不上好,窦棠婴听说今天甚至会下雪。


    他们计划今天勘察错尼湖的地热源,但这个天气着实不容乐观,湖面上风浪极大,并不适合考察,于是他们改变计划前往确旦错


    车窗紧闭,车队透着一股不容乐观的警惕和认真,毕竟在这种情况下陷车是一件非常麻烦且要命的事。


    但这种天气下总有倒霉蛋。


    当他们行驶到海拔5460米,位于错尼湖与确旦错之间时,映入眼帘的是三辆全部陷车的越野,三辆车在空阔的草野上全军覆没。一整个团队陷入绝望的气氛,犹如此刻天气死气沉沉。


    对讲机那边传来征询意见“救不救?”


    大家意见不一,有的人知道这附近有森林公安选择报警,有的人觉得风雪快要来了,如果不救这些人可能就会活活冷死。


    他们的车也不敢靠前,他们陷车的地方周围也全是烂水滩,他们也在想对策……


    只有多吉雅开车门走了下去,拿出几件备用的毛毯和水朝着他们径直走去。


    出事团队里几个人怨声载道,像是看见海市蜃楼一般,朝着土坡眯眼观察良久后……


    “导导演那边好像有人?”


    导演一听更加绝望,完了员工产生幻觉了。在他们逼自己签署合同之后,他也快发疯了,他们困在这里两天了,吃的快没了,卫星电话天线还坏了


    他已经倾家荡产,把所有的钱压在这部纪录片上。忽然,有人蹦起,大呼道:


    “导演!!真的是人!嘿!!!这里,这里!!救命!!!”


    多吉雅出现时,所有人都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这不是那天警告他们的藏族小哥吗?这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石天文看见多吉雅的那一刻,差点跪在地上喊爹。


    而多吉雅没有说话,给他们衣物和水后,就开始检查陷车情况。


    周围泥潭比看起来更深,表面一层硬壳,底下是烂泥,是典型的冻土融陷区。每辆车的轮胎花纹太浅,根本抓不住地。


    考察队的人也都下了车前来查看,这一刻导演有了获救的真实感,想拥抱吉雅彻底痛哭流涕,感激涕零:“再生父母啊!!!”


    他大张双手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多吉雅避开了他的拥抱。


    他发现第一部车之所以陷车除去沼泽凹陷外,更大的原因是因为车后取电接口进水搭铁损坏了整架车无法启动


    他去车里找来材料把接口拆开,把接口包捆绝缘就行。另一波人马检查他们的卫星手机天线接触不良,于是他们跑到了四五个山头寻找信号,“哎呀你们连卫星电话都不会用,卫星都选错了,一个个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摄制组真的遇到了一群活神仙。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嚎叫。


    所有人愣住。


    多吉雅猛地转头,大家不约而同望向声音来处——那是他们刚才车队在的方向!


    窦棠婴和师姐还在车队!!


    窦棠婴本来也要一块帮忙,但是他们说车上有重要资料和发电机,需要有人看守所以窦棠婴和齐斯达留了下来,其实窦棠婴知道这里只有他没有野外经验,而他们对他很是照顾,窦棠婴也不希望给他们添加额外的麻烦。齐斯达举着望远镜观察着他们


    忽然齐斯达听见什么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摩擦砂石。


    她放下望远镜…窦棠婴看出了她的异样,随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


    窦棠婴捂住了嘴巴!!


    五十米外,三匹狼正站在土坡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们的呼吸瞬间停滞。


    不是藏獒,不是野狗,是真正的狼。灰黄色的皮毛,竖立的耳朵,还有那种捕食者特有的、冷静到冷酷的眼神。最大的一匹肩高将近一米,应该是头狼。


    窦棠婴的第一反应是跑,但理智死死压住了本能——不能跑。


    跑就是猎物。


    齐斯达甚至站在他身前,护住了他。窦棠婴握住师姐的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后退,眼睛不敢离开狼群。


    手在口袋里摸索,摸到了团队给每个人的哨子,说遇到危险就吹,声音能传很远。


    但他不敢吹。任何突兀的声音都可能刺激对方攻击。


    狼群开始移动。不是冲锋,而是散开成半圆形,缓缓逼近。战术性的包抄。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行。


    齐斯达眼睛不离狼,身后同伴都在支援,他俩孤立无援,只有彼此。


    “小窦…狼一般不主动攻击人,除非饿极了,或者觉得领地受到威胁。”


    他们也在观察,狼群在考量他们是猎物还是敌人…


    此刻它们饿疯了…


    窦棠婴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的嗡鸣声又回来了,混合着血液冲刷鼓膜的声音。他想起多吉雅教过的——如果遇到野兽,要让自己看起来强大。挺直身体,张开手臂。


    他照做了,尽管手在抖。并和师姐肩并肩着给予彼此信任。


    此时,狼群停住了,似乎在评估。头狼歪了歪头,那眼神竟让窦棠婴想起舒云缙——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在权衡利弊。


    狼群已经逼近到三十米。


    退无可退。窦棠婴手里攥着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一根捡来的牦牛骨,不知在荒野里风化了多少年,轻飘飘的,一折就断。


    头狼忽然仰起头,鼻子在空中嗅了嗅。


    窦棠婴顺着它的视线回头——风向变了,此刻风正从车子的方向吹来。


    食物。


    车上有食物,有动物残留的血液味道。


    如果逃跑,让它们洗劫一空,可以。


    但科考队的样本、仪器、还有那些珍贵的资料会被损毁……


    不行。


    此刻,齐斯达把望远镜扔了出去!竟砸中了头狼的头,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惊得后退了半步。


    但只有半步。头狼的眼神变了,它是只体型硕大的公狼,毛色灰白相间,眼神冷得像冰。它微微抬头,又是一声长嚎——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很远。


    “小窦,下次看准时机,我们立马上车!”


    它从评估的谨慎改变为一种更危险的信号——挑衅。


    它压低前肢,露出獠牙。


    窦棠婴把牛骨头扔出去后,这一下狼群有了防备,也给窦棠婴和师姐上车的机会!他们启动了一辆车,他决定迎面撞狼!


    “小窦!”


    引擎轰鸣!


    那一瞬间狼群落荒而逃!两人坐在车上,心有余悸地互看了彼此一眼。


    研学搭子瞬间升华成过命交情。


    等多吉雅他们赶回来时,看见窦棠婴惊吓过度的脸色煞白,焦急担忧的他立即抱住了窦棠婴“没事了没事了…”


    窦棠婴虽然有点伪装的成分在,但他确实惊魂未定……喃喃着:“吉雅……”


    他们确定在山脚下扎营,还有两辆车没有拉出来,岗巴老师他们还在为摄制组寻求支援。


    缺水缺氧的摄制组的人围过来,纷纷拿水壶接水。


    此刻,


    “有车来了。”众人抬头。


    远处尘土飞扬,两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正朝这边驶来,车顶闪着红蓝警灯。


    是边防巡逻警察。


    车子停下,下来四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为首的警官四十多岁,脸被高原风吹得黝黑皴裂,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干什么的?证件。”


    带队的警官是个黑脸汉子,叫次仁,说一口带康巴口音的普通话。


    “又是你们?”次仁显然认识摄制组,“前几天不是警告过,不要深入无人区吗!拿十几号人生命开玩笑!”


    导演尴尬地点了点头:“抱歉抱歉,各位抱歉……”他又赔笑地递上烟


    次仁没接烟,先查看了所有人的证件。


    次仁认识岗巴老师“老师好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次仁小伙!”


    警官多看了窦棠婴两眼,白皙的皮肤、过于精致的眉眼,在这荒原上显得格格不入。“从哪儿来?有边防证吗?”


    “有。”窦棠婴从包里翻出证件。警官核对无误后接着下一个,看到多吉雅时,他顿了顿问道:“多吉?没想到你这么大了…”


    他拍拍多吉雅的肩膀,窦棠婴看出了次仁脸上的遗憾和不舍:


    “唉…”


    检查完后他说道:“这片区域常有狼群和棕熊出没,不要单独行动。刚才我们接到牧民报告,说这边有狼嚎。”


    岗巴老师说道:“我们遇到了,多亏这位汉小伙……”


    警官听完经过,点点头,对窦棠婴说:“处理得对。狼一般不主动惹事,但饿急了也危险。”


    他又转向石导,语气严肃,“你们拍片子可以,但不能破坏环境,不能惊扰野生动物,不能拿自己生命开玩笑,这里是无人区,你们今天运气好。明白吗?”


    “明白明白!”石导连连保证。


    警车即将离开…摄制组里有人忽然说道“警官,你可不可以把我们带走啊?”


    石天文怔忡在原地“不是…片子没拍完你们怎么能走啊!你们这样我要扣工资的啊!还要赔偿!”


    “赔偿?等我告你吧!片子拍没拍完我不知道,命都要交代在这儿了!反正我要走!”


    “我…警官你能不能也带我一个?”


    “还有我还有我…”


    物资耗尽,大部分员工选择返回…


    于是,只剩下了石天文一部车决定深入无人区。


    临走前,次仁特意对石天文说:“再乱跑,下次就不是警告了。羌塘会吃人,不开玩笑。”


    又转头交代岗巴老师一队:“你们小心点,最近盗猎的又活跃了。”


    警官又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这才上车带着大批人马离开了此处。


    石天文欲哭无泪,他指着他们臭骂…


    但一直沉默的摄影小哥忽然说:“刚才那警官说盗猎?导演咱们能不能跟拍这个?比单纯的风光片有深度……”


    导演眼睛又亮了:“还好没扣咱们设备。”


    警灯渐行渐远,荒原重归寂静。


    石导擦了把冷汗又凑到多吉雅身边,压低声音:“兄弟,你看,我们也不容易。这样,出镜费咱们好商量……”


    他是太想要争取拿下多吉雅了,他有感觉这个男人只要上镜就会红。


    而这个“紫微星”现在的心都拴在窦棠婴身上,小麻雀这次真的吓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


    多吉雅守着他寸步不离,没有理会石天文。


    葛畅忍着笑,对石导说:“石导,他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有事。”


    “什么事比实现梦想重要?”石导一脸痛心疾首,“你们知道吗,我拍这部片子把房子都抵押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真实的羌塘!看到这里的美丽和脆弱!这是使命——”


    “石导!”摄影又开口道:“无人机好像掉河里了!”


    石导的梦想演讲戛然而止,惨叫一声冲向河边。


    而那边齐斯达他们正在湖边捕鱼…


    这里水浅,能看到成群的裂腹鱼在游动。


    “晚上加餐!”齐斯达宣布。她不知从哪掏出一张渔网——科研用的采样网,但用来捕鱼也凑合。


    藏族人不吃鱼,数量可观,鱼都不用打窝就自己凑上前来。


    年轻人们欢呼着下水,冰冷的湖水冻得他们龇牙咧嘴,但笑声没停过。导演和制片也卷起裤腿加入,完全忘了自己艺术家的身份。


    多吉雅在岸边生火。窦棠婴坐在他旁边,看着湖里闹腾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几小时前他差点死在狼口下,现在却在看人捕鱼。


    真不可思议。


    忽然,眼前一点一点的白忽闪忽闪,


    窦棠婴抬起头,众人也抬起头去,


    天空开始洒雪了。


    他们说,


    此时的雪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夏月雪。


    第60章 飞鸟的夏月雪


    窦棠婴站在雪中,伸出手接雪花。西藏的雪和江南不同,颗粒更粗,落在手心很久都不化。


    他穿着多吉雅的斗篷,又大又厚又重,


    可他很喜欢这件并不符合他身形的宽大斗篷,“这件斗篷穿得一点都不舒服,又重又大,坠死我了。”窦棠婴嘴上嗔怨但他幸福地转起圈来,


    转啊转,


    今夜的天空在下星星,


    很慢地转,像那天在日喀则的夜里。


    雪花绕着他飞舞,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斗篷的弧边荡漾着一条美丽的曲线,这时才能看见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跟随…


    转着转着,窦棠婴停下来,望向多吉雅的方向。视线模糊,世界蒙昧,他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


    他张开嘴,用尽力气喊——不是说话,是唱歌。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旋律,在雪原上飘荡。


    那个人听见了。


    他走出人群,一步步走向雪地中央,走向那个在风雪中歌唱的人。


    歌唱完了。窦棠婴喘着气,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男人伸出手,拂去窦棠婴睫毛上的雪。他的手指很烫,像火。


    他一直凝望着他:“你像一只蝴蝶纷飞在黑夜中寻求月光。”


    “蝴蝶?你知道梁祝吗?”


    “知道。”


    “我可不做薄命鬼。”


    “但你也不是梁祝的蝶…”窦棠婴抓住两侧开始自由地转圈,在头晕目眩中看见了别样的天空,天地好像把自己包围,在旋转里世界跟随着自己。这一刻,他抽离出了现实世界,然后撞入一个怀抱——


    “你不是梁祝的蝶,你是来到这片高原的小麻雀。”


    他稳稳接牢了窦棠婴踉跄的身体,窦棠婴却说“小麻雀是不能被抓住的,它的羽翼太薄,它的心脏太小,你要是抓住了我,也等于失去我。”


    多吉雅思索道:“我从未想过抓住你,但我会建一座花园等待你。你来就好,不来也有花陪我,不至于让我觉得我离爱很远,我与希望遥不可及。你不属于我,你属于天空,我知道的,一直知道的。”


    窦棠婴头晕说着的自己都解释不清的胡话,多吉雅却很认真地回应着。


    什么蝶啊,花啊的,他只知道此刻他们是自由的,雪花里他们是自由的。


    窦棠婴累了,就趴在多吉雅的背上笑容没有掉下嘴角过,他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牛奶和草木的味道,像安心的梦让他放松。


    多吉雅背着他,像是飞鸟在雪山停留。


    窦棠婴觉得这一刻太幸福了,他决定唱歌给多吉雅听。


    于是他问道“多吉雅,能不能播放你MP3里的歌?”


    “坏了放不了…”


    “坏了我唱给你听啊。”


    “哈哈哈哈,好啊。”


    窦棠婴问他,他想听什么?


    多吉雅说“《因此叫太空》”


    窦棠婴想果不其然,他圈抱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唱了这首歌。


    一首结束,雪也停了…窦棠婴拂去他头上雪,


    “坏了就坏了吧,哥哥再买一部给你。”


    “买一部?”


    “嗯!”


    多吉雅摇了摇头,遗憾道:“买不到了。”


    “怎么可能,这种MP3在二手市场随处可见。不过我给你最新的,好不好?”


    “这部是阿妈送我的生日礼物。”


    “阿姨不会怪你的。她知道了,一定也劝你换部新的,肯定会说‘哎呀宝贝,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妈妈再买一部送你啊。’”


    窦棠婴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幸福好夺目。


    多吉雅停下了脚步…他垂下脑袋,点了点头。和阿妈一样的语气…


    “窦棠婴…我没有妈妈了。”


    窦棠婴一怔…脑袋一片空白…他眼中,这张侧颜刻下了一条水银色的泪痕。男人侧头望向窦棠婴,身体禁不住的颤抖…颤着窦棠婴骨头疼。!


    “我没有妈妈可以送我生日礼物了。”


    眼前是温热的模糊,欲语泪先流。窦棠婴在后抱紧了他。


    “阿妈”


    “阿妈死在雪山里,但不是意外,而是她的意愿。她赴死于她梦想的雪山,她梦想的7000米海拔。”


    “棠婴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多吉雅背着他,就这么背着他走一整条湖岸线…从南到北,听风声水声,听心碎如踩雪泠泠,可最清晰的还是耳边多吉雅他说他没有家了——


    多吉雅的目光垂下来。


    那眼神里有一种平静的、清澈的诚恳,像卸下了所有甲胄,把自己完全袒露。


    而后,多吉雅说起了他的故乡…


    “我是嘎玛族人,我们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陈塘,离尼泊尔很近,与夏尔巴人为邻,他们攀登珠穆朗玛峰,我们仰望星空。”他的声音略微发颤,他的心还在悲伤。窦棠婴将他抱紧。


    “我的家除了能看到珠穆朗玛峰,还能看到一座名叫希夏邦马的雪峰,这是唯一一座完全属于我们国家地界的8000米雪峰,我也曾怀抱过想要攀登科考的想法,可是…


    可是我的阿爸阿妈的梦想成了杀死他们的刀,我在那一刻恨透了这片土地,也对他们有了无法释怀的遗憾和不舍。他们去世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站在佛祖面前也有了羞愧——众生都在轮回之中,今日的我是昨日的因。我的苦难是我自身因果的显现,我要是年年岁岁供奉,父母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但追悔莫及,但再无机会——


    我就是没有家了,窦棠婴。”


    多吉雅背着他,一步一步很踏实,背他真好,这样他就不会看见自己哭了。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我并非把你当做客人,而是我曾以为悲伤是我的事,把自己的悲痛平白无故告诉别人只是一件徒增悲伤的事,这是不好的业力。所以是你剥开了你的心告诉我你愿意听,你愿意看,是你让我感到很幸福。”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片落寞的白,寂寥从此到彼,无边无际。


    如果可以,窦棠婴多希望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过来抱抱多吉雅,如果可以他多希望回到那一天去抱紧那个独自承受狂风暴雨的少年。


    他仿佛在说:窦棠婴,从16岁到24岁之间我们没有联系的八年里,我是如何一个人走过来,这一路我们又是如何相逢,他真的很孤单啊。


    天空雾蒙蒙的,欲盖弥彰掩藏痛苦,没有留下任何从前的感觉。


    他和他近在咫尺,近到窦棠婴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细微的尘光,能数清他眼里的血丝,也能感受到他身上裹挟的、旷野的风与寒温混杂的气息。


    还有他眼角的泪痕,是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之后的湿色。


    窦棠婴只能说一声:“别哭啊,我心疼。”


    多吉雅垂头笑了,他笑得很让人心疼,他放下了窦棠婴。


    拿出了MP3并打开了它。


    其实,他骗了窦棠婴。在日喀则的时候他不仅买了手机,也修好了mp3。


    窦棠婴震惊之余,多吉雅把一边耳机塞进了他混沌的耳朵里…目光是那么的清澈赤诚。


    吉雅……


    耳机里传来彼此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与耳鸣并行…


    「刺中他,当胸一枪,破开护身的铜甲,在此之前,此甲一直替他挡避着死亡,青铜嘎然崩裂,顶不住枪矛的冲撞。他随即倒地,轰然一声,心脏夹着枪尖,仍在跳动,颤摇着枪矛的尾端。」①


    他的好吉雅…


    “我听不清啊…我的耳朵坏了…多吉雅。”窦棠婴抱住了他,紧紧地紧紧地,他抱住了他的好吉雅,他知道他会接住他的悲伤。


    顷刻间,窦棠婴哭得比多吉雅还厉害,脸上水莹剔透,布满泪痕…


    “我的耳朵坏了…”


    “那我唱给你听好不好?”多吉雅普通话的口音真的很可爱…


    还在哭的两人同时都笑了。


    彼此都觉得对方笑得很可爱。


    “你要唱什么?”


    “我只会…”


    多吉雅哼着他最喜欢的这一首…窦棠婴唱起,两人合之:


    “当原野吹起风飞过


    我是否能明白


    没有流星回头


    时间不会重来


    宇宙失去永恒


    踏入世界的相对


    自由不知死活你放下了什么


    原野瞭望春山你剩下了什么


    花瓣落在你常坐的地方


    而我在风中对腐烂报以眺望


    寂静将我的骨节


    一节一节拧成过去


    你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啊,


    宇宙可以失去,


    春天依旧按时经过


    永恒可以拥有,


    冬雪消融春芽复绿


    你吹过原野的风,你瞭望过喜色的春山,然后…


    剩下了什么…


    你吹过原野的风,你瞭望过喜色的春山,然后…


    还丢下了一个我——”


    因此叫太空…


    这首歌写在三年前的南方早春,那时嬢嬢刚查出癌症,那时他在想,孤魂野鬼和枯叶的区别是什么…


    他的宇宙失去永恒的同时再无任何拘束,他的自由如原野的风在真空溃散。


    多吉雅,你不会知道


    感觉幸福这件事,


    是嬢嬢去世后我再次体会。


    犹如重生的感觉。


    窦棠婴又笑又哭…然后彻底大哭一场: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父母去世了…我不知道…我….不是…我只是羡慕你的家庭我羡慕你的性格嫉妒你为什么可以那么随心所欲,我向往你而你离我太遥远,我,我…我…”


    他太恶劣了。


    窦棠婴的脸被多吉雅捧在手心里,他懊悔自己对他说着那些杀人诛心的话。


    “窦棠婴,我都没有怪你,你怎么先责怪上了自己。”


    “窦棠婴,我知道我时常让你生气。我不知道处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这不是佛经可以告诉我的,但我知道我应该对你献上我坦诚相待的真心,这是看见你失望后,我才顿悟过来的事,我错了。”


    “你干嘛道歉啊…”


    窦棠婴又再次泪崩,多吉雅抱住了他…他的手除了拥抱他,还曾抚摸过雪山和幡。


    “多吉雅,不要用你的悲伤换取我的原谅,我们总是要吵架,总是要和好,我们在哭泣中了解彼此,这样不好…一点都不好。可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我的真心,我只知道我不值得。”


    多吉雅再次背起了他,“每当你快乐地笑出来,你的真心就会告诉你——窦棠婴,你是值得的。”


    “你说如果我们要是把这个消息卖给狗仔或者拿去向他公司要钱,我们能不能有经费把这个纪录片拍完…”


    石天文觉得这人简直太灵活了,两人相视一笑。


    石天文导在不远处一直举着摄像机,偷偷录下了他们的景象。助理小声提醒:“石导我们好像会犯法。”


    “这是艺术!我在拍艺术!艺术是不需要同意!”石导压低声音,眼睛发亮,由衷感叹道:“远山浅雪里充满细腻的故事性和美丽寂寥的电影感,漫漫寥阔的天地里只有彼此。”


    “太美…”


    “太美了…”


    美到石天文放下了摄像机,只是看着雪中那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收起相机。


    不远处,多吉雅用温柔又低哑的声音请求道“我可以抱你吗?”他说。


    窦棠婴张开双手,多吉雅得到应允,像是风雪夜归人望见了屋檐下那盏为他而留的灯。他没有急切地扑上去,只是缓缓倾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去拥抱他。


    窦棠婴抬手,轻轻拍打他紧绷过度的脊背,缓缓梳拍着。“好了,”他轻声说,语气是哄小孩般的温柔,“抱住了。”


    “有些画面,”石天文凝望这不远处的高山唏嘘道,“这一辈子只有一次啊。”


    夜深了,


    星星都落在了人间里熠熠生辉。


    明天一早起来,


    你瞧,


    它化了,


    化作阳光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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