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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飞鸟迷失


    回拉萨的路上,窦棠婴坐在后排嘴上咬住苹果,手悄悄从包内袋摸出那个白色药盒。塑料盖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用手心拢着,低头扫了一眼。


    还剩十颗。


    他迅速把药盒塞回原处,动作里带着点莫名的气恼。


    比他预想的多。那些辗转反侧、耳鸣如潮的夜晚,他竟然……忍过来了?


    一抬眸,却直直撞进后视镜里——多吉雅的目光不知已在那里停了多久。那双眼睛在镜中显得格外深,像雪山融水汇成的潭,平静,却什么都能映进去。


    “好好开车,看什么。”


    咬下一口苹果,窦棠婴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玻璃将连绵的荒山、偶尔掠过的岩羚、还有经幡下蹦跳的鼠兔,都压成一幅流动的、寂静的画。美得让人心慌。


    “你在看什么?”多吉雅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高,却轻易刺破了车内的沉默。


    窦棠婴没回头,西藏的苹果真的好甜,他对着窗外说:“望山,看天,还有人。”


    “人?”多吉雅顿了顿,路两边空无一人:“哪有人?”


    “我面前,你不是人吗?”窦棠婴依旧看着外面,语气里掺进一丝刻意的轻佻。


    多吉雅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我是狗啊。”


    窦棠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竟然把之前玩笑的话记到了现在。他抓起手边的抽纸包,看也不看就朝前座砸去——狗东西。


    多吉雅轻笑一声,纸巾包轻轻撞在肩头,落下来。车内又静了片刻,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


    “窦棠婴。”多吉雅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了下来,“你有时候突然开心,有时候突然失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快乐和烦恼?”


    窦棠婴的后背微微僵直。他一直都有发现多吉雅观察他,这种观察不是窥探不是审视,是一种基于好奇和探究,一种对于与自己迥异的生命体的好奇…多吉雅时常这样观察他。


    如今,他问出来了…


    窦棠婴反而有种窃喜。


    但他仍望着窗外,那些辽阔的景物此刻却无法再为他提供藏身之处。


    “我有我自己情绪起伏的权利。”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尖锐,像突然竖起刺的动物,“我喜欢笑就笑,想哭就哭——你管得着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太冲了。他下意识咬住下唇内侧,意外尝到了苹果香的铁锈味。


    多吉雅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弯,巨大的山影投进车内,将两人的轮廓都浸在短暂的昏暗里。


    “你笑的时候,”多吉雅终于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是单独斟酌过后的小心翼翼:“我也觉得亮堂。真的。”


    他顿了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可你突然不说话,望向窗外发呆的时候……像一块被雨泡透的石头,又冷又沉。我看着,心里也跟着往下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要淹没在风噪里,“我不是想管。我只是……弄不明白。”


    多吉雅也想知道——窦棠婴,你喜欢什么歌,你喜欢谁,你会不会也有像我一样的迷茫?


    窦棠婴的喉咙发紧。他听见多吉雅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流声透过座椅传来,轻声却清晰。


    “这高原上的天气,哪片云会带来雨,哪阵风会吹散雾,我大概都认得。”多吉雅说,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可你的天气……我还没学会看懂。”


    车驶出山影,刺目的阳光猛地泼进车厢。窦棠婴闭上眼,眼皮上跳动着紧绷的皮肤。耳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嗡嗡地,像远处永不停止的诵经声。


    在这片嘈杂的寂静里,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这颗苹果就快吃完了…:“那我呢…既看不懂天气也看不懂你,我是不是应该装个雷达对向你,哔哔哔哔——”窦棠婴冷言冷语的说话方式反而逗笑了多吉雅,从后视镜里看出他眉眼弯弯笑得很可爱。窦棠婴怅惘,怎么成年人可以差别这么大,一个遭受了社会毒打笑都笑不出来,一个笑起来还宛若少年模样。


    真让人嫉妒…


    又向往。


    “这样啊…”


    忽然,车停了。


    多吉雅拉了手刹停在219弯道上,他下了车站在车前,多日不见的任青竟一飞而下轰的一阵风声敏捷而无声地停在了车盖上。


    窦棠婴下了车,循着多吉雅的眸光看去,辽阔的土地不再局限在车窗上,而是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里是宁静的湿漉漉的山野味道,站在这里琐碎的生活就像隆达,风一吹就散了。


    “看天气呢?”


    窦棠婴向后靠去,双手反撑着引擎盖。


    手臂打直,肩胛自然地打开,像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担子。脖颈仰起的弧度放松,喉结毫无防备地露在渐暗的天光里。一条腿随意地支着,另一条微微曲起,鞋尖虚点着地面。


    在这里连影子都是懒的,长长地拖在身侧,边缘被夕阳熨得发毛。偶尔有归鸟的叫声划过天空,原来他也有权利得到这种近乎奢侈的、全然的松懈。


    “看我的家。”


    鞋尖停止了转动…


    多吉雅的眼眸里有太多太多诚挚的感情,相思、向往、幸福还有怀念。


    “我们脚踩的地方叫做措果村,离普莫雍错20公里,离推瓦村40公里,离我的家将近500公里,再过去沿着边境线,走啊走再走上几天我们就可以抵达冈仁波齐。”


    风穿过措果村的原野,带着湿漉漉的草香,也带走了最后一点白日的喧嚣。任青在车盖上梳理羽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从这里出发翻过塔日山垭口,走过康马,在广阔的无人区走上几天,一片荒漠里最多的是簌簌草。”


    “那很孤独了。”窦棠婴说道。


    “风一吹,风声就把天地灌满,我和任青就这么走来了。”


    窦棠婴心里只剩羡慕,他的家庭是有多幸福才让他把孤独当做自由一般的烂漫。


    “诶,你说你家在哪来着?”窦棠婴问得随意,目光却锁着多吉雅。


    “陈塘镇。”多吉雅说道:“可以看见珠穆朗玛峰的地方,背靠阿玛直米,面向陈塘沟。伸只手……就到尼泊尔了。”


    “是吗。”窦棠婴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身就上了主驾。导航被快速输入,屏幕亮起,一条清晰的路线割开地图。“嚯,”他像是发现什么趣事,“过条河,还真就是尼泊尔了。”


    “你要做什么?”多吉雅的声音跟了上来,隐约意识到窦棠婴要做什么事的情绪里带着一丝绷紧的弦音。


    “走啊,”窦棠婴回过头,眼神清亮,甚至有种天真的热忱,“回家看看。”


    他语气太自然,自然得像在说去下一个观景台。六个小时车程,算上天气、心情和所有意外,两三天也绰绰有余。他在心里把算盘拨得噼啪响,面上却只是笑着,等一个反应。


    “回…回家?”多吉雅怔住了。这个词从他唇间吐出,生涩得像是借用了别人的语言。他脸上闪过一种空茫的恍惚,仿佛“家”是一个早已被注销坐标的地址,突然被人重新标注定点。


    “回家啊。”窦棠婴将他的恍惚尽收眼底,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语气却愈发温和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羡慕,“你的爸爸妈妈,肯定很想你。”


    哪像他,天地之大,没个念想,哪里都可以停泊,也哪里都不是归处。


    窦棠婴就是这样的人。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出现了更明显的迟滞,像信号不良的电流,“你不是有事要回拉萨吗?我们……还是别耽误正事。”


    “是啊,但来回的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


    “窦棠婴,你喝了酒,不能开车。”多吉雅终于找到一条坚实可靠的理由,伸手将他从驾驶座拉出来。动作有些急,指尖是凉的。


    “那你开。”窦棠婴顺着力道下车,却立刻绕到副驾门边,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排一场春游,“我去拜访叔叔阿姨,顺便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这一路你来时是什么模样。”


    “你长大的地方”,“来时的路”,他用温柔打磨成一把试探的刀锋,用言语就能温柔地抵近一层血肉。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慌张,反而透出一种深重的认真。窦棠婴已经坐进副驾,拉上安全带,“咔嗒”一声轻响,在突然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目视前方,假装看不见多吉雅那几乎要无处安放的慌乱。


    对,就是这样。慌张吧,漏洞百出吧,然后……告诉我你这一路走来的风景和难堪。


    引擎发动,车子却未动。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膨胀。


    “干嘛?”窦棠婴侧过头,等待。


    “我没有回家的打算。”


    多吉雅说完,就走了。窦棠婴怔楞在原地,他的语气透着一股冷意和戒备,仿佛在责怪他过问太多,越界了。


    窦棠婴嗤笑一声追上:“你的打算就是把我送走,对吧”


    “你工作要紧。”此刻的多吉雅若是会抽烟喝酒,他一定来者不拒,但可惜他不会,窦棠婴只能看见他的眼眸垂着空洞的怅惘和疲惫的沧桑。


    “我工作要紧?我只不过是你可有可无的同学,所以我无权过问你的私事,我越界了所以你恨不得马上丢了我,就像之前那样!这几天的旅程是我脾气大,是我不好相处让你烦了你恨不得现在就要赶紧送我走,我打扰你了对不起!”多吉雅上前一步想要抱住窦棠婴却被他无情推开,他现在情绪不好,开始生气,原来即使知道了天气,他也没有很好的应对措施,在他天面前人类永远太过渺小。


    “窦棠婴…”


    “窦棠婴!!!”


    窦棠婴甩开了他的手,竟在路边直接随便坐上了别人的顺风车走了。


    自己不是离了他寸步难行,这一点窦棠婴比多吉雅更清楚。


    坐在后座,窦棠婴才意识到他做了一件多危险的事…怎么可以随便做别人的车…但是他的余光被一个巨大的灰色座椅遮挡,从里面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哥哥…不要不开心。”


    坐在安全座椅上的妞妞想要探出身体去安慰这个好看的哥哥,小小的身体被安全带柔韧而坚决地拦住,她挣了挣,最后只能朝着那位好看的哥哥,用力张开短短的双臂,窦棠婴强颜欢笑,其实眼前模糊的根本看不清她的可爱:


    “我很开心啊宝宝…我一直很开心。”


    窦棠婴用手背擦拭掉呼之欲出的眼泪…他看到羊卓雍措从旁擦肩而过…其上波光粼粼。


    窦棠婴听闻坐着牧民自制的铁壳船可以抵达一座鸟岛,又听闻羊卓雍措和普莫雍错传说是同一片湖,他还知道羊年转羊湖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但一切等到了…拉萨就随风而逝了。


    “哥哥,你也去日喀则玩吗?”


    窦棠婴听成了拉萨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蓦然一怔…!?!?


    日喀则?!


    他看见了路碑俨然从219改为了318!!


    他还听说羊湖旁矗立着一座雪山,静静守护着这座圣湖,它就是拉轨岗日山的主峰——宁金抗沙峰,


    “夜叉神住在高贵的雪山上”…


    窦棠婴直接傻眼,他想他今天真的撞夜叉了…


    他们不是去拉萨!!!!


    第42章 信徒的嘎玛


    下了车,告别了这一家游历三十六国的音乐世家,窦棠婴傻眼在日喀则城里,日喀则也是依山傍水的格局,乍看与拉萨孪生。但脚下淌的是年楚河,而心里念的是拉萨河。两条河原是一母所生——都从雅鲁藏布江的胸膛里奔出来,只是在此处分了岔,一道往西南,一道向东北。原要去拉萨的,阴差阳错,竟停在了日喀则的黄昏里。


    窦棠婴欲哭无泪,他和多吉雅吵架之后冲动地就坐上了陌生人的车,脑子空白地认定公路只有拉萨往返的汽车,可四通八达的公路哪都可以抵达,他气昏了头。


    他是蠢猪!要走也是多吉雅走啊,他干嘛走啊!!!孤立无援的小麻雀坐在河边听着年楚河滚滚涛声,心中一下子崩溃而大哭!!好冷啊!!!还见鬼的下雨了!!


    “呜呜呜!!”


    “嬢嬢!!”


    他们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


    “我好想你啊!!!”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走时还有一辆车,现在他连车都没有了!


    越想就越痛哭流涕起来,几位好心的藏胞安抚着他抹泪,从扎什伦布寺出来的虔诚信徒甚至和他一块恸哭起来,场面一度难以忘怀。


    太阳在宗山前坠落,又在年楚河上悬吊,它将死未死。


    抬头看天,为什么雪山是黑色的…


    此刻,世界上黑色的雪还在下,另一个噩耗传来…


    他得到通知……音乐节自己的节目被取缔了。


    ————————————————


    多吉雅进了市区后,却在一个路口的红绿灯跟丢了窦棠婴!


    眼前的红绿灯开始犹如马赛克的拼贴,像是日晕切割成好多好多般分散了出去。


    平静的身体忽然就这么不自觉地不寒而栗起来,救命的浮萍被水流带走,他也濒临死亡。


    然后,日喀则开始下起绵绵细雨,雨色披薄在贫瘠山脊上,山顶没有一点雪,淡淡云雾徒增一抹灰白。


    多吉雅久违地慌了…


    久违地想要佝偻起脊背去蜷缩进身体来逃避这种生理上的胆怯。


    多吉雅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是那时他没了阿爸,阿妈从雪山被抬下,已成一口仅存余温的躯壳,眼看又要失去阿妈。


    他像个疯了的乞丐,求遍每一座寺庙,额头磕破又结痂,从家乡一路跪拜到拉萨,从希夏邦马的雪线磕到玛布日山的石阶。他对着每一尊沉默的佛像哭喊,声音嘶哑:求求你,把她留给我。别让我一个人,别让我只剩一具空壳。


    他以狭隘的私欲想博佛陀的偏爱,他以临时的虔诚想唤佛陀的怜悯,可想而知阿妈还是走了。


    阿妈断气时,他正伏在几百里外冰冷的石板上,额头贴着另一片虚无。后来同乡告诉他,阿妈临走前,眼睛曾飘渺地睁开一条缝,空空地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他错过了。


    从此,他的身体里好像被蛀空了,塞满干枯的、一碰就碎的落叶。每一步,都踩在无边无际的空洞回响里。


    可意外地他没有哭丧,他哭不出来,身体和大脑都好像很平静…


    他以为他没事了。


    但其实窦棠婴消失在街头的这一刻,当自己举目无定的那个当下,荒凉的空虚其实从始至终都跟随着他,如影随形!!


    寒意忽然从四面八方,从脊骨里,从外到内,由内而外,多吉雅紧握方向盘,耸肩佝背极度痛苦地坐在车上,嘴里忽然开始念起了经文…什么经也好!什么文都行!


    他只求有人救他上岸…


    对于他而言,自己却没有任何方式能找回这个人。


    但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下他的,对不对…


    “别走…”


    车里,多吉雅自言自语,低声哀求…


    窦棠婴的来去,对多吉雅而言,就是像命运捉弄的一阵随心所欲的风。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本以为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下了车,走在街头,日喀则…他来过的,和拉萨很像,离拉萨很近,是西藏念经的唇。


    人海茫茫,他又是一个孤独的人。


    举目四望,街边闪烁的广告屏,小贩叫卖的声音,甚至风中翻卷的廉价画报……仿佛哪里都晃动着那张鲜活的脸。


    “楼下的小哥!快让开——!!!”


    一声嘶哑惊惶的吼叫,劈头砸下。


    多吉雅茫然抬头——


    轰!


    一幅巨大的海报从商业楼顶轰然垂落,倾泻而下,海报上的面容瞬间占满他全部的视野!


    这一刻,仿佛天光骤然展佛。拉萨炽烈的阳光砸在海报光洁的表面,迸溅出令人晕眩的、流金般的光芒。


    光芒中央,是一张脸。


    一张他熟悉到骨髓里,此刻却陌生到让他心脏骤停的脸。


    海报上的“他”,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眼神是精心设计过的勾魂摄魄,握着麦克风,唇角扬起完美弧度的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裹挟着一种冷硬的、舞台化的光芒,锐利而遥远。这不再是他熟悉的会羞恼脸红、会脆弱蜷缩、会生气逃避的小麻雀。


    海报的右下角,赫然映着两个银色字体,刺入他的眼底:


    樾棠。


    世界所有的声音,顷刻间被抽成真空。


    多吉雅僵在原地仰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机的塑料外壳里。瞳孔中,只剩下面前这副巨大的、光芒万丈的海报,以及海报上那个突然变得遥不可及、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人影。


    父母去世后,多吉雅成了全村唾弃的罪人。他不肯将父母的遗体交付天葬,而是固执地、近乎疯狂地,将他们埋在了山中一处向阳的坡地,正对着终年积雪的珠穆朗玛峰。这里有温和的风,也有最干净的阳光。


    村里老人指着他的鼻子骂:“白眼狼!违背祖训,你会遭报应的!”


    他沉默地承受着所有诅咒,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但失去父母的孩子,大概都是前世有罪,此生才被罚孑然一身,永世孤独。


    所以,报应算什么。


    没有棺椁,他用双手和一把旧铁锹,挖开了坚硬的冻土。没有跪拜,没有立碑,只有两抔微微隆起的新土。他知道,这里长眠着两个平凡而伟大的人,他们深爱这片土地,甚于自己的生命。是他们用最后的体温告诉他:在贫瘠的肉体里,爱就是心脏。


    他试图去理解、去继承他们的爱,试图去热爱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嘎玛”。可那是他们的,不是他的。那崇高的理想像一件过于宽大的袈裟,披在他身上,只剩空洞的飘荡。


    于是,他踏上了路。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在荒芜的肉身上,承载着一场又一场毫无意义的山风与曝晒。


    从藏北到藏南,从牧场到青稞田,从灼人的盛夏到刮骨的严冬。时间流逝,空间变换,他内心的迷茫与空妄却与日俱增。他像一片真正的枯叶,风起则行,风止则停,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直到那个夜晚。狂风卷着暴雨,像要撕碎整片草原。他浑身湿透,躲进一个狭小的洞穴。随后又挤进来几个同样狼狈的牧民。洞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咆哮,洞内只有一簇微弱的、摇曳的篝火。


    一个牧民拿出收音机,扭动旋钮。先是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断断续续地,传出新闻播报声……


    多吉雅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背对着那点可怜的光明。他已经很久没有合眼了,身体直接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任由洞顶渗下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他的额头、脖颈,他也毫无反应。


    直到那电流杂音里,挣扎着浮出一段歌声。信号极差,歌声卡顿、失真,却像一根生锈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当我……瞭望春山,你又……剩下什么……


    我不是你……我不是你……


    我能否知道……你的孤独……


    你的不舍……还有……人生剩下什么……”


    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嘶哑,却又奇异地干净,像雪水冲刷过粗粝的石头。


    “当原野……吹起风……当雪山……飞过幡……


    当无边宇宙……有了你的步伐……


    我是否能明白……”


    多吉雅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没有时间回头……没有人生重来……


    自由不知死活……你在放下什么……


    原野瞭望春山……你又剩下了什么……”


    “剩下了什么……”


    最后一句歌词在电流声中湮灭。


    而多吉雅的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


    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像胎儿缩回子宫,脸深深埋进膝盖。牙齿死死咬住手背的皮肉,试图堵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可没有用。压抑太久的泪水犹如混合着山洞的泥水,溃决而出。


    起初是无声的汹涌,继而变成破碎的、野兽般的呜咽,在狭窄的洞穴里撞击回荡。


    一位牧民阿佳默默靠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宽厚温暖的怀抱,紧紧搂住了他颤抖不止的、冰冷的肩膀。


    “阿妈!!!”


    “阿妈!!!”


    “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那一刻,在被全世界抛弃的荒原洞穴里,在一个陌生人的怀抱中,多吉雅哭得撕心裂肺。他从未如此清晰而痛楚地意识到:他想他们。他想他的阿爸,想他的阿妈。他想得骨头都在疼。


    这天地那么大,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知哭了多久,他在极度的疲惫与虚脱中沉沉睡去。梦里,他看见阿爸阿妈并肩站在开满格桑花的山野上,背影安详,仰望着任青在晴空里自在盘旋。


    他们很幸福。


    自那以后,他开始尝试去理解他曾怨恨的神佛,去翻阅那些关于轮回、永恒、超脱的经文。他开始用阿妈留下的那个老旧MP3,近乎偏执地收集这个陌生歌手的每一首歌。


    那片漂泊无依的落叶,在虚无的风中,第一次,触碰到了可以依附的枝桠。


    此刻,日喀则的街头。


    巨大的海报在霓虹灯下熠熠生辉,海报上的人光芒万丈,名叫“樾棠”。


    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荡、回响,然后轰然碎裂,又缓慢重组。


    原来……


    那夜救赎他的歌声,来自睡梦中会无意识蹭他肩膀发出嘤咛的人。


    原来……


    他跋山涉水寻找的、属于自己的“嘎玛”,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他的身边,住进了他的副驾驶座。


    原来……


    神明不曾垂怜他的跪拜,却在他最狼狈不堪时,以最不经意的方式,将心脏送到了他的面前。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又被死死逼回。多吉雅站在人潮汹涌的拉萨街头,站在那幅巨大的、他全然陌生的海报下,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再像那个雨夜一样,痛哭一场。


    忽然间,他听到一阵急促的哭声和哀嚎交叠起来的声音…多吉雅凑近一看,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某些事——


    阿爸阿妈,热爱天地,热爱生命,热爱那个人,其实归根结底这三件事是一件事。


    无论天际还是宇宙,


    星辰高悬于万人仰望的天幕,


    无论嘎玛还是尼玛,


    而他都只是地上最沉默的、仰望者之一。


    多吉雅想找到了自己的嘎玛,也想找回了…


    “棠婴…”


    多吉雅轻声呼唤道。


    第43章 暴烈的爱


    多吉雅找到窦棠婴的时候,他人正在酒吧里拿着酒瓶四处和人调情,他疯了一样像一只四处给花授粉的蝶,寻求春天给予自己片刻的感动,流连忘返在花枝招展的世界里。


    在震颤的音浪中每个人都摇晃着身体,看见多吉雅每个人都前赴后继地扑向他,多吉雅嫌恶,都是男人但窦棠婴为什么就那么可爱?


    “哥哥,来嘛…”


    一个人伸手轻佻地抱住了窦棠婴的腰和他相互挑逗,窦棠婴颓靡地倒在别人的肩头,仰头喝着别人从高处坠下来的酒液,红酒从口中流出顺着他的嘴角慢条斯理地流下,从他的下颚到他的脖颈,他的锁骨他的衣裳,液体的光闪烁霓虹灯的萎靡,耳边几近撕裂耳膜的节奏震心鼓身。


    他和那人在酒中耳鬓厮磨起来…对啊,这才是原来的自己啊,烂人一个….本就是一只花蝴蝶,怎么就被一时的西藏给哄骗,想要重振自己的萎靡不振的梦想…


    他真是个天真的异想天开的弱者。


    “宝宝,一会儿去我那再喝几杯吧…”那人贴着窦棠婴的耳朵挑逗着。


    窦棠婴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曼妙地向后倒去,心里思忖为什么这人一贴近,身体却觉得恶心,


    眼前迷离似有好几个人影重叠,刺眼重影的世界他的耳鸣尖锐到像是全世界电流都插在他的耳朵里,然后准备着爆炸。


    为什么面前几重人影交叠起来却不是那个人…


    窦棠婴大笑着高举酒杯:“我不要喝酒,我要做爱…”那人也喝的虚头巴脑,他贴着他的耳朵嗅着他的芳香…“宝宝,你说什么…”


    窦棠婴笑得勾人,可是这个笑谁看了都觉得他失恋得可悲狼狈:“我说我要做…!!你谁啊你!”窦棠婴还没说完,多吉雅就把他抱走了。那人刷的一下站起,却只到多吉雅的胸膛,可他耀武扬威借酒劲吼道:“草!把这个人放下,和老子抢男人啊!密码的有种…呕!”


    多吉雅一手搂抱着窦棠婴,一拳干在那人脸上并用藏语说道:“阿妈不是用来骂人的,下次我再听见,我会让你喊不出阿妈。”


    窦棠婴倒在多吉雅身上醉得颓靡大笑起来,他觉得好好玩啊,瞧,自己虽然什么本事都没有,但有一张好脸蛋也有一些用的…真想让多吉雅看看,起码在这种烂地方他还有被人争着抢着的机会。他不差他一个,他还是有人爱的。


    只要幻想就可以,可以…


    只要幻想,在他眼中,现在所有人,包括世界都是多吉雅。


    “小哥…”


    窦棠婴攀附上他的脖子又准备新一轮调情了,他今夜就要做…和谁做都可以…都可以的,只要能让他睡着,只能让他忘记悲哀,他可以的…怎么样都可以的。


    真的…


    求求神明满足他这一点个人私欲吧…


    多吉雅愠怒得把他带出了酒吧。一出酒吧,路灯橘黄的映着老电影般的质感,窦棠婴在路灯下打转,哈哈大笑着。雪山在很远的地方,夏夜在日喀则街头下落不明,他能不能和雪山睡上一觉,一瞬间也可以,一辈子也好。


    他就这么在光怪陆离的万花筒里昏迷吧…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窦棠婴仰头大笑,越笑越扭曲的声音,最后多吉雅听见笑声变了。


    窦棠婴,他抱着“路灯”大哭起来。


    “呜呜呜…”窦棠婴紧紧攥着某人的襟袍,把自己的鼻涕眼泪都留在了多吉雅的羊绒上,哪怕多吉雅用指腹细细拂去他的眼泪,但指腹上的茧还是搓红了他的皮肤。


    窦棠婴昂起头,看清路灯下的这个人是谁后,他直接推开!:


    “滚…滚开!”


    窦棠婴最后的清醒都用在了多吉雅身上。


    他要远离他!


    他要离开他!


    哪怕醉到东倒西歪,踉跄摔倒,他都也要走,多吉雅看着他的背影:


    “你要去哪!”


    这是多吉雅第一次大声吼道。


    多吉雅追了一路,窦棠婴真的要把他逼疯了。


    窦棠婴一怔,缓缓转过身,醉眼凝望着雨中的多吉雅生气的模样。


    他问:“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他还能去哪,他还能去哪!!他以为步入正轨,他以为生活拥有无限可能,可是生活给了他什么?孤独和刻薄。


    他抹去眼泪,孤傲地佯装自己还是“樾棠”。


    本来窦棠婴都要平静了下来,可是此刻口袋里传来震动,他掏出手机,刺眼的白光上映着冷冰冰的字体——央金快不行了。


    窦棠婴觉得自己就要呼吸不过来了。


    与此同时,耳边又十分锐利地扎进多吉雅说的每个字:“窦棠婴,这世界太大了,你走了我会找不到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去向,好让我心安。”


    窦棠婴收起手机,心里觉得荒谬啊……他踮起脚指着自己:


    “心安?我?”他彻底放弃理智,彻底放弃挣扎,苦海啊业火啊,通通来吧,还有什么是他无法承受的?


    多吉雅的耳垂摇摇晃晃……窦棠婴幻了眼,他颓唐自弃道:


    “哦对…你是我的狗。哈哈哈哈”


    窦棠婴笑得凉薄,笑得荒芜,笑得脊骨都疼了…


    “窦棠婴!”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多吉雅情绪起伏的模样,然后窦棠婴攥紧他的衣领直接大吼道:


    “我去死你去吗!!!”


    眼睛里充满血丝和脆弱,他偏执地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里看到动摇……好让自己坚定自己内心那自卑到狭隘地心声:没有人爱你的窦棠婴,多吉雅不过是个可怜你而已!


    可是,这个男人的眼睛很平静:


    “窦棠婴,你去哪我都跟你。”


    一下子窦棠婴觉得发冷,他要推开了多吉雅!衣服裹紧自己,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让他这么痛苦又让他这么着迷,他们的灵魂应该是难融的水火,为什么……像温水一样……


    这样的温暖让窦棠婴觉得荒唐,他要推开了多吉雅,他要推开了这一路的荒唐的梦,他还在试图说服自己,就连窦棠婴都不愿相信窦棠婴被人坚定选择着:


    “什么跟不跟的……你不过把我当做你无聊的打发而已!”


    “你不是在乎我,你只不过是无法逃避你对我的可怜,你觉得我是没人要的小孩,还是个被你丢弃过的可怜虫!你对我不过是你的慈悲心作祟,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假模假样的温柔,你从来不当我是你的朋友,你的同伴,你的…”


    窦棠婴甚至无法将暧昧脱口而出,他死死咬住那个字眼在喉咙里窒息的感觉,看男人站在路灯下注视,这一眼让他彻底崩溃: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是不是觉得我很无理取闹?是不是觉得我阴晴不定?对啊!因为我又没有爸爸妈妈,我不像你有那么幸福美满的家庭!我有什么?我唯一有的家人我都没法留住,我凭什么不能发脾气,我凭什么要让你啊!


    我也想要珍惜你,可是你从来不愿意让我进入你的故事里,我从来都是你世界的过客!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我永远只能隔着人群去看你,我知道我们民族不同文化不同,我们一切都不一样,可是感情从来都是一样的!!你不知道我的崩溃就不要再来找我了好不好,我们可以分开了!我不要你作陪了!多吉雅…我不要了…”


    “多吉雅,我不要你了……”


    多吉雅站在原地…


    任细绵雨水和窦棠婴把气打在他身上。


    “我不要你了……”


    “我现在不想继续走了!你可以滚了!”


    “我不要你了……”


    他的耳朵好痛,头好痛,心好痛,多吉雅的世界他真的走不进去,他就像无字天书,他有缘无分。


    “窦棠婴…”窦棠婴没有给多吉雅任何解释的机会,与其说不给,不如说不可以给,他听不见,他的耳朵好痛,撕裂的痛。他害怕自己的窘迫成为他怜悯的刀刃,窦棠婴越跑越远,就像这个天只会越来越暗,天亮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窦棠婴全身湿漉漉…拖着疲惫的身体不知何处。


    “窦棠婴!”


    窦棠婴试图甩开了多吉雅纠缠不放的手却怎么也甩不掉,这明明是他希冀的坚定不移,可怎么……怎么就变了,他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个彻底的小丑,为了得到他的爱,小丑什么都愿意,可是台下的他只是注视凝望,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注视一个既定的事实——他就是一个小丑,仅此而已。


    “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我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你那双眼睛里在看什么,我想让”窦棠婴崩溃而欲言又止


    我想让你的眼睛看着我,你的心为我着迷。


    沉默对视的半秒里,颤动的瞳孔凝视着柔软的刺刀:


    “可我做不到,你永远你永远是比我自由你看得比我遥远,你像风而我不是鸟,我只是人,我只能看着你走看着你来,我做不到啊!”


    “我甚至希望我可以跟你走,可我不行……不行……多吉雅……我我有我的自尊我有我的骨头……我……嬢嬢……孃孃养我这么久,不是为了让我卑躬屈膝地去讨好去爱啊……我做不到……”


    可是,我真的……我真的……


    激动过度的窦棠婴差点转到摔倒,他直接向后倒去!多吉雅一个快步而上,将他拦腰抱住!


    倒霉的事接踵而至,这样的暴击他一个人承受过许多次,他总是一个人喝酒喝个稀巴烂,然后哭啊闹啊疯啊都是自己一个人,事后他全怪酒精就好。


    这次……他可以怪多吉雅……


    吗……


    回到酒店…


    窦棠婴一路跟疯了一般亲吻多吉雅。从门口到壁橱,从地上到床上。他越来越疯,越来无法自拔…


    “唔…”


    借着酒精,着急了…想要了…


    多吉雅被他推到床上,他扑倒而上:


    “一起,好不好…嗯~”


    窦棠婴跨坐在腰腹上,竭力地想要摆脱耳鸣的恐惧,让他伏腰捧着多吉雅的脸,送上自己轻柔的舌头,用尽一切地挑逗着面前男人的一切感官,可多吉雅只是微微张嘴承受着他一切癫狂。


    尖锐的电子蜂鸣声中,


    窦棠婴开始残暴式地脱衣服,他对痛苦饥肠辘辘,他对折磨垂涎若渴,灯光下挺腰勾勒平坦腰腹,白嫩骨感的肩头,锁骨深深凹陷,昏暗的灯光沟壑着骨骼的阴影。


    奶粉色的两点而下是洁白的清晰的肋骨线条,窦棠婴要多吉雅把手放在自己的腰间最细的地方,多吉雅惊讶发现两只手就能握住他的腰肢!


    他太瘦了。


    多吉雅撇开了头,窦棠婴捏住他的下巴拉回他的不情不愿,他觉得很好笑,都跟自己回来了,自己连矜持都不要了,他倒装上了,窦棠婴狼狈地吼道:


    “你不想睡我吗?别人都想睡我,你怎么不睡啊!”


    “为什么!为什么就你不爱我啊!!”


    多吉雅没有回答他,只是躺在床上伸手默默地开始整理窦棠婴凌乱的衣服,窦棠婴甩开了他的手!


    耳鸣像是针,数不尽的针在血液里穿行,腐朽地拥堵发出的摩擦音,他为什么不要自己啊?为什么?


    窦棠婴坐在床上:


    “装什么!你要不睡,就滚!你以为我没人要啊!你以为我缺你这么一场觉啊!出了这个门我照样有人睡!”


    多吉雅没说话,他只是起身抱住了情绪里的他。窦棠婴捶打着多吉雅的背:


    “多吉雅,如果不睡就滚!拉萨不缺高尚的人,我不要自爱的喇嘛,是人是佛是鬼随便,我只要睡觉!!”


    窦棠婴挣脱开他,欲把床头那十粒药全吃了!多吉雅眼快手疾直接甩开他的手,十粒药洋洋洒洒在地上:“窦棠婴!”


    多吉雅把他摁在床上,窦棠婴剧烈挣扎,像个恶鬼想要摆脱感念净化。


    “啊啊啊啊啊,多吉雅你知不知道…”今夜他的悲哀的身体里爆发了一场空前的雪崩。


    “放开我啊!你知不知道我活得有多累啊!!!我想睡觉啊!!!我想听见清晰的声音!!!!我真的好想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我不想有病啊!!我还想唱歌啊!!”


    他吼着,却攥紧多吉雅的襟袍埋在他的胸膛痛哭,鼻息之间全是他一个人的酒味。急促地呼吸后,多吉雅紧紧抱住他!


    “你知不知道我没有家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生来就没有人要,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的人生毫无意义,可是可是嬢嬢让我知道她爱我,她支持我的一切梦想,可是她不在了,我的事业也岌岌可危,我的身体也垮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能不能…”


    到头来,爱意击溃了理智。


    能不能可怜可怜我…给我这种人一点一点怜悯的慈爱也好啊。


    窦棠婴抱着多吉雅的脖子,用力地抱着,用力地试图去抓住一片浮萍拯救自己。一想到嬢嬢,一想到央金,他就很崩溃,他不是佛陀不是圣人,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些苦难啊??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我要么失去,要么死亡?为什么我总在失去,为什么我爱的人会死,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为什么啊啊啊啊妈妈不要我啊!!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在失去,为什么我不可以去死,我为什么不去死啊!!!”


    脖子上的人呐,在痛彻心扉地呐喊。


    脖子上的人呐,在痛彻心扉地哭泣。


    脖子上的人呐,在痛彻心扉地拥抱。


    他没有福德得到一颗单纯的心,他没有机缘接近佛陀,他有的是一身破烂然后茕茕孑立地死去,他的雪山没有雪,是黑色的贫瘠的满山遗憾。


    他该怎么去应对这个世界,去面对自己。


    他还剩什么?


    多吉雅紧紧地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


    “窦棠婴,你还有我啊。”


    多吉雅抱紧了他…深深埋在他的耳边呢喃:“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请原谅我…”


    多吉雅颤抖的、带着哽咽的哀求…窦棠婴怔忡住了,因为窒息感清晰传来。


    “窦棠婴,你还有我……我还有你……我还有你……我们拥有彼此……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


    孤寂而枯萎的灵魂。


    就在这生理性的不适与疼痛之中,窦棠婴那颗七上八下、被反复炙烤又冰冻的心,却奇异地、缓缓地落定了。


    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抬头的天是灰黑色的星河。


    “多吉雅…”


    他甚至……扭曲的内心舒服得想要叹息。


    “多吉雅……”


    他想说…


    他要的,


    对,就是这种感觉。


    窦棠婴没有挣扎,甚至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更深地嵌入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再紧一点吧…


    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甚至开始发黑。但窦棠婴的意识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愉悦。


    他侧过脸,鼻尖几乎抵在多吉雅剧烈起伏的颈侧,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混合了尘土、经书、阳光,以及此刻浓烈绝望的气息。


    他甚至希望信徒们都看到,


    这个和你们一样,甚至半入佛门的,看似最接近神明的人,正为了他这样一个“俗物”,在崩溃,在哀求。


    他在心里无声地、近乎癫狂地大笑。


    对了,这就对了。


    多吉雅,我爱的你也有不可说的痛苦,可我厌恶的你更令我着迷。


    比起幸福,我更先接近到你的,是你的痛苦。


    人在长久压抑后的失控爆发,


    这样地暴烈犹如啃咬中带着血丝,拥抱则带着同生共死。


    师傅曾说:


    眨眨眼,八岁


    很快很快,十六


    更快更快,二十四


    人生转瞬即逝。


    他的一生这么回顾时,心抵心,抵在了彼此的二十四岁。


    而这只小麻雀他哭着,他的眼睛空洞无神,睫毛却忽闪忽闪像是停在他面前的蝶…这双翅膀——嘴角上扬,他发现这双忽闪忽闪的睫毛闪动的频率正狡黠地跟随自己的故意,停滞住了。


    鼻息之间感觉到一股的热息,是窦棠婴的嘲讽,他冷笑一声“连接吻都不会,你在干嘛?嘲笑我?还是渡我?”


    我的认知告诉我,


    无论我此刻衣着多么华贵,


    都抵不过春雨海棠下我被父母丢弃的那一床襁褓。


    无论我此刻身材多么高挑,


    都抵不过欢声笑语中我被大家鄙夷的那一身肥肉。


    我的认知是未竟之圆,


    所以平路坎坷。


    上坡崎岖,


    我的一生犹如西西弗斯式的悲哀。


    我的梦想犹如唐吉诃德式的狂热,


    二者都是执念,而命运要我放下,


    我心有不甘,


    我多有痛苦。


    窦棠婴松下身体向后倒去,慵懒地倒在床上目线却是始终上挑着诱惑和撩拨,压抑着生理反应所带来的性的愠怒:“性很纯粹,我很喜欢纯粹的东西。”


    指腹摩挲在唇边回味这个劣质的吻,然后坐了起来,颓唐又自暴自弃,他来回踩在床上,感受踩在被褥的轻浮和踏在床板的结实,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多吉雅,这个世界上他最喜欢的纯粹的东西,所以他最不喜欢他自己。


    “你啊,好像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胖子,是疯子,就他妈不是傻子!我知道你眼里的是什么……是看一个可悲的人的可怜!是看一个疯癫的醉鬼的怜悯!你这种眼神一次又一次杀我,你知不知道你在杀我!!我越是靠近你,越觉得我可悲,越是靠近你,我越能感受到你对我的“慈悲”!多吉雅,多吉雅……你……你还不如鄙视我,嫌弃我,厌恶我,你还不如作践我,辱骂我,诋毁我,骂我下作,骂我烂活,骂我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可你什么都不会说!我最恨的就是你什么都不会和我说……


    这一路上,你就是高高在上的经幡,我只能期盼有一阵风把你吹起,仿佛我才感受一丝希望降临在我身上。你让我自卑,你让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人,这就是我要离开你的原因!!我是人,我不是信徒,我无法朝拜你,我更不会仰望你,这样的理智却让我痛苦…


    多吉雅,你说你为什么不走的彻底,你回头干嘛!!你为什么不能像我的父母一样头也不回的不要我,你回来干嘛!”


    窦棠婴在床上站起,多吉雅站在床尾仰望着他,窦棠婴看见了他的眼泪,他最是无能为力他的眼泪……他总是这样安静地凝望自己,然后就能让自己彻底疯狂。


    窦棠婴走近他,跪在床上捧起他的脸,替他抹去面颊的泪,然而心早已麻木腐烂:


    “你干嘛流泪啊?你干嘛哭啊?你又在心疼我吗?你…你…你又在可怜我啊?你干嘛啊……我又不是在怪你……你不觉得,你不觉得自我意识太强偶尔也是好事吗?”


    小丑在台上的表演,逗笑了所有人。原来,他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只有他在心疼小丑的费力讨好。


    多吉雅抬起膝盖,也跪上了床,


    慢慢伸手抱住了窦棠婴。


    抚摸起他颤抖的背,一遍又一遍。


    房间里,寂静无比。


    两个人站起床上相拥着,身体跟着脚步摇晃,仿佛踩在云层上。


    窦棠婴在他怀中喘着,筋疲力尽,胸腔起伏。


    今夜,一直在下雨。


    两人在跳舞,在踱步,脚垫脚,在慢慢转圈圈……一张小小的床就是他们的天地啊。


    “好棠婴……你很累你很苦你很难,全世界都在伤害你让你受委屈,但苦难是你的石头,眼泪是你的白雪,你用你的颗颗眼泪掩埋垒垒苦难,岁月更迭掩埋已成雪山。自此,雪崩了不怕,地动了也不怕,因为你已成山,傲立在这个世界上亘古不倒,而我才是那个要仰望你的人。”


    多吉雅抱住了脑袋空白,啜泣到头疼的窦棠婴,轻拍着他的脊背,哄他睡觉。他揉着这颗装满了悲伤情绪的小脑袋……


    “你知道吗,在我心中你还有另一个称呼……”


    “小麻雀,你在我心中是飞鸟。你是自由的,你是自由的…我们总在猜测别人,总在心里估量情感,但小麻雀,不是一场性爱你的人生就会变得痛快,你的羽毛要爱惜,迟早有一天它会带着你飞越山川河流,带着你走进春山花海。


    你飞飞看,飞久了就知道西藏夏季都在下雨,与此同时雪山会融化,荒原也会升起美丽的彩虹。


    终其一生我们都会有一场彩虹为我们升起,阵雨或许还带着雷暴,但活下去,生命也会为你轰鸣。我祝福你不会因为一场阵雨就把自己淹没。”


    多吉雅揉着他的耳垂…


    “今天的你很难过,就把眼睛闭起来,第二天了再睁开的时候会因为天气晴朗而感到喜悦,如果不是,也没关系,因为又是新的一天,还有我在你身边。你啊,难过就哭,开心就笑,不要这样欺负自己。”


    “棠婴,乖…”


    如何能让一个恶鬼安静下来,佛陀的声音足矣。


    窦棠婴喃喃:


    “多吉雅……”


    “我的药配上酒精,会死。”


    “今夜如果你真的和我上床了,我想我也会死。”


    窦棠婴抚摸着多吉雅的脸,这一刻喧嚣都静谧了。


    他眼中,


    他眼中,


    都只有彼此。


    他被拢在多吉雅的怀中,感受这人滚烫的体温,像是抱住了一个巨大的“热水袋”,持之以恒地给予他温暖,夏夜下落不明,心动震耳欲聋。


    窦棠婴眼中空洞疲惫摇摇欲坠,但他笑了,笑了就好:


    “多吉雅,刚刚我是不是很丑?”


    窦棠婴知道自己的癫狂,知道自己的不堪,他也知道在这时候多吉雅会无限包容他。


    即使是丑小鸭也有可以放肆的病因。


    他自己捂住了耳朵,缩在多吉雅的怀中,耳朵里没有了嘈杂的声音,但今夜还有一颗痛苦的心在跳动。


    两人站在被褥上,仿佛站在雪地里,软绵绵地摇摇晃晃:


    “眼睛很美、鼻子很美、嘴巴很美,下巴很美…弯眉毛、长睫毛,小嘴巴,还有耳朵也好看。头发黑,脖子长,手指细,你还有一颗很美的心,会认真聆听别人说话,会感受世间的情感,会想要成为好的人…你很美好,我想你知道的。”


    多吉雅说到一处,指尖就慢慢划向,目光也随之流向。他的语气温柔得要命,热息在彼此之间流动,大脑啊…在一遍一遍轻吻每一处。


    窦棠婴笑了出来,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文盲如多吉雅,小学生都不会写出这种白描的排比。


    可是,他好喜欢啊。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崩溃的时候,接住了他。


    不,第二次。


    第一次也是他。


    只是,


    那时在梦中,


    此时在眼前。


    窦棠婴熨着热息阖眸。


    多吉雅何尝对窦棠婴没有欲望,这是第三次对他有了生理反应,


    可是在窦棠婴不理智的时候,他不能跟着不理智,这样是在和‘’窦棠婴’一起欺负窦棠婴,他不可以这么做,窦棠婴已经竭尽全力在自救了,他真的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了,而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下去吧,


    和我努力生活下去吧。


    多吉雅不会渡你一生,但会伴你一生。


    窦棠婴精疲力尽…


    多吉雅用指尖撩开窦棠婴的刘海,


    就像虔诚的信徒用额头抵在经筒上小声咛诵经文般


    在他蹙眉的额头上轻吻留下一句:“好梦”。


    第44章 信徒与闯入者


    翌日多吉雅发现窦棠婴就和无事人一样,坐在桌上喝酒。


    晨光清冷,把他的侧影勾勒得单薄而分明。


    “怎么大早上就喝酒?”多吉雅走过去,眉头微蹙。


    窦棠婴没有搭理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后才慢悠悠答道:“酒醉酒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谬论。”多吉雅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窦棠婴的眼睛果然还肿着,眼皮泛着淡淡的红,是哭过,又是没睡好,可他偏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显然刚洗过澡,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件浴袍,浴袍带子系得潦草,下摆随着他翘起二郎腿的动作滑开一大截,一直露到大腿根部。高原纯净得过分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晃得人有些目眩。


    多吉雅移开视线,拿起水壶倒了杯热水,推过去:“喝水。”


    窦棠婴没接,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铝罐贴上他下唇,留下一点湿润的水痕。多吉雅想到了昨夜…他的反应被窦棠婴尽收眼底。


    他嘴角在酒罐下微微勾起…


    “我们今天…逛逛日喀则?”


    窦棠婴起身躺回了床上,戴上耳机趴在枕头上就玩起了手机,再不理多吉雅。


    窦棠婴没有回他。


    显然,他还在生气。


    但,窦棠婴还是被多吉雅强制拉出了门。


    高原紫外线强窦棠婴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住自己,他伸出手掌,多吉雅不理解,他啧了一声“把钥匙还给我!”


    他要是再把车的驾驶权交给他,他就是猪。


    多吉雅说道:“你答应过我…陪我找修MP3的。”


    “我为什么要陪你?”


    窦棠婴停下了脚步,昨夜的所有片段被他一帧一帧并且慢速在脑海里播放…


    他不要和多吉雅暧昧下去,最后无法自拔的一定是他,会死的也会是他…


    心动杀了他千万遍。


    多吉雅误会了:


    “你在生我气,所以你不愿意陪我对吗?”


    “昂…”


    多吉雅忽然在人最多的地方蹲了下来,“上来。”


    路过的人来来往往都留下自己看热闹的眼神,窦棠婴羞赧地红了脸,他踹了一脚多吉雅的屁股“你快起来。”


    多吉雅不依不饶:


    “上来。”


    “不要!”


    “那我就抱你了?”多吉雅起身张开手。


    窦棠婴觉得多吉雅像变了一个人,他变得…


    “不要不要不要!!你敢我就喊人!!”多吉雅上前去抱窦棠婴,窦棠婴跳开,“走开啊!哈哈哈哈,你不要这样!!!”


    “你快把钥匙还给我啊!!”


    “你拿得到我就给你啊。”


    两人在街上像孩子一般追逐,天蓝蓝的,两侧是繁华的街市,老人摇着转经筒,坐在树下慈爱地看着他们。


    “去死吧你!!!”


    多吉雅一个大步就把窦棠婴圈抱在怀中,窦棠婴像被护住的小孩稳稳地倚靠在他的怀中:


    “你臭流氓啊你,有损功德!下地狱吧!!”


    “哈哈哈哈哈!!!”


    几个孩子加入了这场玩闹,多吉雅是抓人的老鹰,他们绕成一圈把窦棠婴保护在中间,多吉雅进退两难。窦棠婴对着他做鬼脸,吐舌。小孩也对窦棠婴吐舌,几人相视大笑!这么快乐追忆起来已是多年前,而此刻阳光扑在彼此身上哈哈大笑起来。


    窦棠婴还来不及骂多吉雅,只听有人用藏语喊了多吉雅的名字…


    “多吉?”


    多吉雅一心扑在窦棠婴身上没有听见,反倒窦棠婴这个听障人士听见了,他撇开头时还在偷笑着,他嗫嚅地提醒多吉雅:“有人叫你呢。”


    多吉雅先把窦棠婴的笑容记下后才转过身,一秒的安静后,窦棠婴听见多吉雅的语气还未从恍惚里的低沉来得及转变,变得低温的欢喜:“岗巴老师。”


    窦棠婴从多吉雅身后好奇地探出脑袋,只看见面前一个老年学者戴着一顶典型的夏莫帽出现在日喀则街头。


    笑颜和蔼,身姿矍铄。“哦啦!多吉,好孩子好久不见!”


    他们两个人还相拥着,窦棠婴看见岗巴老师看着他们…低头一下意识到了什么,羞赧地推开了多吉雅。


    多吉雅则牵起窦棠婴的手大方地走到老者面前,“棠婴,这是我阿爸的导师,也是我的老师。岗巴老师,这是棠婴,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最重要的人?


    “老师好…”窦棠婴像个学生,乖巧地打了招呼。岗巴老师性格爽朗,哈哈的笑声阔亮又大声。“哦呀哦呀,你们都好啊。”


    打完招呼,岗巴老师竟直接拎着他俩去吃饭了。


    窦棠婴本不想去,但招架不住老人家的极致热情。他一路上还念叨着,要把自己的得意门生介绍给他们认识。


    从多吉雅的介绍中窦棠婴得知,岗巴仁美老师是后藏地区最好的生态学家,年轻时跟着国家登山队探险考察,调查出了数百种新物种并为其命名。多吉雅还说,阿爸以前就是跟着老师爬山才结识了阿妈,他总是说老师是他们夫妻的月老。


    来到饭店,窦棠婴脑袋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刚刚玩得太凶,缺氧的后劲还未散去。他起身想去洗手间,扶着墙深呼吸几次,转身时眼前骤然一黑——


    “小心!”


    他落入一个温厚陌生的怀抱。


    模糊的白炽灯光下,一张戴着细边眼镜的脸低头看他,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气质温和儒雅。可那人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窦…窦棠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久远记忆里的熟悉温度。


    窦棠婴晃了晃头,刚想站直,腰间却骤然被另一只有力的手臂揽过,整个人瞬间腾空,被打横抱了起来。


    “多吉雅……”从下往上看,多吉雅下颌线绷得很紧,脸色沉得像山雨欲来的天色。他抱着窦棠婴的手臂稳而有力,目光直直刺向对面的男人——眼中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野兽护食般的凛冽。


    窦棠婴侧过脸,视线终于渐渐清晰。


    看清那人容貌的刹那,他浑身寒毛倒竖,一股冰冷的战栗自脊椎窜起。


    怎么会是他?


    徐朝来。


    世界真是小得让人脊背发凉。


    窦棠婴站稳后,徐朝来极其自然地俯身,伸手揉了揉他微乱的发顶,动作熟稔得像从未分开:“好久不见啊”


    他几乎没变。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又黑又亮,是高原阳光淬炼出的清澈,却因镜片遮掩,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简单的卫衣,随意搭在肩上的电脑包,一身理科生的干净书卷气。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薄唇勾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这副邻家哥哥般毫无攻击性的模样,窦棠婴太熟悉了。在那个冰冷的大宅里,他们是彼此仅有的、能取暖的同类——都是寄人篱下的养子,都是无根的飘萍。徐朝来是从西藏带到江南的遗孤,后来成了段家养子,段暮辞名义上的哥哥,论起来,也算是他窦棠婴的……堂侄。


    多吉雅看着那只落在窦棠婴发间的手,眼底倏地一暗。他向前半步,高大身形几乎将窦棠婴完全笼在自己身侧的阴影里,以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姿态,隔开了徐朝来继续靠近的可能。


    目光里警告着:


    好好说话,别上手。


    面前这躯碍人的身体令人有些恼火…徐朝来直起身,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迎上多吉雅带着敌意的审视。两人身高相仿,气质却截然不同:一个如沉静深潭,表面温和却暗流潜藏;一个如冷峻山岩,棱角分明且不容侵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徐朝来嘴角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淡了些许:“这位是?”


    多吉雅没答,只是手臂往下,稳稳揽住窦棠婴的腰,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个简单动作,宣告主权。


    窦棠婴被他掌心温度烫得微微一颤。


    徐朝来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一瞬,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随即又恢复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晦暗只是错觉。


    “棠婴,不介绍一下吗?”他主动开口,语气温和有礼,却特意加重了“棠婴”二字,随即看向窦棠婴,眼神带着询问的柔软,“嗯——?”


    多吉雅揽在窦棠婴腰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无声的暗流,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汹涌碰撞。


    窦棠婴发现这两人都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有余,他无奈地抬头仰望,“徐朝来,我的…朋友。”他本想说堂侄,但…徐朝来大概也不想提他也就一笔带过地介绍了。


    “多吉雅,我的……”窦棠婴开口时,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多吉雅的脸,像一只被聚光灯突然罩住的小雀,翅膀扑棱棱乱扇,却找不到落点。朋友?路人?还是……他不敢细想的那个词?


    “好朋友…”窦棠婴原本也想像多吉雅介绍的那样介绍他,没想到多吉雅拦截了他的回答。


    “我是他的伴侣。”


    多吉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狭窄的走廊里激起清晰而惊人的回响。


    窦棠婴直接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清晰映出多吉雅平静坦然的侧脸。


    什……什么?!伴侣??


    体内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透,连指尖都麻了。


    徐朝来听见后,唇边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他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愕然与审视,落在多吉雅身上,又移向窦棠婴那明显慌了神的脸上。


    三方之间,空气骤然抽紧,陷入一种唯有心跳声咚咚擂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多吉雅!你、你在胡说什么?!”窦棠婴终于找回声音,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尾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他下意识想去捂多吉雅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烫着般缩回。


    “你……你别误会……他是西藏人,普通话不好,他乱用!”


    多吉雅听着窦棠婴这个胡乱的解释,这才转过脸,深邃的目光纯粹地望进窦棠婴慌乱的眼睛里,语气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天真:“伴侣啊。这一路,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互相陪伴吗?”他微微偏头,仿佛不解窦棠婴为何如此激动。


    “那、那叫‘伙伴’!‘同行者’!不是……不是‘伴侣’!木豆!!”窦棠婴气急骂出了家乡话,心却像坐过山车,被对方一句简单的话抛上跌下——先是荒唐的震惊,随即是自作多情的羞恼。


    最后,竟落进一片空荡荡的莫名其妙的失落里。


    是啊,他说的……可能就只是字面意思。他这乱七八糟的普通话,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搞得自己七上八下,跌宕起伏…活像个笑话。


    “哈哈……”徐朝来似松了一口气般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没什么温度。他换成了流利的藏语,声线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淡淡的嘲讽:“朋友,你那叫‘旅伴’,不是‘伴侣’,颠倒过来,词意大相径庭。”


    多吉雅的目光从窦棠婴烧红的耳尖上移开,转向徐朝来。他也用藏语回应:“我知道啊。我说的就是‘爱人’。”


    声音平稳,字句清晰,像在陈述一个确凿无误的事实。


    这句话,他用的是藏语中那个更古老、更郑重,专指心意相通、灵魂相伴的词汇。


    徐朝来脸上最后一点残存的笑意,倏然敛尽。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幽深,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暗流骤然涌动。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似质朴,却一语搅乱了所有平衡的男人。


    走廊灯光苍白。一边,是往日里唯一给过他一隅晴空的“家人”,此刻笑意褪去,眼底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暗色。另一边,是蛮横闯进他生命、用最直白话语搅乱一池春水的“伴侣”,正用行动宣告着不容置疑的关系。


    而夹在两人之间的窦棠婴,虽然听不懂藏语,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升级的、无声的张力。多吉雅说完后,甚至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回了他僵硬的腰侧,指腹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他微微一颤。


    “走吧,老师还在等我们。”


    窦棠婴看了一眼徐朝来,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微笑,并对着窦棠婴做出食指抵唇的动作。什么意思?要他保密自己遇见他。还是要他对多吉雅保密他们两个的关系?


    等他们回来时,餐桌上已布满了菜肴,岗巴老师一个人坐在主位等待,“哎呀!你们一起回来了!刚好刚好!”


    顺着岗巴老师和蔼的视线向后看,徐朝来站在门口笑颜依旧:


    “老师,我来迟了”


    第45章 信徒的异样


    这世界真小。


    徐朝来居然是个岗巴老师的学生……


    此刻,窦棠婴坐在中间坐立难安,右侧是徐朝来,左侧是多吉雅。平静的餐桌下,暗流早已汹涌。


    他的餐盘成了无声的战场。


    徐朝来刚夹来一筷嫩滑的牛肉,温声说:“棠婴这些天是不是都没吃好?脸色看着有些憔悴,出来旅行怎么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疲惫?”


    话音未落,一双筷子便横插进来——是多吉雅。他并非接过,而是直接用筷尖轻轻压住了徐朝来的筷子,阻止了那块肉落入窦棠婴盘中。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让徐朝来和窦棠婴都愣了一下。


    多吉雅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徐朝来,用汉语清晰地说:“他胃弱,晚上吃太多牦牛肉,不好消化。”说罢,才撤回筷子,转手将自己面前一碗早就晾到温热的、炖得烂软的肉汤推到窦棠婴手边,“先喝这个,暖胃。”


    他说话了。而且是直接打断了徐朝来的话,用一种近乎“家长”式的、不容反驳的口吻。


    窦棠婴握着筷子,指尖有点麻。这……还是多吉雅?那个疏离寡淡的多吉雅?


    徐朝来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从善如流地收回牛肉,自己吃了,然后状若无意地用藏语对岗巴老师说:“老师,这位师弟很优秀呢。”


    岗巴老师点头,用藏语关切地问起多吉雅这些年的去向,劝他继承父母的事业。


    “多吉,你这些年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哎呀,我之前还想把你接来家里,你现在还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去考察啊?你天赋不比你阿爸差,不要可惜了上天给你的礼物,我们要珍惜的。”岗巴老师很朴实又真诚,他用藏语劝多吉雅来他的团队帮忙,徐朝来只默默给窦棠婴夹菜。


    “老师,我目前还没有考虑。”


    “他们去世很多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你阿爸阿妈要是知道你也从事他们的工作一定会很欣慰的,在另一个世界会保佑你的。”


    两人说话间隙,多吉雅还会从窦棠婴的餐盘里把徐朝来的菜夹了出来。“老师,我一直都明白,但我不感兴趣。”


    “哎呀…”


    徐朝来只喃喃道“老师,人各有命。”说完微微一笑。


    多吉雅用藏语低声回应着,但注意力似乎并未完全离开餐桌。当徐朝来再次伸手,想为窦棠婴挑去鱼刺时,多吉雅的手臂忽然从窦棠婴身后绕过——不是揽,而是像一个自然而然的屏障,恰好隔在了窦棠婴与徐朝来之间,“茶壶空了。”


    “你可以考虑考虑,救助站也缺人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没看徐朝来一眼,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继续用藏语对老师说着:“谢谢老师……我会考虑一下的。”


    徐朝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放下公筷,想要拿起茶壶给窦棠婴添茶。


    多吉雅却先一步,拿起了茶壶,不是递给徐朝来,而是直接起身,“我去接点,老师也要喝。”理由充分,动作自然,却彻底截断了徐朝来献殷勤的可能。


    当多吉雅拿着兑好的温水回来,重新在窦棠婴身边坐下时,他的膝盖,在桌下,极其“不小心”地,轻轻碰了一下窦棠婴的腿。


    窦棠婴触电般一颤,耳根瞬间红了,垂眸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多吉雅的大腿。


    “老师,您也吃。”


    多吉雅却正若无其事地将几样清淡的小菜挪了挪,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的触碰。但窦棠婴分明看到,他嘴角似乎极快地、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老师和我在说,要不要”多吉雅依旧不忘充当窦棠婴的翻译,窦棠婴听完后也觉得不错,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工作,还有器重自己的老师帮衬,这是多少人的梦想。但多吉雅好像志不在此。


    “你怎么就拒绝了?”


    “因为目前我有更重要的事。”说完窦棠婴发现多吉雅看着自己,深深地注视着。窦棠婴有点没反应过来,


    歪着头脑子一片空白——


    坏了……这个多吉雅是不是被人上身了?!


    “汉小伙,你多吃点啊!别客气都是一家人!!”


    岗巴老师并没有察觉到年轻人间的暗涌,还在感慨:“多吉长大会照顾人了,真好。小徐,多吉他啊,从小就聪明,专业上你们会有说不完的话。如果他来,你们一定会是很好的伙伴。”


    多吉雅这才松开手,将窦棠婴的碗放到一边,重新坐直。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的、似乎对一切都不太关心的多吉雅,仿佛刚才那个极具存在感、甚至带着几分霸道掌控欲的人,只是窦棠婴的错觉。


    但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和胸腔里失控的心跳,都在提醒窦棠婴:这不是错觉。


    这个多吉雅,陌生得让他心慌,却又……莫名地,让他的血液悄悄加速流动。


    他低下头,胡乱地扒拉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饭菜,脑子里一团乱麻。


    却在这时,多吉雅又做了一件让窦棠婴差点呛住的事——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擦掉了窦棠婴嘴角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饭粒。动作快而轻柔,指腹温热粗糙的触感一闪而过,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擦完后,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掸了掸灰。


    窦棠婴僵在原地。他在干什么?!指腹在那片敏感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窦棠婴浑身过电般一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猛地扭头看多吉雅,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多吉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深邃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得意和笃定。


    徐朝来,窦棠婴是我的伴侣。


    “棠婴,”徐朝来的声音再次响起,试图拉回注意力,他带着怀念的笑意,“你还是这么爱吃白米饭,像小时候一样。碗空了,我再给你盛点?”他的手甚至微微抬起,做出了一个准备接碗的姿态。


    “你!”徐朝来这句话在窦棠婴听来和骂他饭桶似的,窦棠婴羞恼,下意识想骂人了!


    就在这时,多吉雅忽然伸手,不是按他的手,而是直接覆上了他拿着碗的手背!掌心滚烫,带着一层薄茧,完全包裹住他的手。


    窦棠婴呼吸一滞,整个人僵住。


    多吉雅就着这个近乎牵手的姿势,稳稳地拿走了他的碗,声音低沉,却足够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晚上吃太多,积食。”这话是对徐朝来说的,眼睛却看着窦棠婴,目光深得像夜里的海子,“他难受起来,折腾的是我。”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窦棠婴慢慢反映过来,他单手托脸观察多吉雅——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暧昧的人是谁?


    徐朝来举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了。他脸上的温柔笑意终于彻底敛去,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多吉雅握着窦棠婴手腕的位置,变得深沉难辨。


    经过这么多轮的折腾,窦棠婴彻底从懵圈状态恢复回往日花蝴蝶的敏锐——多吉雅对自己是有占有欲的好感。


    他干嘛坐立难安,真是浪费了一次机会!


    窦棠婴嘴角压制不住的想要上扬…多吉雅…不对劲。


    他心情大好,居然吃完了徐朝来给自己挑刺的鱼肉,一改姿态,换上自己招牌的笑容:“谢谢朝来。”面对窦棠婴的笑容,徐朝来心都要化了一般微微一笑:“你喜欢吃就好。”


    面对两人的相处,多吉雅从未有过这种心境,他很难用任何一种语言说出他此刻的烦躁,尤其是窦棠婴对徐朝来笑的时候。


    晚餐结束后,岗巴老师拉过徐朝来,低声嘱咐:“你那位朋友,和多吉很熟?”


    “看上去……是这样。”徐朝来目光望向不远处并立的两人。


    “那你让他好好劝劝多吉。”老人语重心长,“你若是多相处便会知道,多吉是个多好的孩子。你们都是优秀的年轻人,你会喜欢他的。”


    徐朝来推了推镜架,双手插进灰色卫衣口袋,朝窦棠婴走去。


    他脸上重新漾开那抹无可挑剔的、温柔明亮的笑容:


    “棠婴,老师让我带你在日喀则好好转转。明天……我们见面吧?”


    多吉雅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唇线抿紧,正要开口——


    窦棠婴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光。他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弧度,声音清脆得没有一丝犹豫:


    “好啊!我们难得重逢,当然要见面啦!”


    这顿饭窦棠婴吃得异常心满意足——不但是好吃,更好玩啊!


    但,卡久寺那碗热腾腾的菌菇饭除外。


    话音落下的一瞬,多吉雅倏地转过头。


    “我们走吧?”多吉雅轻声细语。窦棠婴哪享受过他这种温柔的待遇,昂起脖子像一只可爱的小麻雀昂首挺胸,“你把车钥匙给我!”


    “我来开。”


    “这是我的车!”


    “我是司机。”四个字窦棠婴听出了一种掌控和一种对这个职业的骄傲感。


    莫名其妙。


    而且现在情况是他们还在吵架,貌似并没有和好?


    徐朝来本来已经转身走了,他撑着伞转身回来,笑得清扬宛若最初少年,“棠婴。”


    窦棠婴回头时,忽然有被一瞬间惊艳的明亮。徐朝来问道“要不这几天你和我一起住吧?”


    窦棠婴下意识去看多吉雅,他侧身背对着自己。灯光下,只见他忽然抬起手——那是一种近乎烦躁的、与他平日沉稳截然不同的力道——五指深深插进自己浓密的黑发中,从额前往后狠狠一捋。


    黑发被他粗暴地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陡然显得更加清晰凌厉的眉骨。几缕发丝挣脱指缝,垂落在他陡然沉郁的眉眼旁,随着他压抑的呼吸细微颤动。


    他从未做过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充满掌控感与攻击性的姿态,暴露了他所有平静伪装底下的真实焦灼,他像一头被侵扰了领地的雪豹,终于不再掩饰齿爪。


    窦棠婴看着他指间凌乱的发,看着他骤然深邃晦暗的眼眸,心脏像是被那只手也一同攥住了,漏跳了一拍。


    “嗯,好啊,我们也刚好还在找住所呢。”


    雨夜中,街道安静极了,夏夜清凉的风从山上而来穿透无人的街道,然后随着年楚河流向远方的同时,也把窦棠婴的声音传入他们两个人的身体里。


    “两间房。”


    “一间房。”


    两个身高逼近两米的男人同时上前,异口同声的指令带着无形的气压,让前台老板的手指一抖。


    他们说完,同时侧身,目光如炬地投向身后的窦棠婴,无声地寻求最终裁决。


    窦棠婴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理智叫嚣着要清静,可心底那点恶劣的玩心,却叫嚣着要看多吉雅失态。他故意沉默,让那微妙的迟疑在空气中拉长。


    老板已擦着汗,小心翼翼地开口:“实在抱歉,几位……今晚就只剩一间标准间了。”


    多吉雅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发挡住了瞬间亮起的眸光,就像少年掩藏不住心事,嘴角那抹难以压制的、春风得意般的笑意悄然爬升。


    罪过——他心里默念,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庆幸平时的经文……没白念,有幸得到佛祖侧目。


    就在这时,徐朝来推了推镜架,声音温和地插入:“我那间是双床房,正好空着一张床。既然如此,棠婴,委屈你今晚和我凑合一下吧?”


    多吉雅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瞬间僵死,随即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冷硬得像结了冰的岩石。他抿紧唇,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而窦棠婴内心——他其实更渴望那间“只剩一间”的标间。内心渴望在黑暗中,在被窝里被多吉雅平稳的呼吸和他的气息包裹,甚至带着点卑劣的期待,幻想能否偷到一个吻或一夜肆无忌惮的凝视。


    欲罢不能的卑劣感觉像藤蔓缠绕心脏深深着迷。


    可是,他们还在“吵架”。


    更妙的是,多吉雅此刻的反应,和徐朝来温和的邀请,形成了一种让他心痒的对比。


    于是,他扬起脸,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轻快笑意的表情,清晰答道:


    “好啊。我没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多吉雅猛地伸手,从前台抓回自己的身份证,一句话也没说,近乎粗暴地从窦棠婴和徐朝来之间擦身而过,带起一阵冷风,身影迅速没入走廊的昏暗。


    窦棠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底嗤笑一声:男人,果然需要竞争才会懂得珍惜。


    第46章 信徒的夜晚


    夜渐深。


    享受着泡澡的窦棠婴慢慢沉入水中——


    初三的春季开学,听说学校来了一批交换生,所有人都早早站在操场上等着开学第一次升旗仪式,国旗下同样站在一排人,他们一个个黢黑纯朴,善良懵懂,拘谨而不扭捏,用他们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奇地凝望台下一切,同样台下的人在看他们。


    “肥婴!你快点!”


    “我…我跑不动了…”


    一个精瘦的体育生后跟着一个扭捏痛苦的胖子,满头大汗拖着脚步地去跟上同学脚步,肥胖的肉躯仰头痛苦地张口吸收氧气,刹那间咚的一声平地摔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肥婴你好像一只馒头蛙啊!”


    骨头好痛…


    倒在地上的窦棠婴差点哭出来


    他连坐在地上都很吃力,他的手甚至都无法够到自己的屁股,他太胖了。同学指着他哈哈大笑,他尴尬地跟着笑了笑,手摁着墙吃力起身,一个人朝着操场跑去。


    可是,等他到时,交换生已经下台了。


    没见到新奇的藏族同学长什么样…失落的窦棠婴心中暗自希望他们班会有一个。


    升旗仪式结束后,他暗暗讪讪地一个人低头走着,时不时有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我天,他是不是又胖了…”


    “留着过年好用。”


    “子罗婴咯。”


    窦棠婴习惯了他们的调侃,只是头越来越低…


    他基本会贴着墙走,这样就不会撞到人,他随身带着嬢嬢给的手帕擦拭自己肉褶之间的汗。


    嘭的结实一声,一秒后下课的走廊上所有人笑出了声。


    只有当事人互相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窦棠婴觉得自己撞上了一面墙,那人好结实好挺拔。嘶…他的臀腰好痛,还不到一会儿的时间里他就已经连摔两次,但窦棠婴从来不会说好痛——“诶反正好歹有你的肉垫着,哈哈哈哈哈”


    没人在意。


    “同学,你没事吧?”


    他也不抱希望那人会拉他…没人拉得动他。


    “好痛…”他起身时,还是被疼到眼中泛泪,他勉强起身却迎来一面劲瘦的脊背,窦棠婴脑袋空白,只听见:“同…同学,你上来。”


    他的普通话很不好,很醇厚的口音。


    窦棠婴一怔,他终于抬起了头,少年的侧目笑颜弯腰等着他。他的牙齿好白。


    “我背你。”


    他是第一个撞了自己不仅没走还停下来关心他的人。但这是什么…是什么新恶作剧?哦!过肩摔,赌这个人可不可以把自己扛起,还是赌他会不会被自己给压倒?窦棠婴缩回身体,他已经很疼了…他不想又被摔,窦棠婴稍稍后退了一步。


    后背一直无动于衷,多吉雅看向身后,同学好腼腆…他明朗地笑了“不用客气!”


    说着,多吉雅一个利落动作背起了窦棠婴。走廊惊呼一片!!人声沸腾!


    窦棠婴的脸红透了,他知道了…这是新的恶作剧,在整他的羞耻心!窦棠婴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同学,他在利用自己炫耀他的力气。


    “放我下来!”


    “别别别!”多吉雅虽然没有多吃力,但好歹是一个比自己体型宽了两倍的人,他的重心不是很稳定,但出于少年自尊他硬是咬牙托起他的屁股,靠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顽强意志,他竟真的咬着牙地把这个同学背进了医务室。


    看他将他放下后大汗淋漓:


    “我很重啊!你木豆啊?”窦棠婴从一开始的讨厌变成了羞愧,他…好像真的在和自己道歉,关心他的伤势。


    …这也是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背起,第一次有人背着他穿过了人潮的走廊。


    “木豆?我不是木头,我叫元吉雅,三年八班。”


    八班…窦棠婴猛地抬头,他是自己班新来的交换生。此刻,多吉雅用校服下缘擦拭自己满头大汗的脸等待着他。窦棠婴瞧见了他腰腹间若隐若现的肌肉,刹那间猛地垂下头:“对不起啊,我太重了和猪一样。”


    多吉雅看向窦棠婴,他很认真地说“你不是猪。”


    窦棠婴没有回答他。多吉雅掌握的汉语不多,他竭尽全力想要表达出他想说的:


    “我背过真的猪,你比它轻多了,你就是比别人大了一点。你不是猪。”他的话语平铺直叙,很是真诚。


    说完,少年站在光下的模样…


    哗——


    一阵尖锐铃声响起,窦棠婴猛地从水中挣出。


    “咳咳咳!!!”


    他张着嘴,大口呼吸,每一口气都带着水汽和灼痛,仿佛要把积压在肺叶里的、那些沉甸甸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情绪,也一并咳出来甩干净。一声追着一声,从喉咙深处野蛮地冲撞出来,逼得他眼眶发红,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发梢滴落的水珠,狼狈地淌了满脸。


    耳鸣在脱离水压后尖锐地啸叫起来,反而衬得浴室的寂静格外庞大。


    他半个身子还浸在浴缸里,胸膛却已撞上冰冷的空气,剧烈起伏着,他趴在浴缸边伸手去抓手机,开口喉咙里声音呛得窒涩“喂…”


    “活着吧?”


    “嗯。”


    窦棠婴捂着自己的脖子躺回去,又连灌自己几口酒。


    “音乐节确定没有你了。”


    “真的?!”窦棠婴一下从浴缸中坐起,茱莉亚听他雀跃的语气厉声道:“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你应该想想怎么和你家那些人恢复关系,再这么下去,你迟早完蛋!”


    “那家人不择手段,我怎么能低头?”


    “你别这么任性。你没有高傲的资本,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年就这么一个可怜巴巴的活动?你别忘了年底你和公司的合同就到期了,按你现在的口碑和业绩我很替你担心!窦棠婴,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如果没有公司,按段氏的手段你现在面临的是封杀!”


    窦棠婴抱着膝盖点了点头“我没本事,家事还牵扯到了公司和你。”


    那边没了声音。


    窦棠婴挂断了电话。


    随后…


    他把半个脑袋重新浸泡回水里,白皙的脸只露出一双娇媚氤氲的眼眸,睫毛浓烈卷翘,精致得不像话,他这张妈生脸确实比建模还要细致。


    可是,用生命解脱的肥肉好像永远沾黏在他的青春期里,撕不了扒不掉。


    他出来后,坐在床边的徐朝来转过身来,门里氤氲的热气随着人而流动撩撩,他提着一罐啤酒走来坐在椅子上,擦拭着头发…


    这画面与记忆重叠——多年前那个小胖墩,也曾这样晃着椅子,赖在他书桌边,软磨硬泡非要他喊一声“小叔”。


    回忆令徐朝来眼神软化,手仿佛有自己的记忆,朝那灯光下精致脆弱的脸庞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冰凉肌肤的刹那——


    窦棠婴脚下轻蹬。


    “吱呀。”


    椅子带着他流畅后滑半尺,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触碰。


    恰到好处的距离。


    恰好让那只伸来的手,落在了空处。


    窦棠婴这才缓缓转过脸。暖黄的光晕从他身后漫过来,让他的面容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眼睛借着喝酒抬起而看向徐朝来,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准备睡了?”窦棠婴询问的声音因啤酒的浸润而略显低哑,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


    徐朝来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极其自然地收回,插回睡袍口袋,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触碰意图只是错觉。“嗯。”他应道,镜片后的目光却更深地落在窦棠婴身上,无法移开。


    窦棠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团子。他坐在那里,无需任何刻意,仅仅是存在,就散发着令人心头发紧、想要靠近却又畏惧灼伤的强烈吸引力。


    像一株在暗处独自生长、终于绽放的夹竹桃,美丽得极具攻击性,周身萦绕着一种“我自盛开,清风爱来不来”的明艳与骄傲。


    “这么久不见,”徐朝来打趣道:“小叔还是很可爱呢。”窦棠婴将一罐啤酒递过去,眼尾弯起标准的弧度,


    当徐朝来目光落在这铝制银光上的同时,镜片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冷,流露出几乎本能的、难以遮掩的厌恶。


    窦棠婴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冷意,笑意更深,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


    他手腕一转,极其自然地将那罐啤酒收了回来,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罐身,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这么久没见,小侄子还是这么会说话。但我想问你,你当年都考上北大了,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见?大家都很…”


    “小叔。”


    徐朝来打断他,声音虽然依然温和,但却像一层薄冰,让旅人勿要再靠前一步的警示。


    他向前半步,明明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我们之间,”他缓缓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真实的情绪,“有必要再提‘那家人’吗?”


    空气静了一瞬。


    窦棠婴歪了歪头,徐朝来依然得体的面容上隐隐绷紧的嘴角,观察后他忽然笑出了声,将手里的啤酒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有啊。”他语气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沉了下来,“不提的话,……奶奶去世了,你知道吗?”


    徐朝来脸上的平静被这句话生生凿开一道裂隙。


    他一下失去了冷静,他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陷,眼眶微红…随后,怅惘地、缓慢地、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最终任由自己坐倒在身后的床尾。


    一下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窦棠婴的啤酒发出轻轻滋泡声。徐朝来拿下眼睛,揉了揉鼻梁:


    “抱歉。”


    “奶奶…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去世的?”


    “去年因为癌症走的。”


    “84岁”徐朝来念出来数字的时候语气里觉得惋惜,感觉还是人去的还是太早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徐朝来在这个家只喜欢她和…窦棠婴。


    “那奶奶去世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离开?”


    “因为他们要抢走嬢嬢留给我的东西。段暮辞正在帮……”


    “棠婴,”徐朝来猛地打断,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紧绷,“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窦棠婴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掠过一丝玩味的光。哦?有故事。


    “好啊,”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语调却更显刻意,“我那位当律师的‘好侄子’,正在打理嬢嬢留给我的那一份遗产。”


    徐朝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噩梦,脸上是恶心又阴鸷的表情,他厌恶般地向后倒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律师……”徐朝来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


    啤酒见底了。窦棠婴起身想去楼下再买几瓶徐朝来叫住了他:


    “棠婴……”


    “叫小叔。”窦棠婴纠正得极快,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徐朝来笑出了声——窦棠婴还比自己小三岁,却是长辈与他。


    窦棠婴刚拉开门,就险些撞进一堵温热的“墙”里。


    他吓了一跳,抬眼,对上一双有些闪躲的眼睛。


    让他始料未及的多吉雅站在门外走廊,头上的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了层柔边,也放大了他耳根泛着明显的红。“……我走错楼层了。”男人生硬地解释,脚步却是一动不动。


    窦棠婴倚着门框,轻轻笑了。他没拆穿,只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忽然散了——看这家伙这副样子,比酒精上头。


    “这样啊。”他懒懒应道,转身作势要回房。


    “诶,”衣袖被轻轻拉住,丝绸的料子滑得差点抓不住,“你出来干什么?”


    “哼。”窦棠婴不过是想进去拿件外套。房间里,徐朝来对门口的动静恍若未闻,显然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


    “你去哪?”出来后多吉雅急忙跟上来,语气有些紧张。


    “买酒。”


    “我去吧。”


    “不要。”


    “店家说藏语,你听不懂。”


    “我就买瓶酒。”


    “外面冷。”


    “我穿够了。”


    “你头发还没擦。”


    “多吉雅,”窦棠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有点啰嗦了。”


    这种不明不白、忽近忽远的好,让人心慌。窦棠婴想,得治治他这毛病。


    “还有,”他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并没原谅你。”


    最终,窦棠婴还是吹干了头发才出门的,他睡衣都没换,披了件外套就走进了日喀则的夜风里。


    多吉雅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


    风雨已歇,夏夜的气息温润。窦棠婴提着叮当作响的塑料袋,走过这座后藏古城的街道。


    “你要怎么样才不生气?”


    窦棠婴蹲在路边灯下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观察这座城市,这个城市路名很多都是以其他城市名字命名的,比如他头上的路牌叫青岛路。


    多吉雅也跟着蹲了下来,指向远处一片沉静的轮廓:“那是扎什伦布寺。”


    又指向一条路:“那里过去就回拉萨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前年,上师受邀观摩班禅的‘嘎钦’学位答辩,我随行来过。辩经场里坐满了各寺经师,很庄严。”


    窦棠婴望着他侧脸被月光勾勒出的沉静轮廓,那双望向远山的眼睛里,有某种他触碰不到的、近乎神性的向往。


    此刻,他的心脏像被冰凉的指尖骤然捏紧一瞬!酸涩的钝痛弥漫开来,窦棠婴打开了酒——多吉雅心里那座圣山,他终究无法跨越。


    他想挪开视线,起身的瞬间,小腿却窜过一道尖锐的电流,整条腿瞬间麻得失了知觉。“嘶……”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多吉雅回过神,什么都没问,只是自然地在他面前蹲下,低伏的宽阔肩背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心安的力量:


    “给我个机会,原谅我,好不好?”


    窦棠婴推开了他,一步一趑趄走回去也不要他背,无奈的多吉雅提着酒袋走在他身后。


    夜风拂过,远处宗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尊静默的守护者见证着旅人来来往往。


    窦棠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一前一后,他们的影子覆在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路上,交叠在一起。


    “你想回家吗,棠婴?”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


    “啊?”窦棠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人之间,是一柱路灯。


    “你想让我回家,我还以为你想家了。”多吉雅继续说,朝前的脚步未停。


    “这……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窦棠婴眼看他来,也怕某些情绪泄露,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你又不是治水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所以,你希望我回去,对吗?”


    “对。”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后仿佛能看见远处隐约的雪山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与渴望,“因为你有家啊,你有爱你的爸爸妈妈啊。”窦棠婴答得很快,整个人始终置于昏暗中。手中握紧了酒瓶,只因他只有酒。


    窦棠婴垂眸看着他的影子覆在自己鞋上——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幸福的样子。


    因为我想知道,那种我从未拥有过的、被人笃定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模样。


    多吉雅的脚步,忽然停了。


    “你知道,害怕吗?”


    “什么?”


    “我说你知道害怕吗?”


    “你离开时,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熟人,我不知道你会去哪,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


    窦棠婴打断了他的话“这叫担心!木豆。”


    “不,我害怕!”


    “我联系不上你,我不知道你的下落,在我的世界里你就那么走了,我感觉我的世界一下子空了!我害怕!那一刻,我知道了害怕。”


    两个人站在粗粝的石板路上,许久没有动。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面前是路灯的光圈,却没有一个人踏进去。


    彼此眼中,对方是模糊的昏暗的,又是清晰无比的。


    他听见多吉雅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穿过漫长时光才抵达此处的恍惚。


    多吉雅抬起头看路灯如月照人,这一次,他没有把目光投向远山,而是落向脚下这片土地延伸的方向。


    窦棠婴声音轻得像怕揭穿了什么,又像小心翼翼袒露着什么:


    “我知道年楚河一路向西……最后会汇入雅鲁藏布江。”


    他的语调变得很缓,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小心打捞出来:


    “我也知道雅鲁藏布江流到萨嘎,会经过玛旁雍错,会流到冈仁波齐脚下。


    我在来的路上,搜了你的家。我知道你家镇子上有一条挨着的河叫嘎玛藏布,是波曲的支流。波曲一路往下,最终也会汇入这条雅鲁藏布江。”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多吉雅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两人安静的对视。


    夜风卷起路边的国旗,哗啦啦地响。


    窦棠婴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我为什么想去你家和让你感到害怕的原因……其实答案都一样。”


    “因为你和它们最后都有归属。而我无论看年楚河,还是看嘎玛藏布,还是在你身边……对我而言没有差别,都一样。”


    月光也是,如路灯照人。


    因为,他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只是隔了几座山,几个弯,和……几年。”


    多吉雅感觉到他说话时自己胸腔细微的震动,也感觉到他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怅然的停顿。


    窦棠婴双手插在兜里,全身戒备多吉雅的靠近,他仰头不让自己泪再次流下…:


    “对不起…是我情绪失控了。”


    这一瞬间,本就酸涩的心脏猛地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攥紧。


    多吉雅走进了路灯下,在窦棠婴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也把他拉进了路灯洒下的这一圈光晕里。


    他们在光下,像两只飞蛾!


    然后——


    他拉着他,毫无预兆地、用力地旋转起来!


    “多…多吉雅!!!!”窦棠婴一瞬间惊恐起来,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只能下意识握紧他的手,跟着他的节奏。


    眼泪没有了。


    疯子…原来多吉雅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多吉雅我…我头晕!”


    两个高大的身影,在寂静的日喀则街头,在昏黄的光圈里,像两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孩童,手牵着手,不顾一切地旋转!世界在他们周围飞速倒退成模糊的光带,头顶深邃的夜空仿佛也跟着倾倒、流转。


    “你看到了什么!!”嘴角上扬的多吉雅在风与旋转的间隙里大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


    “天!”窦棠婴被转得头晕目眩,本能地回答。可是他嘴角带笑,并非他本意,而是看天旋转嘴角就是会上扬,是不是因为这样,上帝以为人类都是无忧无虑的?


    “还有呢!”


    “黑暗!星星…屋檐…经幡……”视野在旋转中破碎又重组,什么都像幻觉,又什么都无比真实地掠过。


    “还有——”


    多吉雅猛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两人狠狠撞在一起,多吉雅扶住窦棠婴的肩膀稳住身体,耳畔是血液冲刷的嗡鸣和两人交缠的、急促的喘息。


    “还有什么?”多吉雅笑着十分明亮,仿佛把某处照亮。


    脑海仍在快速旋转,眼前昏昏绕绕,但多吉雅也尚未恢复清醒的脸在近在咫尺的月光下迷离,却亮得惊人。


    窦棠婴仰起头,看着多吉雅的脸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亮,划破了夜的沉郁。


    “还有你!!!”


    远处寺庙,那悠长而苍凉的法号声就在此刻恰好响起。


    窦棠婴的笑声渐歇,两人依旧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对方指尖温热。


    “棠婴木豆…”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旋转后的微喘和一种奇异的温柔,“我阿妈很喜欢在山坡上转圈看天,晕了就倒在山坡上,她说转圈的那一小会儿,感觉自己就是全世界的中心。从视线里看到的从来不是天,也不是黑暗。”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窦棠婴的胸口,又点点自己的。


    “是我们自己。”


    夜风拂过,吹动他们汗湿的额发。窦棠婴的目光清亮如洗,仿佛刚才那阵疯狂的旋转,甩掉了所有沉重。


    “人生不是一条非要奔向某个地方的线……我们怎么到妈妈肚子里的没有源头,我们的死亡也没有终点。”他缓缓说道,声音在法号余韵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既是‘点’。”


    他顿了顿,握着窦棠婴的手微微用力,像要确认某种存在。


    “又是一个圆。起点是我们,终点也是我们。所谓的归属……?”


    多吉雅凝视着这双明亮的眼眸,一字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他听:


    “我们始终,都站在自己人生的正中央。”


    “这里,就是全部了。”


    话音落下,寂静重新包裹了他们,远处隐秘的法号余音在夜风中飘散。


    窦棠婴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脸庞上,那混合着孩童般天真与近乎神性洞察的笑容,“轰”地一声,胸腔里那块冰封了许久的空洞,撞开了一丝裂缝。


    这旋转后的眩晕和滚烫的话语流进填满,


    他,就是全部。


    第47章 飞鸟与扎什伦布寺


    第二天,日喀则的街头沸腾起来。


    扎什伦布寺迎来了一年一度盛大的“色莫钦姆”羌姆法会。人潮如织,桑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酥油、香料和节日特有的热烈气息。


    多吉雅在房间里抄了一夜的经文。这是上师交代的功课,即便远离师座,他也不敢懈怠。一笔一划,不仅是完成课业,也将无处安放的思绪与……对某个不在身边之人的想念,一同沉淀进墨迹里。


    这一夜,是小麻雀第一次不在他身畔安睡,房间空旷得让他心神不宁。


    清晨,窦棠婴便与徐朝来出了门。多吉雅收拾停当追出去时,只看见那只灵动的小麻雀,像被什么新奇事物吸引,转眼就汇入了汹涌的人潮。他开车跟上,但越近寺庙,道路越被信徒与游客塞满,最终他弃车步行,却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眼睁睁失去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窦棠婴确实被眼前这盛大的场面震撼了。从吉吉朗卡路开始,人潮便推着人向前。窦棠婴连转经筒的边都摸不着,只能在外围跟着人流挪动。


    并且人潮推拥着他停不下脚步地向前,他连回头的时机都没有。


    因着身边熟悉的几位藏族男性都身材高大,窦棠婴曾误以为这是普遍现象,此刻才知,徐朝来与多吉雅这般的身量在人群中依然卓然。徐朝来走在他身后半步,用肩膀和手臂为他隔开拥挤,形成一方安稳的空间。


    他被护着,像被仔细拢在翅下的雏鸟,心无旁骛地可以感受藏地阳光毫无保留的热情与灼热。


    直到进入寺院,扎什伦布寺内,红墙巍峨,金顶耀目。


    但十余株苍劲的古树攫住了他的目光——这里有三百九十年到五百年不等树龄的互叶醉鱼草,虬枝盘曲,静默如智者。


    “吉雅,快看!”窦棠婴喜出望外脱口而出,带着未经思索的欢喜。


    转身,却对上徐朝来温和而无奈的笑眼。


    “……”


    窦棠婴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一丝难言的失落却漫过心头。这是鲜少的、没有多吉雅在旁的风景。昨夜回到酒店后心擂如鼓,悸动后的绵绵情意一刻也不想和那人分开。然而,他败给了自己的故作矜持和多吉雅的没有挽留。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脑海中不停幻想自己若是此刻在他怀里他又是如何的窃喜,亦或者这时候是不是在偷亲他


    啊啊啊啊啊!结果又是一夜未眠。


    而徐朝来泰然地上前轻声解释,说这树也叫“灯芯树”,信徒常取其枝缠棉为芯,供奉佛前,长明不熄。且据说它仅在此寺周围能长成乔木,从芥草到巨木,四百年的时光凝聚于此,生命本身便是神迹。


    窦棠婴讪讪点头…这一类奇观很难用科学进行解释,人谓之虔诚而敬畏的生命奇迹。他在路途中也曾听吉雅说起过相似的奇观——在山南热振寺附近有生长千年的柏树群,它们也是只生活在寺庙周遭,出了寺庙便棵树不长。


    灵魂好像也是如此,靠近某就丰沛蓬勃,远离了就腐朽干涸。


    随后,两人继续随着人流转过强巴佛殿。


    进殿需先叩响法铃,三声清越。即便羌姆即将开始,殿内依旧挤满了虔诚的信众。面色深红的嫫拉,发辫系着红绳的老者,手持转经筒,口诵真言,步履沉静。跟着他们跪拜,总不会错。


    徐朝来默默守在窦棠婴身侧,替他隔开拥挤,目光偶尔掠过他专注的侧脸,又淡淡移开,隐有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好像还是第一次与他单独出行因为以前都有那人在…恶心。


    窦棠婴脚下时糙时滑,感觉奇怪。低头伏身细看,殿内阿嘎土地面竟镶嵌着绿松石、猫眼石等宝石,拼成繁复吉祥的图案。


    一个晃神,徐朝来回神过来就把窦棠婴弄丢了,他隐入人流中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徐朝来走出了殿门,而窦棠婴挺直腰后,四下也没有了徐朝来的身影,他反而有了松一口气的感觉。


    自己瞎逛,独自穿梭于三座灵塔殿与措钦大殿之间的感觉更好。时不时可以听身旁的阿佳低声的讲解,说此处曾是古老的天葬台,里头供奉的一块黑石头就是过去的法物。


    窦棠婴走出殿外,站在高处,墙角一簇白玫瑰在高原阳光下开得惊心。日喀则城郭也尽收眼底,空气里混杂着桑烟、酥油和人体的温热气息。狂风猎猎,吹得人心胸一阔。


    尼日拉山脚下的跳神场即将开演,窦棠婴匆忙赶去。扎什伦布寺的羌姆名震藏地,一年仅此两度,除去腊月,便是此月一场。窦棠婴挤在翘首以待的人群中,觉得自己幸运至极。同钦,冈林雄浑低鸣,随即法鼓与铜钹震天动地,当戴着狰狞面具的舞者踏着凝重步伐入场,以第一场乐舞哈香简珠宣告法会正式开始。


    羌姆演绎着古老的故事与教义,窦棠婴却意外地接到了大和尚洒来的零食。旁边的人笑开了花,捡到它流年顺利,财运亨通。接着一阵混合着青稞与糖块的“卡赛”如雨点般洒向人群,这是吉祥的加持。


    窦棠婴愣神间,掌心里又落下一块。


    此时的羌姆让他蓦然想起央金苍白的面容,心下一涩,默默将那块“祝福”收入口袋。


    窦棠婴拿出手机,开始录音。环境嘈杂,耳朵也时好时坏,但他执拗地想留下这宏大庄严的声场。这一刻,他久违地渴望起了自己那些专业的录音设备,渴望将这一切更完整地捕捉。


    只可惜都在车上…现在他只能举着手机,周围或跪或坐、合十凝神。


    专注是最小的虔诚。


    为了寻找更好的收音角度,窦棠婴试图绕开人群,却不慎拐入一条僻静小巷。


    偶见一处宽敞的天井院落,阳光透过高窗,在红墙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这大概便是多吉雅提过的讲经院了。


    赶路的脚步蓦地钉住。


    光影交织的院墙下,三人正低声交谈。其中那个静立聆听、手中尚捧着经卷的熟悉身影,不是多吉雅又是谁?他面前的两位喇嘛面容慈和,正对他娓娓讲述。随后岗巴老师也加入了他们。


    他们…窦棠婴试着想象他穿红袍的模样,可是比起刺眼的红,他还是无法捕捉到世俗之外的多吉雅的模样,脑海中最先想起的仍然是他对自己笑的模样,纵使是那一日重逢时佛灯下跪拜,他仍然觉得他的笑颜才是世界第一夺目的菩提。


    可现实里,阳光为多吉雅周身镀上一层宁静的光晕,那专注的侧影,仿佛已与这千年古寺的肃穆融为一体,只是多吉雅没有笑容…


    猛然间记忆有了闪烁——初见时别人都在哈哈大笑他摔倒的窘迫,只有他没笑…他眼中只有共情的关心和歉疚。


    他的好,不是修行的佛陀。


    而是,他一直都很好。


    窦棠婴的心脏像被什么刺到,脚步猛地打转,几乎是落荒而逃。


    喧嚣的间隙,不甚灵敏的耳朵,竟捕捉到一段清越婉转的弦音——


    心烦意燥的窦棠婴顷刻间眼前一亮!


    他循声偷望,只见一座别院空地上,十来个衣着鲜丽的人正围圈排练。女子彩缎华服,珍宝环佩叮咚;男子头戴圆帽,怀抱六弦琴。歌声高亢嘹亮,直率动人。


    他虽听不懂歌词,但六弦琴用拨片划出的清脆韵律,和着舞步的节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像只偷食的雀鸟,躲在门后听得入迷。


    “这是堆谐哦。”一个清亮的女声带着笑意在身后响起。


    窦棠婴吓了一跳,轻呼转身。结果迎光看见了一位笑容明媚,一口大白牙的藏族姑娘,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啊,我叫佳木央。”


    “……你好。”窦棠婴有些窘迫,白皙的脸颊泛起薄红。


    “喜欢听就进来呀,我们欢迎客人。”佳木央普通话很标准,她笑着说这些年跟着父亲的歌舞团走南闯北,又得了支教老师悉心教导,普通话学得比别人更好些。


    窦棠婴被引入院内。原来,借着色莫钦姆节的东风,市里正举办非遗文化巡演,日喀则各地的民间艺术团体齐聚于此,热闹非凡。佳木央热情地为他介绍,将六弦琴时而高举过顶,时而环抱胸前,姿态优美如敦煌飞天。琴声在她指尖流淌,清脆悦耳。窦棠婴忍不住凑近细听,那专注的模样逗得佳木央笑声连连。


    “你喜欢?借你试试?”


    佳木央介绍着堆谐的旋律规律:堆谐女声的一般音域在a—a1或c1—c2之间嗓音清亮,而男声的音域则低徊浑厚比女声整体低一个小七度左右,为了配合人声所以六弦琴旋律曲调是非常规律的四拍子韵律。


    窦棠婴心中连连暗叹伴奏的四拍子节奏配上六弦琴鲜明的音色这个巧思简直完美。他上手稍加摸索,竟能跟着佳木央的歌声合上几句。佳木央眼睛一亮,由衷赞叹:“你太厉害了!是学音乐的吧?我学第一首曲子用了半年呢!”


    窦棠婴只当她是极其会提供情绪价值的可爱姑娘。


    这时,一位面容敦厚的长者走来,佳木央介绍是她的父亲,歌舞团的次吉利团长。老人不会汉语,通过女儿翻译,对窦棠婴的天赋表示赞赏,甚至玩笑般邀他“留下”。佳木央笑着用藏语和父亲说了几句,窦棠婴虽听不懂,却感到氛围亲切。


    佳木央又带他来到年楚河边,这里人声稍歇,对岸上,一排人正对着雪山江河放声歌唱,气势磅礴。“那是藏戏团在开嗓。”佳木央讲述起藏戏鼻祖唐东杰布为募捐建桥而创立戏剧的传说。藏戏唱法独特,其中就有嘉措奶奶曾提及的“缜固”技巧,声音仿佛从脑后升起,胸腔共鸣,嘹亮得能压过滔滔江声。


    “不同地区藏戏方言有别,但核心都是这脑后音与胸腔共鸣,腔调长短变化,很有味道。”佳木央解释着,见窦棠婴听得专注,这双漂亮的眼睛凝视着自己,她不由微微脸红,“我教你几句?”


    窦棠婴想起嘉措奶奶,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与慷慨,似乎流淌在每个藏胞的血液里。窦棠婴摇了摇头,他还是有些畏畏缩缩…他害怕一张嘴就是跑调,一张嘴就落入他们的嘲讽中…


    可是佳木央歌声中那种与呼吸韵律浑然天成的自由,深深打动了他。


    佳木央弹起六弦琴,引导他唱和。琴声淙淙,歌声飞扬,窦棠婴渐渐哼唱起来。


    这一刻,他想起嘉措奶奶布满皱纹却无比明亮的眼睛,想起那句“再多看一眼吧”。


    嘴巴对着奔腾的年楚河,窦棠婴情不自禁地打开喉咙,让声音融入风中。


    佳木央也随之弹琴起舞,脚法变化多幻,绕着他旋转,将家乡的喜悦与祝福,跳给这位远方的客人。窦棠婴起初羞涩,后来也染上了这份欢快。他很喜欢这首曲子的调子,反复唱了好几遍还是余音缭绕。


    “这曲子真好听!歌词是什么意思?”他喘息着问。


    佳木央停下舞步,笑着说道:“是呀,它很动听。这首曲子出自《曲拉多吉》,歌词大意是……


    ‘多吉在美丽的家乡出家为僧,


    将洁白哈达献给菩萨。’”


    风声,江涛声,琴弦余音……世界的声音在窦棠婴耳中骤然退去。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轰的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佳木央察觉他神色剧变,担忧道“你怎么了?”


    紧接着脑海中灌入每一帧过往——


    昨夜多吉雅望向远山时眼中的向往,


    方才讲经院里沉静似水的画面,


    每一次日出,他的念诵不绝…


    一切的一切与这句歌词轰然重叠,似最冰冷的谶言,狠狠刺入窦棠婴的心脏。


    ‘你知道,害怕吗?’


    多吉雅昨夜的话,此刻像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他害怕。


    他害怕。


    他害怕这并非戏言,害怕他的向往终成现实,害怕多吉雅某日会洗净红尘,披上那袭刺目的绛红,将窦棠婴一个人留在俗世此岸。


    他害怕自己又是孤单一个人。


    前所未有的恐惧攥紧了他的肉骨心脏——窦棠婴害怕多吉雅终将抛下这红尘浊世,转身踏入那一片他无法跟随的净土。


    “对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一步!!!”窦棠婴仓促地丢下一句,佳木央看着这位一面之缘的旅人似有什么感召一般走了,她在后面告别:


    “再见啦怒雀,扎西德勒。”


    在她的家乡怒雀是南方人的意思,一面之缘的旅人,我祝你旅途愉快。


    窦棠婴撞开人群,疯了般往回跑。他疯狂地寻找,穿过转经道,掠过展佛台,跑过玛尼堆……


    徐朝来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伸手想拦:“棠婴!”徐朝来的声音传来,带着急切。


    窦棠婴却像没听见,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擦过。徐朝来伸出的手,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他望着那决绝的背影,最终只是低声自语,仿佛告别:“棠婴,羌塘发生急事,我和老师得先回去处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那边看看?……再见,小叔。”


    在四千米海拔剧烈奔跑无异于折磨,但窦棠婴顾不上肺部的灼痛和嗡鸣的耳朵。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冲回寺庙门口,晚霞已将整座城市染成恢弘的鎏金色。


    “窦棠婴?”


    多吉雅的声音响起。他在门口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他的小鸟从绚烂的霞光与纷乱的人潮中,跌跌撞撞地“飞”了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只有眼眶通红,盛满了惊惶未定的泪。


    “多吉雅!”


    窦棠婴扑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双臂勒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永远框定在自己身边,抵抗那无形的、名为“信仰”与“命运”的力量。


    多吉雅被他撞得微微一晃,随即稳稳接住。怀抱里的身躯在剧烈颤抖。怎么了?被欺负了?是徐朝来?


    “棠婴,棠婴,不哭。”他笨拙地轻拍他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焦急。


    并且一股久违的、尖锐的怒意骤然从他心底升起。


    他越安慰,怀里的人缩得越紧,哽咽着,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仰起泪痕斑驳的脸:


    “多吉雅,我们去羌塘好不好?”


    窦棠婴知道自己自私、卑鄙,可他管不了。他只要多吉雅留在这红尘里,与他一同沉沦。


    如果去了那里辽阔的荒原能留住他,如果去了那里人文与自然的牵绊足够有力……那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向那扇清净佛门?


    “好不好?”他迫切地又问了一遍,渴求的泪水滚落,烫在多吉雅的手背上。


    好…


    好…


    好…


    拜托答应他好不好…


    拜托了!!老天爷…


    多吉雅捧住他冰凉湿漉的脸颊,望进这双被恐惧和泪水洗得异常清亮的眼眸。瞳孔里面的脆弱与依赖,像一根最柔软的丝线,将他那颗漂浮不定的心,轻轻地、却牢固地,系在了当下。


    多吉雅所有原则与彷徨,在这一刻的泪眼前溃不成军。


    “好。”


    第48章 飞鸟不会落脚


    从日喀则到阿里,沿着G562到G317,窦棠婴开着车,行驶在前往申扎的公路上,这一片是牧区,天苍苍野茫茫的一望无际,天空低垂似乎伸手就能摸到云朵。贯穿整个南北的高速公路,天离自己好近。


    “你在拉萨的工作怎么办?”


    “和萨嘎达瓦撞在一块,所以活动单位把时间延后调整改期了。”其实不是,他被“退货”了。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那家人还是不会放过自己,从一开始的舆论到后来的网暴,都有他们的一份推波助澜。


    窦棠婴嘴上看似很平常,但其实他背地里一直都在查邮箱,他还是很在意这次活动,至少很感激人家愿意给自己机会。而且嘉措奶奶和佳木央的鼓励让他很受鼓舞,让他知道唱歌不是一件冠之荣誉和名利的符号,只是自己的爱和内心的声音。


    只是,天不遂人愿。


    “这样,不耽误就好…我们真的要去阿里?”


    多吉雅偷偷观察窦棠婴的反应,心里并不明白窦棠婴的执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去阿里。对于他来说,阿里是西藏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它离冈仁波齐很近,又深入西藏腹地,又曾是阿爸工作过的地方…岗巴老师邀请他时,他动过念头,但是…仍然怕触景伤情。


    “嗯。”


    窦棠婴只是敷衍了多吉雅一个鼻音,他现在满心思索到底如何才可以让多吉雅断了出家的念头,留下来。


    只有留下来


    窦棠婴偷偷瞥去,多吉雅靠在副驾上假寐,侧脸沉静眉头却装满了心事,他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可是这种感觉就犹如他是落地窗外的太阳,很美很梦幻人却永远触摸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阳升起或落下。


    窦棠婴哀叹更多——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对出家,出世感兴趣。


    他抬眸而去,


    这条路好孤独,十公里都不见一个人。


    这条路好安静,十公里只有牛羊。


    而且这里的藏羚羊随处可见,在路碑562的226公里处,窦棠婴就看见了四只藏羚羊在草野上狂奔。


    窦棠婴从鼻梁上挪下了墨镜…


    哇…


    它们的pp是白色的爱心,圆润的小羊跟母羊后,奔跑的样子还像柯基犬的小腿哒哒哒地跑…


    好可爱啊…


    然后中途还因为开车太无聊中途停下来,看见了草野上好多好多鼠兔的地洞坑,但很可惜鼠兔没看见。


    站在公路边只需要双手插兜,然后在土黄的山面土黄的草地,轻轻吸上一口空气,一切就变得清澈起来。


    因为什么也没有,自由也没有孤独也没有,人太渺小了,这些东西在天地之间忽略不计。


    继续向前开,颠簸的冻土层,车子都晃得要命,撞车之后仪表盘除了油量什么也不会显示,保险杠是没有的,左边是凹陷的,连带着车灯是坏的,偶尔发动机嘎吱嘎吱的运转声,就连窦棠婴仿佛都听得见它的哀怨——“我都坏了,你们还要我工作,万恶的资本家!”但,再坚持坚持吧,现在眼前别说车了,驮货的牛羊都很难见到一只。


    开车前期是一件感受快乐且掌握自由的事,现在…


    嗡嗡嗡耳鸣和轰鸣自洽了。


    窦棠婴现在想要骂人了!!!


    好无聊!好无聊!扭扭脖子扭扭腰,窦棠婴的背和脚感觉都要麻了。


    不开车有不开车的无聊,开车有开车的疲惫,公路上半天不见一辆车,“哦!”


    终于来了一辆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都能欣喜到轻呼出来。怪不得有时开车,对面的车会突如其来地摁喇叭,这大概也是一种惊喜能在这条漫长无人的公路上与人相遇的庆祝吧。


    多吉雅微微睁开眼,看见小麻雀容易满足的神情,嘴角上扬地又合上了眼睛。


    “累了就换我开。”


    “不要!”


    窦棠婴立刻一口否决,他再也不要狼狈地落入自己下车走人的境地。


    他淬了多吉雅一眼!


    啧,越想越气,脚下油门直接踩到底。四下无人,窦棠婴几乎是在飙车,而冻土层在昼夜温差的路面冻胀下,路面开裂或凹陷,造成的起伏犹如驾船在汹涌海浪之上。


    他体会了一把在世界之巅的速度与激情。


    “慢点。”


    “这叫自由。”


    “喝酒和飙车哪个自由?”


    “喝酒!”


    “那你开慢点。”窦棠婴想不出二者的联系,只听多吉雅说后面的酒再这么摇晃下去会炸。窦棠婴就真放慢了速度,


    看,他总有办法让小麻雀听话。


    窦棠婴看见了湘河水库一闪而过,也跨过了海拔5267克古拉垭口,翻越时多吉雅嘴里念叨着“加索罗加索罗。”


    路上信号断断续续,云层在另一处昏暗攒聚,G562上十里不同天,偶尔有雨偶尔晴,偶尔的雪山也能让人眼前一亮,但——


    好无聊好无聊,注意力越来越难以集中!窦棠婴已经沿着G562行驶了三四个小时了,他已经观察了一路上的村镇名,申扎五村、申扎七村,塔尔玛四村、五村,朴实无华地用数字依次命名,而且还贴心地每村设有立牌。


    正当他眼皮开始发沉,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时,身旁一直假寐的多吉雅忽然睁开了眼。


    “棠婴。”


    “嗯?”


    “你教教我吧。”


    窦棠婴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教我汉字。”多吉雅转过身,面向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学生般的拘谨,“我只会说,但很多字……不认识。写法更不懂。”


    窦棠婴乐了,倦意一扫而空:“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多吉雅目光飘向窗外无垠的荒野,声音很平:“路上太长,学点东西,时间过得快。”


    理由冠冕堂皇。可窦棠婴瞄见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不太自然交握的双手,心底那点恶劣的玩味又冒了出来。


    他压住嘴角的笑意,清清嗓子,摆出副“窦老师”的架势:“行啊,想学什么?从拼音开始?”


    “不。”多吉雅摇头,从车斗里居然真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崭新的一页,“你问我写。错的,你纠正。”


    还挺有方法。窦棠婴挑眉:“好。第一个词……‘云’。”他指了指天边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团。


    多吉雅抿唇,仔细想了想,用略带口音但清晰的普通话回答:“云。白云…”他虽然很久没有写汉字了,耳濡目染之下他凭记忆还是能临摹出来的。他一边写一边说,“以前阿妈送了我一本故事书,书上的插画说云是天空的羊群。然后上师授业时则说云是雪山的经幡,你觉得呢?”


    窦棠婴心脏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我觉得,云是我们每个人死后在太阳下的样子。”


    多吉雅思索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笑了,他在本子上笨拙地划拉,窦棠婴偷偷观察了一下:笔画歪扭,却极其认真。多吉雅写完了,他举起来给窦棠婴看,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等待夸奖的小学生。


    纸张上的一板一眼,笔划的很“刻苦”的“云”字,窦棠婴忍着笑,点点头:“还行。下一个……‘路’。”他敲了敲方向盘。


    “路。”多吉雅这次答得很快,“这就是路。”他看向前方无尽延伸的灰色带子,“是人和车走的地方。”


    “嗯脚就是足,各在古文里有到的意思。所以路就是用两只脚会抵达的地方。”


    “道次第我们常念的《菩提道次第广论》里就经常说路是…”


    “啊啊啊啊,我明白了。你继续吧。”


    窦棠婴打断了他,并继续教他写法。多吉雅不以为意地在本子上留下歪斜的足迹。


    问题渐渐变得“奇怪”起来。


    窦棠婴问道“你知道‘喜欢’……怎么写?”


    这话问出口窦棠婴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他瞥了一眼多吉雅,对方依旧垂眼看着本子,仿佛只觉得窦老师是随意挑选了一个常用词考他。


    “喜……欢。”多吉雅放慢语速,他真的一笔一划地在写。


    窦棠婴解释道:“喜上面是‘壴’(鼓),下面是‘口’,表示欢笑庆祝。‘欢’,简体字是一个又一个欠。这么看好像会疑惑欠一个带有贬义色彩的字为什么会代表欢喜,可是如果你知道它的繁体字你就会发现,觀是看见飞鸟。喜欢就是当我看见飞鸟时,我心如鼓,亦乐亦舞甚之欢喜。”


    他其实也不确定字源解说是否完全准确,但此刻气氛使然,他便顺着感觉说了下去。


    但多吉雅不会知道,喜欢里有一个多吉雅。


    多吉雅写完,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晌,忽然抬头,望进窦棠婴眼里。他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用一种小心地试探极轻地问道:


    “那多吉雅……怎么写?”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发动机的噪音,风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窦棠婴看了一眼多吉雅,元女士是个汉族人,他好歹有一半的汉语血统,再说他也是被嬢嬢补习过,怎么连自己的汉语名字都不知道?


    虽然窦棠婴狐疑着,但他还是负责地教道:


    “多吉雅多”


    "那个,不是我会写自己名字,我说错了。"


    “窦棠婴怎么写?”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窦棠婴半眯双眼而侧睨,心里忽然明白了,腹诽这个看似笨拙的人用这些幼稚的问题掩盖一场什么样的小心翼翼又滚烫的心思。


    笨蛋多吉雅。


    窦棠婴心里那点玩味彻底化开了,变成一种温热的、酸胀的东西。他没有拆穿这显而易见的计谋,反而配合地、甚至带着点纵容的耐心。


    当车翻越了赤隆拉口后窦棠婴把车停在路边,拿过多吉雅的本子开始在新一页上,端端正正写下他和自己的名字。


    他边写边说道:


    “窦,这个姓有点复杂。上面是‘穴’,下面是‘卖’的变形……棠,是海棠花的棠,你可以理解成上面是一个‘尚’,下面是一个‘木’……婴,是婴儿的婴,上面两个‘贝’,下面一个‘女’……”


    他写得很慢,多吉雅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他手背上。高原的阳光透过车窗,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两人低垂的眉眼和那页渐渐被汉字填满的纸。


    “你是海棠花的孩子?”


    多吉雅好喜欢这个名字,抬头笑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的惊喜。


    窦棠婴很冷静地解释道:“不是,我的名字是被人丢弃在海棠花下的婴儿。”


    “不,你不是人丢的,你是花生的。”


    “?我是花生的哈哈哈哈哈哈。”窦棠婴还觉得自己是番薯的。


    “那现在你自己写一下,一笔一划照着我写的就行。”


    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认真。


    车窗外,依旧是亘古的荒原与寂寥的公路。但车厢内,某种无声的暖流正在盘旋上升,抵御着旅途的漫长与天地间的孤绝。


    结果…车厢里窦老师真心错付——


    “什么!什么小麻雀!!!我不叫小麻雀!!”窦棠婴看着多吉雅递来的纸条气得脑袋嗡嗡疼,照抄还能零分的笨蛋!!多吉雅哈哈大笑起来,他就是在逗这只小麻雀,看他暴跳如雷呜哇呜哇地挥动翅膀的模样太可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也不教你了!”


    “别气了诶!”多吉雅就像学生时期隔壁的爱惹事的同学总是爱讨打,窦棠婴腾出一只手,右手用力拍向身侧嗔怒地拍打了他。


    “哈哈哈哈哈哈说你是小麻雀你还不行。”多吉雅竟还模仿起小麻雀双翅乱舞的样子。


    窦棠婴气急上头,嘴边家乡话一个劲地冒出来,江南人特有的娇嚅和骂人的话放在一起多吉雅竟听得着迷,怎么他连骂人都这么好听?


    “哈哈哈哈哈,你再说说。”


    窦棠婴觉得这人有病再不想理他,只一味开车。


    在他看不了的右手处,多吉雅用手指,极轻地,在那三个字的轮廓上慢慢描摹了一遍。后撕下了这张纸,放进了他的宝盒里和阿妈的mp3放在一起。他其实不仅想学写字,也想用这种笨方法,用一笔一划的笨方法走进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世界,走近迥然不同的文化里的……他。多吉雅笑够后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嘴角却扬起一个浅浅的、心满意足的弧度,喃喃道:“老师教得真好。”


    也亏了有多吉雅,窦棠婴恢复了一些活力,剩下的路才有精力继续开完。


    窦棠婴竟有心情开始哼歌了身旁人嘴角弯弯没有松下来过。


    申扎过去之后,车子被一群牛羊挡住了去路,停车靠路边的窦棠婴还发现这好像是一群牧民正赶赴一场盛宴,他们盛装打扮,带着自家吉祥物前往色林错的湖边。


    是的,他们已经可以看见色林错了,这个西藏最大的湖泊已经为无聊的旅者慷慨地分享出她明亮的一角。


    不多,但第一眼旅人就已遗忘来时的苦闷和无趣,值了。


    多吉雅从车内探出头去,牦牛走完后又收了回来,“是巴扎乡人,他们的集会好像开始了。”


    窦棠婴点了点头并没有在意,他只想快点和多吉雅到阿里,这样让他尽快接触到他所热爱的领域,他的焦虑才能缓轻一些。窦棠婴手把一推刚想启动车,多吉雅就握住了他握住档位的手,挽留道:“去看看吧?”


    去看看…


    面前男人的笑容太明力阳光,窦棠婴一怔,脑袋空白间脸颊还不由自主地绯红起来,他在恍惚中答应道:“好…”


    第49章 飞鸟与巴扎


    窦棠婴本秉持随意逛逛就走,眼睛却被眼前景象牢牢攫住——这场普通的乡间集市还有个正式名字叫“巴扎县物资交流大会”。


    集会上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杂着酥油、香料、皮毛与新塑料制品的气味,现代生活用品与传承百年的民族特产在此奇异地交融、叫卖。


    热烈的阳光下,涌动的人潮仿佛一道流淌的、五彩斑斓的河流。人们身着节日盛装,厚重的氆氇上,金银饰品灿然生辉,腰佩火镰、藏刀、精致的噶乌盒与针线包,步履间环佩叮当。最特别的还是巴扎姑娘们腰间的铜勺、铜镜与海螺随着舞步轻晃,头上繁复的“巴果”、“巴龙”头饰闪烁着古老工艺的光泽。


    很特别,很美。


    眼前就是一幅活色生香的藏地上河图,窦棠婴看得眼花缭乱,目光流转间,瞥见多吉雅正驻足在一个售卖二手电子设备的摊位前。


    窦棠婴上前定睛一看,这些机器大多陈旧,外壳斑驳,能否接收稳定的4G信号都成问题,更别提5G,作用远不如一部收音机实在。


    窦棠婴心里暗暗嘀咕,旋即又被一股迟来的懊恼击中——他早该在日喀则给多吉雅买部新手机的。上次争吵后不告而别的冰冷现实让他痛切体会到,两人之间的联系竟如此脆弱,只需一个转身,便能消失于人海,杳无音讯。


    这念头让他后怕。


    所以…连接他们之间的哪怕只是个小灵通也好。趁多吉雅转身浏览其他摊位,窦棠婴迅速折返那旧货摊,买下了一部二手旧手机,握在掌心,有别于新款的笨重,口袋里沉甸甸的。


    窦棠婴想,等到了大些的城镇,就给多吉雅换最好的。


    采购完毕,窦棠婴便放松心神,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游荡。


    期间他与多吉雅走散了,但心下并不慌张——因为那辆红色的越野车就停在显眼的河岸高处,那是他们约定的汇合点。


    于是,他毫无顾虑地饶有兴致地看起大叔们围坐掷骰子,吆喝声震天;看阿佳们围成圆圈跳起锅庄,歌声悠扬,裙摆飞扬。


    整个身心沉浸在这质朴的欢腾里,暂时忘却了耳鸣与疲惫。忽然一阵慷慨激昂的音乐伴随着动次打次的节奏打开了窦棠婴的耳朵——他面露痛楚,捂住耳朵!啊啊啊啊,怎么在这里也能听见自己的歌,还是DJ无版权Cover版!!!改编得好难听,好难听!!!还是自己被全网槽翻天的歌。窦棠婴捂着耳朵跑得远远的躲开这不堪入耳的令自己鸡皮疙瘩掉一地的场景。


    然而,热闹的屏障之下,几道阴冷的目光早已如附骨之疽,牢牢锁定了他。


    集市边缘的阴影里,蛰伏着几张晦气的面孔。他们不久前的一桩“买卖”砸了锅,正想来此出手些山货换钱,去去晦气。却不想,竟撞见了那个他们眼中导致一切不顺的“灾星”。


    “大哥!快看!是不是那小子?那天开车撞坏我们好事那个!”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淬着毒。


    仇恨如鬣狗般在暗处龇牙,悄无声息地尾随而上。


    多吉雅按约定提前回到红色越野车旁,站在高地,视野开阔。他下意识在下方攒动的人头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先等来了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压力。


    四五道身影如沉默的黑云,悄然围拢,将他堵在了车边。


    多吉雅侧目,心头一凛!这些人是当时那一伙国际刑警。路斟、老曹,还有两个面生的年轻干员,个个神色凝肃,绝非闲逛的模样。


    多吉雅的目光再次急切地扫向下方集市。


    窦棠婴…


    “放心,这次不是来请你们‘回去’的。”


    路斟拿出几张照片平稳开口,语气里带着公务特有的冷感:“只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他们?”他们正在追踪一伙走私的小喽喽,但他们有个上线头目如今就藏在阿里…很危险。


    多吉雅接过照片…


    路斟借此机会打量起多吉雅平静无波的脸,抛出疑问:“多吉先生,资料显示你来自陈塘镇?”


    根据他们掌握的情报,这两人…多吉雅背景清白得像一张白纸——父母是声誉卓著的科考人员,本人更是学识品行俱佳的“林赛格西”,甚至曾独自协助解决过盗猎团伙。


    窦棠婴更简单,他是个被段氏集团领养的孤儿,成长轨迹干净清楚,如今是一名歌手…


    他们在某种程度都是近乎完美的公民。但也实在碰巧,每次出任务的地方都有他俩…


    实在是…难以言说的微妙。


    多吉雅沉默以对,他确实见过照片上的这群人,他们就是偷白玛的那一伙逃犯!多吉雅心中结合此刻情况和路斟所言——


    他的视线开始在人群中焦灼地逡巡。窦棠婴有危险,他们很有可能报复他!!


    一旁的老曹耐性耗尽,火爆脾气上来,上前不轻不重地推了多吉雅肩膀一把:“嘿!跟你说话呢!聋了?!”


    路斟眼角余光冷冷扫过气势汹汹的老曹,心中无声咆哮:出发前怎么交代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理服人!这个四分之一阿拉伯血统、脾气躁得像炸药桶的混小子!


    路斟的视线也开始寻找老大,茫茫人海老大怎么一溜烟人就不见了


    多吉雅对肩头的力道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个迟迟未见的身影上。


    一种愈演愈烈的不安,攫紧了多吉雅的心脏。


    窦棠婴…


    忽然间,他发现碧光之处有一团攒聚的人头


    窦棠婴…!!


    老曹几人只见多吉雅直接冲了出去!随即也发现了那伙人的身影!几人不假思索立马追了上去!


    窦棠婴此刻,正蹲在色林错碧蓝澄澈的湖畔。折磨还好就一首歌的时间,窦棠婴松了一口气。


    他被湖面细碎的粼光迷住了,暂时忘记了耳中恼人的嗡鸣与思维的滞涩。岸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玛尼堆,像无数沉默的祈祷。他也捡起脚边的石块,学着记忆中的样子,一块块垒叠,心中随着动作默念多吉雅教他的六字真言:


    嗡嘛呢叭咪吽……


    堆叠到一半,指尖刚放上一块扁平的青石,一只沾满泥污的靴底骤然袭来!


    “哗啦——”


    脆弱的石塔应声坍塌,碎石滚落一地。


    窦棠婴心中猛地一坠,冰凉一片。他刚刚还在祈愿多吉雅不要离开……这不祥的征兆让他霍然抬头。


    三四张不怀好意的脸堵在面前,挡住了湖光。为首那人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拽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语调怪异:“对不住啊,小兄弟。你看,玛尼堆倒了……佛祖怕是不保佑你喽。”


    话音未落,窦棠婴后背猝然遭到一记猛踹!


    “啊!”


    后背剧痛炸开,他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掌撑地摩擦出大片伤痕,他捂手倒地得狼狈。“不记得我们了?”


    “我们的狗,我们的车,都被你小子给破坏了,就不记得了?畜牲!”


    另一人狞笑着上前,抬脚就要往他头上踩!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一切。窦棠婴就地翻滚,避开踩踏的同时,用尽全力反向一脚踹在那人小腿骨上!


    “啊——!”凄厉的叫痛声划破相对僻静的湖畔。窦棠婴乘机起身跑走,又被人拉住后衣领,直接扯了回来!


    窦棠婴感觉到一瞬间的窒息,眼前一黑摔在地上!


    “啊!”


    “妈的!找死!”被激怒的同伴“噌”地拔出了腰间的藏刀,雪亮的刀尖反射出刺骨的寒芒,直直对准了窦棠婴的眼睛!


    身体,恐惧如冰水灌顶。


    就在刀锋似乎下一秒就要刺下的瞬间——


    “呃啊!”


    持刀者身后,另一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毫无征兆地软倒在地。他们低头看去,是一颗不大不小的鹅卵石…


    变故来得太快,其余几人惊慌四顾,阵脚大乱。


    风,不知何时变得异常猛烈,卷起沙砾,抽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也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混乱摇晃的视野边缘,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踏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自狂沙与光影的交错处,缓缓显现。


    他走得很稳,却并非全然稳健——右手握着一根看似寻常的木质手杖,随着步伐规律地点在地面。左腿的动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却异常协调的微跛。


    风沙怒号试图吞没此人身形,却只吹动他深色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更衬出一种奇异的静止感。


    就在他于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彻底站定,抬眸望来的那一刹那——


    风,停了。


    肆虐的狂沙骤然沉降,天地间陷入一片突兀的、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哗,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布,模糊传来。


    他并未说话,只是用那只握着手杖的手,轻轻点了点地面。


    “笃。”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湖畔,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直到此时,惊魂未定的窦棠婴才看清,这人握着的那根手杖顶端,并非寻常的球形或弯柄,而是静静地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斑鸠。鸟喙微张,目光锐利。


    这人的目光落在窦棠婴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泄露,随即立刻移开重新看向那几个如临大敌的混混。


    他自报家门:“ICAC舒云缙。”


    几人面面相觑,窘迫之下纷纷拔出藏式小刀防守以撑虚势,他们深谙来者不善,所以眼前窦棠婴成了最好的人质!


    他们粗暴地拽起窦棠婴,窦棠婴还想挣扎,指甲划过对方粗粝的手背…


    可这拉扯力量过于悬殊,就在冰冷的藏刀刀锋几乎要贴上细嫩皮肤的刹那!


    窦棠婴眼睛闭了起来!


    撞见此幕的多吉雅身体扑了出去踢飞一人后,只觉眼角余光里,有一道更快的深色弧光如鹰隼扑击,快得只剩残影!


    下一秒,持刀者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如同鱼塘里一条被钓钩命中的鱼,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扯得双脚离地,凌空向后飞摔出去!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觉得颈间一紧,身体天旋地转,然后背部便重重砸在坚硬的湖岸碎石滩上,骨头仿佛都要散架,手中的藏刀“当啷”一声脱手飞出老远。


    握杖的手腕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收——就把人解决了…


    多吉雅呼吸之后才看明白…舒云缙手中的那根造型奇特的木手杖顶端的鸠首弯钩如毒蛇吐信般,精准无比地锁扣在了持刀者的脖颈上一招制敌…令人瞠目结舌的能力…


    而窦棠婴僵在原地,瞳孔紧缩,看那根手杖被收回。杖头的木鸠依旧静立,鸟喙边缘还留着一丝冷芒。


    持杖人连衣角都未曾乱,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淡淡扫了一眼地上呻吟的躯体,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多吉雅抱起了窦棠婴,看他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心疼不已。


    那双浅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噤若寒蝉的剩余几人,又瞥了一眼多吉雅…最后,目光落回踉跄站稳、惊魂未定的窦棠婴身上…


    惊鸿一瞥间,窦棠婴只记住了这冰冷的审视和他手里仿佛蕴藏着风暴的、沉默的木质斑鸠。


    那眼神里没有关切,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评估的冷静,人没事即可。


    舒云缙抬步的腿刚刚迈出,湖那边几人飞奔而来:


    “老大!!!”


    呼唤声从那头回响到这头,老曹跑来的嗓门依旧犹如装了十八个扩音设备围绕着色林错。


    “老大!!!!”


    窦棠婴观察到舒云缙解决完他们之后,听到这几声呼唤,太阳穴的青筋暴凸了几根…他眯着眼无视呼叫,佯装平静对着窦棠婴告别道:


    “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声音一出,窦棠婴才从恍惚间抬头看去,


    此人并非拥有多么惊世骇俗的英俊,但全身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出的、冷冽而精准的儒雅质感。五官端正俊秀,肤色是久经风霜的浅麦色,唇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情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偏浅,像覆着薄冰的湖面,此刻正平静地扫过眼前狼藉的场面,无波无澜,却让那几名歹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如果,窦棠婴不是在这种场合下遇见舒云缙,大概会觉得他是某所高校的教授,高处不胜寒的知性感像冬季的松柏上的雾凇。


    窦棠婴第一反应竟是思考自己的某夜露水情缘但很显然他记忆中并没有睡过这类型的男人,而且…


    主要是他已经九个月没有性生活了,所以显然不是“那方面的扯平”


    窦棠婴转念一想…哦!!很有可能是粉丝!


    舒云缙若是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心路历程脑袋上的青筋一定会又多加几根,并且噼里啪啦地神经爆炸。


    舒云缙抬头去看多吉雅,但他的气场骇人冷厉,他用木鸠漫不经心挑起了多吉雅的下巴,冷冷地用藏语说道“想要保护人一开始就不要让他离开你身边。”


    窦棠婴一怔,又和多吉雅有关?


    多吉雅把窦棠婴抱得更紧了。目光向下而无睥睨之感:“谢谢,你说的对。我不会再离开他了。”


    舒云缙收回手杖这话是用普通话说的:“事不过三,我不希望再见到你们。”


    舒云缙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杖,那截曾锁人咽喉的木鸠,此刻温顺地倚在他腿边。他连眼皮都懒得掀。


    那倒在地上的几人被舒云缙的下属全部抓走,连滚爬带地上了警车。


    回到红色越野车旁的高地上,气氛却更加诡异。窦棠婴眼睁睁看着这位刚救了自己的“舒警官”,走向一辆停在不远处的、看起来饱经风霜、漆面斑驳的……重型机车。


    他正打着电话,听语气不是太好。不耐烦焦躁中又有一丝温柔的无奈:“你个疯子……”


    他身旁这机车的轮廓,以及这独特的改装痕迹,让窦棠婴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


    尤其是车头显眼的凹陷,仿佛被什么巨力撞击过……


    霎时!回忆起什么的窦棠婴,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混合着荒谬、愤怒和后怕的热流直冲头顶!


    “等、等等!”


    舒云缙凌目一扫,挂了电话,坐在车座上看着窦棠婴一个箭步冲来。


    死死按住自己机车的车把,眼皮一掀,只听小家伙试探性地咬牙切齿道:“舒警官…您说的‘扯平’……该不会是指——你差点在公路上用这台车把我送去见佛祖,现在又顺手把我从刀口下捞回来,所以‘两清了’?!”


    舒云缙带上头盔,看不见的地方嘴角上扬:


    “昂…”头盔下传出一声理直气壮。


    窦棠婴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舒警官…您好像差点杀人了!”


    舒云缙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手,“咔哒”一声掀开头盔的面镜,露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


    他歪头看了看窦棠婴气得发红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伫立、眼神已然冷下来的多吉雅,忽然扯了扯嘴角。


    他是个很优雅的人,嘴巴却是淬了毒的流氓:


    “你差点被我撞死,我也差点因你摔死。很公平。”


    “我……!”窦棠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舒云缙的口袋嗡嗡嗡不停,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后继续说道:


    “那天我在追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伙盗猎的设了路障埋伏。我逆向是为了躲开,结果拐弯处碰上了你。”


    他没有说自己摔下悬崖断腿的事,只是他拍了拍身下的机车座垫,轻描淡写道,“好在这车修了修,还能骑。”


    他看向窦棠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如果你没出现,或者我反应慢零点一秒,可能我就交代在那儿了。从某种意义上看,你的出现既成了让我翻车的‘因’,也是让我活下去的‘果’,”


    “至于你…”他又把目光投向多吉雅,意有所指,“还有你……在我后来调了沿线所有能找到的影像中,发现你们之后也‘恰好’卷进了一些事情里,甚至和我追踪的线头产生了微妙交集。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这是某种该死的缘分,或者……纯粹的晦气。”


    他重新掏出手机,看见某人短短几分钟内打了十来通电话而叹气。


    他拉下面镜,声音透过盔体显得有些闷,却更加清晰:


    “至于今天救你……”他发动机车,引擎发出低吼,“就当是清理一下可能干扰我办案的‘不稳定因素’。毕竟,你们要是真死在这儿,后续报告会非常麻烦。”


    “所以,小鬼,我说‘扯平’就是‘扯平’。”


    他最后看了一眼窦棠婴,又扫过多吉雅。


    “现在,我们两清了。记住我的话——”


    机车轰鸣声猛地窜出,车后扬起尘土:


    “别再让我看见你们。尤其是,别再出现在我的案子附近。”


    “彼此都长点心,活得长。”


    轰鸣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地平线。


    留下窦棠婴站在原地,对着消失的车影,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哑口无言。


    多吉雅走上前,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目光也凝视着机车远去的方向,深邃难明。这个舒云缙带来的绝不是安全感,而是一种让他更为强烈的、被卷入某种巨大未知漩涡的警示…


    舒云缙走前又问了他一件事——


    “你知道睡佛处吗?”


    多吉雅将窦棠婴揉进怀中,自己埋在他的脖颈间才能冷静下来…


    睡佛处…


    睡佛处…


    阿爸死掉的地方,


    他怎么会不知道…


    第50章 飞鸟在尼玛


    阿爸,死在了盗猎团伙手中。


    阿爸追踪云豹近十年,死前还在研究云豹和高原生态的保护研究,但其实令人讽刺的是比科研人员更先知道高原云豹踪迹的是跨境而来的盗猎团伙…买卖金钱不等人。


    临近过年的一场暴雪中,被围剿的穷途末路的盗猎份子在我国和不丹的边境无差别地进行枪弹扫射,为了保护生命,阿爸付出了生命。他最后死在了一丛野草上,红艳艳的血浇灌了它们两天两夜。


    去领回他尸体的那一天,天上听说出现了幻日。阿妈没有哭,在回去的车上抱着阿爸的尸体说了一天的话,回到家山坡前满天繁星,阿妈一个人独自喃喃道“吉雅…阿爸的太阳落山了。”


    那一天,多吉雅还在从几千公里外的南方赶回家的路上,从南方到拉萨再到家花了三天时间,看见的已经是干净的阿爸…


    “噢啦!小伙子,你的油。”


    粗犷的喊声将多吉雅从记忆的深潭里拽回。他定了定神,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塑料瓶不是什么正经油壶,而是装满了汽油的“可口可乐”瓶子,一共三瓶,瓶身被液体坠得变形,触手温热。


    他付了钱,转身走向那辆红色越野。抬眼便看见,他的小麻雀正屈腿坐在引擎盖上,仰着脸,对着一碧如洗的苍穹,露出一副恨不得把天瞪出个窟窿的怨怼表情。


    那张生动的,气鼓鼓的侧脸,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心底盘踞的阴翳与沉重。方才回溯往事带来的滞涩苦闷,在这一瞥之下无声无息地消融了几分。多吉雅自己都未察觉,一丝笑意已已悄然爬上他的嘴角。他拎着油瓶,朝那个发光体走去。


    “哼!我这次出门肯定没看黄历,”窦棠婴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天塌下来的委屈,“水逆!绝对是水逆!什么破事儿都让我赶上了!”


    窦棠婴觉得自己得找个寺庙拜拜了,什么好人家一个月的时间里遇到国际刑警两次,还都‘撞枪口’般碰在人家执行任务的时候,要不是他根正苗红,窦棠婴自己都要认为自己是不是参与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非法活动…还是被多吉雅这个中间商蛊惑的那种。


    说完窦棠婴偷偷一撇多吉雅的反应——


    他心情不好?窦棠婴敏锐地察觉到了多吉雅周身比往日更沉静的气场。这个男人总是沉默,但窦棠婴已经能分辨出他沉默里的不同质地。比如现在,多吉雅没接话,只是熟练地旋开油箱盖,将刺鼻的汽油注入,心事重重的氛围,像此刻弥漫开的汽油味,无声地包裹着两人。


    加完油,两人回到车上。窦棠婴关上车门,安全带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引擎重新唤醒。


    “刚才他们有没有伤到你?”多吉雅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已恢复平稳,“这一路有卫生站,我们可以停下检查。”


    他大概自己把那些负面情绪消化完了。窦棠婴摇摇头,心里却不喜欢他这副把一切都闷在心里的样子。


    他们是“伴侣”,不是吗?


    “我有事,你就没事吗?”窦棠婴反问,目光扫过他,“你刚才扑过来,就没擦着碰着?这路上你要是感染了怎么办?”


    多吉雅顿了顿,将右手掌心朝上摊开示意。上面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破皮,沾着些沙土。“没事。”他说。


    窦棠婴哼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


    “你也该小心点……留疤就好看吗这样也很痛啊”窦棠婴心疼而不自知,他低声嘟囔时从随身的包里翻出碘伏棉签和创口贴。


    那只手比他大一圈,骨节分明,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和刚刚沾染的、微凉的汽油味。多吉雅心头一暖,垂眸一直凝望着担心他而喋喋不休的窦棠婴,他好像不知道他在说方言,嗫嚅着的嗔怪,南方的小腔调很是可爱。


    “真是个不省心的…完蛋的手。”


    窦棠婴低下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那一点点破皮,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微凉的碘伏触感让多吉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处理完右手,窦棠婴刚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小垃圾袋,身体靠回椅背,瞥见多吉雅缓缓伸出了左手,递到他面前:“这里……”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磕巴、笨拙的撒娇:“更疼。”


    窦棠婴动作一顿,缓缓抬眸。


    这人榆木脑袋,呆呆的神色透着有些不自然,长睫低垂,耳根还漫上一点极淡的红。


    摊开的左手上其实也只是小擦伤甚至还没有右手严重…


    窦棠婴心里偷乐,但他偷笑着没表明,只是重新坐直,再次握住那只递过来的手:“知道疼也不说,哪有你这样让自己受委屈的人?身体跟着你真是苦了。”指腹下的皮肤温热,而且他能感觉到那人细微的肌肉紧绷…


    窦棠婴低下头对着他的伤轻轻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像羽毛搔过心尖一瞬,多吉雅的身体猛地一颤,指尖几乎下意识要缩回,却被眼疾手快的窦棠婴更紧地握住:“别动,扯了怎么办?”


    然后窦棠婴又拿起一根新的碘伏棉签,微凉湿润的棉头极其轻柔地在皮肤上轻撩撩地拂拭着。


    触感很轻,微妙的痒意和凉意一路顺着皮肤,钻进血脉,搔刮在多吉雅的心脏上。他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另一只放在方向盘的手悄悄握紧…


    此刻,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风口狂风的声响,以及车内彼此心照不宣的同频呼吸。


    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偷瞥然后观察,最后目不转睛…


    心里只觉得,


    窦棠婴怎么这么好?


    他真好…多吉雅一时入迷,就连自己笑了也不知道。


    窦棠婴贴上了创口贴后抬眼看向多吉雅。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了然的、温柔的狡黠:“还疼吗?”他问时声音很轻很柔。


    他的声音犹如另一根棉签拂拭在他记忆深处的伤痂上。


    窦棠婴迎向他的目光,这双向来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有微光晃动。他的笑意里带着甜滋滋地幸福:“我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谢谢你。”


    窦棠婴想,这也是多吉雅的优点之一,他懂得对幸福的感恩和对生活的满足。


    经过一整天在颠簸冻土与无尽荒原上的长途跋涉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尼玛县。


    这一天疲惫的跋涉让窦棠婴后知后觉自己的背疼得厉害,被人踹的那一脚属实是伤到了…


    可窦棠婴什么也没说,因为哪怕没有背后的伤,自己也快被颠散了架!


    所以一到尼玛,他立刻跳下车活动筋骨,手里还不忘攥着氧气瓶——这里平均海拔五千米,空气稀薄得让人心慌。


    抬头云层低垂得仿佛伸手可及,阳光却异常毒辣,紫外线带着高原特有的、近乎残忍的直射。窦棠婴连涂了四五层防晒,仍感觉这无所不在的紫外线正穿透一切防御,灼烧着他脆弱的皮肤。


    他一刻也不敢久待,迅速缩回车上。才一会儿,皮肤就有了泛红的迹象,他立刻掏出芦荟胶,多吉雅轻车熟路哄道:“还是很好看的。”说完他就下车去采购补给了。


    窦棠婴心里美得要命,留在车里一边啃着之前吉雅买的苹果,一边透过车窗,目光黏在远处那个低头认真挑选蔬菜的身影上。男人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侧脸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指节分明的手拿起土豆或青椒时,带着一种与这荒凉大地不同的气质,一种居家的沉稳温柔。


    看着看着,窦棠婴忽然感觉身下窜起一股不合时宜的、黏腻的热流,怂恿小腹发紧。他立刻并拢双腿,暗淬自己一句:“没出息!”


    然后低头幸福地偷笑出来…


    ——————


    超市里,多吉雅注意到一拨人。几个年轻人推着购物车,兴奋地讨论着穿越计划,车里堆满了膨化食品、自热锅和饮料。多吉雅多看了他们一眼,三大袋,几乎全是零食。那伙人其实一进店就注意到了这个气质独特的藏族男人,甚至有人偷偷用手机拍下了他挑选物品时的侧影。此刻见多吉雅看来,其中一位像是领头的人掏出名片递上,自称是某传媒公司的导演,想邀请他在一部关于阿里的纪录片中出镜。


    多吉雅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平静地递还:“我只是路过。”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他提着采购的物资走出超市,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几人停在门口的越野车。三辆车,后备箱敞开着,除了昂贵的摄影器材和每人手中一袋零食,只有些基础的露营工具,不见充足的燃油、防寒衣物、专业的脱困装备,甚至没有像样的备用粮。


    他脚步顿住,转身,对着正准备上车的几人问道:“你们就打算这么穿越羌塘?”


    这句话本意是提醒,但听在那几位习惯于被奉承的导演、制片耳中,却成了藏人带着土味的质疑,这让他们脸上有些挂不住。其中一人扬了扬下巴:“小哥,我们三车十二个人,装备精良,攻略做足了,不劳费心。无人区那边有人接应。”


    多吉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六月的羌塘,冻土正在融化,表面坚实的土地下可能是沼泽。你们走的路,一旦碰到下雨或有可能陷车和河水泛滥,没有绞盘和足够经验,很危险。昼夜温差极大,我看你们穿的太薄,夜晚零下会出问题。还有最好备上卫星电话以及你们油料足够支撑到备用点吗?”


    那导演不耐烦地掏出一个崭新的卫星电话晃了晃,脸上带着被打断兴致的倨傲:“带了带了!谢谢关心啊小哥!”话音未落,车窗已迅速升起。


    三台越野车引擎轰鸣,带着一股盲目的自信与躁动,从窦棠婴的车旁驶过。窦棠婴从后视镜里看着多吉雅站在原地,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们这样,很危险。”多吉雅回到车上,声音低沉。


    窦棠婴合上了车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把脑袋靠过去蹭了蹭他的肩膀:“我饿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五脏庙。


    “你想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出来玩有的吃就行。


    车子启动,前往寻找饭馆。


    途中,窦棠婴接到了段暮辞的电话,催促他回去处理嬢嬢遗产的后续。因为耳朵不好,他不得不把通话音量调得很大,车厢里回荡着段暮辞咋咋呼呼的声音。两人照例互相嘲讽了几句,直到段暮辞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起:“所以…你在那边……有碰到…吗?”


    窦棠婴逗侄儿“什么?你说什么?”


    段暮辞握紧手机…“那个人啊!”


    窦棠婴一怔暗自思忖徐朝来的事这才恍然想起自己不告而别!既然都没说再见,那就不算再见,况且即使和段暮辞说了现在他也不知道徐朝来的下落说了只会徒增段暮辞的悲哀,窦棠婴索性含糊其辞:“啊哪个人啊?”


    段暮辞“窦棠婴…”


    “叫小叔~”


    沉默十秒,窦棠婴依旧耐心等待~


    “小…叔,你有没有见到徐朝来?”光是念起那人名字,心就生疼…


    “啊?这边这么大,哪儿那么容易碰上,没看见。”说罢他挂了电话松了一口气。


    窦棠婴瞥了一眼身旁驾驶座上的多吉雅,他在很安静地开车,只是他不知道多吉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不解为什么要隐瞒?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多吉雅心里。


    多吉雅将车停在一家招牌醒目的四川饭馆前。窦棠婴发现,这一路走来,除了藏餐馆,最多的便是川菜馆。在这里每个地方大多数都可以看到四川人的影子,川人的身影几乎渗透了西藏服务业的每个角落——从餐馆到修车铺,从超市到旅馆。一个带一家,一家带一村,用汗水与勤劳开辟生活。我们国人向来都是向四面八方讨生活,另一个典型例子就是福建人,他们会为了生机远渡重洋,唯一的区别大概也是最本质的区别是他们一个上山,一个下海。


    他们都是坚韧的人,在全世界的高天厚土上扎下根,


    窦棠婴埋头不浪费地吃完了一大碗回锅肉盖饭,胃里暖烘烘的,高原的不适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自从和多吉雅在一起后,他彻底放飞自我。


    减肥?在那碗菌菇饭之后不复存在。


    就在他满足地擦拭嘴角时,一个带着惊喜与不确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棠婴?”


    窦棠婴耳朵不好,没听见。


    多吉雅已抬起头看向声音出处。看见徐朝来他的眼神瞬间沉静,用筷子轻轻碰了碰窦棠婴的碗边:“窦棠婴,有人叫你。”


    窦棠婴疑惑转头,惊讶起身道:“朝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徐朝来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眼底却因这场不期而遇燃起明亮的光。


    徐朝来看了多吉雅一眼后,切换成了南方方言:“我和老师凌晨赶回羌塘保护站,休息了一下这才出来采买东西,你们…”他极其自然地拉开窦棠婴旁边的椅子坐下。


    窦棠婴说道:“我们也刚到。”徐朝来觉得这种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他的嘴角滞着有些恍惚而幸福的弧度,眼中是再次重逢的感慨和不可思议。


    “你们要不要去我们那边参观参观?”


    “好啊!!”窦棠婴欣喜若狂,心里暗自庆幸老天都在帮自己…


    两人很快沉浸在他们自己的对话里,语速轻快,眼神交汇,偶尔发出只有彼此才懂的低笑,仿佛这喧闹的饭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多吉雅被彻底晾在了一旁。


    他沉默地吃着饭,感觉嘴里的回锅肉像在嚼蜡。每一次窦棠婴对徐朝来露出那种毫无保留的笑,每一次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熟稔,都让他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羊毛。


    听到徐朝来用那种熟稔又温和的语气叫“棠婴”时,他夹菜的力道重了一点。看到窦棠婴被逗得眉眼弯弯,顺手接过徐朝来递的辣椒罐时——


    “咔嚓。”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条缝,酸溜溜的气息冒了出来——


    他都没对我这样笑过这么久。


    这个念头带着酸气冒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多吉雅又想到:他还对段暮辞撒谎说没遇见徐朝来…为什么撒谎?是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包括他?


    醋意混合着被隐瞒的不爽,在沉默中发酵、膨胀。多吉雅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


    “那一会儿在门口集合,我给你们领路,我先去买些日用品。”徐朝来给窦棠婴递上了一张纸,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以示窦棠婴嘴角有辣椒酱的残渍,窦棠婴难为情地擦掉后,徐朝来好像很满足,他笑眼弯弯地离开时还嘱咐道“等我。”


    吃饱喝足后,窦棠婴刚上车,就听见身侧传来多吉雅平稳到近乎刻板的声音:


    “把衣服脱了。”


    窦棠婴疑惑道:“为什么?”


    多吉雅微微偏过头看向他,目光澄澈道:“我看你一路上背都僵直着,时不时还东扭西动的,你一定是伤到哪了…还有之前磕碰的地方也没好全,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窦棠婴他以为这一路上他蜷缩起来假寐,没有一点异样,但没想到多吉雅这么细心发觉…心中发暖的同时,嘴巴拒绝得飞快:“不要!你又不是医生。”把自己缩向车门,“不给看!”


    “那我们去医院。”


    看多吉雅如此执拗,窦棠婴只好搬出那句:


    “快点,人家在等着了。”


    窦棠婴觉得多吉雅莫名其妙,好端端的人怎么变得蛮不讲理!


    话音未落,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多吉雅忽然倾身靠近,瞬间拉近的距离让窦棠婴甚至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下一秒,副驾驶的椅背被猛地放倒,窦棠婴惊呼一声,整个人有一瞬间失重感后被多吉雅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放倒的座椅上。


    “窦棠婴,”多吉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悬在他上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担心你。”


    窦棠婴双手抵着多吉雅!心中自以为拿捏着多吉雅的分寸,佯装镇定:“好啊,有本事你就大白天扒我衣服!”


    说完,多吉雅真的动手去解窦棠婴的上衣。


    此刻震惊到说不出话的窦棠婴反应过来——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多吉雅脱得差不多了!!他立刻挣扎却如同蜉蝣撼树毫无反抗之力,只听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密闭的车厢内被放大。


    很快,窦棠婴的上身便彻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以及多吉雅沉静的目光之下。


    这是自那次混沌的温泉夜后,多吉雅第一次在如此清醒,如此逼近的距离下,审视这具躯体。白皙瘦削,因为主人长期的神经性失眠和过分节食而身体显得骨感单薄,裤头扣子是解开的,若隐若现的内裤边上的腰肢很是纤细柔软,平坦的腰腹上甚至连那一处凹陷都曼妙。


    他一个侧身,肋骨分明到都能清晰辨数,锁骨清晰得近乎锋利。多吉雅还发现这片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层薄薄的透过白肤的绯红


    多吉雅立刻脱下了他的氆氇,垫在窦棠婴的身后。


    窦棠婴双手抱胸…他的脸颊通红到几乎要渗血。多吉雅承捱了一巴掌!


    “混蛋!!!”


    深邃的眉眼逐渐抬起,最后落在那人欲泪未语的脸上——


    脸小,皮肤白,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眉毛细,颜色深。眼睛最特别——眼尾微微上挑,看过来时,眼波柔水流转,轻轻扫过人心尖。


    鼻梁直,嘴唇红。下唇中间那颗唇珠微微凸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此刻他眼底有水光,是刚哭过的痕迹。这让他看起来像只被雨淋湿的雏鸟,羽毛贴着身子,显出几分脆生生的柔软。


    多吉雅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觉得这人好看像雨后的一朵小白花,易碎又骄傲,让他想伸手护着,又怕自己手心太糙。


    而他身下窦棠婴快要疯了,他这个泪失禁招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多吉雅下意识拂去他眼角的泪暗自思忖:窦棠婴原来这么好看吗?


    车厢此刻变成了一个被抽离现实的玻璃罩子,寂静得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多吉雅每一次平稳的吸气与呼气,都像羽毛刮擦着窦棠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你看够了没有啊!”


    让窦棠婴的控诉陡然变调。多吉雅的目光落到哪里,哪里的红晕便似乎更深一分。


    “转身我给你擦药。”


    窦棠婴苦涩地笑了笑,他烂人一个也不怕作践自己,索性拉开了裤子拉链:“你是想要这个吧?”


    多吉雅握住他的手腕,“我是想要,但不是这里。窦棠婴,我嫉妒你对徐朝来的笑容。”


    …嫉妒…他嫉妒徐朝来?


    多吉雅自己说完后就握住了窦棠婴的肩膀,将他的身体转过侧身擦药。


    健壮的手臂抵在胸膛前,像抱个宝宝般把窦棠婴整个人拢在怀中动弹不得。


    这个动作…袒露脊背,身后是另一个男人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这几乎将窦棠婴推入了某种极具暗示性的境地。!!!


    这个姿势让窦棠婴的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当多吉雅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上了他脊柱中段的一片肌肤。


    窦棠婴猛地将滚烫的脸埋进他的臂弯里,身体已分不清是羞耻,愤恼,还是别的什么。


    他完全没了那一身游戏人间花丛的作态…总之他非常后悔自己自以为是的轻薄言语!!!


    “窦棠婴…”


    “你这里”多吉雅的声音很沉,带着心疼,“紫了一大片。”他还感受到窦棠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以为他疼得厉害。“你怎么能忍一路!你是傻瓜吗?!疼了不会说吗?”


    “如果不及时消瘀,在高原上你会…”


    “多吉雅…你别说了…”多吉雅低声而明显压制自己情绪的声音却让窦棠婴有了感觉,他下腹紧缩,双腿下意识夹紧全身敏感地想要蜷缩…


    随即,车里药膏被挤出的声音后紧接着冰凉的膏体猝然贴上皮肤!!他下意识地微微昂起头,发出“啊!”的一声短促而变调的呻吟。


    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暧昧得连他自己头皮发麻。


    多吉雅也是一怔,他看见此刻自己身下的窦棠婴,裤头以上的细腰紧绷勾勒出极美的线条,脊背线循视而下,是两个因腰间用力而塌陷的腰窝。


    深邃的眼睛一时迷离空洞起来…


    哔哔——徐朝来的车打出了喇叭催促,尖锐的喇叭声让两人彻底从这场荒谬中清醒。


    多吉雅解决了擦药后替窦棠婴和自己擦完手,他看见…


    副驾驶上的窦棠婴依旧弓着背,背对着自己,双肩颤抖光天化日之下,巨大的羞耻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欲望冲垮了理智,窦棠婴抓破了椅背的皮革。


    “棠婴?”多吉雅刚伸出的手就被窦棠婴甩开。


    窦棠婴故作镇定地穿好衣服后跑下车冲去厕所,在公共卫生间的隔室里解决完自泻后的他想了很久,很久…


    他的身体真的很爱多吉雅,以至于把心都献祭了。


    多吉雅也下了车,犹豫之下敲了敲窦棠婴的门…里头的窦棠婴木讷地开了门之后,落入多吉雅的怀抱中:


    “棠婴…”多吉雅抱住了窦棠婴:


    “我只是怕你疼…我没有恶意。”


    窦棠婴此刻早就是个死人了…他的意识和灵魂被多吉雅钉在地狱泯灭了。


    这时候还解释什么…


    “多吉雅,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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