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白第一次骗了她。
要是以前, 裴白从来都不会骗她,也不会不听她的话,更不会要囚禁她。
他知道她会不开心的。
他以前一直说, 要让公主殿下开心。
他闯秘境,夺丹药, 都是为了让她这个公主殿下开心。
温岁怔然了许久, 她其实很生气,很想发脾气, 很想和以前一样……
但是……
温岁抬起头, 看到裴白身上缭绕的魔气,又看到有黑色的病气在他身上不断蹿过, 她的怒气一下就被压了下去。
裴白身上有魔气, 还有她的病气, 他也很难受吧……
温岁想,她再忍一下好了,而且, 她得找个机会解除裴白的共命咒术……
于是,温岁决定暂时不理裴白了。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骨碌躺在了床上, 然后用被子紧紧裹住了自己, 背对着裴白。
“哦,好吧……”
“裴白, 我累了,我要睡觉了, 你走吧。”
裴白看着少女背对着他的小脑袋,怔了很久,眼里逐渐透出困惑的神情, 方才身上还汹涌的魔气,逐渐平静了下来。
眼底也不再有一缕缕的魔气掠过。
裴白没有走。
也没有说话。
他又和以前一样,站在她床榻旁边,看着她睡觉,守着她睡觉。
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
——
接下来,裴白当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放她离开。
温岁当真被囚禁了。
她被困在这座宫殿,过上了一段像囚禁又不像囚禁的日子。
裴白的确在照顾她,伺候她的一切。
他会给她送来精美的,可口的餐食,会小心翼翼地,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一口口地喂她吃饭。
他会细致地擦去她嘴角黏连着的饭粒,不,应该是吃去。
然后,喂饭会变成亲吻,温岁会被他按在桌上,一点点地亲吻着,到最后又会进行一场场荒唐的双修。
双修之后,她浑身都凌乱无比,身上黏黏糊糊的,他又会抱着抽抽噎噎的她去往温泉浴池,然后,他会一点点的,亲手洗净她身上的凌乱。
但这对温岁而言,根本就不是伺候……
因为裴白只要一看到她的脸,便会把持不住自己,那双桃花眼里的欲望深的像是不断疯长的藤蔓,将她紧紧的,也死死缠绕着。
不知道为什么,裴白在这件事情上,简直是毫无自制力可言。
他也根本控制不住对她的欲望,在温泉里面洗着洗着,他又会扳过她的脑袋,单手掌控着她的脸,与她亲吻……然后亲着亲着,他会把她按在温泉壁上,又是一场场双修……
这个澡总也洗不完,温岁的身上总是干净了又脏,眼尾这里哭得红彤彤,嗓子也总是哑的。
到最后,她累极了,连控诉他的力气都没有,出浴的时候,趴在他肩膀便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但是,她即便是睡着后,还是能感觉到,裴白又在亲她。
眼睛,鼻子,脖子,嘴巴……甚至还会撬开她唇齿,与她唇舌交缠,亲得极是动情。
他不需要她的回应,也能沉浸其中。
……
亲亲狂魔是吧……
温岁都懒得去说他了,眼皮子都没抬也抬不起来,就这样在他变态的亲吻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裴白无比地沉溺在这些里面。
温岁一开始也想着,裴白入魔了,她就,她就忍一下好了,毕竟她以前这么欺负他,毕竟她从小就喝他的血,毕竟裴白为她付出了这么多,这么多次都差点没命……
她也想,想为裴白做点事情。
想让他开心。
她不想让他难受。
于是,温岁一直待在这里。
以往爱闹的她,她就这么安静地,一直带待在这里,等裴白好的那一天。
但裴白总也不见好。
温岁不知道日子过去了多久,她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又开始变得很慢,很慢……她变得越来越迟钝,因为病气转移而在她身上出现的生机,又在一点点的消失。
尽管每次和裴白双修之后,她的修为都是在往上涨的。
甚至,她早已突破了大乘期,已经到了渡劫境。
温岁好像又回到了那次因为割腕被裴白拦下,想死又不能死的状态。
她开始哭,总是哭,没有缘由地哭。
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裴白却看在了眼里。
裴白看到他的公主殿下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目光呆滞,没有焦距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流着眼泪。
裴白走了过去。
他走过去,走到温岁背后,俯身,拿起了放在梳妆台上的梳子,大手穿过少女绸缎般的秀发,给她梳起了头发。
梳妆台上摆满了流光溢彩的珠钗宝石,与她的容貌极为相衬,但裴白却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光亮了。
以前,她的眼睛总是很亮,比什么都要耀眼。
如今,她的眼睛却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温岁任凭裴白给她梳着头发,什么话都没说,看上去像是一个精致的木偶。
当最后梳妆完毕,裴白往温岁的发间插上了一只蝴蝶金簪后,他看着镜子里的少女,手有片刻的颤抖。
“公主殿下,你开心吗?”裴白侧身倾下,温柔地抬起她的脸,问了这么一句。
“开心。”
她这么回答他。
可他却看到了她的眼泪。
一滴眼泪自她眼尾滑落,啪嗒一声,恍然砸在他手背。
不过是极轻的一滴水珠,他手背这里,竟是生出了痛意。
这一刹那,看着少女眼里的泪珠,裴白的手恍然僵住,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垂了下去。
转身走了。
当他看到她的时候,看到公主殿下这张脸时,他依旧欲望难消,但这一次,他身上的魔气却是慢慢的褪了下去。
——
温岁察觉到,裴白最近好像变了一点,变好了。
变得没有那么坏了。
不再会随时随地就和她双修,伺候她,就真的只是在伺候她了。
正常地喂她吃饭,正常地抱她去洗澡,正常地帮她梳头发,穿衣服……
温岁都吃了一惊。
虽然,裴白还是没有放她离开,但温岁觉得,裴白身上的魔气肯定在慢慢消褪,再等等,裴白肯定变回以前的裴白,肯定会放她走的。
温岁这么相信着。
而在出去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她必须要找个机会再进入裴白灵府,接触那共命咒术。
最近,她总是会听到裴白的咳嗽声,和她以前的咳嗽声一模一样……
温岁太熟悉那病气了,虽然裴白已经在尽力克制,也尽力在压低声音了,但温岁听到那隐隐约约的咳嗽声后,还是立马就能确定,裴白的咳嗽……就是因为转移到他身上的病气。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了。
温岁一下就看出来了,裴白身上的病气在加重。
越来越重。
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等下……
温岁是越想越害怕。
她病了这么多年,自出生起便被这病气缠绕,她自然是知道,这病气对人生机的侵蚀有多厉害。
虽然裴白的修为比她高很多,但是病气越重,对修为的侵蚀也会越重。
就算是裴白也一样……
而且,如果能解除那共命咒术,如果裴白身上没有病气,说不定能更好地对抗魔气呢。
以前的裴白也就能回来了。
于是,温岁开始了她的计划……
虽然她和裴白已经结契,可以进入他的灵府,但裴白的修为这么高,温岁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灵府,再斩断那绑缚着裴白金丹的锁链,绝非易事。
若被裴白发觉,他一定会阻止她。
到那时,她便再没有机会了。
所以,必须要选个不容易惊动裴白的时机才行。
想来想去,温岁只能想到,裴白在和她双修之后,警惕性是最弱的……
但是,裴白最近已经不会主动和她双修了……
喂饭是正常的喂饭,梳头是正常的梳头,洗澡也是正常的洗澡……
裴白收敛了很多,温岁想……只能靠她自己创造机会了。
所以,这一次,在裴白又一次喂她吃饭时,温岁略微主动了一下……裴白没有抱她在腿上,她便挽着他脖子,直接坐他腿上。
当她的手勾着他脖子,坐在他腿上,弯着眉眼对他笑时,温岁很明显地感受到裴白愣了一下,然后,身体僵硬……
后面便是很自然的双修了。
两人简直都是轻车熟路了……
……
后面双修结束,裴白果然睡了过去。
而且看上去,这一次,他睡得比以往都要安稳。
眉心的魔纹也沉寂下来,没有再泛起红光。
温岁爬了起来,盯着裴白这副安静的睡颜看了好一会。
她好久没在裴白脸上看到这种神情了。
她主动一次,裴白就这么满足吗……
看归看,温岁想起自己的正事,怕裴白会突然醒来,马上就召出神识进了裴白灵府。
温岁的神识进了裴白灵府后,凭着对她自己灵血的感应,迅速找到了咒术发生之地——裴白金丹被锁链缚住,病气缠绕,给她换来生机的地方。
温岁没有片刻犹豫,她甚至怕裴白的神识又突然反应过来,刚到这处,便立马召出她的本命剑,用力挥剑,直接一剑断了。
锁链一下断裂,纷纷落入岩浆之中。
共命咒术解除了。
温岁一下笑了起来。
终于,终于解除了……
而就在她断了这锁链,解了这共命咒术的下一刻,裴白的神识反应了过来,灵府顷刻巨震。
但温岁已经解了共命咒术。
在裴白的神识入灵府查探时,温岁的神识已经归位了。
神识回体,她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又变成了以前那个体弱多病,病骨支离的公主殿下。
而裴白,瞬间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神识回体, 病气回身,温岁控制不住地吐了一大口血出来。
大片血红在地面蔓延开来,像是大朵大朵鲜艳的花。
裴白瞬间醒了。
灵府震荡传来,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温岁能进他灵府。
而如今,锁链被斩, 共命咒术没了。
没了。
“公主殿下!”在温岁吐血的刹那, 裴白睁开眼,猛地坐起身, 将吐血的温岁扶在怀里, 抬手往她眉心注入法力。
在共命咒术解除的刹那,病气回到温岁身体, 瞬间便摧毁了她生机, 温岁的身体几乎是没有任何抵挡之力, 又和以前一样吐了血。
她的脸色一下苍白,皮肤看薄薄一层,毫无血色,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要消失一般。
裴白不停地注入法力,但是,杯水车薪, 没用。
不过是吊着一口气罢了。
裴白怔怔地低下头, 看着怀里近乎奄奄一息的少女,一双桃花眼像是黑暗的, 空洞的,巨大的深渊, 里面的血红是那么的浓稠,仿佛当真要化成鲜血流出来。
这一刻,他身上什么魔气都没有了。
裴白的眼眸里不再有魔气缭绕, 身上汹涌的魔气被一股更可怕的东西压制,一下就消失了。
温岁靠在他臂弯,眼睛勉力睁开,昏沉之中看到一脸慌色的,眼睛里面泛着水光的裴白,忽然笑了起来。
裴白的眼睛里,已经没有魔气了。
温岁能感觉到,裴白身上也在慢慢的消退。
真好。
“裴白,我没事……”
“你变回了以前的样子,真好……”
“真好……”
“我,我没事呀……”
“你别,别担心,也别哭……”
温岁也没想到病气回到她身体后,会比之前还要严重不少,她生机在快速的流逝,病气重新又缠绕着她身体,她本来不想当着裴白的面吐血,但实在是忍不住……
吐血和咳嗽一样,怎么都掩饰不了。
她又变回了以前那个活过今天没明天的病秧子。
身体每一处都是近乎剥皮拆骨的疼痛……
这种疼痛的,无法控制身体的感觉是如此的熟悉,也如此的让她无力。
温岁连装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干巴巴地让裴白别担心,连抬起手想帮裴白擦眼泪,抬到一半手又要垂了下去。
裴白轻柔地接住了她的手。
然后下一刻,他甚至都顾不上要避开她,手心直接幻化出一把和以前一样的刀刃。
一道锋利的冷光掠过温岁眼眸,她恍然一惊,反应过来裴白想做什么时,他已经握着刀刃,扎进了自己心口。
鲜血飙出,裴白隔空引来一只碗,接引他剜出的心头血,然后端着递到温岁嘴巴这里,如以前那般,只简单地对她说了几个字:
“喝了,公主殿下。”
“裴白!!!”
温岁方才还有气无力地垂着的眼睛一下睁大,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碗心头血,再看了看裴白溅上鲜血的脸,心里竟不知是惊恐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怎么,怎么他每次剜血都能这么毫不犹豫,眼都不眨一下,仿佛扎进的不是他的心口。
他不疼吗?
不……怎么可能不疼啊……
“我说了,我不喝你的血了!你再这样……”许是因为生了气,温岁一下咳嗽起来。
裴白端着碗的手一抖,此时脸色看过去竟是被温岁还要苍白。
他放下了碗,长长的睫毛低垂,眼皮也轻轻阖着,他低哑着声音,又含着颤意,能听出一股很明显的哀求意味。
“你先喝下,公主殿下。”
“有用。”
“没用的,裴白。”温岁躺在他的臂弯里,身体抖得非常厉害,像是要抽搐了一般,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为生气。
生气裴白怎么就能这么轻易,这么轻易就往自己心口扎刀。
当真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吗……
温岁忍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攥紧了手,很认真地对他说:“裴白,我不喜欢你这样,你明白吗?”
“这是你自己的身体,刀扎进心口里,就是会疼的,你不要每次都因为我……因为我,毫不犹豫地就往自己心口里扎……”
“以前,我太怕死了,其实我一直都不想喝你的血……”
裴白在看着她,看上去面上似乎很平静,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仿佛就和他平日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一样,但是温岁看到,他瞳孔里的血红一点点漫了出来,那眼尾红得可怕,唇色却是苍白。
一看就是非常偏执,根本没有听进去,并且下次还会这样干的样子。
温岁没有办法,只能换种说法和他说:“裴白,我已经喝不了你的血了,如果你非要逼我喝,我马上就去死。”
因为病痛,她躺在他臂弯里还在不停地发颤,但这句话她却说的非常坚决,听不出一点颤音。
让人觉得,她是当真会这么干。
温岁的确是这么想的,裴白要是再这样,她立马自杀。
毫不犹豫。
裴白静默看她,然后将碗搁置一旁,把她抱了起来。
“我带你去治病,公主殿下。”
——
裴白抱着温岁出了这座地下宫殿。
所谓的囚禁,就这么结束了。
裴白如今是魔界魔尊,他叫来了魔界所有的魔医为温岁看诊,得出的结论都是:病气入魂,命数已定,药石无医。
温岁躺在内殿的病床上,这两天都能听到外头的摔砸声和求饶声。
温岁善良了一回,阻止了裴白的医闹。
她想,自己的病从小就是这样,寻常医术本就无解。
症结在天道那里,在命数那里。
不破除天道,不破除这命数,她怎么活不了。
在温岁劝说裴白之后,魔医全都惶恐逃离,偌大个魔界宫殿,只剩她和他二人,静得可怕。
温岁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破除天道规则说到底,就是要彻底灭了天道。
她以前是想,天道若非无形,存在实体,那灭了天道实体,规则定能破除,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但她问了她师尊后,师尊却说,天道是无形,没有实体。
那该怎么办呢。
师尊都这么说了,温岁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想,她的存在,总归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负担,如果破除不了天道规则,死了也挺好的。
裴白不用再为她又挖血又续命了。
只是在死之前,让她看一眼她爹娘和师尊,还有祝长老,就行……
……
就在温岁用一副看穿生死的淡然表情不知在盯着哪里看时,她耳边忽然落下了一句裴白说的话:“我们回衡天宗,让祝隐给你医治。”
听到这话,要不是身体已经疼得动不了了,温岁真想跳起来敲裴白的脑袋。
怎么总是想些蠢办法呢。
“裴白,你不能回去。”
“你忘了,他们认为你入魔了,亲眼看到你掉入了魔域,你要回去,他们定会又围剿你。”
“无所谓。”裴白淡淡说了几个字,俯身就抱起了她。
“他们若拦我,我就杀了他们。”
“若是不给你治病,我也杀了他们。”
听到他这番疯魔的话,温岁简直是瑟瑟发抖。
但裴白在为她续命这件事上极其的偏执,温岁用命要挟,也只能让他不剜自己的血。
在裴白抱着她瞬移出魔宫大殿,又回到了那血月之下的魔域入口时,温岁没办法,只好挽着他脖子,趴在他耳边嘱咐他:
“好吧,裴白,你回衡天宗后,偷偷的,不要太张扬,直接去找祝长老或……”说到这,温岁忽然想起了她师尊……
师尊好像很不喜欢裴白……
不能去找师尊,师尊知道裴白入魔了,定会直接杀了他……
“你回衡天宗就直接去找祝长老,千万别和别人打架知道吗?我们要干正事的!”
“你好好和祝长老说话,他会替我看病的。”
“千万不能和他吵,也不能和他动手,知道吗?”
裴白这会很乖地点了点头,血月之下,他的脸似乎都蒙了一层朦胧的红色,温岁趴在裴白肩膀这里,一抬头,便看到了他眼睛里总也消不去的红色和水光。
温岁的心忽然闷闷的,叹了口气,斟酌了一番用词后,才说道:“裴白啊……”
“裴白啊,我是说万一……”
“万一我死了,治不了,你也别迁怒祝长老,我这副身子……从小就是这样,你也知道呀……”
“还有……”温岁艰难地往他耳边靠过去了点,用嘶哑的声音说,“你也不要太伤心了,知道吗?你,你……”
温岁说着说着,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裴白了,总觉得自己说什么都很无力。
但她还是希望裴白能开心一点。
他从小就这么苦,还被她压迫了这么多年,取了这么久的血,当真是太惨了……
她希望他开心。
于是,温岁看着裴白绷紧的侧脸轮廓,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
吧唧一声,亲得可响了。
“我希望你开心一点呢……”
亲完后,温岁苍白的脸倏地红了起来,烫得厉害……
明明双修都修了这么多次,但此时此刻,她却还是为了这个一个清浅的,不带任何情/欲意味的吻脸红。
温岁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她觉得心脏这里都酸麻肿胀的,她当真是觉得害羞了,亲完后,便慢慢缩回了裴白怀里。
她安静地被他抱着,在他怀里喃喃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听:“裴白,我希望你开心。”
温岁的脸埋了下去,自然没有看到,在她脸红之后,少年耳垂这里也浮起的一抹红。
裴白弯了弯唇角,抱紧了怀里柔若无骨的少女,他的公主殿下。
“嗯。”
“但公主殿下……”
“你不会死。”
“不会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你不会死, 公主殿下。”
裴白一直对她说着这句话。
他带着她穿过魔域,回了衡天宗。
裴白和温岁回去衡天宗的时候已是深夜。
虽然自上次一事后,衡天宗周围安排了很多弟子巡查, 但裴白如今身上的魔气已被他全部压制,不会外散, 温岁又一直在他耳边有气无力地叮嘱他, 让他不要节外生枝,直接去云水峰, 裴白乖乖听了, 因而一路上并没有惊扰到衡天宗的巡查弟子。
裴白一路狂奔,在林木山崖间穿梭, 身形都快成了残影, 温岁趴在裴白背上, 却一点都感觉不到颠簸。
她双手抱着他脖子,吐气之间气息越发微弱,说话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裴白……你好好和祝长老说, 说话……”
“如果他不,不治,也没关系, 你就带着我回魔域……”
“你, 你不要待在这里,我, 我怕……”
“我怕他们会,会杀你……”
“你也可以不回, 不回魔域……”说到这里,温岁很迟缓地眨了眨眼,抱着裴白脖子的手也松了力气, 但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眉头皱着为裴白想后路,依旧在呢喃着。
“裴白,你还是不要回魔域,对,不要回魔域……”
“你就离开这里,下山,去找我爹娘他们……”
“我相信,我父母,会,会好好对你的……”
“你可以把西京国当做你新的家乡……”
“我在那里生活到了五,五岁呢……”
“那里可,可好了……我爹娘也很好……”
“你救了西京国,也救了我……好多好多次……”
“你就把我的故乡当成你的故乡,把我的父母当成你的父母……”
“他们肯定会很喜欢你,也会好好对你的。”
“裴白,这样……你以后就不会一个人了……”
“裴白,你说这样好不好啊……”
“你记得,你千万不要再剜血,或者,或者又施那种用你命换我的命的邪术,就算你施了,我活过来,也会立马去死。”
“裴白,我没有在骗你……”
“我,我说到做到的……”
为裴白想到了一个满意的退路,又反复地叮嘱了裴白后,温岁弯着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靠在裴白背上。
察觉到背上之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也没了声音,裴白的心猛地一沉。
“公主殿下?”他唤了她一句。
四下寂静,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应他。
月色之下,裴白脸色惨白,更甚他背上的少女。
终于,他到了云水峰,在月亮高悬中空的时候。
彼时,祝隐还未安寝,山崖处的那间药庐还亮着灯。
今日来衡天宗发生了这么多事,温岁和裴白双双掉进魔域,其余门派和衡天宗又在着手准备进攻魔界的事……
对进攻魔界一事,祝隐是认为属实没必要,一是岁岁和裴白还在那边,不知情况如何,二是如今魔界也未主动进攻修仙届,何必要弄出大战,制造动乱。
而且,他始终觉得,岁岁和裴白会回来衡天宗。
但祝隐原本便不喜欢管外面那些杂事,宗门事务他也一概不管,况且如今温岁师尊已经出关,他是衡天宗宗主,自然会处理,于是,对于攻打魔界一事,他便也没有说什么。
这些日子,他也懒得出去了,就窝在这云水峰,教教弟子,晒晒药草,只是偶尔,他也难免会担心掉入魔域的温岁。
这孩子,肯定会想方设法地解除那共命咒术,若是共命咒术当真解除,那岁岁……
这晚,祝隐在和他的医修弟子交代完一些丹药的事情后,便准备休息了。
但他调息之后,却是久久未眠,辗转反侧后,他看到了一片落在窗台的月色,便想着反正也无睡意,去院子里赏赏月也好。
于是,他下了床,也未束发,摇着蒲扇就出了门。
他方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却是被眼前的场景着实惊了一跳。
他们今日还在商讨如何围攻的魔界魔尊,裴白……就这么抱着温岁,出现在了他的药庐前。
他怀里的少女已经闭上了眼睛,脸色在月色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是要消失一般,整个人在他臂弯里缩成小小一团,脖子往后仰着,那线条看起来极为脆弱。
“岁岁?”
祝隐眉心猛地一跳,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在了地上。
这样子看起来……很是不妙。
祝隐心里涌现不好预感。
他下了台阶,正要开口说话时,扑通一声,在这夜里极为响亮。
祝隐甚至觉得这地都颤了几下。
“求你,求你……救救她……”
“求你救救她……”
“要我的命也可以……”
“要什么都拿去……”
“求你,救她……”
裴白听了温岁的话,好好说话了。
为了求祝隐救她,他直接跪了下来。
祝隐着实被裴白这一跪吓得不轻……
他这几日从别处听来了魔域里面发生的事,据说裴白一个人闯魔宫,将魔宫大半护卫和魔尊尽皆屠杀,然后,继位成了新任魔尊。
其他魔域分支的不服,上门与他对战,皆死于他手上。
在杀光魔域七族的首领后,整个魔域再无不臣服者,甚至还有其余分支为了表忠心,都归顺于他。
这也是其他宗门要对魔界开战的理由。
以前魔界呈四分五裂之势,如今阴差阳错中因为裴白,竟是都结成了一股势力……
而此刻,那些宗门商讨着要剿灭的魔尊,却是跪在了他这个医修面前,求他治病救人。
而裴白在以前也不是个会求人的性子,更别说是下跪了。
祝隐已然在裴白身上看不出魔气,不知道这魔气彻底消散了,还是被他压制,为他所用了。
他听人说,那日岁岁和裴白掉入魔域时,裴白满身滔天魔气,直接入了魔。
那魔气几要笼罩了整个衡天宗,魔域也因此而打开,如今为何从裴白身上,却是看不到一点魔气的影子了。
祝隐不禁思忖着,片刻后,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乍现,祝隐看向面前这两人,忽然明了,裴白身上的魔气为何散了。
岁岁,又为何回到了以前那副病气缠身,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不禁叹息,这般看来,这两人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岁岁师尊又何苦为难这两人……
叹息之余,祝隐知救人要紧,先让裴白起来了。
“你先起来,将岁岁抱到床榻上,平躺放着。”
裴白立马照做,将怀里少女放到床榻上,如以往那样给她盖上被子。
“共命咒术解了,病气回了她身体,比以往还要厉害,输法力也压不下去。”裴白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况。
“病气原本便是在一日日累积,就算之前用共命咒术转移到你体内,亦是如此,如今突然尽数回复到岁岁体内,情况自然会比之前严重。”
祝隐为温岁看诊,一缕灵力自她手腕经脉而入,片刻后又回了他指尖。
他面色凝重,随即指尖一引,一白瓷长颈药瓶被引到了祝隐手心,他打开,倒了一粒丹药出来。
“如今病气凶险,生死不过一瞬之间,只能用重药来求生机。”
“吃了这药,能让岁岁立马摆脱这凶险,但后面病气若是反扑,会更厉害,她活下去的机会也会越发渺茫。”
裴白看着病榻上安静闭眼的少女,只道:“天道,原本便未给她生机。”
这生机,他会给她找。
祝隐把药递给了裴白。
裴白接过去,坐在床榻边扶起温岁,将丹药推入她唇齿间,在她耳边嘶哑着声音说:“吃下去,公主殿下,吃下去……”
昏迷中的温岁好似听到了裴白的话一般,慢慢将丹药咽了下去。
很快,温岁紧紧地皱起了眉头,额头有冷汗流出,不停地抽搐,裴白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一边给她输法力缓和强烈的药性,一边温柔地安抚着她,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他垂下眼时,刚好有一滴泪摇摇欲坠的,就这么落了下去。
“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公主殿下,很快就好了……”
“别怕,我在这这里。”
“我在这里……”
似乎当真被这声音安抚到了,温岁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皱起的眉毛也渐渐舒缓,很快,她靠在裴白怀里,睁开了眼睛。
温岁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待困惑的眼神一一扫过裴白和注祝隐后,被病气拖坠的意识才慢慢回来。
“裴白!长老!”温岁一下喊了出来,后又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听到温岁的咳嗽,裴白的眼皮一颤又一颤,他为她顺气,又为她输法力,整个人看上就像是个满是裂痕将要碎裂的瓷器,她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刺激,都能叫他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祝隐扶额叹气:“岁岁,我知道你见到长老很欢喜,但你刚醒来,莫要情绪起伏太大,不要激动,旁人的心脏也禁不住这么刺激。”
“哦……”温岁听懂了祝隐话里的话,立马抬头去看裴白,见他全须全尾的,看上去只是眼睛红了些,像是哭过,面容脆弱了些也更好看了些……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哪里扎了血洞,温岁的心里稍稍安定了点。
但她实在怕裴白为了救她又搞什么邪术,便去问祝隐:“长老,我能醒过来,裴白没有又弄什么邪术吧?”
祝隐摇了摇头,稍一思索,也觉得这事没必要瞒着她,便说了实话:“不是邪术,岁岁,我给你喂了一粒重药,能让你快速回复生机,但若日后病气再反噬,你会承受甚过之前百倍之痛。”
“这样啊……”温岁听后满不在乎,她松了一口气,直接瘫倒在床上,“疼,又能疼到哪去呢,这么多年来,就已经很疼了,没关系啦,我根本就不怕。”
反正她迟早都是要死的。
她现在生死看淡,已经不怕死了。
但这两句话,温岁没有说出口。
她怕伤到裴白的心。
看裴白这副眼睛通红,桃花眼里愁苦深重的样子,她就知道,裴白现在怕是比她这个病人还要脆弱。
这种话,还是别当着裴白的面说好了……
“岁岁,你如今又是这副病体,靠飞升来摆脱死局,怕是行不通了。”祝隐如此道。
温岁笑嘻嘻的:“正合我意。”
“没办法我就去……”死咯。
“死”这个字刚要被她笑嘻嘻地说出时,又被紧急撤回了。
温岁心虚地看向裴白,只见裴白眼里的红和阴沉都浓重了许多。
温岁感叹,因为她,裴白还真是容易误入歧途。
“并非无法。”裴白盯着温岁,说道,“只要杀了天道,它所制定的法则自然破除,死局便解。”
“我修魔修道便是为此,只要力量足够强大,融合两者之力,天道也未尝不可灭。”
“如今,我魔道已然大成。”
祝隐听得都心头一惊,眼皮跳了起来……魔道已经大成,还要灭了天道……
这些年轻后生恐怖,真是恐怖。
而温岁听到后也愣了一下,果然……
她就知道,裴白修魔定有原因,还是因为她……
而且,裴白原来和她想的一样。
但是……
温岁有些忧愁地说:“可是,我们总要找到天道的实体才行,不然虚无缥缈的天地规则,如何能灭呢。”
“我之前便问过师尊,天道是否是有形的。”
“可师尊跟我说……天道无形。”
“无形?”祝隐忽然说话,话语里带着几分疑惑,“他如何会和你说天道无形。”
“你师尊以前可是和天道法相大战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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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什么?!”
温岁先是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是既震惊又疑惑。
“可是,我那时候问了师尊,师尊明明和我说的是……”
听到温岁这么说, 祝隐略一思索,然后发现了其中因由……
想必是道岐不想他这小徒弟放弃飞升, 才如此说。
祝隐只好咳嗽一声, 找个原因掩饰一下:“你师尊应当是记错了。”
“毕竟他活了上千年,记忆出现偏差, 也很正常。”
片刻后, 他又多说了一句:“岁岁,有些事情, 你不要记恨你师尊, 他可能管你这个徒弟管的紧了点, 也是因为这么多年也就你一个徒弟,当年……”
想到裴白就在旁边,当年的事情, 祝隐也不好开口,便没有再说了。
“我怎么可能记恨师尊。”温岁如此说,眼睛垂了下去, “我知道, 师尊也是为我好,师尊也救了我的命, 为我这个徒弟失去了很多……”
虽然之前在掉入魔域那夜,温岁和师尊有过争吵, 那也是在情急之下她口不择言……
她心里,不可能会怨恨她师尊,也不可能会怪她师尊。
师尊永远都是她的师尊。
温岁根本没有多想, 她担心天道法相的事情,又问,“话说回来,师尊与金身法相对战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样事啊,那就要从遥远的时候说起了,话说在很久以前……”
祝隐站起来了,摇着蒲扇一副说书人的模样,在屋子里慢悠悠走着,吊足了胃口。
温岁:“……”
温岁看了眼裴白,与他交换了个眼神……
虽然裴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天道法相,在降天劫的时候兴许会出现。”裴白冷不丁说话了。
声音自带一种玉石相击的冷,听到裴白这话,温岁都愣了一下。
“诶?裴白,你怎么会知道?”
温岁虽然醒了过来,但肤色仍是苍白不已,透着明显的病气,像是易碎的白瓷,她身形本就纤细偏弱,此时此刻更是单薄不已,似被风一吹便会消散飘走。
裴白低垂着眼看她,先是扶着她躺下,替她盖上了被子,然后又往她眉心输入法力,稳固她体内的修为,压制病气。
裴白的手指似乎轻轻陪碰触到了她眉心,凉凉的,但这种凉意顺着眉心往她身体里钻后,这种凉在她体内,在她四肢百骸,莫名就成了一种折磨人的麻意,让她的身体都忍不住地发着颤。
难受,也不难受。
温岁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裴白只是碰了下她的眉心,她的身体就这么敏感?
难道是因为双修之后,身体对于裴白的碰触,越来越敏感了?
思绪不知怎么就顺着这里发散了下去,然后,不知温岁是想到了什么,露在外面的耳朵蹭的一下就红了。
她双手抓着被沿看裴白,眼睛一眨一眨,明亮又含着水意,也没说话。
裴白也眨了眨眼,看着她这副模样,薄唇边不自觉地挑起了一个弧度,就这样盯着她看。
然后,他修长的手指蜷起,指背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耳垂。
……
这一下,温岁往被子里面缩得只剩下一双眼睛了,有些嗔怒地瞪了裴白一下,裴白眼眸里的笑意却更深了。
祝隐还纳闷那两人怎么没声音,转过头去,便是看到了少男少女互相调情的这一幕。
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五百多岁地的孤寡老人看见这些。
……
莫名,祝隐觉得自己这张老脸都有些红了。
他倒是的确没见过少男少女在他面前调情。
两人这一副不管旁边人死活的样子,祝隐实在是觉得愈发过火了,于是,就在温岁再次被裴白的美色所诱惑,当裴白低头俯下身,她抬起手,想要摸一摸裴白那漂亮的唇时,祝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被这咳嗽声惊醒,温岁的手停在裴白薄唇的一寸之处,然后猛地收了回去。
这下,不仅耳垂红,连脸都是爆红了。
温岁都被自己的行为惊到了……
她怎么现在看到裴白的脸就蠢蠢欲动,居然还想上手去摸,跟色魔一样……
当真是被裴白传染了变态……
而当温岁收回手后,裴白的眼里很是明显地掠过了一丝失落,渴望也重了起来。
目光又痴又沉地落在温岁脸上。
温岁自然是看到了裴白眼里的渴求,像是要将她整个吞噬一样,她不敢再对上他的目光,只好四处乱飘,然后看到了在不远处幽幽看着他们的祝隐。
……
温岁一下回过神,这才想起他们方才所说的正事……
她在干什么啊!
……
所幸,在她正常之后,裴白看似也正常了起来,接着方才的话说了下去。
“先前,我见过一回。”
“若是违背既定的天道法则,天雷便会降下,在那一道道的天雷里,我闻到了天道的气息。”
“许是他的法相便藏在那一道道天雷的尽头。 ”
“天雷……”
温岁一愣,呢喃着这两字后,很快便想了起来……裴白所说的天雷是什么时候。
她还记得,那晚她睡得很不安稳,被一阵阵雷声惊醒后,心里更加不安,她莫名担心起了裴白,便下了床想要去寻他,却在走出寝殿后,看到了祝隐。
她朝祝隐问那雷声是什么,祝隐只是说有散修路过衡天宗,恰好突破境界,便降下了天雷。
他说的那般真切,温岁也没有理由不信,但心里却还是隐约觉得担心。
后面,等她再去看裴白,便是发现了一身是血,浑身是伤的裴白……
……
而所谓的违背既定的天道规则,应就是裴白在他和她之间施下了共命咒术。
用他的命来换她的命,用他的生机来换她的生机。
原来,这共命咒术,在那时候就下了。
可他,从未提过这件事。
而在隔了那么久之后,她才发现此事。
在温岁想到先前之事,一副怔然模样的时候,裴白似是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皱着的眉头又是因为什么。
他笑了一下,抬起头,指尖自她眉心迤逦到脸颊,将一根碎发别到了她耳后。
“我没事,公主殿下,区区天雷,对我毫无作用,根本不能伤我分毫。”
虽然知道裴白是在逞强,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才这么说,但温岁也不想让他担心,还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没错。”祝隐接了话过去,想起从前之事,似是有些感慨,连声叹气。
“那次你师尊之所以看到天地法相,也是因为违背了天道规则。”
“那时你师尊是一年轻气盛的少年,完全不像如今这般死气沉沉,他不满天道在人间降下的灾祸,三年大旱之地,他非要引来江河之水灌溉田地,洪水倒灌之处,他非要将洪水引至江海……”
温岁还是第一次听师尊的这些事情,她瞬间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没错,师尊才是最应该飞升的人。
“后来呢?师尊这样做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师尊修的就是苍生道,他救了这么多人,难道这也算是违背天道法则吗?”温岁很是不解,话声里也带上了气愤和不平。
祝隐转过身来看着她,方觉如此心性,也只有在他们这些少年人身上才能看到。
“救了不该救的人,破坏了既定命数,便算是违背天道法则。”
温岁一愣。
她不就是如此吗。
“干旱洪水之地的人,早就被写好了死于天灾的命数,而你师尊强行更改,救了他们性命,便是破坏了天道法则。”
“天雷因此降下,一道接一道,落在了师尊身上,像是要让他强行屈服。”
“但你师尊没有。”
“你师尊扛下了一道道天雷,并和天雷源头之处的天道法相大战……”
“几天几夜,你师尊没赢也没输。”
“最后,他力竭倒在地上之时,听到了天道的警告……”
“天道说……天命不可违,规则不可破,破坏规则之后,将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是天惩。”
“之后,你猜,发生了什么?”
温岁虽然隐隐猜到了后面的悲惨,但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着颤,还是问了句:“发生了什么?”
祝隐叹了口气,走到窗户旁边照进了一缕月色的地方,声音一下冷清了不少:“后面,被你师尊所救之地的人,又遭受了一年年的干旱,一场场的洪灾,程度之重,波及范围之广,几千年来罕见。”
“这一次,你师尊也救不了了,不过杯水车薪。”
“不仅原先被他所救之人死了,还死了甚于这万倍之人。”
“那可真是哀鸿遍野,白骨遍地,人间惨剧啊……”
“这就是天惩。”
一室死寂。
温岁听后浑身发冷……
所以师尊才说命数已定,天命不可违。
才一直坚持,让她飞升大道,来躲过这命数吗……
“要彻底地灭了它。”裴白忽然道,看着温岁说,“生死,凭何它来决定。”
“如今我魔道大成,修道也在最后一境,待我融合两力之后,便有彻底毁灭天道的力量。”
祝隐上下扫了眼裴白,却是看不出裴白如今修为的深浅……
看来,他修为当真到了恐怖的境界,他连探都探不出来。
祝隐这时相信,裴白有毁灭天道的力量。
但是……
“你要如何引出它?天道的金身法相可不会按你的心意出现。”祝隐问道。
裴白说道:“只有在破坏所谓的天道法则时,它才会出现。”
“我曾在被天雷击中之后,看到了天道强行灌注我脑子里的画面,也就是天道既定的,必须要发生的命数。”
“我看到,我亲手用本命剑杀了公主殿下,一剑刺穿胸口。”
“如果说,天道之上写好的规则命数是这,那违背,便是反其道行之。”
“公主殿下,你用本命剑刺穿我胸口,一剑杀了我。”
“如此,天雷必定降下,天道法相也会出来。”
这话一落,祝隐都是一惊,而温岁震惊到直接坐了起来:“裴白,你疯了吗!”
“那是天道,普通的演戏根本骗不到它。”
“要当真,当真刺穿你胸口……”
温岁的声音不停发抖,后面的话根本说不出来。
裴白笑了起来,温柔地看着她,说: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温岁回了云月殿。
距离她上次离开, 已经快一个月了。
温岁这次回来的时候,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有悔恨,她现在回过头去想当晚发生的事情, 确实觉得自己情急之下,说了很多不该对师尊说的话。
语气也很不好。
简直是对师尊大喊大叫的, 一点都没有徒弟的样子, 要知道,以前她可是对师尊恭敬得不得了, 话都不会大声说, 更别说是大喊大叫了。
而且……
当听到祝隐说起师尊当年违背天道规则的事,温岁心里也很是难受。
师尊所做种种都是为了拯救苍生, 他救干旱之地的人, 救洪水之地的人有什么错?
天道凭什么降下天惩?
后面竟然还……
该死的天道, 这得给师尊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后面,师尊为了救她,还违背了自己道心, 也违背了所谓的天道规则。
许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天雷便降到了师尊身上。
……
想到这种种,温岁心里的愧疚更重了。
她揣着手, 近乎是有点战战兢兢地跨过了殿门门槛。
在空旷的大殿中心, 在墙上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光芒之下,她师尊便静静地在那里打坐。
白衣如雪, 青丝如瀑,夜明珠的光芒像是飘渺的月光一样, 淡淡地落在师尊身上,越发显得他圣洁又清冷,远远看去就如神明一般, 让人不敢亵渎。
事实上,师尊便是这样的人。
温岁一直知道,她师尊心怀苍生,年少的时候可以为了苍生百姓和天道对抗,即便是成了宗主之后,也常常会下山去斩妖除魔,救济苍生。
经常会有山下的百姓一级级地走着衡天宗这堪称是天梯的台阶,只为了朝师尊道谢。
甚至有一段时间因为爬的人太多,师尊便在衡天宗的山脚处都设下了结界。
结果在那结界外摆满了香火,就像是在朝拜神仙一样。
温岁常常会想,师尊这般圣洁,云中白鹤一样的人物本是纤尘不染,却因为她而染上了一点脏污,因为她而道心有损……
每每想及此事,温岁的心便会难受得不行。
更加觉得自己实在是愧对师尊。
师尊为她付出了这么多,她却总是让师尊为她操心,上次还对师尊说了那些重话……
所以,温岁怀着这种愧疚又悔恨的心情,走进了大殿之后,并未立马说话。
她看着师尊的背影,双手紧紧地绞在了一起,嘴唇咬着,又低着头,像极了做错事等待挨训的小孩。
“岁岁,终于来看师尊了吗……”谢道岐先开了口,清冷的话声里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叹息。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
“可还是在生师尊的气?”
一听这话,温岁抬起头,立马走到了师尊面前,攥紧了手否认:“不是的!岁岁怎么可能会生师尊的气……”
“我没有在生师尊的气……”说着说着,温岁鼻子一酸,当真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师尊面前哭了起来,然后,开始和她师尊道歉。
“我要和师尊道歉,那日我不该对师尊发脾气,不该不尊敬师尊,不该对师尊大喊大叫……这些都不是一个徒弟该做的……”
温岁掰着手指,毫不留情地细数了自己这几大罪状,谢道岐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这小徒弟,看着她抽抽噎噎的哭,看着她波光粼粼的眼眸泛起的红,看着她眼尾这里滑落的眼泪,他却是忽然笑了起来。
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着,里面透着温柔和慈爱。
她心里还是有他这个师尊的。
“没事,师尊不怪你,只要岁岁还愿意当师尊的徒弟。”
对这个徒弟,他给了她无限的溺爱。
也许当真是因为,千百年来,他太过孤单,这云月殿,也太静了。
“我当然会当师尊的徒弟啊!”温岁仰起头来,一脸的信誓旦旦,然后,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眉头有些皱起,神情明显气愤了起来,也激动了起来。
“还有师尊,我要告诉你,你没错,千错万错,怎么想都是那什么破天道规则的错,师尊是为了救人,它有什么脸降下天惩,还有……”
温岁当真是很生气了,说着说着脸都气红了:“我看它才是最大的邪魔歪道,为了惩罚,竟然害了这么多无辜的性命……”
“这不是邪魔歪道是什么?”
“对了,邪魔歪道都没这么坏呢。”
“没错”这两个字自他小徒弟口中说出,落在他耳边时,谢道岐的神情罕见地怔了一下。
“是吗……”谢道岐看着温岁笑了,声音很轻,也有点颤,“岁岁也觉得师尊没错吗……”
这个问题,谢道岐反反复复,日日夜夜地问过自己很多年。
当初,他到底有没有错。
当初,他是不是救了不该救的人,是不是因为他的年轻气盛,才导致更大的灾祸。
是不是他……害死的那些人。
那时候的谢道岐也会反反复复地做噩梦。
直到这颗心被锤炼得无波无澜,他也被困在了这命数,这所谓的天道规则之下。
但是在许多年后,当那对夫妻带着自己重病缠身,不知何时就会死去的小孩跪在地上求他时,让那把刀要将要刺穿那小孩的心脏时,他还是出了手。
他还是救了不该救的人。
“我也知道了……为什么师尊会说‘天命不可违’,让我修炼飞升,来摆脱死局……”
“对不起,师尊……”温岁道歉了,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师尊,总有一日,我也会破除这天命规则……”
“为师尊报仇!”
温岁捏紧了拳头,许是因为太过激动,她如今又变成了这副病体,身体太过脆弱一下承受不住,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谢道岐嘴角清浅的笑意一瞬消弭。
“咒术解除了?”他问。
“嗯……”温岁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她甚至都不敢去看师尊的眼睛,目光左瞟右瞟的乱晃,含含糊糊地说,“是我自己解的……师尊,我不想再良心不安了,也不想再踩着别人的命去活了,不管那是不是裴白,我都不愿意。”
“那你可知,咒术解除后,你这副病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谢道岐并指,用灵力查探了温岁身体后,语气不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虽然祝隐用了药,但也只是一时,且,病气已经到了用重药才能压制的地步,若是反扑,回天乏术。
温岁抬起头,对着她师尊笑了起来,虽然此时此刻病气缠身,但她的眼睛看过去总是很亮,像是清晨的第一缕熹微。
“所以,师尊,这一次,我们要和天道对战了……”
“裴白两道同修,两道都已大成,我的修为虽然比不上他,但也突破了渡劫境。”温岁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脸有些红,因为这两次境界的突破,都是因为前些日子和裴白双修,她采补了他的修为……
好在温岁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没有叫她师尊发现,继续说着:“这一次,我会和他一起对抗天道。”
“师尊,裴白如今已经不会被魔气控制了,他也离开了魔域,你们不要杀他好不好?他现在什么都不会做的。”
“对抗天道……岁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生平第一次,谢道岐平静如水的脸上出现了类似于惊怔的神情。
温岁强装镇定地点头:“我知道啊……”
然后,她和她师尊说了她和裴白的计划。
“师尊,只有在违反天道规则的时候,天雷才会降下,而天道的金身法相,便藏在那一道道天雷本源。对不对?”
谢道岐没有说话。
温岁接着说:“裴白和我说,在之前他在我和他身上下共命咒术时,天雷降下,他被天雷劈中时,看到了天道灌输在他意识里的画面……”
“他看到了天道在我和他之间写好的命数……看到他用本命剑一剑刺穿了我心口。”
“他杀了我,我会死在他的一剑之下。”
“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既定的命数。”
“若是我们要灭天道,破除天道规则,势必要引出天道法相,既然天道法相只有在违背天道法则的时候才会出现,那我便将剑刺入裴白心口,杀了裴白。”
“这时,天雷降下,天道的金身法相也就会出现了。”
说到这的时候,温岁的声音都是抖的,但她知道,她不能慌,也不能怕,到那天,她不能有任何一丝的破绽。
不然,前功尽弃,她和裴白都会死在这天惩之下。
是以,此时此刻,温岁没有停顿,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有一种假死的傀儡术,可以让人的魂魄暂时离开身体,造成假死的片刻假象,我和裴白可以借此骗过天道,引天道的金身法相出现。”
“但人的魂魄离开身体,若无去处,便会成为孤魂野鬼,要不夺舍他人,要不借尸还魂,我不愿裴白如此……所以,我想借师尊的养魂珠一用,用养魂珠安放裴白的魂魄,待天道的金身法相出现了,再将魂魄引至裴白身体。”
温岁不停地眨眼,一副可怜的祈求样子:“师尊,您就借给我用用吧……”
“这样啊……”谢道岐听后,看着小徒弟这副样子,他淡淡笑了一下,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说起了别的话,“岁岁,其实,师尊也有私心。”
“师尊并非无情无欲的仙人,师尊只有你这么个徒弟,这么多年来,云月殿冷清得几乎没有声音……”
温岁还在眨巴着眼,谢道岐看到小徒弟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明亮,澄澈,看着他这个师尊的时候,也一如既往的只有师徒之情。
他微微怔了下,随即一双凤眼又微微挑起个弧度,笑了。
这也很好。
“师尊也很想你能陪陪我。”
“以后,岁岁可以多多陪陪师尊吗?”
温岁想了想,十分机灵地问:“师尊,这是给养魂珠的条件吗?”
谢道岐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说,“嗯,是。”
温岁立马回道:“当然可以!”
“岁岁永远都是师尊的徒弟。”
“会一直陪着师尊的。”
——
温岁拿着养魂珠从云月殿出来的时候,很开心地对不远处抱臂倚树的裴白挥了挥手。
下一刻,裴白便瞬移到了她眼前,拦腰抱起她,御剑离开了云月峰。
“你再晚出来一些,我就要进去抢人了。”
裴白御剑的速度很快,咻的一下就经过了天边的月亮,朝她的寝殿而去,温岁怕被掉下去,紧紧挽着裴白脖子,迎着风在他耳边说:
“那是师尊!”
裴白没有对她这几个字发表什么意见,只说:“最好一直都是。”
“肯定一直都是啊!”温岁不解地看着他,很是不懂裴白这几句话是何意思。
她忽然想起蛊毒那事,抱着裴白脖子的手不禁紧了一些,此时此刻,她竟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裴白,你恨师尊吗?”
“或者说,你当时恨我吗?”
“公主殿下,我注定会爱你。”
“裴白,要是我当真杀了你呢。”
“死得其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温岁着实觉得, 裴白对她的爱已经到了恐怖的地步。
怎么会有人在说要杀了他之后,还能回一句“死得其所”……
真当死在她手上是什么很荣耀的事情吗……
要是以前,温岁听到裴白说出的这种话, 定会觉得害怕和恐惧,下意识就想逃, 想远离。
因为这般浓烈的, 强烈的爱倾注在人身上,狂暴得就像大海上席卷起的巨大漩涡, 会让人生出一种瞬间被吞噬的恐惧感。
会压的人喘不过气, 时时刻刻都会有一种窒息感。
在这种窒息和恐惧之下,就是会让人忍不住地, 出自本能地想要逃离。
就好比她在那个世界看过的那些病娇小说。
小说里看看, 感受一下这种浓烈的爱很好, 要是现实里摊上一个病娇,谁能不害怕啊!
……
之前她害怕,也是因为如此。
太过变态, 太过扭曲,太过浓烈的爱,总是会让人觉得对方是个怪物, 会伤害到自己。
因为按温岁来说, 她永远都不可能这么去爱一个人。
她本质上还是更爱自己的。
温岁一向都承认自己的自私,也承认自己的恶毒, 之前为了活下去,在知道自己喝的药里面掺杂了裴白的血后, 她也还是喝了下去,还喝了这么多年。
所以之前她会一直觉得,裴白是恨她的, 也应该恨她。
所以在知道裴白不仅不恨她,他还爱她到了一种无法自拔的,扭曲的地步时,她第一反应会觉得害怕……
但如今,温岁非常的确定,就算裴白再疯,再变态,再扭曲,也不会伤害她。
她是安全的。
或许那些病娇人设吸引人的地方也在于,绝对的安全感。
裴白对其他人而言或许是危险而恐怖的,但是对于她,却是绝对安全的。
温岁想,虽然她做不到像裴白爱她那样去爱他,但她会对他好一点的……
起码不让他为她这么发疯,伤害自己。
虽然这种爱不像裴白对她的爱那样深,但也是爱。
是她能给予的全部了。
要知道!她的定位可是恶毒女配!
温岁这么想着,不知怎么,抱着裴白的脖子就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花瓣般的唇瓣靠在他耳边,又认真地嘱咐他:
“裴白,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再也不会欺负你了,你可千万别再入魔了,知道吗?”
裴白抱着怀里怀里的少女,在月色之下御剑。
月亮,山峰,竹林,快速地在他眼前掠过,所有的事物仿佛都在慢慢的定格,然后消失。
整个天地之间,仿佛都只剩下他怀里的少女。
她是那么的轻盈,柔弱,脆弱得就像一碰就碎的珍宝,让他不敢多用一分力气。
他的世界里,从来就只有她。
裴白听到她落在耳边嘿嘿嘿的笑声,也不自觉地弯起了薄唇。
“嗯。”他应了一声,
他喜欢听她的笑声,也喜欢看到她的笑。
他要她开心。
——
在回到她的寝殿后,裴白一如往常地伺候她。
即便御剑到了内殿,温岁也习惯性地没有放手,双手还是勾着裴白的脖子。
裴白也没有放手,还是抱着她脚不沾地的。
两人似乎都习惯了如此。
把她抱到内殿的床榻上后,裴白又蹲下身,很是自然,也很是娴熟地替她脱掉鞋袜,轻轻握着,揉着她脚腕。
她的脚腕纤瘦,线条骨感,薄薄的皮贴在上面,白得能看到下面青色的筋脉。
裴白的手掌握着,她的脚背圆润白皙,曲线优美,他低下头去,目光微暗,指尖有微弱的颤意。
温岁本来很正常,但当裴白微凉的指尖在她脚腕,脚背,甚至是脚心触摸时,他指尖的颤意好似也透过皮肤传到了她骨髓。
温岁眼尾微红,一阵阵酸麻肿胀的感受不停地自她心尖泛起。
她那双晶亮的眼睛忽然浮起了些许水雾。
温岁两只手往后撑,她歪着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裴白,忽然问:“裴白,要是我不爱你,你会如何呢。”
裴白听到这话后一愣,指尖一顿。
但裴白聪明了。
他起身,双手撑在床沿,挺直宽阔的背脊弯下,落下的阴影将面前的少女整个笼罩。
温岁抬起头看他,一双杏眸湿漉漉的,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了晚霞般的色彩。
这一次,她心里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她甚至嘴角梨涡浅浅,眼眸里还荡漾着方才清浅的笑,眼尾也是上扬的,那颗小红痣看起来明媚又张扬。
她的笑映在他眼中,当真像是一道光芒,照亮了他漆黑幽沉的眼眸。
裴白一愣,然后,他看着她的笑,桃花眼也弯了起来,幽幽春水涟漪泛起,有很明显的亮光透了出来。
他好像,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不再是以前眼角眉梢那种微弱的笑意,也不是发疯时癫狂的笑,是真真切切的,高兴愉悦的笑。
温岁都惊呆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裴白不再被魔气控制后,他又成了修道的剑修模样,乌黑的头发扎成高马尾,一身黑衣劲装,长剑别在窄腰,看去利落而干脆。
此时此刻他笑起来,肤白唇红,俊美无俦,少年意气一览无遗。
看上去,裴白好像当真变成了一个正常人,不会说那些疯魔的话了。
他笑着看她,低垂着头,一双笑眼里的温柔浓烈得都要溢了出来。
“我爱你便好,公主殿下。”
“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只要你不离开我……”
“爱不爱都没关系。”
可是裴白,爱不爱真的没关系吗……
当裴白看似非常包容非常大度地说出这句话后,温岁发现了裴白手背因为过于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是因为怕吓到她,所以才克制了那些疯狂的欲望吗。
温岁叹了口气,小手放在他手背上,明显地感觉到了掌心这里传来的颤抖。
“唉,裴白,你这样真的很病娇诶。”温岁对裴白左看右看后,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嗯,还这么好看,简直就是标准的病娇脸。
“病娇是什么?”裴白抬起眼眸问她,里面透出些困惑。
温岁不好和他解释,只笑嘻嘻地说,又戳了下他的脸:“是夸你的意思,夸你好看呢。”
“嗯。”裴白轻轻应了声,唇角弯起了些弧度,“公主殿下喜欢就好。”
幸而修者容颜不变,不会老去,公主殿下喜欢的这张脸会一直如此。
可她,会一直如此喜欢他这张脸吗……
温岁见裴白眼睫低垂,一副似在沉思的模样,她以为是自己的对裴白的色心太明显了,在裴白抱起她的时候,她趴在他肩膀这里,小声地问:“裴白,你会觉得我是见色起意吗?”
替公主殿下脱了鞋袜后,揉了脚腕后,裴白又抱起她,往宫殿外头的一处温泉池走去。
“不管公主殿下是喜欢我什么,脸,身子,或是双修的修为,或是我的血……”
“都可以,只要么主殿下不离开我就好。”
他反复地强调着这句话,反复地强调着,不要离开他……
温岁盯着裴白线条分明的下颌,手抓着他垂落在肩膀这里的马尾,晕乎乎地问:“看来,离开的后果很严重,是不是。”
裴白点了点头:“嗯,是,公主殿下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但是,不能离开我。”
话落,他似是怕自己又吓到她,很轻声地又问了句:“公主殿下能做到吗?”
说完后,温岁趴在他肩膀这里,能很明显地听到他的吞咽声,看到他喉结起伏着。
他很紧张。
温岁呼了一口气,她别过脸,刚好脸颊贴在了裴白胸膛这里,她感受着裴白如擂鼓一般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脸颊发热,心也因为心疼一点点地紧缩着。
“嗯……我会努力做到的,裴白。”
“你不要再伤害自己就好,也不要入魔,不要被魔气控制,变成一个我很……陌生的人,不要再把我关在一个地方……”
“那时候,我其实很害怕的,我不喜欢被关在那里,四周都是墙壁,看不到天,也看不到月亮,连空气都不是流动的,我觉得很难受,很难受……但我又怕你难受,怕加重你身上的魔气,怕以前的裴白再也回不来,所以,我一直都忍着呢……”
“我在想,裴白不会一直这样的,我也不能让你一直被魔气折磨,也被病气折磨,我必须要解除你身上的共命咒术……”
“幸好,幸好……”
说到这的时候,怀里柔弱无骨的少女慢慢蜷缩起了身体,裴白能感受到她控制不住的颤意。
她是真的在害怕。
裴白脚步一顿,抱着她的力度一点点的收紧,收紧,后似是又怕会让她疼,慢慢松了力气。
他眼睫低垂,看着怀里的少女,声音嘶哑至极:“公主殿下,以后不会了……对不起。”
“裴白,你终于对我说这句话啦……”终于听到这句话自裴白口中说出,温岁的眼睛一下亮了,她拽了拽裴白的衣襟,抬起脸来,一本正经地问他,“还有呢,我问你,你的使命是什么?”
“要让公主殿下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养魂珠到手了。
假死的傀儡法术, 温岁之前无法练剑,无聊的时候也修习过,但因为这术法对当时的她而言实用性不大, 温岁便只是学了个皮毛。
但如今,她必须要十分精通此术才行, 不能有丝毫的差池。
不然, 裴白的魂魄回不来,他就当真死在她手上了。
裴白说, 让她一剑刺入他心口, 不要犹豫,但温岁只要一想起这事, 手就会不停地发抖, 根本控制不了。
怎么可能会不犹豫啊!
那可是裴白……那可是一把剑啊……一把剑刺入心口, 就算当真是傀儡术,剑刃也实打实地刺入了血肉,也是会疼的……
温岁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之前裴白说出这法子的时候,她也以为不过是假死,只要用养魂珠收着魂魄, 就没事的, 裴白的魂魄便能回来,她可以做到。
但直到此时此刻, 温岁才知道,她不可以……
她做不到拿着剑刺入裴白胸口, 光是想起来那画面,她就会浑身发抖,背上会沁出一层层的冷汗。
虽然是假死, 有傀儡术,也有养魂珠,但是,这中间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池,裴白当真就死在她手上了。
裴白真的会死。
于是,在这样的反复煎熬里,温岁想放弃了。
这和以前她喝裴白的血有什么区别?
她已经喝不了裴白的血了,也做不到把一把剑插入裴白胸口,刺穿他的心脏。
在练了几天后,温岁便不想练了。
她想,干脆死了算了。
为什么要裴白陪着她挣扎呢。
她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和他说,说她以后再也不会欺负他了,怎么转眼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就要往他心口刺一剑。
她神情恹恹地趴在庭院里的桌子上,捻着飘落在桌子上的落花玩,看花瓣飘起又落下,她痴痴地发着呆。
这日,裴白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温岁枕着侧脸趴在玉石圆桌上,长长的秀发和红色丝绦垂下,几要碰触到地上一层层的花瓣,另一纤白的手捻起桌上的落花,放到嘴唇边吹了下,看花瓣随风落下又飘走。
神色很是忧郁了。
裴白踏过月洞门的脚步一顿,一阵春风吹起,将片片花瓣吹拂到了他这里,堪堪掠过他侧脸。
花瓣似乎沾染上了她身上的气息,当掠过裴白的脸上,那微弱的振动透过皮肤和血液,一直蔓延到了他心脏。
心跳声轰鸣不止。
温岁陷在自己的忧愁心事里,连裴白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久都没发现。
直到裴白走到她身前,挡住片片斑驳的树影时,温岁才有所察觉,下意识抬起头,恰好对上了裴白那双漆黑的眼。
“裴白!”温岁一下就笑了起来,眼里的忧愁霎时没了,顶上的花枝晃动着,浮动着的碎金一点点地落在了少女眼眸。
也映亮了裴白漆黑的眼。
“公主殿下,傀儡术练得如何了?”裴白问她,抬起手,拿掉了落在她发间的一片花瓣。
他知她聪慧,学东西极快,定是没问题。
本来看到裴白,温岁是很开心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但后面又听到裴白问出的话后,她眼里的光一下消失无踪……
温岁又趴了下去,明显一副不想再练的摆烂样子。
“怎么了?”裴白的眸光渐渐暗了下去,他嘶哑着声音问了句。
温岁清晰地看到了裴白眼眸里的失望,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虚地左看看右看看,含含糊糊地说:“裴白,我不想练了。”
“为什么?”在听到温岁这句话后,裴白的心当真是重重地往下一沉,此时此刻,他站在背光的阴暗处,一张脸看上去看过去当真比温岁这个病人还要白,透着一种凄惨的冷。
温岁不过是偷偷暼了眼,便被裴白此时此刻的神情虐到了。
像是有指尖密密麻麻地落在她心脏,细小的,缓慢的疼痛顺着她心脏蔓延到了全身。
“那药撑不了多久,公主殿下。”裴白将手中的长剑放置在桌面,掌心半撑在桌沿,俯下身看着她,一双眼转眼就红了,声音也很哑。
“嗯,我知道。”这是一个近乎将她半圈在怀里的动作,他的身影落在她身上,让她觉得亲密,也让她莫名伤心。
“裴白,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温岁抬起头了头,坐直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被拉进,他高挺的鼻梁似乎掠过了她鼻尖。
鼻尖这里很轻微地麻了一下,也有点痒。
在这方逼仄的空间里,她和他互相看着彼此,目光碰触着,呼吸交缠着,忽然彼此之间都有了种要相融的亲密感。
被他鼻梁蹭了一下,鼻尖这里还麻麻的,痒痒的,很奇怪的,温岁一下又笑了起来,眼尾那颗小红痣摇曳,在飘着花瓣的春风里,有种明媚的风情。
温岁笑着,极是自然地抬起双手,勾住了裴白脖子,衣袖滑落,少女手臂纤细,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她的手在挽着他脖子,她在对着他笑。
光影交错之下,看着面前的少女,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裴白的目光有片刻的恍然,失神。
此情此景太过美好,好得……就像一个稍纵即逝,一碰就碎的美梦。
他做了很多年的梦。
这当真是他所拥有的吗……
“我不想了,裴白。”
“这和要我喝你的血有什么区别?”
“反正我下不了手,我不想一剑刺穿你心口,我不想你的血流到我的手上,即便这是傀儡术,我也下不了手。”
“我不想伤害你,也不要伤害你。”
“反正,有一天就活一天呗,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呀。”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是如此的轻松,对他弯着眼睛笑,透着一种极其闲适的惬意。
温岁当真是这么想的,虽然活下去的确很吸引人,可以闻花香晒太阳,可以御剑看山看水看风景,可以吃好多好吃的,还可以……陪伴她父母,陪伴她师尊,可以一直一直地……和裴白在一起。
就和小时候一样。
她和他会一直在一起。
但是……
她下不了手了。
她不想又日日夜夜的做噩梦。
温岁想,她还是有一点良心的,也有一点,对裴白的喜欢。
对裴白的爱。
直到此时此刻,温岁才有点明白,为什么在自小被种下蛊毒后,为什么在要用心头血供养她,为她续命后,为什么在她逼迫他为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后,在蛊毒解除之后,他仍是要留在她身边,仍是继续喂她喝血,为她续命,为她出生入死的卖命。
不过是因为他爱她罢了。
因为爱她,所以,他愿意做这些事情。
他可以一次次地把刀刃插进自己心口,可以为她取出一碗碗的血,可以为她连命都不要。
即便在别人看来,与疯子无异。
即便在她看来,曾有一度也觉得裴白是个疯子,是个令人害怕的怪物。
但现在,她也一样。
想通之后,温岁的心情是非常的美妙,对死亡的恐惧也没了,当她看着面前裴白这张漂亮的脸,想吧唧一口亲上去的时候,却是愣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裴白眼里渗出的泪光。
有点点细碎的日光顺着头顶的花枝倾泻下来,将他眼眸里的泪光映衬得愈发清晰。
眼睛里水雾浮现,那眼尾周边红红的一圈,当真像是片片开到糜艳的桃花花瓣。
裴白又哭了。
很好看,但温岁也的确有点心疼……
“裴白呀……”温岁叹了口气,然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装出一副很是老成的口吻,一边叹气一边说,“你怎么又哭了呢。”
“要知道,以前你是多么冷酷的少年啊,别说掉眼泪了,就连皱下眉头都不会呢。”
“裴白,你……”
“你知道,你会死吗?”
在温岁装模作样地感叹从前的冷酷少年裴白哪里去了,又忍不住偷偷地用眼角余光瞟着裴白这副落泪的绝美容颜时,裴白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她,冷不丁问了她这句话。
温岁听到后先是点头,然后又疯狂地摇头,顿了一下后,又开始点头。
……
这一通操作下来,她倒是把自己的头都给晃晕了……
“公主殿下,我想,你应当明白,你不能死……”
不能死……
又是这种偏执,似是在疯癫边缘的口吻,温岁听到后愣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瑟缩了下,勾着裴白脖子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裴白眼睫低垂着,将她的这一点颤抖收进眼底。
然后,怕吓到她,裴白为了压制情绪而用力到抠进石桌的手松了力,他笑了下,站直身子侧过了身,将流血的手不经意地垂到一侧,然后,看似轻松地靠着石桌,微微弯着腰背,姿态写意。
温岁看他如此,才松了口气。
她差点以为裴白刚刚被她那些话刺激到,又要偏执入魔了……
温岁没发现,裴白垂在一侧的手在一滴滴地往下渗着血,也在不停地发着抖,甚至痉挛。
温岁想缓和下气氛,开导下裴白,又故作轻松地说:“哎呀,裴白,我们不说这个了,为什么要徒增烦恼呢,我们就过好当下的日子就行了,我不想用你的命来冒险,也不想一剑刺入你心口,即便有傀儡术。”
“明日,我和师尊说一声,再去见见祝长老,我们就下山好不好?我要去西京国见我爹娘,趁着……”这最后的日子。
顾忌着裴白,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后赶紧被她撤回了。
……
裴白斜斜倚着石桌,盯着自枝头飘落而下的花瓣,看花瓣随风辗转着,最后还是落在了泥土时,他的薄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无声合上。
然后,他暗中施下法术,愈合了还在不停渗血的指尖,又握紧了他的本命剑。
而温岁怕他想不开,怕一时之间裴白又被魔气趁虚而入入魔,还在努力地开导他:“裴白,你要这么想呀,你可以爱我,我就不能爱你吗?”
“你可以为了剜血,命都不要,我不过是不想拿你的命冒险,也不想朝你刺剑,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明明,我什么都没为你做……”
“我什么都没为你做……”
“公主殿下怎么会什么都没为我做呢……”裴白轻声回应着她的话,声音听去低沉也温柔,落在温岁耳边时,像是有什么在温柔地拨动着她的心。
一阵不明所以的悸动涌上心头,使得她的心忽然砰砰砰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你的存在,你的出现,便是对我的救赎。”
“殿下,你什么时候能明白呢……”
“公主殿下,我们不说这个了。”
话落,裴白转身面向少女,瞬间敛去了脸上所有阴暗的情绪,他眼眸里的泪光似乎消失了,朝温岁勾了勾唇角,在细碎的阳光里,朝她笑了起来。
然后,他将他的本命剑递到了她眼前。
“要不要来练剑。”
“你用我的本命剑。”
作者有话说:
收尾中,快完结了,感谢一路追下来的小天使
第58章
裴白单手握着长剑, 递到温岁面前。
温岁刚开始愣了一下,但裴白没有再继续说方才之事,温岁也松了口气。
好久都没练剑了, 温岁一下来了兴致,也没多想, 很快就起身, 接过了裴白手里的剑。
她用了他的本命剑,于是, 温岁也将自己的本命剑递给了裴白。
“裴白!给你!”
在两人到了一处练剑的宽阔平地后, 温岁将自己的本命剑抛给了裴白。
她和他的本命剑都相互认主了,温岁能用裴白的, 裴白也能用温岁的。
这日的阳光很是耀眼, 温岁拔剑之后, 微微眯起了眼,她偏了下头,顺着剑光看过去, 看到了用红色发带束着高马尾的裴白。
山崖之上起了大风,他站在山崖边上,乌发和红色的发带被风吹拂而起, 一下晃进了温岁的眼眸里。
温岁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她身体不好, 练不了剑,小时候便总喜欢趴在一旁, 看裴白练剑。
裴白勤奋又坚忍,自修习剑道后, 便是日日都会练剑。
他一日日地练剑,她便一日日地看他。
就这样从小看到了长大。
温岁记得,好像是她十六岁的时候, 有一日,她想要裴白带着她去后山那里玩,便跑到了他竹林那里去找他。
裴白还是在那里练剑。
他也是十六岁,身形长得很快,清瘦削长的少年躯体像一节节青竹那样挺直,他面貌俊美,肤白唇红,看过去简直是赏心悦目。
也是一阵风起,少年高高的马尾和鲜红的发带被吹起,练剑的姿势行云流水,他似乎看到了她,一个回身直挑,剑刃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剑风被他收敛,有了温柔的意味。
轻柔的剑风迎面而来,像春风一样拂过她的脸。
裴白挑了挑眼尾,唇边有微小的笑意。
也有说不出的少年意气。
温岁一直觉得,剑修就该是这样的。
所以,自那以后,她也好想练剑,好像成为裴白这样的剑修。
而如今,她也能练剑了。
真好啊。
真的……已经很好了。
此时此刻,一种莫名的情绪将她包裹着,冲涌着她的心,温岁忽然生出了一种冲动,然后,在一阵阵的风里,她对他说:
“裴白,我好喜欢你啊……”
风把她的声音送了过来去,停在了裴白耳边,裴白的心脏像是被重重一击,他猛地一怔,浑身似乎都僵硬得没有知觉,不知过了多久以后,当少女的笑声又落在他耳边,裴白的血液开始流动,他也跟着笑了起来。
“殿下,我也是。”
“喜欢,很喜欢……”
“裴白,出剑呀!”
“遵命,公主殿下。”
两把长剑出鞘,剑光雪亮,剑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珠玉落石之音。
而两人的动作都没有用力,点劈刺提,两把剑绕着弯,看上去当真像是在玩,剑刃上别说是杀气了,就连一丝稍微凌厉的剑风的都没有。
若是有旁人在这,定会叫人觉得他们这是在调情。
在裴白跃起,自她头顶掠过时,温岁抬手横剑,与裴白的手里的长剑相抵,她抬起头,也对上了裴白漆黑的眼眸。
他挑起了眼尾,眼眸里很明显地透出光来,在笑。
“公主殿下,我教你一招。”
“什么?”
裴白落了地,站在温岁背后,在面前的少女想要从右边转身时,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来,抬手碰了下她左肩。
温岁下意识往左边却看,却不见人,再转过身,便看到裴白站在她后面不远处,笑意吟吟。
“裴白,你居然也会捉弄我了。”
温岁生了气,提剑朝他刺去。
“公主殿下……”
温岁手执裴白的本命剑,掩日剑,朝他刺去。
裴白笑着,单脚点地,不断地往后退去,对她说:
“不管你的剑刺向的是谁,都不要停下来。”
“不要退后,不要恐惧,也不要害怕。”
裴白的话声入耳,温岁下意识觉得不对劲,愣了那么一下,下一刻,当她手握长剑刺到了裴白胸前,裴白原本应当提剑挡住她这一剑的手却没有抬起,温岁被吓了一跳,当即想收回剑,却觉自己的手好似被定在了剑柄上,根本无法往回收剑!
锋利的剑刃离裴白的心口这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温岁慌了,彻彻底底的慌了,她拼了命地使力,想要往回收剑,却始终没有办法。
甚至于,她强烈地感觉到……剑在带着她的手往前走。
这是裴白的本命剑,除了她之外,它会听的,只有一个人的命令,那便是剑的主人。
温岁霎时明白了,她猛地抬起头来朝裴白看去,脑袋里嗡嗡嗡地响,一片空白。
她想大声地叫喊,却发现喉咙哽涩,像是堵了一团团湿棉花,她发出不了任何声音。
“公主殿下,你一向聪慧,那傀儡术你定已习好。”
“公主殿下,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任何。”
“不要心有愧疚。”
“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吗……公主殿下,天道也决定不了你的生死。”
“这不是你的死局,也不会是我的死局。”
“别怕,殿下。”
“我很快就会回来陪你。”
最后一字的尾音落下时,锋利的剑刃也随之刺入裴白心口。
温岁清晰地听到了剑刃刺入皮肉的噗嗤声,然后,她听到了鲜血四溅的声音……
甚至,她还听到了剑刃刺穿裴白心脏的声音。
四周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呼啸的山风停了,枝叶的婆娑声消弭,温岁的耳边就只剩下这些声音。
裴白的血一直溅出来,温岁的瞳孔似是也被这些鲜血充斥着,血丝不断地蔓延开。
忽然之间有那么一刻,温岁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也被一剑贯穿。
她觉得疼,好疼。
好疼……
裴白的鲜血流到了她手心,一阵温热粘腻的触感在烧灼着她皮肤。
这种灼烧感透过皮肤传至骨髓,温岁猛然惊醒,大口地喘着气,轰隆,一道雷鸣降下。
她蓦地松了手,扑通一声,裴白的身体直直跪了下去。
他低垂着头,脖子成了一个将要弯折的弧度,心口这里被他的本命剑直直贯穿。
方才的艳阳天转眼消失,层层乌云堆积在天边,云层越来越厚,也越来越低,不时有阵阵闪电掠过。
裴白就这样心口插着一柄长剑,跪在她面前,毫无声息,她察觉不到他的一点气息。
温岁彻底清醒了。
她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湿,脑袋里的嗡鸣声和疼痛交织在一起,她只觉得自己整个脑袋都要被劈开。
不能,不能慌……
不能慌……
温岁重重地咬了下自己舌头,霎时有血腥味蔓延开,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垂下的手张开,掌心凭空出现一张写满符咒的,符纸做的小人,温岁快速念着咒语,手心的小人转瞬消失。
乌云中轰鸣的雷声越来越重,轰隆,一道天雷劈开,将温岁不远处的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温岁手心幻化出养魂珠,将裴白将要消散的魂魄一点点地收入其中。
每当她的手控制不住要发抖,温岁都会狠狠地咬着自己舌头,用疼痛让自己镇静。
裴白,裴白……
不能慌,不能慌……
而随着一道天雷砸下,衡天宗的弟子一阵骚动,纷纷从内堂出来,一脸不解。
“这是又有哪位道友在此渡劫,这阵势,堪比飞升啊……”
“说的你好像见过飞升一样,这千百年来飞升的人寥寥无几啊。”
“那你说,天雷这般架势,不是飞升又会是什么?”
“等等,我怎么觉得这天雷的阵势有些熟悉……上次也在我们衡天宗劈过一次。”
“上次是因为什么?”
“祝长老说,是有散修大佬路过此地恰好突破境界,是以引来了天雷。”
“但……如今看下来,这天雷不像是突破境界引来的……”
“这一道道劈下去,不得直接把人劈死……”
……
很快有人将这情况报告了上来,而谢道岐早已知晓。
“宗主,长老们让弟子传话与宗主,言此事该如何处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便是乌云盖日。
谢道岐站在廊下,狂风吹得他衣袍烈烈,他望着天雷降下的方向,回道:“莫要干预,让在外弟子全部回房。”
“是。”小弟子应下,便退下了。
“不去那看看吗?”
祝隐打着哈欠从内殿出来了,走到外面,看着这一番乱像,倒是淡定得不行,还是在悠悠地摇着蒲扇,装作不经意地问了谢道岐这么一句。
谢道岐凝神,看着乌云里掠过的闪电,看到里面积蓄着的一道道天惩,神情似无波动。
祝隐故意往他跟前走,斜着瞥了他一眼,又道:“你难道不想报当年之仇?”
“还是说……”说到这,祝隐叹息了声,拿着蒲扇在掌心拍了两下,神情看上去是分外痛心。
“如今,你自己都觉得,当年之事是你错了。”
闻言,谢道岐垂下的手逐渐握紧。
“错?”他轻声念着这个字,唇边上扬了个弧度,似是在笑。
“道岐啊,当年师尊给你取得这名字究竟有何用意呢,道岐道岐,便是歧路的意思,是让你不要走歧路呢,还是说,师尊当年把你带回衡天宗便知道,你会走上一条条歧路。”
“但这条‘歧路’也并非不是好路,不过是不符合所谓的天道规则罢了。”
“当年之事,若你自己都认定自己错了,那你的道心,便将永远蒙尘。”
“你会被一直困在里面,走不出来。”
“何苦折磨自己呐……师兄。”祝隐看到惊雷砸下也是内心焦灼不已,苦口婆心地劝着温岁师尊。
轰隆,又有一道惊雷砸下,闪电乍现,几要撕裂整个夜空。
而谢道岐在这道天雷里,闻到了和当年一样的气息。
天惩。
他日日夜夜被其所扰,被其所困,无数冤魂朝他索命,让他还命。
他究竟要不要还,又要用什么来还……这是谢道岐这么多年,一直在叩问自己,叩问天地的问题。
也是困在他道心之上的一道枷锁。
而如今……
“瑶光。”谢道岐唤了一声,瞬间,一把宽阔重剑出现在他手心,剑身缭绕幽幽蓝光。
“岁岁……我终究是她师尊。”
“既然是师尊,便没有不帮徒弟的道理。”
话落,谢道岐便一下消失。
祝隐都愣了那么一下,继而开怀地笑了,一个人闲适地走着。
“今日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岁岁啊,希望我一觉醒来,便能听到你叽叽喳喳地喊我‘长老长老’……”
“尽管这称呼显老,我并不爱听。”
“但你喊,我可以勉强一听。”
“要……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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