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那位老人认出裴白, 说裴白便是那日救他的恩人之后,人群里对温岁和裴白的最后一点怀疑也消失了,众人俨然将面前的两人当成了救星, 又纷纷跪地磕头,大声嚎叫着求仙人救命, 这些叫声刺耳又杂乱。


    温岁又烦了。


    “求仙人救救我们……仙人一定要救救我们……”


    “那妖怪, 那妖怪太可怕了!”


    “那妖怪吃人!吃了很多人!”


    “求仙人救命!”


    “求仙人救命!”


    ……


    “你们先起来说话,把那妖怪的情况和我们说一下, 别光顾着嚎啊, 听着好烦,再这样我们就走了。”


    温岁本来就不是一个有耐心, 也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刚冒出的想要斩妖除魔的良心就要在这些嚎叫里被消磨殆尽了, 但是吧,她又不想真的走。


    于是,她这样说着假意转身就要走, 不时用余光看看这些人有没有挽留她时,那群人终于停止了哭嚎。


    人群里有人制止了哭嚎,连忙上前同温岁他们说:“大家一时见到仙人太激动了, 惊扰仙人了, 还望仙人不要介意。”


    温岁又转过身来,同裴白悄悄眨了下眼, 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后,用一副看上去很是老成, 经验十足的模样说:“嗯,你们同我们说说那妖怪的情况吧,就长话短说, 莫要再耽误时间了。”


    裴白站在一旁,离温岁很近的地方,静默又专注地看着她。


    浓密的,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漆黑深重的眼瞳被掩盖,似乎瞧不出什么情绪来。


    裴白和以前一样,抱剑站在公主殿下身旁,看上去似乎也和以前一样,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冰冷深沉。


    但此时若是仔细看去,便能从他微微挑起的眼尾,从他薄唇边上扬的弧度里看到,有笑意流泻出来。


    他看着她在笑。


    “是这样的,约莫是一月前,我们村有村民接连失踪,后来我们发现,他们都是在我们村头那片树林里消失的,那片密林终年照不进阳光,里面阴森至极,我们本来没事也不会往那走,但无奈这片密林是我们村通往集市的必经之地,今年庄稼的收成不好,村里家家户户便做了点手艺活,想要拿到集市去卖,没想到……没想到就这么被妖怪…… ”


    说话的人脸色发青,露出了明显的惊恐之色:“等我们去密林里面找的时候,发现了很多尸体,太残忍了……”


    “那妖怪竟是把人的皮和骨头都分了出来,将,将那肉和五脏给吃了!”


    “太可怕了,那里都是皮和骨头!还有一地一地的血!”


    “从这以后,村里便没人敢去那片密林了,我们原本以为,妖怪只会在那片游走,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有人遇害了!”


    “那妖怪已经会来村子里面抓人了!”


    “很多村民都被吓到搬走了,但这里毕竟是我们的根和家,我们不愿搬走被妖怪占领……便留了下来。”


    “那妖怪专门晚上出来,最近每天都会有村民失踪,不知道今日晚上……”


    “还请仙人救救我们!”


    “求仙人救救我们!”


    ……


    村民说完此事后,又跪倒一大片。


    温岁只好让他们都起来,并应下了此事。


    这世间修士能靠灵力来修行,自然也有精怪能修炼化形。


    听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没有生出神智的化形精怪,残害凡人将其当成食物,应还不会像高级精怪那样耍心计。


    温岁想,幸好她这次出门准备充分,储物袋里带足了符纸和法宝,对付这妖怪应该问题不大。


    况且还有裴白呢。


    “裴白,等晚上我们过去吧。”温岁自顾自检查了一遍储物袋里的东西,见东西都齐全之后,她又抬起眼看向裴白,很是郑重其事地和他说:“裴白,等下我先出手,你不要出手。”


    裴白盯着她看了很久。


    看起来不是很认同她这话,不会听话的样子。


    “听到没有?不然我就用蛊……”


    当真是这么多年,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当温岁想让裴白听话的时候,下意识就想用蛊毒来威胁他。


    反正她这样威胁他,他是一定会听话的。


    以前,温岁总是这么以为的。


    而当“蛊”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温岁自己都愣了一下自己为什么又能当没事人一样说出这种话来,她的心尖似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蔓延开来时,她眼里的光一下黯然,那些被她刻意忽略从未被掩埋的愧疚又涌了上来。


    永远无法被消解的,自杀的念头像个魔咒一样,又包裹着她。


    温岁一下愣在原地,她眨了眨眼,片刻之后,裴白的声音传来,这些念头又转眼消散成烟。


    “好。”


    “我听话,公主殿下。”


    裴白和她说,说他会听话,又低下头和她平视,那张漂亮的脸清晰地倒影在温岁的瞳孔里。


    他眉心有点紧绷,睫毛也有点发抖。


    裴白好像也会害怕了。


    忽然之间,温岁觉得有点难过,她眨了眨眼,把心里那些糟糕的念头甩出去后,又对着裴白笑了起来。


    然后,裴白也跟着她笑了。


    温岁想,裴白真是学人精呢。


    “多谢两位仙人……话说,两人仙人是不是道侣?我家刚好还有一间屋子,可以让两位仙人休息一番,若两位仙人是道侣……”


    在温岁答应了下来之后,有村民上前如此说道。


    “这个啊,不用麻烦了,我们不……”是道侣。


    温岁下意识就想否认的时候,后面这几个还没说完,就被裴白拉到了一旁。


    裴白低下头,喉结很明显的滚动着,在她耳边用低的声音说:“公主殿下,在外面你我用道侣身份示人比较稳妥。”


    温岁没听懂他这句话里面的逻辑,她偏过头,皱起眉毛,用很疑惑的目光看向他时,却见裴白错开了她目光,盯着地面在看。


    “这样可以省去一些麻烦,况且,公主殿下,我们本来便是结过契,公主殿下忘了吗?”


    ……


    温岁想说,这件事她还真是忘了。


    她又想开口说什么时,只听到裴白又用一种低沉到嘶哑的声音说:“还是说,公主殿下如今还是厌弃我,不愿与我用这个身份示于人前。”


    温岁眼睛都睁大了,怎么又扯到厌弃上面了,她马上说道:“哎裴白,我没有厌弃你呀!”


    她现在怎么可能厌弃他。


    就算是以前,她都没有厌弃他。


    毕竟裴白长这么好看,小时候她还可喜欢找他一起玩了。


    但裴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那张能让人神魂颠倒的脸就在她眼前,那双桃花眼像是月下幽深丛林的一汪湖泊,此时此刻,微微涟漪泛起,似有一丝脆弱藏匿其中。


    温岁耳朵一热别过脸去。


    裴白什么时候会用这张脸扮可怜了……


    哼,她很吃这一套吗……


    下一刻,温岁只好一本正经地对村民改口:“嗯,我们是道侣,但休息不必了,我们等下就过去看看,未免伤到人,你们不要过来,都待在屋子里。”


    ——


    深夜,明月高悬,这片密林却照不到一丝月光。


    温岁在前面走着,手里拿着罗盘在探妖气,裴白则跟在她后面。


    “妖气罗盘探不出来,这东西不会坏了吧?”温岁拿着晃了晃,又往里面注入灵力,见还是没反应,便叹了口气,把罗盘放进了储物袋里。


    两人往前走着,忽然一阵极其浓重的腐臭味传了过来,像是皮肉和很多种脏器腐烂在一起的臭味,让人直想呕吐。


    还有血腥味。


    温岁和裴白互相看了眼,已然明了。


    “看来就在附近了,妖气罗盘探不出来,许是它隐匿了身上妖气,还不算太蠢。”


    “裴白,我先下个法阵,逼它出来,再用雷火符纸试探一番,若是寻常精怪,这一套下来定得灰飞烟灭。”


    “若是不寻常精怪,我也可以拔剑。”


    “我最近都快突破大乘期了,你就在这等着我吧。”


    裴白没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温岁又问了句:“裴白?”


    裴白说话了:“嗯,记得,一定要喊我,公主殿下。”


    温岁答应了,弯眸一笑:“嗯啊,裴白,你别担心了,我这个人最是怕死惜命,不会硬扛的。”


    说罢,温岁便飞身朝那腐臭气息而去,她在空中双手掐诀,手法极快,下了一个驱妖阵法。


    很快就有一阵异样的,尖锐的叫声响起,温岁循声看过去,只见树影朦胧间,一具白色的骷髅手脚并用地在逃窜。


    它头颅巨大,像是什么兽骨,骨头缝里还黏连着一些细小的血肉,甚至于,温岁还看到一只人的断臂卡在了它背部的骨头缝里。


    虽然那邪物逃窜的速度很快,但温岁扔出符纸的速度更快。


    她从储物袋里甩出一沓符纸,朝那邪物掷去,符纸很快燃烧发出火光,将邪物整个包围起来,形成了个密不透风的火阵。


    裴白在不远处看着,紧紧握着手中的剑,目光不曾在温岁身上离开一刻。


    火越烧越烈,火阵里的邪物发出惊悚的叫鸣,直要把人耳膜震破。


    虽然温岁用符纸召出的火不是普通的火,足以将妖怪邪物烧化成灰,但鉴于这邪物本体是以白骨,烧起来要多费点时间,未免夜长梦多,温岁还是决定一剑解决了它。


    感知到了她要出剑,本命剑像是急于在她这个主人面前表现一样,温岁刚用意念驱动,让剑刺去,本命剑便咻的一下就去了,快得都生出了残影。


    咔嚓,温岁听到了很明显的骨头碎裂声。


    但是,她还不能确定邪物到底死了没有。


    她从半空落了地,召回了自己的本命剑,想过去看看那邪物死了没有,没死她就再补一刀。


    但是,就当她快要走到那邪物面前时,一道白色身影蓦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明显是人。


    是乌宁。


    “乌师姐?!”


    看到乌宁后,温岁心里顿生不好预感,忽然庆幸这次她没让裴白跟过来。


    “对不起了,温姑娘。”


    “但是,我不能不救青涯。”


    “乾坤八镜,入我浮生,天地颠倒——”


    乌宁祭出乾坤镜,没给她任何机会,她瞥了眼不远处飞身而来的身影,勾着嘴角笑了起来。


    这种笑出现在她脸上很是怪异。


    青涯,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你的魂魄回来。


    地面忽然塌陷,一道道刺目金光要把人眼睛都刺瞎。


    温岁不知道乌宁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她知道,她的目的一定是让那青涯的魂魄夺舍裴白的魂魄,占据他的身体。


    “裴白!不要过来!”


    但是她还没喊完这一句,便见裴白直直朝她而来。


    好吧……


    ……


    乌宁便是算准了,裴白一定会随之而来。


    温岁心想,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完蛋。


    乌宁为了那青涯,感觉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难道这也是无法摆脱的剧情规则吗……


    就在温岁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好像是掉入了一片深海里,不断地往下沉。


    她努力地想睁开眼,模糊之中看到裴白朝她伸出了手。


    但他在她离她很远的地方。


    温岁希望他不要过来,下意识也想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回,回去,裴白……”


    在意识渐渐失去之时,温岁这样说着。


    她以为自己会陷入什么无法摆脱的深渊,乌宁直接用她当诱饵,再用什么秘术抹杀裴白的灵魂之类的……


    但是,仿佛只过了一瞬之后,温岁又睁开了眼。


    晨曦日光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再睁眼看去之时,发现……


    她坐在了衡天宗的观战高台上,耳边是细细碎碎的议论声,还有人的呐喊欢呼声,像是在为什么助威。


    温岁猛然一惊朝下看去,在下面对战的擂台之上,她看到了裴白和乌宁。


    她回到了大比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第32章


    温岁回到了大比那一天。


    连太阳都还是那天的太阳, 日光照在她身上,透出和那天一样的暖意。


    她记得很清楚。


    甚至她还记得在裴白在上台之前对她说的话,阳光照在身上, 将他身形描绘出的轮廓。


    温岁有点恍惚,她不知道, 自己是真的回到了过去, 还是……这里是她的幻境?


    如果是过去,那这一切又会重来一遍, 还是会有所改变?


    如果是幻境, 那这一切是她臆想出来的场景吗?她为什么会回到大比这一天?


    乌宁……到底做了什么?


    温岁想找她问清楚,可又觉得, 她根本不会对她说实话。


    也不能确定, 此时此刻擂台上的乌宁, 是不是真正的乌宁。


    那擂台上的裴白,又是不是真正的裴白。


    如果这一切都是幻境的话,那除了她自己, 这一切都是虚幻。


    温岁决定还是先观望一下,看看情况好了。


    想定,她垂眼朝擂台那里看去, 很快就看到了和上次一样的场景。


    裴白对乌宁出剑, 降下剑阵,乌宁站在台上, 没有任何防御动作,果然, 在最后一刻,剑阵被召回,乌宁顺势赢了裴白。


    和上次一模一样。


    四周顿时响起了各种议论声。


    温岁皱眉, 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一模一样……


    出剑的样式,两人的动作,都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差半点。


    就好像两个人都是被什么牵动着的木偶,在按着既定的剧本演戏。


    上一次,温岁在高台之上观战,看到裴白输给乌宁之后,她觉得结局已定,裴白也拿不到丹药,便是提前离开了。


    她没有看到后面裴白为了拿丹药,两次对战林苍玄宗的林无为,越阶赢下的场景。


    她看到了为她捧回丹药,一身都是血洞的裴白。


    她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且,这个场景反复的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这一次呢?


    温岁想,要是裴白当真拼了命,越阶也要赢下林无为,她就立马阻止他,把他带回去。


    这一次,她无论无何也不要看到那一身是血的裴白。


    “玉清宗乌宁胜!”


    “下一场,衡天宗裴白对阵苍玄宗林无为。”


    两人上场的时候,台下都在激烈的讨论输赢,虽然也有支持裴白的,但大部分还是押林无为赢。


    裴白的确是少年天才,天资出众,惊才绝艳,不过二十便已到大乘期。


    但他就算到了大乘期也是大乘初期,而与他对阵的林无为是苍玄宗最有望接任下任宗主的大弟子,修道三百年,如今已到了大乘后期的境界。


    对修士来说,境界的压制是绝对的。


    差了一个半个的境界,双方的实力便如天堑,温岁也知晓这点,是以上次她提前离开了。


    但是,裴白却赢了。


    还赢了两次。


    一次赢下之后,他和林无为的输赢次数成了平局,可以选择平分丹药的时候,他却提出要加赛,再比一次。


    温岁不知道他是怎么赢下来,但看到他一身是血,浑身都是血痕的模样,温岁便知道,他赢得很是惨烈,差点命都没了。


    若是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让裴白为她这样。


    丹药,她可以不要,反正都是要死的。


    还不如就这么死掉。


    就这么死掉的话,裴白后面也就不会用共命咒术给她续命了。


    这个共命咒术,始终是温岁过不去的心魔。


    在那之后,她常常会这样想,要是她当时狠下心抹脖子去死就好了。


    后面也不用这么煎熬,想起裴白,是想死,也不能死。


    背负着愧疚去活,真的好难受 。


    她为什么要有良心呢。


    而接下来的场景,的确如温岁所期望的那般,并未按先前那般发展。


    “苍玄宗林无为胜出!”


    裴白输了。


    温岁看到裴白输了以后,身上没有沾一滴血,她忽然笑了出来。


    这样很好。


    她能做的噩梦就少了一个,裴白也不会受伤了。


    如果接下来,裴白不会再为她挖血,就更好了。


    甚至她还希望,剧本能按原文那样走。


    裴白会越来越恨她。


    不会再为她挖血,更不会为她开启共命咒术,用自己的生机和寿命来供养她。


    她不用再背负蛊毒和共命咒术的折磨,不用再受良心和愧疚的煎熬。


    ——


    而接下来的种种,的确在一点点地验证,这就是她的幻境。


    因为全都是在按她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在上演。


    好像这就是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美梦和幻境,她不断地沉溺在里面,不愿离去。


    裴白没有拼命为她夺来丹药,没有在蛊毒解除之后,还为她剜心头血。


    不会每天都无微不至地伺候她这个公主殿下,不会大晚上不睡觉站在她床前阴侧侧盯着她看。


    甚至,他好像当真如原文所写的那样,在大比输给乌宁之后,越来越恨她。


    或者说,这已经不是裴白,而是青涯了。


    一日,当温岁无所事事地在庭院里发呆,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会死掉时,突然一把长剑指向她脖子。


    是裴白的掩日剑。


    “温岁,你最好交出蛊毒解药,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威胁她,让她交出解蛊的药,本命剑直指她脖子,大有她不交出解药便会将她一剑刺死之意。


    乌宁又变回了那温柔善良的样子,她见此连忙上前,拦下了青涯指向她的剑,柔声柔气地劝说着:“青涯,不要这样对温姑娘,我们好好对温姑娘说话,温姑娘本性不坏,她不会害人,会交出解药的。”


    青涯便会听她的话放下剑,临走之前再放一番让她解蛊的狠话,最后还是威胁要杀她。


    这样的场景经常会上演。


    和剧情走向一样。


    原文里面,就是这样的剧情走向。


    原文里,裴白是恨极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许是原文的隐藏设定便是,在大比之上看到乌宁以后,他体内青涯的魂魄会觉醒,进而会吞噬他的魂魄,从而爱上乌宁,而恨极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最后一剑杀了她这个恶毒女配。


    如今在她的幻境里面,也是这样的走向吗。


    为什么她的幻境会和剧情走向一样?


    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温岁的思路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或是直接切断了,无法思考,头也会剧痛无比。


    而且,她也没办法去思考别的事情了。


    慢慢的,在这个幻境里面,她每天都被自杀的念头包裹着,也每天都能听到环绕在她耳边的,在用一种诱着她下沉的语调在和她说,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能补偿这一切了。


    死了,他就能活了。


    死了就好了。


    温岁也这么觉得。


    甚至她都不在乎这些了。


    反正这是她的幻境,死的只会是她一个人。


    她一心求死。


    而且在这个幻境里,对于温岁而言,她良心的负累在一点点的减轻,连晚上睡觉也不会做噩梦了。


    虽然在这个幻境里,她重新承受着那副病体带来的病痛,但如今,这种痛竟然让她觉得开心了。


    温岁躺在床榻间,双眼放空地盯着某一处,在想……


    她会什么时候死去。


    如果在这个幻境里死掉了,外面的她也能死吗。


    就这么死掉也挺好的。


    她再也不用去想该死还是该活的问题了。


    但是……她还没见到她爹娘。


    裴白如今在哪呢,他也在自己的幻境里吗。


    裴白这么厉害,应该可以出去吧。


    只要不给她挖血,不给她献祭生机和寿命,他就会好好的……


    只要没有她这个麻烦的公主殿下,他就会好好的。


    温岁就这样,一天天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全都被去死的念头充斥着,拖着一副病体,在她的幻境里等待自己的死局。


    一日晚上,温岁刚刚吐完血,浑身痛的不行,想要咬牙睡去的时候,寝殿的门忽然开了。


    大风呼啸,无休止的风裹挟着阵阵竹林清香,刮了进来。


    当这气息被风吹着,拂过温岁鼻间时,她被这气息惊到浑身一颤,就连混沌的意识都挣扎着清醒了几分。


    怎么,怎么是裴白身上的气息?


    自进入这个幻境里面,她便再也没有闻到这种气息了。


    清冽的,干净的,带着淡淡寒冷的气息。


    这不是她的幻境吗?不是只有她一个活人吗?


    裴白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道黑色身影修长削瘦,离她越来越近,手里还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她闻到了血腥味……


    是裴白的血。


    温岁咳剧烈嗽了起来,她想要起身,去浑身乏力根本起不来的时候,黑色身影到了她面前,把她扶了起来。


    温岁想说什么,可她的脑袋越来越昏沉,看人都看不清楚,话也说不出来。


    “公主殿下,我来了。”


    “我喂你喝药。”


    他喊她……公主殿下。


    这几个字落在耳边的时候,少女孱弱的身体细细地发着颤,她瞳孔放大着,呆呆地愣着,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


    他轻轻地替她擦拭着眼泪,喂她喝完这碗血。


    许是即便是在这个幻境里,身体里对他血的抗拒还在,他刚把碗递到她唇边,她便哼唧着别过头,唇瓣紧紧抿着,低着头就要往他怀里钻,说什么都不喝。


    下巴这里很快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抬起她下巴,手指温柔又强势地固定着,指腹缓慢地少女肌肤上摩挲,待这薄薄的,白皙的肌肤泛起了可怜的红,方有些颤的停了下来。


    “抱歉,公主殿下,这次,你必须得喝我的血。”


    然后,温岁只觉得那捏着她下巴的冰冷手指探进了她唇里,碰到她紧闭的齿关时用了力,微微撬开了她贝齿。


    她呜了一声,下意识又想紧咬牙齿时,却被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她觉得难受,呜咽声更重了,有一缕晶亮的涎水从她嘴角流出,但又很快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舔了下,吃了下去。


    温岁听到了明显的吞咽声。


    紧接着,她的唇瓣上也覆盖上了一片柔软,她一下莫名的发起颤来,小幅度地哆嗦着,却被更紧的抱在了怀里。


    当那湿滑的舌头碰触到她的小舌头,然后贪婪的,剧烈的,似乎无法控制地与她唇舌交缠的时候,有一股股的血顺着舌头的入侵,被灌进了她喉管。


    她被人掐着下巴,被迫仰着脖子,一动都不能动,这种姿势让她只能把那灌进来的血一口口的咽下去。


    一口血喝完,身体的抗拒激烈了起来,她呜呜地闷哼着,被男人手心完全掌控着的脸还在挣扎,想要别过头拒绝。


    只是那宽大的掌心完全地将她掌控着,温岁根本挣扎不了分毫,也拒绝不了。


    她呜呜地哼着不想再喝时,紧紧地抿着唇的时候,唇瓣却被轻而易举地撬开,然后,柔软覆上,又有舌头纠缠着她舌尖,把那一口口血灌进她喉管。


    温岁就这样泪眼婆娑地,被人强硬地用这种方式喂完了这一碗血。


    到最后,她只隐隐觉得,她的舌头和唇瓣都是麻的,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


    在温岁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的时候,她似乎听到有人对她说了几句话。


    “殿下,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


    这声音很轻而飘渺,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像是幻梦一场。


    温岁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个梦。


    但她醒来之后看到搁在那里的,碗底还留有几滴血迹的空碗时,心知并非如此。


    裴白在这里。


    是裴白。


    裴白在她的这个幻境里,或者说……这里根本就不是她一个人的幻境?!


    想到这的时候,温岁的脑袋开始疼了起来,那些去死的抑郁念头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她的意识又慢慢地沉坠下去,让她无法保持清醒。


    但是,但是……


    裴白在这里。


    她就算要死,也不能拉着他一起死。


    如果这里不是幻境,一切都是真实的话,那出现的所谓青涯……是不是当真已经吞噬了裴白的魂魄,夺,夺舍了裴白?


    这就是乌宁的目的!


    把时间回溯到大比这一天,用这乾坤镜压制裴白的魂魄,让青涯借此吞噬裴白的魂魄,彻底夺舍他……


    甚至最后……


    温岁想到了书里她的死局。


    让裴白亲手杀了她。


    这样便能,彻底抹除她的存在,镇压裴白的魂魄……


    要是亲手杀了她,裴白的魂魄一定会崩溃的,一定会……


    不能!


    绝对不能!!!


    想到这,温岁快要失去的自我意识又挣扎着回来了一些。


    “断玉!”温岁大声召来了自己的本命剑。


    瞬间,断玉剑咻的一下,到了她手中。


    温岁下了床,她拿起这把剑,死死咬着牙,往自己手臂这里划了一刀。


    鲜血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汩汩冒出,温岁让自己的意识勉强保持了清醒。


    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宫殿,御剑去了裴白的小木屋。


    ——


    温岁御着剑,很快到了裴白的小木屋。


    她顾不上孱弱的病体,快步跑过去,一下推开了小木屋的门。


    屋里空旷,没有人。


    但当温岁抬眼看去时,却一下惊在原地。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是短短一瞬,温岁像是怕自己会发出什么可怕的叫喊,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整个人都像是抽搐了一般,在不停地发着抖。


    因为她一进来就看到了。


    看到了小木屋的四面墙上,全都用鲜血写着密密麻麻的,潦草的,触目惊心的大字。


    “我是裴白”


    “我是裴白”


    “我是裴白”


    “不要,不要忘记她”


    “她怕冷”


    “怕黑”


    “怕打雷”


    “她怕疼,会哭”


    “她每天都很疼,生病了”


    “公主殿下生病了,要喝我的血”


    “要记得,记得给她喂血”


    “要陪她”


    “我是裴白”


    “我爱她”


    “我只爱公主殿下”


    “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和地雷


    第33章


    四面墙上都用血写满了这些字。


    有的字大, 有的字小,有的一笔一划,写的很是工整, 有的潦草不堪,写的歪七扭八……当真像是, 像是在意识极度不清醒的情况下写的。


    这些用鲜血写就的字充斥着整个屋子, 惊悚而恐怖,任谁第一眼看到都会被吓到。


    若是以前, 温岁定也会在窥探到裴白心底深处的这些东西后觉得难以承受, 会被吓到转身就跑。


    上次……上次,当她知道裴白体内没有蛊毒以后,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 反正就是不要面对他, 也不要看他那双眼睛。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都没有看到好了……


    这样,她才能心无愧疚地活下去。


    她喝裴白的心头血喝了这么多年, 用蛊毒逼迫了他这么多年,她也以为,他是因为蛊毒才会为她取血。


    结果却告诉她, 原来他身上早就没有蛊毒了……


    那她呢……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啊。


    她用蛊毒逼迫他, 逼他为自己取心头血,生怕自己活不下去, 还要逼他去闯各种秘境夺天材地宝……


    结果……


    她真该死啊。


    那时候,温岁甚至不敢去细想这件事背后隐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不敢去细想裴白究竟是什么时候没有蛊毒的。


    不敢去细想……为什么他没了蛊毒还要留在她身边,还要为她剜一碗碗的血,所以, 她只能跑。


    她想离开,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悄悄的死。


    结果师尊出关了,她在衡天宗又呆了一段时间,拒绝再喝裴白的血,她以为这样,就能让自私恶毒的她显得善良一点,结果……裴白又在他和她的身上开启了共命咒术。


    抽取他的生机和寿命,让她活下去。


    ……


    面对裴白给她的,捧到她面前的,血淋淋的这些东西,她为了让自己心安,从来就是只有跑这个字。


    她觉得,爱比恨更难让她承受。


    裴白恨她天经地义,裴白爱她,那当真是扭曲而恐怖。


    她宁愿裴白恨她。


    所以,当她以为在这里面,裴白当真恨她的时候,她会觉得这是她的幻境。


    因为这就是她渴望的,让她心安的东西。


    但此时此刻,温岁却没有走。


    眼泪没有知觉地流,她的手心和整张脸都糊满了泪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慢慢地走向了那些用鲜血写就的字,咬破自己的手指,在血“我是裴白”的几个字旁边,画了两个牵着手的笑脸小人。


    小时候,她拉着裴白一起玩的时候,总喜欢在石头上刻这两个小人。


    刻完以后,她会牵上他手,然后笑眼弯弯地对那个冷脸小孩说:“看!裴白!这个是我,这个是你,我们一辈子都手牵手,当好朋友好不好啊!”


    裴白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小人看,看了很久都说话。


    她以为裴白没有理他,正想又追问他好不好的时候,恰好有一只黄色的蝴蝶飞过她眼前。


    她很快便被那蝴蝶吸引,松开裴白的手,追过去扑着蝴蝶玩。


    所以,温岁并没听到,当她松手去扑蝴蝶时,裴白说的那个字。


    他盯着那两个小人,说了一个字;


    “好。”


    画完那两个小人后,温岁笑着对那两个小人说:


    “裴白,我会记得你。”


    “裴白就是裴白。”


    “裴白,就只是裴白。”


    “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裴白。”


    在这一刻,胆小怕死的温岁看着这满墙的血字,看着这两个小人,竟也会想……她才不要管那些剧情不剧情,天道不天道的,反正,她绝对不能让裴白消失。


    就算是天道也不行。


    ——


    乾坤镜外——


    当裴白在墙上写下一个个血字,又用刀刃取出心头血,去喂温岁喝下时,乾坤镜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缝。


    乌宁看着被乾坤镜压制的,裴白的魂魄又一点点地回来时,她唇边不断地溢出血来,眼尾也渗出了眼泪。


    “不能,不可以……”


    “青涯明明都快回来……”


    “青涯明明都快回来……”


    “绝对不可以!”


    “只要你杀了她!青涯就能回来了……”


    “只要你在幻境里杀了她,青涯就能回来了。”


    “她不会死,只要你让我的青涯回来……”


    的确如温岁猜想的那般,乌宁让温岁和裴白两人都掉入了乾坤镜,为的就是就乾坤镜来压制裴白的魂魄,进而释放出青涯的魂魄。


    然后,让时间回溯到大比那天,当他看到她时,裴白体内的青涯残魂会觉醒,若是在平时,在他识海里还都是那位温姑娘的记忆时,那一缕的残魂并不足矣吞噬裴白的魂魄,甚至连融合都会受到排斥。


    但是在这乾坤镜里,她可以分离出两人的魂魄,进而压制裴白的魂魄,让青涯的残魂和记忆取代他的残魂和记忆。


    青涯只有一缕残魂,魂灵之力太弱了,必须要与裴白的魂魄融合,才不至于让这缕残魂消散。


    若只是融合,裴白的魂魄太过强大,青涯的这缕残魂必定会被裴白的魂魄压制,进而成为他魂魄的一部分。


    她只能借助这乾坤镜,只有在乾坤镜内的时候,才能将裴白的魂魄压制,让青涯的魂魄暂时地取代他。


    而若想要青涯的魂魄吞噬裴白的魂魄,那便要让裴白的魂魄彻底崩溃。


    乌宁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亲手杀了温岁。


    他每次都喊那位温姑娘为“公主殿下”,他每次都会挖心头血给那位温姑娘治病,甚至……他还将那位温故娘身上的病气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而且,他的识海里全部是有关那位温姑娘的记忆,别的记忆根本进不了半分。


    乌宁从来没见哪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做到如此地步。


    他定是非常,非常看重那位温姑娘。


    若是在那乾坤镜内,他亲手杀死了那位温姑娘,必会叫他魂飞魄散。


    待他神魂崩溃到了如此地步,青涯的残魂吞噬,取而代之,便是易如反掌了。


    ……


    乌宁是如此设想的这件事。


    自她离开玉清宗去往衡天宗,她便想好了此事。


    她朝着他们下山的方向追去,追来了这个村庄,在温岁除妖之后趁她不备,施法让她掉入乾坤镜里即可。


    因为裴白必在她不远之外,只要她掉入,那他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会进入这乾坤镜。


    只要进了这乾坤镜,那一切就好办了。


    当温岁和裴白掉入这乾坤镜后,刚开始,一切的确如她所想,进行的很顺利。


    但是……被乾坤镜压制的,裴白的魂魄总是会醒来,会在墙上写上血字,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位公主殿下。


    还会提醒自己,公主殿下生病了要喝血,要给她挖血喂血……


    这种程度,当真是她这旁观者看着,都觉得隐有害怕和恐怖……


    此时此刻,在一处月色都照不到的地方,乌宁看着乾坤镜上越来越大的裂缝,双眸不断的泛起血丝。


    她盯着镜子里病怏怏的温岁,当一片落叶被风吹着,打着卷落在裂缝之上时,整个身子都猛然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皱了皱眉,脸上神情似有不忍,嘶哑着声音说:“对不住了,温姑娘……”


    那个病歪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然后,她当即抬手并指,强行往镜内注入法力,想要再次压制裴白的魂魄。


    但是,不管她注入如何多的法力,乾坤镜的缝隙亦是越来越深,越来越大,隐约要充斥整个镜面。


    竟是有碎裂之势。


    乌宁看着不断扩大的裂缝,瞳孔放大,将要绝望之时,忽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道白光注入乾坤镜内。


    镜面的裂缝又一点点地复原了……


    乌宁一怔,散出神识去探查,却没探到任何一丝气息。


    不管是修士,妖怪,鬼魂……都没有。


    ——


    裴白的魂魄又被压制了下去,于是,剧情继续在朝既定的方向走。


    自那晚过后,温岁再也没看到裴白出现了。


    只要她每次看到“裴白”看她的眼神,她就知道,是那所谓的青涯的残魂。


    里面当真是只有赤裸裸的恨,以及对于蛊毒的愤怒,次次都威胁她,要让交出蛊毒的解药。


    裴白去哪了?


    裴白的魂魄去哪了?


    难道已经……


    温岁再次去裴白那里的小木屋看,发现墙上写的血字都已消失不见,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好像那些写在墙上的血字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裴白的痕迹,当真在被一点点地抹去。


    温岁急得不行。


    她思来想去,觉得裴白情绪最大,最激动甚至可以说是癫狂的时候,便是那日她割手腕等死,然后又在他面前拿剑抹脖子的时候。


    若是她当着他的面,把这些事情再做一遍,裴白的魂魄定不会无动于衷。


    温岁当然知道,这绝非一个好办法,但是,现在她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


    而且……想起裴白在墙上写的那些血字,温岁想,说不定这个办法最有效了。


    但是,这一次,还不等她狠下心用伤害自己来刺激裴白,让他的魂魄醒来,一日,占据着裴白身体的青涯残魂忽然御剑到了她的寝殿这里,又是一剑指向她。


    他面色惨白,唇边这里不停地溢出鲜血,就连眼尾这里都开始流血,脸上的神情痛苦不堪,脖子这里的筋脉一根根的爆起,红色的血管看起来分外骇人。


    “交出,交出蛊毒的解药……”


    “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快交出解药!”


    温岁看着他这样,便知道,蛊毒发作了。


    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可为什么,之前她从未在裴白脸上看到过。


    心脏这里忽然莫名抽痛起来,以至于,在青涯当真用裴白的本命剑刺向她心口这里,就快要打成原文的死局时,她竟然毫无察觉。


    她这个时候在想……以前,从小到大,裴白受过多少次这样的痛苦呢。


    他持剑朝她刺来,带起一阵能将她头发削断的剑风,就在这剑风拂面,带起一阵痛意,当真快刺穿她心口的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温岁看着停在自己心口这里的剑尖,诧异地抬头看去,只见整个天空都出现了一条裂缝。


    裂缝朝四周蔓延,很快,砰的一声,四分五裂,整个天空像镜子般裂成了碎片。


    乾坤镜碎了,温岁听到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叫声。


    便是由面前的青涯发出。


    这一切当真不过是瞬息之间,当温岁还在想这是怎么回事,她一眨眼,便回到了当初掉落的地方。


    裴白也站在了她旁边,一身黑衣,气息凛然,那杀意和愤怒就像寒冰寒气,止不住的往外渗,让人忍不住发抖。


    他的手上,死死抓握着一个接近透明的,有着人形轮廓的魂魄。


    乌宁就站在她和裴白的不远处,看着裴白手里的魂魄,一下瘫软在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34章


    裴白手里的魂魄在近乎本能的, 不断的发出叫声。


    撕裂,尖利,直要将人耳膜都划破。


    听上去的确不像人的叫声, 像是什么阴司地狱里厉鬼的叫喊。


    在恐惧,在求饶。


    瘫软在地的乌宁被这叫声一惊, 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猛地回过神后,声音近乎哀求地说:“不要!不要!”


    她看着那透明的魂魄, 那双清丽的杏眼里充斥着猩红的血色, 脸上五官都似乎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变得扭曲起来。


    “青涯是因为我才死的……”


    “青涯是因为我才死的,不要灭他的魂魄……”


    “不要灭他的魂魄, 我求求你, 我求求你……”


    在乾坤镜整个碎裂之后, 乌宁已经知道,她再也没有希望了。


    连乾坤镜都困不住他的魂魄,她做什么都没用了。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魂魄就可以挣脱出来?


    她觉得好不公平,好不甘心,但是……此时此刻, 乌宁看着在裴白手上捏着, 不停发出惨叫声的青涯,只能求他。


    她流着眼泪在哭, 看起来楚楚可怜,又穿着一身白衣, 看上去像一朵将要凋零的栀子花,多看几眼确实叫温岁都心生不忍了。


    温岁瞅了瞅她,有些咬紧了嘴唇, 还想再看一眼时,却被裴白挡了视线。


    裴白站在了她面前,他身形高大削瘦,温岁先天病体,纵使她性子再活泼娇纵,也是一副纤弱扶风的伶仃身子,裴白这一站,便是将她完完全全地挡在了身后。


    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惜,乌师姐哭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她单纯就想欣赏一下。


    裴白不像温岁,可以被任何东西吸引,会被任何好看的东西分去注意力,飘来的花,飞过的蝴蝶都能让她的心思飘走,忘了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


    裴白不一样,他的目光从小到大,就只会停在这位公主殿下身上。


    裴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身上的寒气更重了。


    他看面前哭泣的乌宁,听她的求饶哀求,没有丝毫动容,低垂着眼冷冷睥睨,像是在看什么随时都可以碾死的蝼蚁。


    他手上的力度越来越重,魂魄发出越来越凄惨的叫声,也越来越透明。


    乌宁彻底慌了,眼泪都没再流了,她看到裴白的手心凝聚了法力,她知道,他是想直接捏碎青涯的魂魄,让他灰飞烟灭!


    “你知道你灭了这魂魄有什么后果吗!”


    乌宁站了起来,想要朝那魂魄扑过去,裴白一扬手,一道法力而去,乌宁直接被击中,重重摔砸在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温岁偷偷从裴白背后钻出,眨了眨眼看过去。


    她看到乌宁接连吐了好几口血后,脸色发白,却冷冷笑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站起。


    “裴白,你以为,你如今还能摆脱得了青涯的魂魄吗?”


    “青涯的这缕残魂自转世就寄居在你体内,虽然如今也与你的魂魄融合不了,但是,你也休想强行剥离,让他的魂魄灰飞烟灭!”


    “你强行剥离便等于自灭魂魄!对你的神魂而言,无异于剥皮拆骨,自断一臂……”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裴白听着这话面无表情,背后的温岁却是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戳了戳他,担忧地问:“裴白……”


    “没事。”裴白侧过脸看着温岁,身上蒙了层浅浅月色,让他看着像一个虚幻的的梦。


    “公主殿下,那不是我的魂魄,不过寄居的一缕残魂,不会伤及根本。”


    “而且,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再发生……”


    似是想起了乾坤镜内之事,想起了那距离她心口只有毫厘的剑,裴白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沉,极冷,飘荡在这四周,有一种极其恐怖,令人胆寒的意味。


    一字一句都像是咬碎了。


    裴白极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温岁几乎没看过裴白这般压着一团怒火的时候。


    “我说过,你找错人了。”


    “也惹错人了。”


    “是你们在……找死。”


    “若当真要融合,便乖乖放弃神智,抹除记忆,为我所用。”


    “既然不愿,还妄想吞噬我的魂魄,做我痛恨之事,那就给我——”


    “灰飞烟灭。”


    这几个字落下后,伴随着这魂魄和乌宁同时响起的尖叫,裴白手心爆发出一阵强光,当真将手中魂魄生生捏碎。


    那魂魄灰飞烟灭,裴白摊开手,却有一片流转着五彩光芒的碎石出现在手里。


    他微微眯眼,在感知到这碎石上与那天雷相同的气息后,将碎石收了储物袋里。


    乌宁说的的确没错,在裴白将手中的魂魄捏碎之后,他的神魂当真像被生生撕裂了一块,不过是一片寄居的残魂,却引起了剥皮拆骨之痛,天罚又充斥他四肢百骸,刹那间,他浑身的骨髓经脉都遭受到了天雷般的重击。


    而在看到青涯的魂魄当真被他湮灭之后,乌宁崩溃地喊叫起来,持剑朝温岁和裴白而来。


    双眼模糊,脚步都不稳的时候,裴白却还是将温岁死死挡在了身后。


    然后,他抬起剑,直接一剑而去。


    下一刻,掩日剑将乌宁死死地钉在了树干上。


    在意识尽失之前,裴白听到了公主殿下在喊他:“裴白!裴白!”


    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哭声。


    她在担心他,为他哭吗。


    裴白弯了弯唇,想要为她擦掉眼尾那不停溢出的眼泪,却还是垂下了手去。


    “裴白!”


    ——


    为了给重伤的裴白疗伤,温岁只能又回了衡天宗,去找祝隐。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是医修,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治疗,裴白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神魂的伤她根本看不出来,只能回去找祝隐。


    当她回了衡天宗后,连师尊都没来得及见,便直接去了祝隐的云水峰。


    祝隐闲适悠闲,还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冷不丁被突然出现的温岁吓了一跳。


    只见温岁伶仃的身子上压着一个裴白,她扶着他,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水,一开口喊他就是哭腔:


    “祝长老,求求你救救裴白……”


    “求你救救他……”


    “岁岁啊,你们两个人怎么又……”祝隐长长地叹了口气,却还是将人扶到了屋子里面。


    把人放到床榻上后,祝隐问了情况:“这是怎么了?身上也没见外伤。”


    温岁气喘吁吁的,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水,她坐在裴白旁边焦急地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轻轻一眨就要泪水流下来。


    祝隐又叹了口气。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孩子哭成这样。


    为除她自己以外的人担心成这样。


    还是裴白。


    温岁哭得厉害,当真是像个孩子一样,她抽泣着抹眼泪,强迫自己平复下情绪后,和祝隐简单说了乌宁和那青涯残魂的事情。


    祝隐听完,目露沉思之色,沉吟片刻后方言语:“若当真如她所言,那是转世后寄居在裴白体内的一缕残魂,就算没有融合,强行剥离体内,怕是也会对神魂造成影响。”


    “我可以给他开剂丹药,稳住他的魂魄,不让他的三魂七魄因此离散,但也无法保证他醒来后会是什么情况。”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温岁头昏脑胀,听得迷迷糊糊的,都不能很理解祝隐说的这些话,她擦了擦眼泪,呆呆地看了眼裴白,又看向祝隐,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那,那他会死吗?”


    当温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高高地悬了起来,她紧张地胸口憋闷,简直都要喘不过气了。


    满脑子想的都是:裴白可千万不能死。


    反正他就是不能死。


    不能死不能死……


    温岁其实并不是很清楚,她此时此刻这么在意裴白生死的缘由。


    是因为愧疚吗,好像也不全是。


    她不明白心底涌出的另外一种让她的心尖都随着裴白的呼吸而颤动,而发软的感受是什么……


    反正,反正她现在不要裴白死。


    怎样都不要他死了。


    她现在都能想到,要是裴白死了,她的心脏这里肯定会抽痛的不行。


    她莫名觉得,她的心一定会疼。


    所以,裴白一定不能死。


    这就是她的逻辑……


    “他不会死。”祝隐回答了她,又叹气说道,“岁岁啊……你以前可没这么关心的他的生死。”


    祝隐自然是看到温岁脸上直白而明显的关心,还有在意,顿时目露忧愁之色。


    那共命咒术如今还下在两人身上,若是岁岁如今如此在意他的生死,这共命咒术怎么还继续得下去。


    若是不能改变天命规则,这无论怎么下都是一盘死棋。


    听到祝隐的回答后,她总算是放下心来,小小的嘴巴呼了口气。


    温岁并没有反驳祝隐的那句话。


    如今,她的确在意裴白生死。


    她不想裴白死。


    和以前那种……因为怕自己会死,所以也不想他死的心情完全不一样。


    温岁也说不上来这种不一样是因为什么。


    ……


    当让裴白服下祝隐开的丹药后,裴白并没有马上醒来。


    温岁很担心,又朝祝隐问了很多遍裴白会不会有事,会不会死,会不会醒不过来之类的话……


    在听到祝隐确定的回答,说裴白性命无虞,只是不确定醒来之后他魂魄的情况后,温岁才放下心来。


    裴白不会死就好。


    不会死就好……


    她不想裴白死……


    祝隐说,接下来只能等裴白醒后,再去查看魂魄的情况。


    不知道要多久时间,总待在云水峰也不好,温岁便把裴白搬回了自己寝殿。


    她给裴白盖上了自己盖的被子,然后就坐在床前守着他。


    就和之前她生病了,裴白一直在她床前守着她一样。


    “裴白裴白,你要快点醒过来,然后和我一起玩呀。”


    “我想和你一起玩。”


    “以后,我再也不骂你了。”


    “也不欺负你了。”


    “再也不指使你做这做那了,还让你到处闯秘境了。”


    “裴白裴白……我看到了那些你在墙上写的字……”


    “我还在旁边画了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呢。”


    “那两个小人就是小时候的我们,你看到了吗?”


    “小时候我也老给你画呢,裴白,你看到了吗……”


    ……


    温岁就这么趴在床边,看着裴白,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后面说了什么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着裴白的脸就忘了说话。


    然后,鬼使神差地,又色鬼上身了一样,她盯着裴白那张漂亮的脸,还泛着些红的唇,竟是就这么伸出了手去……


    她的手先是碰了碰裴白长长的睫毛,然后又快速收回,发出一声惊呼……


    睫毛好长啊!


    她以前看着就想碰了……裴白被长睫毛掩着的那双眼睛,非常的好看,她每次看着都会有些晕乎乎的。


    也不知道是被他的眼神吓到,还是被那双眼睛摄得迷迷糊糊的……


    碰了碰他的睫毛后,温岁又碰了他高挺的鼻子,又是一声惊呼……


    然后,戳了戳他的脸……


    最后,她色胆包天,被裴白的美色所惑,竟是把手伸向了裴白的唇这里。


    她的手有些颤,就这么颤着,抖着,碰触到了裴白的唇。


    冰凉,柔软……摸起来还很舒服。


    指尖的颤很快蔓延到了全身,四肢百骸。


    温岁忽然觉得浑身都发麻。


    不知为何,乾坤镜里那一段像梦又不像梦的喂血画面蓦地闪过她眼前。


    唇舌,鲜血……真的存在过吗?


    太混乱了,她也记不起来了,分不清真假。


    而此时此刻,就当她这样用手碰触着裴白的唇,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混乱的画面,耳垂悄然泛了红时,一道清冷生寒的声音蓦地在她耳边响起:


    “岁岁。”


    作者有话说:


    裴白:公主殿下,请务必指使我做这做那,对我动手动脚(认真) ps: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35章


    在她偷偷摸摸干坏事的时候, 忽然就有人喊了她。


    那种清冷的,如霜雪一般的声调,温岁一下就听了出来。


    是师尊!


    师尊!


    意识到是师尊后, 温岁当真像是被雷击了一般,快速收回了手, 她一下站起转过身去, 耳垂的红就这样蔓延到了脸颊,整张脸都红得跟染了晚霞一样……


    当场被师尊抓包, 还是在她色鬼上身, 偷偷摸裴白的时候!


    温岁无地自容,简直是想蒙住头直接钻地底下去。


    太丢脸了……


    简直是太丢脸了……


    “师, 师尊……”呆了好一会后, 温岁才嗫嚅着喊了句师尊, 她红着脸低着头,声音都是抖的。


    明显一副犯错的模样。


    看都不敢看师尊。


    温岁想,师尊肯定生气了。


    虽然师尊没有明确和她说过, 但她还是可以察觉到,师尊是不喜欢看到她和裴白待在一起的。


    小时候她天天都跟在裴白后面,闹着要和裴白一起玩, 就算裴白不理她, 她也乐此不疲地跟着,师尊为此同她说过很多次, 让她离那小孩远一点。


    温岁当时并不知道,她师尊为了给她续命, 在这小孩的体内下了蛊毒,并定期要取他心头血给她入药,她当时听到后只是很疑惑地问了她师尊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找裴白玩。


    衡天宗就她和裴白两个小孩呢。


    师尊当时也没有回答她。


    直到后面,温岁知道了她的药里面有裴白的血,她才明白,她师尊为什么不让她和裴白一起玩。


    而从这以后,她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每天跟在裴白后面要找他一起玩。


    但裴白却开始每天都出现在她面前,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因为病情的加重,对死的恐惧和害怕,温岁开始接受了喝裴白的血,接受了要喝裴白的血才能活这件事,也学会了怎么用蛊毒去控制裴白,做一些坏事……


    她和裴白也就这样长大了。


    师尊是看着她和裴白长大的。


    但是,尽管是她和裴白都长大以后,温岁心里隐隐觉得,师尊还是不喜欢她和裴白待在一起。


    这种不喜欢,比小时候要重了许多,也强烈了许多。


    虽然师尊一个字都没和她说过。


    可她温岁毕竟是他唯一的徒弟,虽然师尊不说,清静无为,看上去圣洁又清冷,当真好像是天上的仙人神明一样,但温岁还是能察觉的。


    因而此时此刻,当她因为做这种事被师尊当场看到,又被他当场喊了名字之后,温岁石化了,也心虚了。


    莫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这可是她的师尊。


    她不想师尊生气,也不想师尊因为她不开心。


    “岁岁,回来了,为何不去师尊那里?”


    谢道岐走至温岁面前,低垂着仿佛覆了一层冰霜的眼睫,问了这么一句话。


    冰玉般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却莫名让人感受冰冷寒气。


    “师尊,裴白受伤了……”一说到这,温岁清脆偏细的声音便是染上了哑意,她忍不住往裴白那看了眼,抿了抿唇。


    “他死不了。”谢道岐淡淡说了几个字,声音根本听不出喜怒,温岁却莫名心一颤,想要往下说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同师尊去云月殿。”


    “哦……”温岁低着头,似乎很听话地应了一声。


    虽然温岁一直都娇纵,也敏感,情绪反复,有时候戾气也很重,说发脾气就发脾气了。


    但她从来都不敢,也不会忤逆师尊,更不会顶撞师尊。


    因为她知道,自小到大,师尊为了她这个徒弟,付出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她绝对不能惹师尊生气,不能让师尊伤心。


    就像她不想让她爹娘伤心一样。


    谢道岐往外走去,温岁也下意识跟着往外走,但当穿过珠帘,要走出殿门时,她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没有跨过门槛。


    裴白……受伤了,神魂还不知道是何情况,要是他醒来没看到她怎么办。


    裴白好像……离不开她。


    他会不会又变成一个疯子……


    自从经历了这种种之后,被裴白一次次的行为震惊到后,温岁已经不敢想象那副画面了。


    “师尊,我,能不能等裴白醒来啊?”温岁小声地问了一句,蹙眉仰头,双眸里满含祈求之色。


    谢道岐听到了这句话,脸上神情似乎无异,他站在他这个小徒弟面前,转过身去看着她,背对着殿门口那轮巨大的明月,长发披散在肩,身上无尘无垢,本该无悲无喜的脸上却有了一丝的波动。


    他弯下腰去,看着面前的这个徒弟,似乎笑了下,出口的却是叹息:“岁岁,也陪陪师尊,可以吗?”


    温岁一下就说不出话来了,充满了愧疚。


    她可是师尊的徒弟,她怎么能让师尊露出这样一副孤寡无依的神色。


    而且,她也的确……好久都没有陪师尊了。


    当时她给师尊堆雪人的时候,话说的可好听了。


    ……


    “岁岁,师尊临走之前怎么和你说的,遇到了事,为什么不喊师尊?”谢道岐摸了摸面前小徒弟的头,又扶着她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温岁不想让她师尊伤心,就这样跟着她师尊走了,不放心又想回头看眼裴白时,却因为被师尊轻轻按着肩膀,只好忍住不回头。


    “师尊从祝长老那听说了吗?”


    “嗯,若非他提醒,我还不知道自己的徒弟回来了。”


    “也差点死了。”


    “对不起……”温岁乖乖道歉,又可怜兮兮地看向她师尊,趁机为裴白说好话,“师尊,是裴白救了我呢,裴白……可好了,他好像一点都不恨我,为了让我活,献祭了他自己的生机和寿命,还把我身上的病气过渡到了自己身上,这一次,他也没让我受一点伤,自己却落得这副下场……”


    温岁说着说着,细数裴白为她做的种种,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睛一红,眼泪是又要落了下来。


    “师尊,你可以解除裴白身上的蛊毒吗,裴白……他根本不会走。”


    “而且这么多年了……”


    温岁这时候才彻底明白这件事,裴白……根本不会走。


    怎么都不会走。


    她甚至觉得,如果她成了鬼魂,说不定他会下黄泉之地,去阴曹地府把她带回来。


    他会和她这个鬼魂一起生活……


    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事,他一定做的出来。


    “岁岁,师尊待你如何呢。”


    温岁突然听到她师尊问了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说:“好……”


    “师尊对我也很好……”


    “很好……”


    师尊似乎在和裴白做比较。


    但是,这要她怎么去比较?


    裴白和师尊,不一样。


    所以,温岁听完后,只能这么回答。


    “岁岁,师尊的道心早就破了。”


    “从小时候带回这个孩子起。”


    谢道岐站在巨大的明月之下,一身无暇白衣,面容寂静,温岁此时看着她师尊,便觉得她师尊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将要飞升,羽化登仙的仙人,可他却和她说……


    他的道心早就破了。


    道心一破,便是再无飞升可能……


    温岁听到后一下愣住了,她愣了好一会,待反应过来她师尊说的是什么后,眼睛一红,里面便是有水光闪烁。


    她师尊修的是苍生道。


    苍生之道,悲悯天下,仁爱世人,阴德不可有一丝亏损。


    师尊的德行从来都不曾有亏,除了那一次……


    除了他为了给她续命,在还是小孩子的裴白身上种下蛊毒,还取他的心头血那一次……


    师尊的道心破了……


    是因为她。


    “岁岁,裴白,他对你而言,只能是续命的作用。”谢道岐淡淡说着,此时此刻,他看着面前的小徒弟,当月色映亮她半张脸庞,落在他眼底之时,他阖了阖眼,忽然说了另一件事。


    “岁岁,师尊知道,你和他结契了。”


    “待他醒了以后,便和他解契。”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师尊对一个徒弟的,命令的口吻。


    温岁听到这结契又解契的话自她师尊口中说出后,她是震惊又震惊,眼睛睁大着,瞳孔是放大又放大……


    结契……师尊怎么会知道她和裴白结契的事情?难道这也能看出来吗?


    而且,师尊让她和裴白解契……


    裴白方才受了重伤,如今昏迷不醒,她如何再去提这件事。


    裴白又这么疯,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等下她一说更疯了怎么办?


    ……


    但这些话温岁都不敢说出来。


    她心里千回百转,待看到她师尊那张神祇般的面容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作为徒弟,只能应下。


    她不能让师尊伤心。


    ——


    温岁跟着她师尊去了云月殿。


    这是在衡天宗主峰之上,最接近月亮的一座宫殿。


    是她师尊的宫殿。


    之前,她是经常会来这里玩,陪着她师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确是很久没来这,也很久没陪陪她师尊了。


    这一晚,温岁并没有守在裴白身边,是以,她也并不知道,在她随她师尊离开后不久,裴白便是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环顾四周,脸上虽然一贯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却微微皱了下眉。


    裴白本来要起身,但当他闻到盖在身上的锦被气息后,却是蓦地停了下来。


    这被子里气息里泛着淡淡的清香。


    这种气息几乎是马上就钻进了他的皮肤,血液,肺腑,经脉,四肢百骸。


    然后,很快就激起了他身体本能的反应和欲|望。


    裴白一双桃花眼的眼尾泛着不明所以的潮|红,然后,他坐起身低下头,看着身体那直白的,明显的欲望,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疑惑的神情。


    他是闻到了什么,让他像一条随时随地就会发|情的狗。


    作者有话说:


    裴白:找老婆 ps: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36章


    裴白醒来后坐起身, 闻着锦被里充斥着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清香,看着身下那过于明显的情动欲|望, 疑惑了很久,也沉默了许久。


    他闻着这清香, 这气息, 见那异常的欲望还没有消下去的趋势,便强行将体内躁动的欲望压了下去。


    然后, 他远离了让这个会让他像畜牲一样发|情的地方。


    这座宫殿里, 都是这种味道。


    为什么?


    裴白走了。


    于是第二日,当温岁回到她的寝殿时, 并没有看到裴白。


    温岁震惊又心慌, 她这座宫殿里并不经常有侍女, 而且,照裴白的修为,要是他醒了要走, 谁都拦不住。


    但是……他又为什么要走呢?


    为什么要走呢。


    当温岁看着这空无一人的寝殿,她忽然就鼻子发酸,双眼通红, 心里竟是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心慌害怕的感觉。


    她怕裴白就这么消失, 就这么走了。


    或许此时此刻,就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会害怕裴白消失,会不想他离开。


    从小到大, 她和裴白就是在一起呢。


    虽然她欺压了他这么多年,但她好像也习惯了,习惯了有裴白待在她身边。


    好像从小到大这么久, 裴白和她极少有哪一天是分开的,两人没有见面的。


    就算裴白天天都要练剑修炼,要去外面出任务,裴白晚上也必定会站在她面前,喂她喝药喝血,伺候她洗浴睡觉。


    可是现在,裴白不见了……


    温岁没来得及细想自己心底那种不想裴白离开的怪异情绪,她担心裴白,在自己的寝殿里没有找到裴白,是立马就去了裴白的小木屋那里。


    她御剑,很快就到了浮云峰,那片曾经被烧焦的竹林又疯长起来,温岁还没到裴白的小木屋,便是在一片碧绿的竹海里看到了裴白。


    裴白正在练剑。


    还是一身黑衣,长发高高束成了马尾,他的身形向来修长高劲,脊背挺直如竹,那张脸又是生得极其的漂亮和俊美,练起剑来,一招一式便是极其的赏心悦目。


    温岁看了好一会,看到耳垂烧红才反应过来,她是因为担心他来找他,而不是因为他的美色!


    而且,裴白怎么一大早就回到这练剑了?


    他的伤好了吗?


    “裴白裴白!”温岁还没走过去,便忍不住朝他挥起手来。


    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随风送到了裴白耳边。


    他练剑的动作蓦地一滞,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在一片涌动的竹海面前,一身穿红衣的少女在不停地和他挥手。


    阳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看起来雀跃不已,就像一枝随风摇曳着的桃花。


    裴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着,拂过她身体的风似乎一阵阵地吹到了他这里,然后,他眼里的潮红又悄然泛起,桃花眼再眨眼看向她时,便是含了些潋滟水意。


    那气息,是她身上的。


    迷情香么,还是魅惑术?


    ……


    为什么?


    裴白向来都是极其克制隐忍,冷到似乎没有一丝欲望的人,但是当那少女身上的香气飘了过来时,他是又像条狗一样的发|情了。


    甚至于,看着竹海前的那位少女,他会有一种野兽般的欲望在身体里翻涌。


    他中邪了么……


    裴白收剑停了下来,沉默不语。


    为什么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像个畜牲。


    他不是个人吗?


    裴白站在风里,开始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


    很快,温岁便过来了,她几乎是跑到了他身边,停下来的时候还气喘吁吁的,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在不停地喘着气。


    裴白低下头,他看面前不停喘气的少女,不知怎么,就把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她的脊背又细又薄,他宽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放在上面,便是几乎要侵占了她整个薄背,像是能将她整个掌控。


    这种画面映在裴白漆黑的瞳孔,不知为何就刺激到了他,他双眸里的红更重了,唇齿间的呼吸,似乎也在跟着面前少女的喘气声重了起来。


    然后,放在少女薄背上的手,似乎极是轻微地颤了下。


    接下来,他听着她的喘气声,放在少女脊背上的手,居然在轻轻地上下拍着。


    动作看上去极是自然,也很是温柔了,看上去,这是一种近乎是抚摸的动作了。


    他在帮她顺气。


    两人,似乎都没觉得不正常。


    裴白没停止这个行为。


    温岁也没阻止这个动作。


    ……


    等到温岁终于顺过气来,裴白也放下了手去。


    当他放下手去后,他才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看起自己为面前少女顺气的手,剑眉疑惑皱起。


    他在做什么?


    中了邪术?


    还是她施的法术?


    “邪术”这两个字在裴白的脑子出现后,当他在想,是不是面前的少女对他施了邪术后,他却仍旧是站在了原地。


    站在与面前少女不过半步之遥的地方,可以清楚听到她的喘气声,清楚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在阳光下像是蒙了一层金色小绒毛的地方。


    裴白没有往后退一步。


    他在看着她。


    目光染了欲望,带着不自知的,甚至是出自本能的贪婪。


    要是别人被这种目光看着,怕是会直接瘫倒在地了。


    因为此时此刻,裴白落在温岁身上的目光,都是赤裸的,没有经过的掩饰的,近乎野兽般的目光。


    但温岁已经习惯了裴白的这种目光。


    她已经不会觉得害怕,也不会觉得瘆人了。


    甚至于裴白要是哪天不用这种目光看她,她倒是会觉得奇怪了。


    “裴白!你怎么醒了也不告诉我?!”


    温岁跑得急,顺了好一会的气后,终于缓了过来,开口就是一通质问,还带着隐约的怒气。


    她的确是生气了。


    裴白居然醒来以后也不找她,不告诉她!就这么偷偷地溜回这里,还练起了剑!


    生气!


    温岁生气地又往前走了一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看向他,势必要让他看到她脸上的怒气。


    让他知道,她生气了。


    对于这件事,她很生气。


    而她生气了,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都不用说话。


    她和裴白之间,一直就是这样的啊。


    只要裴白看到了她脸上的怒气和不开心,裴白马上就会乖乖地和她道歉,弯着腰低着头,用一种嘶哑的,低沉的,也分外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道歉。


    他会说抱歉,说是他让公主殿下不开心了,说以后不会了。


    但是这一次,裴白却没有。


    她朝他走了一步,故意朝他仰起脸,好让他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怒气,让他知道,她生气了。


    也让他知道,他这一次做的很不对。


    他怎么能不告诉她,不等着她就偷偷地走。


    亏她还这么担心他……


    昨天晚上,她一整晚都没睡好觉呢……


    怕师尊生气和伤心,也不敢偷偷溜回去看他,就这么担惊受怕了一晚上……


    结果裴白却是……


    裴白却是扭过了头……


    温岁看到,裴白扭过了头去,没有再看她。


    他向来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了一种有些痛苦,甚至是挣扎的表情。


    眼尾也泛着异样的红。


    裴白往后退了一步,朝她说了第一句话:“你不要过来。”


    你不要过来……


    温岁听到几个字,像是有什么惊雷在她耳边依次炸开,炸得她头昏脑胀,头晕眼花,整个人都愣住了。


    温岁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脑子都变得迟钝了,在想裴白刚才和她说的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中了邪术吗?


    此时此刻,裴白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他只是想,离面前的这位姑娘远一点。


    太近了,她身上的气息和清香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皮肤,翻搅着他的血液……


    他的血很热,甚至在……沸腾。


    而且,当她抬起纤细的脖子,仰起那张脸看着他,会激起他心底那些极其恶劣的欲|望和冲动。


    会让他想要做一些不是人干的事。


    只有野兽才会干的事。


    他不是个人吗?


    是的,裴白醒来后,他记得自己还是个人,记得自己是裴白,是衡天宗的弟子,是剑修。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是忘了,忘了他为什么会来衡天宗。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闻到面前这位姑娘身上的气息,会像狗一样的发|情。


    看着她这张脸,心里的那些想法和欲望,也不让他像个正常的人。


    在裴白的脑子里,有关这位公主殿下的记忆好像都消失了。


    她是谁?


    裴白一直在想,沉默了很久,却没有想到答案……


    温岁更生气了。


    她可不会听裴白的话,此时裴白不让她过来,她却偏偏要过来。


    他不想挨着她,她就越要往他那里走,一步一步的,不断缩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她几乎是把裴白逼到了一棵树的树干前,他退无可退,直到两人都近身子几乎是贴在了一处,温岁感受着裴白身上不正常,极烫的触感时,她才愣了一下,停了下来。


    少女的耳垂染了绯色,进而又红得要滴血一般。


    而就在她这般愣住的间隙,温岁忽觉腰间被掐着,有什么极烫的东西握着她的腰,轻轻地往上那么一抬,她脚下悬空离地,再一个瞬间,她只觉天旋地转,然后,她发现……


    她竟是被裴白掐着腰,就这么按在了树干上……


    “裴白!你是在我和我玩什么游戏吗?!”


    “你快放我下来啊!”


    “我,我害怕……”


    温岁着实被吓到了,没忍住害怕,惊呼了一声。


    而这声音被风一吹,在这片涌动的竹海密林里,又随着风不停地回荡。


    裴白掐着她的腰,兜着她的一片臀,就这么把她固定在了树干上。


    他的大手按着着温岁的屁股,似乎一只手就要将整个臀都裹了去,而他修长有力的手指也陷了进去,像是要掐出印记来。


    “裴,裴白!你快让我下去啊……我害怕……”


    “这么高,摔下去肯定很疼的!”


    “你快放我下去!”


    “裴白!我,我命令你!”


    “快放我下去……”


    温岁脸红得不行,双脚悬空实在是让她没有安全感,她一直喊着要下去,就连声音都带上了细细的,发颤的哭腔。


    裴白怎么变坏了……


    真是个坏裴白!


    就连她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虽然温岁这么想,但裴白的一只手偏偏还不忘垫着她的后背,让这个“坏”打了点折扣。


    温岁害怕掉下去,手臂只好挽着他的脖子,于是这就又成了一个让她面红耳赤,根本不敢垂眼去看的姿势。


    可此时此刻,裴白还偏偏用一张向来冷峻的,没有表情的脸,分外无辜地问她:


    “你是谁?”


    “你身上……好香。”


    “是施了什么魅术吗?”


    “请解开我身上的魅术。”


    作者有话说:


    岁岁宝贝:?ps:谢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pps:有一条小天使发的评论,说好磕的评论我看到了,我很开心但是……可能是因为发了太多啊啊啊啊,被审核判定刷分,删掉了……哎,伤心


    第37章


    温岁听到裴白的说的第一句话的时候, 就被惊到脑子里轰的一声,被这句话炸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居然在问……她是谁?


    他在问,她是谁……


    听到这句话, 温岁错愕又呆滞,而还不待她从这句话里反应过来, 便又被裴白说的话震惊到了。


    他问她, 是不是施了什么魅术?


    什么叫“请解开他身上的魅术”?


    什么东西啊!


    她哪会什么魅术啊!


    她连魅术都没接触过好吗!


    温岁很是生气,她不知道裴白是怎么了, 这是又发什么疯啊……


    她气冲冲地瞪了他好几眼, 又挣扎着想下来时,却发现她自己还是一动都不能动……


    是了, 此时此刻, 她还被裴白一种格外让人羞耻的姿势按在树干上, 他一只手掌控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托着她的屁股……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她按在树干上,还是用这种姿势啊……她的脚都悬空了,离地面好高, 她为了不掉下去, 又只能用手臂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这就使得,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逼仄而私密,额头在轻轻地碰着, 鼻尖也擦着,她一抬眼,甚至都能看到裴白那长长睫毛上缀着的细小水珠。


    他和她呼吸喘气间, 唇微微张开,这些气息又全都会融在一起,有一种不分你我,过于亲密的感觉。


    太亲密了,双方的私人空间都被对方给侵占了,呼吸交错间,四目相对,当两人身影映在彼此瞳孔里的时候,似乎一切都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了对方面前。


    就算以前裴白无微不至地伺候她,抱着她上上下下的时候,就算是以前那次,她和他神交双修的时候,都不会让温岁有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亲密感。


    这种过于亲密的感觉,让她浑身都莫名的颤栗,也莫名的紧张,莫名的害怕……


    而且,更可恶的是……她发现,裴白的手居然还用了力!


    都不能说是托着她的屁股,而是在掐着她的屁股了!


    可恶,她都要开始怀疑,裴白在借着发疯的名义占她便宜吃她豆腐……


    ……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有一丝丝微麻的痛意在渐渐蔓延开来。


    他掌心和指尖的触感正透过一层层纱裙传到她肌肤,继而又渗入肌肤到了血液里面,再是骨头,四肢百骸……


    刚开始分明是冷的,还带着会让人发着颤的寒凉之气,但是,不知为什么,寒凉消失,很快就起了热。


    渐渐的,就有了一种烧灼之感。


    而他手上的,五指间用的力气,还在越来越重,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似的。


    温岁想,肯定都要被他掐青了……


    她很想开口,让他别用力了,她觉得有点折磨,也有点疼……


    但此时此刻,温岁又觉得莫名羞耻,根本说不出口……


    和裴白相处,四目相对,这还是温岁第一次觉得羞耻又尴尬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总觉得她一个什么动作就会刺激到他,让他发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对了,他方才还说什么,要她解开他身上的魅术来着?


    可是……当温岁垂下眼睛,看着此时此刻的裴白,她很想说……到底是谁在施魅术啊!


    ……


    裴白还在喘着气,喘气声粗重又沙哑的,落在温岁耳边时,直让她的耳垂都在微微地发着红,也发着颤,让她忍不住地想要别过头。


    她看到了裴白细长的,冷白的脖子,看到他的喉结上下动得厉害,脖子那里也是大片青筋暴起,似乎在竭力忍耐着什么,一副很是难受的样子。


    说实话,温岁都有些看呆了……


    因为她极少,极少会在裴白那面无表情,冷漠禁欲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疑惑,茫然,不解,又似乎在受着什么煎熬,在渴求着什么。


    裴白的肤色一向很白,以前她看着的时候,总觉得裴白的肤色白得就像雪一样,会生出寒意来,让人看着就觉得冷,但也会像纯白的雪那样,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


    小时候看到裴白的时候,其实她就想摸摸了……


    因为……裴白实在是生的太好看了,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而此时此刻,温岁在他的脸上,又看到了一种很少会在他脸上出现的美。


    是一种浸满了欲|色的美。


    就好像是纯白无暇的美玉染上了艳色,就算是温岁,此刻看着看着,也是不能移开眼了。


    她看到裴白过于俊美的脸上似乎浮了一层浅淡的红,将他冷峻面容的昳丽之色完全激发了出来,漂亮得无以复加,温岁只觉得自己都要喘不过气了。


    因为,他也在抬起眼眸看着她。


    他看着她,轻轻眨动着长长的,湿润的睫毛,那双桃花眼里透着疑惑和不解,仿佛在蒙着一层不真不切的水雾,可温岁看过去,又觉得自己透过那氤氲的雾气,看到了着真切的渴望和祈求。


    仿佛他在朝她要着什么,等她施舍着什么。


    而且,他在喘着气,薄唇微微张合着,温岁被他托得很高,从她这个角度,她甚至还能看到他的舌头……


    艳红艳红的……


    也不知道是谁在魅惑谁。


    温岁的脑袋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了。


    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裴白魅惑到了。


    不过……


    温岁也觉得裴白这副模样,和平日里的他,很不一样。


    看上去倒像是真的中了什么迷情香或者魅术。


    昨天他醒来后去了哪里啊?


    不仅这样一副中药的样子,还一开口就问她是谁,像是失忆了,把她忘了一样。


    难道这就是剥离那缕残魂的影响?


    温岁开始有点担心了。


    “裴白,你是中了药了吗?”温岁皱起眉,又担心地捧起了他的脸。


    她和他的身后映着一整片竹海,风吹过,碧波荡漾起伏,少女的发丝也随着被吹拂而起,将将落下时掠过他眼眸,又引起他一阵不知所以的情|动。


    他的桃花眼更红了,泛起一片春日潮水,手上掐着少女的力度是更重了。


    温岁觉得更麻更疼了,更要命的是,忽然像是有一阵细小的电流蹿过全身,她觉得难受闷哼了声,因为担心着他,此刻问他的声音也哑哑的,轻轻地的,轻到被风一吹就能吹走。


    “裴白,你是因为中了药,神志不清,才不记得我是谁了对不对?”


    “不然,你不可能会忘记我的。”


    说到这,温岁鼻子泛酸,说话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泛起哭腔。


    “你不能忘记我。”


    “我可是公主殿下,你要伺候我的。”


    “公主,殿下?”听到这几个字,他脸上疑惑的神色似乎有些明朗了。


    温岁见他对这几个字有反应,开心地一直点头:“嗯啊!就是公主殿下。”


    “你多念几遍呀,你多念几遍,说不定就全都记起来了呢。”


    然后,温岁又用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听起来很是通情达理地和他说:“裴白,我知道你的神魂被撕裂了一块,肯定很痛,你暂时失忆,不记得我也正常,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以后会记起来的。”


    “但是现在,我要你记得,我是你的公主殿下。”


    “裴白,你要伺候我。”


    “你要伺候我的一切,要教我练剑,帮我梳头发,还要和我一起玩,知道吗?”


    这是一个明媚的春日,有阳光从林叶间隙漏下来,裴白在少女的脸上看到了跳跃的光斑,浮动的疏影,还有,比春天还要明媚的春色。


    此时此刻,她在高高在上的命令他,命令他伺候她的一切。


    她的神情是如此的倨傲,眉眼飞扬间,语气和神情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好像,她天生就是他的公主殿下,他天生就该伺候她,当她的狗。


    而他,却并不觉得反感。


    反而,又有了野兽一般的冲动。


    裴白有些疑惑不解。


    “很好,现在,裴白,我命令你,放我下来。”温岁见裴白一副听进去了的样子,就开始命令他,让他放她下来。


    如果他会听她的话,说明裴白想起来也是时间问题,她不用担心。


    而且……


    温岁想起了还在她和他身上存在的共命咒术,她想,裴白不记得的话,反而她还更好行动。


    不用担心裴白会发疯了。


    “可是我……”在听到面前少女高高在上的命令后,裴白并没有立即执行。


    他掀起单薄的眼皮看向她,她的脸比日光还要耀眼。


    忽然,裴白单手托着她的臀,一只手扶着她的背,把她彻底地抱在了怀里。


    “不想放你下来。”


    “你身上……好香。”


    “好香……”


    “为什么会这么香?”


    “好想,好想舔一下……”


    “公主殿下,可以被我冒犯吗……”


    失忆后的裴白很快就接受了她是公主殿下,而他要伺候她,当她的狗的设定。


    只是,失忆后的裴白也忘了要压抑那些阴暗的,潮湿的,粘腻的欲望,好像变得更变态了……


    裴白又神志不清地在她耳边呢喃着,断断续续地在说着话。


    他每说一句,感叹一句,温岁都会被吓到,身子会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就连肩膀都微微缩了起来……


    太变态了吧!


    裴白如今是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变态了。


    因为失忆了吗……


    当温岁又被裴白的发言震撼到无法言语时,就在她呆愣的间隙,裴白忽然就将她抱在了怀里。


    忽然被裴白抱到怀里,他的手烧灼得像是有一团团火,温岁只觉得自己都要被烧成灰了。


    而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制止他的时候,裴白像是在凭着本能一样,死死地抱着她,像是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他颤着长长的眼睫,也像是随着本能一般,他缓缓低下了头去,俊美绝色的脸埋在她颈间那里,贪婪地嗅着,甚至是在吃着,她身上的气息。


    温岁还能听到他重重的吸气声,也能感受到他身体剧烈的颤抖。


    她都蒙了……


    裴白这是怎么了啊!


    怎么像是有那个什么瘾一样。


    这青天白日的,他就不能克制一下吗?


    虽然温岁经历了这么多,对裴白的疯和变态已经要见怪不怪,差不多要开始习惯了,但是此时此刻,她还是被这样的裴白惊到了。


    她觉得,她可能无法习惯了……


    而且,就在她不停地听着裴白在她耳边说着变态又犯瘾的话,再想着要怎么打断,拉回正轨时,忽然她颈间这里潮湿一片,她浑身一个激灵……


    温岁都不知道,到底是他的气息喷洒在这里导致的,还是因为,他趁机像舔了一下她……


    她觉得,很有可能是后者。


    ……


    温岁的脸烧得通红,她忍不住说道:“裴白!你控制下自己啊!”


    “你是剑修!是修士!是人!”


    “怎么跟……”


    “你快放我下来!”


    温岁其实很想说,怎么跟发情的野|兽一样……


    听到温岁这么说,这么命令他,下意识的,就连裴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便是放开了她。


    把她放到了地上。


    “对不起,公主殿下,这很难控制。”他放开了她,又恢复了平日里冷峻的神情,一本正经,面无表情地和她道歉。


    “但我会尽力控制。”


    “你需要我做什么,公主殿下。”


    裴白道完歉,又喊着她公主殿下,还问她需要他做什么……


    温岁吃惊得眼睛都放大了。


    裴白这也太接受良好了吧,他不是失忆了吗


    怎么她说什么就信什么啊,她说什么,他还是都听什么……


    但温岁很喜欢这样的裴白。


    温岁决定让裴白做一点正事,好让他不要总这么变态。


    “裴白,我要你教我练剑。”


    说话间,温岁拔出了手中的剑。


    长剑出鞘,剑风随之而起,簌簌竹叶便是被尽皆斩落,落了一地。


    温岁持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利落几招剑式,行为流水,又兼具力量美感与剑势杀意。


    裴白说的没错,温岁在剑道上也极有天赋,只是一直被那副病体困着,她这么多年都无法修炼剑道……


    只见她几招收了剑势之后,轻轻接住了一片竹叶。


    竹叶落在剑锋之上,温岁侧头眯眼,看向剑锋。


    只见竹叶青翠,更衬剑锋雪亮,阳光下,还流转着漂亮的光芒。


    温岁想,她也要变强。


    她隐隐觉得,天道后面肯定会出现。


    她不要再束手无策,也不想裴白又为她牺牲了。


    这次从那乾坤镜出来之后,看到裴白受伤昏迷不醒的时候,温岁就在想……裴白一直在救她,为她续命。


    为什么她不能振作起来,救救自己。


    为什么她就要接受所谓的天道命运,所谓的死局呢。


    裴白说的对,天道决定不了她的生死。


    温岁想,或许她不靠裴白的命,也能活下去呢。


    或许,她可以不止能见她父母一面,还能见很多面呢。


    总而言之,她要先试着努力一把。


    都忍着痛活了这么久了,她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变强总是没错的。


    而且,共命咒术,她一定得尽快找个方法解除了。


    趁现在裴白刚好失忆的时候。


    所以,她也要抓紧时间修炼,变强。


    而就在温岁沉思,很正经地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裴白很快就答应了下来:“好。”


    然后,他又用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说:“但是,抱歉,公主殿下。”


    抱歉?


    温岁疑惑:“?”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听到裴白说:“练剑的时候,我可以握着你的手,亲身教习吗?”


    “如此教习,进阶速度会更快,且,这也能缓解那种香气对我的折磨。”


    温岁有些懵地看着他,只会呆呆地眨眨眼,又眨眨眼时,又听到他很诚实地说:“不然,闻着公主殿下身上的香气,我很难控制住自己”


    “看着公主殿下的脸,不知为何,也总是会让我有一种冲动。”


    温岁:“?”


    你冲动什么啊?


    温岁想,裴白是真的变坏了。


    作者有话说:


    裴白:老婆找到了(:岁岁宝贝;失忆之后,怎么裴白更变态了关于失忆之后,裴白还是选择给公主殿下当狗这件事


    第38章


    温岁想, 裴白是真的变坏了……


    什么该说不该说的话,他通通往外说。


    什么魅术啊,什么你身上好香啊, 什么控制不住自己啊,什么看着她的脸会有冲动啊……


    她都不敢问他是有什么冲动, 生怕裴白又说出一些让她羞耻的话!……


    这些话听起来, 真的好像那种性|瘾患者,欲|望深重的人才会说的话, 可偏偏此时此刻, 他又顶着这么一张面无表情,冷峻寡欲的脸, 好似他单纯只是在陈述一些事实, 单纯地把他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温岁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浑身发烫,脸一整个烧红, 那耳朵更是烫的不成样子。


    怎么裴白失忆了就跟中了那迷情药一样。


    明明以前他沉默极了,根本不会说这些话,虽然会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的目光看着她……还是神出鬼没地站在她床边, 阴侧侧地看着她……


    温岁现在想起来, 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其实知道,裴白一直都挺变态的。


    好像从小时候起, 他就喜欢用那种阴冷的,粘腻的目光盯着她看。


    那目光没有一刻的偏移, 真的像是黏在了她身上一样。


    就算她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上他的目光,他也不会移开, 只是等小时候的她兴冲冲地跑过去找他玩时,他又会跑开。


    但温岁小时候把这当成了一个游戏,乐此不疲的。


    她走近裴白,看他走远躲起来,然后等她又发现裴白在暗处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立马又会笑起来,高兴地跑过去一声惊呼,牵着他的手说,裴白我找到你啦!你能不能和我一起玩啊?


    裴白又会跑走。


    还会甩开她的手。


    温岁想,小时候的裴白可冷酷了,都不带理她的,总是会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自从那次她差点死了以后,裴白就一直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他依然沉默,却在她一日日的欺压之下,越发变态了,总是喜欢大晚上不睡觉站在她床边盯着她看,看到她后面都习惯了!


    温岁又想起了那日她发现裴白身上蛊毒消失后,那眼睛里所透出的赤|裸裸的,直白的欲|望。


    她当时觉得害怕,也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承受他目光里这种汹涌的感情,又或是欲望。


    下意识就只想走,也只想逃。


    因为自从知道他的体内早就没有蛊毒之后,知道或许裴白在很早的时候,就在已经没有蛊毒的情况下,还为她剜血,为她到处闯秘境夺药草后,温岁便是下意识在逃避这些……


    怎么会有人会这么做呢。


    不可能的吧。


    为什么又偏偏是裴白呢。


    这样的话,她要怎么继续心安理得地扒在他身上吸血,又要怎么心安理得地让他为她出生入死地夺宝。


    她真是个恶毒的人。


    人人都会美化自己,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阴暗面,承认自己是个大坏人,其实并不容易。


    虽然温岁嘴上一直说自己恶毒,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恶毒,但要让她直面自己的恶毒和自私,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并不是没有良心的。


    她的良心也会时不时地冒出来,谴责她,惩罚她,让她觉得,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人。


    让她再也没办法毫无愧疚地让裴白为她续命。


    她会有愧疚,而那些愧疚越来越重,最后会把她活活压死。


    所以她当时一门心思只想逃,根本不敢面对。


    而且,她从裴白眼里感受到的对她的欲望也太过恐怖。


    怎么会有人能爱成这样。


    她可是一直在吸他的血啊。


    她觉得裴白肯定疯了,也太变态了。


    但如今,又经过种种之后,她再去想以前这些事,却不会再有逃离的想法,对裴白,她也不会觉得恐惧和害怕了。


    裴白再变态,也不会伤害她。


    这是她无比确定的一件事。


    而且,他还会伺候她呢。


    可好骗了。


    比如现在,就算裴白失忆了,记不起来她是谁了,但只要她告诉他,他是她的公主殿下,他就会相信。


    她要他伺候她的一切,教她练剑,他也会点头。


    看得她都想在裴白身上安装一个反诈系统了。


    温岁想,她以后要好好对裴白,再也不欺负他了。


    也不要他为自己挖血啊,献祭寿命和生机啊……


    她想,她不要裴白这么做。


    她不要裴白为她牺牲,也不要裴白为她去死。


    所以,她也要变强。


    “好了!裴白,现在我们来练剑,你不要离我太近了……”


    裴白如今失忆之后,对她跟有瘾一样,她当然不可能让裴白亲身教习……


    不然这剑别想练了。


    她不觉得裴白如今这变态程度,能控制得住自己……


    虽然她和他已经双修过了,但那是神交,当时她懵懵懂懂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要是,要是裴白这回……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温岁的脸一下爆红,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想了什么之后,直想捂住脸。


    这大白天的,她在想什么啊?!


    真的是被裴白传染变态了……


    温岁通红着脸,抿着唇一言不发,她提着剑走到离裴白一丈远的地方,划了一道剑气,顿时面前就出现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坑。


    看起来像是分界线。


    温岁站在分界线的一侧,很是认真地和裴白说:“裴白,我们现在不比试,你先站在这根线外看着我练剑,指点我,等……”


    “裴白!你不许再用这种目光看我……”温岁话说到一半,又被裴白眼里那种贪婪到要吃掉她的目光吓到了,她只觉得身体都要忍不住的发颤,实在受不了了,只能假装生气地命令他。


    声音很大。


    整个竹林似乎都在飘荡着她的声音。


    听上去像是生气了在吼他。


    裴白没有越过分界线。


    他站在分界线的另一边看着她,高高的马尾被风吹拂而起,有些遮掩住了他的脸,他神情静默,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


    裴白似乎不知道自己怎么惹这位公主殿下生气了。


    不能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可他也不知道,他看着她的目光是什么样子的。


    又为何不能用这种目光看着她。


    但裴白听到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不能惹这位公主殿下生气。


    要让她开心。


    他要让公主殿下开心。


    因而,裴白忍着,没有越过这条线。


    尽管她身上的香气,呼吸,气息……都让他无法忍受,她离他这么远。


    真的好想,好想冒犯她……


    她的身上为什么这么香……是从肌肤上散发出来的吗。


    好想舔下她。


    好想吃了她。


    是因为饥饿吗,但他早已辟谷,没有食欲。


    那这是因为什么?


    裴白不明白自己对这位公主殿下的“食欲”是因为什么,又陷入了迷惘之中。


    他微微皱着眉,静默沉思。


    此时还是清晨,虽已有阳光落下,但竹林里还是飘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水雾之气,温岁隔着一段距离看过去,便是觉得裴白过于秾丽的脸上似乎蒙了层雾气,他皱着眉低着头,在这似有若无的缭绕雾气里,他这副模样看上去有几分无辜,也有几分可怜。


    温岁分界线的另一头,看了眼裴白后咬着唇,又看向这道坑,正在为刚才的事懊恼不已……


    她会不会对裴白太凶了?


    方才吼他的话说出来之后,温岁才反应过来,自己对裴白的语气很不好。


    他现在失忆了,会不会让他有心里创伤?


    等下裴白更变态了怎么办?


    尤其是……当温岁抬起头看向裴白低着头皱着眉的无辜样子。


    但是……


    温岁想起裴白那种种变态的行为,还有说的那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虎狼之词,决定要狠心一点。


    不然,这剑肯定没法练了……


    裴白方才看她那眼神,真的是要吃了她一样。


    于是,温岁划了分界线后,继续和裴白约法三章:


    “裴白,先说好了……”


    “你不许莫名其妙地说什么‘你好香’,‘你有冲动’这种话!”


    “我们要专心练剑……”


    “好,公主殿下,我会尽力控制。”


    “是要‘一定控制’!”


    “好,公主殿下,我一定控制。”


    “裴白,你会永远听我的话,伺候我吗?”


    裴白听到不远处的那位少女,问了他这句话。


    虽然裴白的脑子里,识海里,都没有这位公主殿下的记忆。


    但此时此刻,微风吹过,竹叶婆娑轻舞,竹海涌动,裴白看着那位离他不远处的红衣少女,诡异地点了点头,说;


    “我想会的。”


    “公主殿下。”


    ……


    于是,在温岁划了分界线,又强行禁止了裴白的变态行为后,裴白正正经经地和她练了一天的剑。


    虽然裴白的记忆还没恢复,但在她的命令之下,裴白已经不会动不动就说那种虎狼之词了。


    温岁急着进阶,也急着要变强,几乎是从早练到晚,到天黑了才停下来。


    收剑之后,看到满天星辰在夜空照耀,温岁方觉已经这么晚了。


    然后,她忽然想起……今早她从云月殿出门后,还答应师尊,今日会早点回来,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如今……温岁抬头看天,发现天已经黑的不能再黑了。


    星星都出来了。


    “裴白,我要走了!”温岁着急,和裴白说话间,已经御剑,一副马上就会离开的样子。


    裴白上前了一步,脸上的神情在夜色下晦暗不清,问她:“明天,你还会来吗?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这几个字,裴白已经喊得相当顺口和熟练了。


    “当然会啊!”温岁一口答应了下来,声音还带着铃铛般的笑声,“裴白,你明天就在这等着我,我们再一起练剑!”


    “好。”裴白看着她飞远,消失在星辰之下时,轻声说了这一个字。


    ——


    温岁师尊所在的云月殿,是一座在山峰之巅的宫殿。


    当真是高耸入云,手可摘星辰。


    温岁回去的时候,天便是黑到了可以摘星辰的地步。


    ……


    温岁心道糟了,她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在这座云月殿的住处,就跟做贼一样地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师尊。


    甚至,她还用法力掩去了自己的气息。


    她住的偏殿和师尊的住处不在一块,没有连着,所以,只要她不发出什么大动静,师尊正在调息打坐的话,应该是不会察觉到的。


    整座云月殿,就只有她和师尊两个人。


    如果她没来这陪着师尊的话,便是只有师尊之人。


    宫殿空旷,圆月之上,显得尤为空寂,也尤为凄冷。


    温岁借着照进殿内的一缕缕月色,小心地,也快速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很好,没有惊扰到师尊。


    当温岁进入偏殿后,她终于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月色映亮,温岁累极了,念着明天还要和裴白一起练剑,又怕她师尊发现,于是,灯也不想点了,澡也不想洗了,想直接施个清洁术直接扑床上睡觉去时,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


    温岁心猛地一跳,再然后,只听到殿内蹭的一声,忽然……


    灯火通明。


    她师尊就站在窗前。


    一身白衣落满月色,他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窗外的遥远的月色,声音也冷得像是从遥远的月下传来。


    “岁岁,你快要突破大乘期了,从明日起,便待在师尊这云月殿,哪也不要去。”


    “师尊为你护法。”


    “师尊……我,我明日要去练剑呢。”温岁听后,吞吞吐吐地解释着。


    她刚还答应了裴白,明天她会去找他。


    谢道岐转过身来。


    他看着面前的小徒弟,一双凤目微微阖着,令人无法探知眼底是有波澜,还是依旧如结冰湖面,没有丝毫波动。


    他忽然说:“岁岁,你可知,要如何改变你写在天道规则之上的死局?”


    温岁听到她师尊这句话,蓦地抬起了头,愣愣问道:“要如何……”


    谢道岐回答着面前的小徒弟:“在寿数将近前勘破大道,突破飞升境,飞升成仙,便可摆脱这死局。”


    “以前,因为那副病体,你进阶缓慢,无法淬炼体魄,也无飞升可能,可如今,不一样了。”


    “岁岁,从明日起,你当摒弃杂念潜心修炼,师尊亦会助你进阶,早日突破飞升境。”


    温岁当然知道,她师尊说的这个“不一样”是指什么……


    因为裴白下了共命咒术,把他的寿数和生机给了她,还将她身上的病气都过渡了去,如今才会有这个“不一样”……


    温岁听到她师尊说的这些话,在原地怔了很久。


    她似乎听懂了,又没听懂她师尊说的话。


    很久,当温岁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时候,她僵硬地眨了眨眼,看向她师尊,嗫嚅着:


    “师尊,可是……我用的是裴白的命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贝们的营养液


    第39章


    室内一片寂静。


    当温岁嗫嚅问出这句话后, 房间里很久都没人说话,只有月光在缓缓变换着,从桌子上移到地下, 又迤逦在了温岁脚边。


    温岁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浑身凝固的血液似乎都开始散发着寒气, 让她觉得好冷。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冷。


    当她师尊和她说出, 她可以摆脱这死局的时候,她应该高兴的。


    当师尊说, 她可以活下去, 可以修炼,甚至还可以飞升的时候, 她应该开心的。


    她以前就一直想活下去, 她苟且偷生, 忍着那副病体,忍着疼痛活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


    可是为什么, 当她她听到后面,当她听完师尊说的这些话后,她一点都觉得不开心。


    温岁根本笑不出来。


    反而心口这里像是被什么巨石重重压着, 让她喘不过气, 反而浑身都冒出了一种被刀子割开皮肤的疼痛感。


    好像哪里被割开了伤口,有血在流着。


    她觉得很疼, 很难受。


    因为她明白,若她要飞升, 若她要改写死局,用的便是裴白的命。


    她不想裴白死。


    在长久的寂静之后,温岁看到她师尊微微俯下了身, 雪白长袍映上月色,浑身都透出了一种比雪还要冷的气息。


    让温岁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甚至有些瑟瑟发抖。


    在面对她这个徒弟的时候,她师尊总是温和而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从来没有哪一次,温岁会在她师尊身上感受到如此冰冷的气息。


    师尊生气了吗?


    她方才问的话,气到师尊了吗?


    温岁忍不住这么想,抿了抿唇,又是一阵懊恼和后悔。


    师尊为了她这个徒弟,已经付出很多,也失去很多了……


    师尊对她这么好,就和她爹娘一样,她不能顶撞师尊,让师尊伤心。


    于是,温岁决定要好好和师尊说话。


    师尊修的是苍生道,都说师尊仁爱世人,除了妖魔之外,从不残杀生灵,以前要不是为了她这个徒弟,师尊也不会在裴白身上种下蛊毒,亏损阴德,以至于道心有损……


    只要她好好说,表达自己的想法意愿,她相信,师尊会理解的,不会逼她的。


    更不会让她强行用裴白的生机和寿命去修炼飞升。


    想到这,温岁方才的焦躁和心急也平复了下来。


    她决定换一种方式和师尊说,让师尊知道,她不愿意这么做,让师尊打消这个念头的时候,温岁忽然又听到她师尊一声轻叹,缓缓落在她耳边。


    “那又如何呢,岁岁。”


    温岁的心蓦地往下一沉。


    因为惊讶和难以置信,她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着,她看着此时此刻离得她很近的师尊,下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声音都是哑的。


    温岁有些头昏脑胀了。


    她没想过师尊会反问她这么一句。


    谢道岐俯下身,拉进了与他小徒弟的距离,神情看上去似乎还是没有悲喜哀乐,像是一尊供奉在神庙里的雕塑。


    温岁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岁岁,裴白于你而言,一直便是如此。”


    “他不过是你续命的工具,小时候是,待你们长大了到如今,也应该是。”


    “岁岁为何……如此介意。”


    “不,不……”温岁看向她师尊冰雪般的瞳孔,忽就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师尊,不是的……”


    “裴白不是……”温岁有些慌乱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闭眼睁眼间,便觉得自己的手上全都是鲜红的血。


    裴白的血。


    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冲涌开来,将她的心防冲得粉碎。


    “我一直,都没有把裴白当工具……”


    “没有的,我没有……”


    “小时候就没有……”


    “我是很想活,想可以活很久,想可以见我爹娘很多面,可以陪着他们,也陪着师尊,也想可以练剑,可以飞升,但是……我不想喝裴白的血,吃裴白的肉,啃他的骨头,最后还要踩着他的命去飞升……”


    “这太可怕了,太可怕……”


    “师尊,这不是飞升,而是对我的惩罚……”


    温岁跌跌撞撞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原本白皙红润的脸惨白不已,甚至于哐当一声,巨大的碎裂声突兀地在这房间里,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温岁双手捂着脸,泪流满面:“师尊,您知道吗,从知道我喝的是裴白的心头血那天起……”


    “我便天天做噩梦,天天……”


    “每天我都会梦到裴白躺在血泊之中,不只是死了还是活着,我看到,看到他睁大着眼睛在看我……”


    “我会梦到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全都是恨……”


    “粘稠的恨。”


    “但您知道吗……”温岁愣怔着,她没有再哭,眼睛没有焦距地看向某一处,眼眸里仍有水光闪烁,


    “裴白没有恨我。”


    “他不恨我……”


    “一点都不恨我……”


    “甚至,他还,还……”


    想到裴白为她所做的种种,温岁心脏这里一阵抽痛,眼泪忽然又大颗大颗砸下。


    啪嗒啪嗒,屋内静得能听到她流泪的声音。


    谢道岐听到了他这个小徒弟的哭声,也看到了她的眼泪。


    谢道岐看着他的小徒弟,良久,他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抬起了手,可片刻后,又无声垂了下去。


    他背着手在身后,无悲无喜的脸上似乎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问了她一句话:


    “岁岁,你对他,有了男女之情。”


    “他,蛊惑了你,是么?”


    温岁先是一愣,待意识到她师尊问了什么后,她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整张脸肉眼可见的变红了……


    耳垂滚烫。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师尊问这些话。


    她一直觉得,师尊圣洁清冷,不曾沾染,也不关心这些俗事。


    师尊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没有啊……”


    “师尊,和,和这事没关系啊,不能混为一谈。”


    温岁脸通红,目光又不停地游移,简直不知道看哪里才好。


    被师尊当面问这种事情,真的是好尴尬,好羞耻。


    就跟上次她偷偷摸裴白的唇,师尊当场出现了一样……


    谢道岐将小徒弟的脸红和心虚尽收眼底。


    他眼眸里冰霜堆积,面上依然平静,没有波澜。


    “那此事便这么定了。”谢道岐收回目光,拂袖转身。


    语气听起来毫无商量余地。


    温岁一惊,急得连忙跑到她师尊面前,孩子气地伸出双手,拦住了她师尊的去路。


    “我不愿意!师尊,不要这样,我真的不想再做这样的事了……”


    “裴白真的会死的……”


    “他身上有了我的病气,身体已经不好了……我之前已经看到他在咳嗽了,说不定还会吐血……我必须要找到方法解除那咒术……”


    “我不要,不要踩着他的命去飞升……”


    “裴白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


    谢道岐看着她:“岁岁,你知道你会死吗?”


    温岁立马回:“那我就去死。”


    这话一说出,温岁竟然在她师尊眼里看到了一丝沉痛之色。


    温岁知道,她师尊伤心了。


    但温岁,没有收回这句话。


    她还是一副伸出双手拦着她师尊的姿势。


    “岁岁长大了,不听师尊的话了。”谢道岐笑了一下。


    是苦笑。


    “岁岁心里,还有我这个师尊吗?”


    温岁缓缓垂下了手,有些哽咽地说:“当然有,师尊……”


    “师尊也对我很重要……”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岁岁,明日起,你便和师尊一起,在云月殿修炼闭关。”


    “师尊……”温岁想起自己已经答应了裴白,明日会去找他练剑,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她师尊。


    “岁岁,师尊只有你这么个徒弟。”


    “在你心里,裴白要比师尊还重要吗?”


    温岁说不出话了。


    可是,裴白怎么办?


    裴白要怎么办啊……


    ——


    满月高悬,竹林的小木屋里,裴白在打坐修炼。


    他运转灵力调息,却发现灵力受到阻滞,有一股病气在他体内经脉阻滞灵力,蚕食生机。


    此时的裴白没有记忆,并不知道这病气因何而来。


    许是先天如此。


    经脉被翻搅的疼痛,想必也是因为此。


    调息灵力被阻滞,他修道的境界想要突破最后一境,难。


    裴白尝试多次,均无法让灵力冲破病气的阻滞,反而心脉受损,吐了好几口血。


    他看着地面的血,目露疑惑。


    此时的裴白并不知道这病气因何而来。


    但他必须要修炼,必须变得更强,突破最后的境界。


    不知为何,裴白坚信,这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在又尝试调息灵力之后,裴白的神识探到了体内的……魔气。


    还有被魔气包裹着的……魔魂。


    他的魂魄。


    他之前修了魔?


    裴白此刻意识到,他的记忆,有了缺失。


    他不记得那位公主殿下,想必也是因为此。


    那位公主殿下……是他的什么?


    为什么他的识海里面没有她的记忆。


    裴白不清楚,但他知道……她一定很重要。


    明日,她又会来找他了。


    虽然记不起来这位公主殿下,但想到这,裴白稍稍安心了下来,继续修炼。


    灵力调息受阻,修道境界无法更近一步,裴白便转而利用起了体内的魔气和魔魂,开始修炼魔道。


    只要能得到力量,能变强,修的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裴白修魔很快,没有任何受阻。


    不过一个晚上,境界便连连突破。


    只是魔道的境界上去了,他魂魄和道心之上缠绕的魔气也就越重了。


    随时有走火入魔,跌入魔道的风险。


    裴白修魔之事,没人知道,因而,只要他压制住体内的魔气,掩饰身上修魔的境界,便不会有人发现。


    他可以待在这衡天宗,正道宗门不会讨伐他。


    但他,又为何要留在这里?


    裴白醒来之后,他知道自己是裴白,是衡天宗的剑修,但却记不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


    为何要留在这里。


    裴白想起了那位公主殿下。


    他想看到她,想闻她身上的香气,想看到她脸上的笑。


    想抚摸她的头发,皮肤,想舔她,想吃她,想像野兽一样……和她交|合。


    看着她,他总是会有这些欲望和冲动。


    低级的,肮脏的,恶心的,出自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欲望和冲动。


    像条狗一样。


    裴白想,她说,她是公主殿下,或许以前,他就是她的一条狗。


    被她用项圈套住脖子的,听从她所有命令的一条狗。


    只要她拉拉绳子,他便会跟着她走。


    只是他忘了。


    他怎么会忘呢。


    按道理,他忘记什么,都不可能会忘了她。


    ——


    在修炼了一夜之后,天亮之时,想到那位公主殿下,裴白压下了体内的魔气和境界。


    然后,他走出小木屋,去了那片竹林。


    昨日,他问那位公主殿下,她明天还会不会来。


    她对他笑,笑着和他说,她会来。


    和他说,让他在这等着她,和她一起练剑。


    他点头答应了,说了“好”。


    于是今日,裴白听那位公主殿下的话,在竹林这处等她。


    等她来找他,和他一起练剑。


    清晨,她没有来。


    午后,她没有来。


    暮色,她没有来。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她。


    她食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裴白没有等到他的公主殿下。


    这一日, 刚开始是明媚的晴天。


    清晨,晨光熹微,风里还带着微凉的寒意, 到正午,骄阳烈日, 日光里含着和煦的暖, 暮色四合之时,天际泛起绚烂晚霞……


    温岁看着, 一直看着, 看着天色变换,太阳升起又落下, 看着天黑之后忽然狂风暴雨, 电闪雷鸣, 一道道惨白闪电掠夜空。


    当雷鸣声猛地响起时,正在打坐的她整个人都被吓得惊起,她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整个人不停地发着抖,惊魂未定地看着殿外风雨。


    打雷了,下雨了, 裴白不会还站在那等她吧……


    不会的, 裴白不会这么傻的吧,打雷下雨了就要待在屋子里面, 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啊……


    可是……


    昨天是她和他说……让他站在那里等她的。


    他这么听她的话……一定会站在那里等。


    他一步都不会走。


    温岁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了,殿外一个个的惊雷砸下,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劈开,温岁一下就忘了自己还在云月殿,方才还在打坐修炼, 忘了,师尊就在这里。


    “岁岁。”当温岁想要往外走去时,师尊喊了她名字。


    声音不冷不淡,平和无澜,似乎和平日里喊她的声音一样,但温岁还是从里面听出来了命令的意味。


    师父对徒弟的命令。


    几乎是下意识的,温岁停了下来。


    她着急地整张脸都红了,一直在冒冷汗,但身体却僵硬地浑身发冷,就连转过头去看她师尊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迟缓。


    “师尊……”温岁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喊,即便她不说,师尊也能知道她在求他。


    求他让她去见裴白。


    以前,每当她这样喊师尊的时候,师尊什么都会答应她。


    但这次却没有。


    谢道岐无动于衷。


    他打坐在地,缓缓睁开眼,听着外面的雷声,面上神色比玉石雕塑还要平静,还要冰冷。


    “岁岁,你的心不静。”


    “为师以前是如何教你的,你都忘了吗。”


    温岁愣在原地。


    她没有再往前,但也无法平心静气地修炼了。


    她怎么可能静得下来,怎么可能……


    “打雷了,下雨了,师尊,裴白他在等我……”温岁虽然在极力忍着哭腔,但声音的颤抖和哑却无法控制。


    外面还在下着滂沱大雨,雷声轰鸣,几乎要将她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但谢道岐还是听到了。


    听到了自他小徒弟口中喊出的“裴白”,也听到了她的哭腔。


    谢道岐雕塑般的神色渐渐有了波动,也有了裂缝。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小徒弟心里,口中,念的都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隐有的心思还未泛起涟漪,便被铺天盖地的风雪压下。


    不过转瞬,谢道岐的面容重又如玉石一般,看不到丝毫情绪的波动。


    仿佛是世间最无情无欲,没有私心的一尊神明。


    他是她的师父,他要让她活,他如今该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让她飞升成仙,摆脱这宿命。


    成仙成神,便无情爱。


    而他,永远都会是她的师尊。


    “岁岁,修炼。”


    “你很快便要突破大乘期,这最后一阶,你的心若不静,便难突破。”


    “为师可以助你进阶,但最后的领悟突破,须得靠你自己。”


    温岁根本听不进去,也根本不知道她师尊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放在油锅上反复煎熬,她静不下来,


    雪白的光不停地在她脸上掠过,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雷声不断轰鸣。


    温岁的心,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煎熬过。


    她甚至也不清楚,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煎熬,又如此难过。


    为何只要一想到裴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等她,心脏这里就会有一种让她无法忍受的疼痛。


    宗门里的人都说,裴白是她的狗,他们也都认为,裴白是她的狗,她也只把他当狗。


    他们说,看,那小孩真可怜,真惨,从小就要给那位公主殿下取心头血,长大了还不得一剑杀了她。


    他们说,看,那裴白被蛊毒逼迫,又要替那么主殿下去秘境里抢药草了,不知道这次有没有命回来。


    他们说,看,那裴白被公主殿下逼着伺候她,就连上车下车都要他抱,简直就像个奴隶!


    他们说,听说裴白是剑道天才,进阶极快,许是用不了多久便能摆脱那蛊毒,他对那位公主殿下定是恨之入骨,到那时,他肯定会报仇,一剑杀了她。


    ……


    温岁这时候甚至在想,裴白要是能一剑杀了她,也很好。


    他为什么不恨她,为什么不杀了她?


    到如今,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我昨日答应了裴白,我会去找他。”


    “我不能食言,我得去。”


    “他一定会在那等我,他一定会在那等我……”


    温岁的心里既慌张又难受,在惊雷不断砸下之后,她连带着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嘴里呢喃着这几句话,哭腔也越来越重,转身就要走。


    温岁转身之时,谢道岐阖了阖眼,似乎笑了一下。


    在他的脸上,是不应该出现这种笑容的。


    温岁没有走出大殿。


    她一到大殿门口,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阻止着,根本出不去。


    “是禁制?”


    温岁一下就崩溃了。


    她先天病体,因为自小便受尽病痛折磨,其实戾气脾气都很重,只是对着师尊,她始终都小心地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克制着自己的戾气,她不想让师尊伤心。


    但此时此刻,在这焦躁不安之下,温岁直接大喊了起来:“师尊!我说了,我不想修炼,不想飞升!不想用别人的命飞升!为什么你要逼我…”


    “为什么要逼我……”


    温岁吼完之后,她看到她师依旧平和的,温柔地看着她的那张脸,愧疚和自责又把她给淹没了。


    她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不想让师尊伤心,师尊对她……太好了。


    可是裴白呢……


    裴白一直都在拿命……


    谢道岐走到了他的小徒弟面前:“岁岁,师尊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所以,你必须飞升。”


    “也一定会飞升。”


    “飞升……”温岁听着这两个字,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师尊,或许我要活,不一定得飞升呢。”


    “飞升说到底,也不过是天道制定的规则罢了。”


    和她早就写好的死局一样。


    她的死局早被写好,在那一个个该死的节点里,她却没有死。


    她的存在,破坏了天道规则,为了维持规则,天道要抹杀她,所以天道要她死。


    所以她的心里会不断的,反复的出现自杀的念头对不对。


    所以她的耳边也总是会听到要她去死的声音,生出自杀的念头对不对……


    乌宁为他们设下的幻境,她差点死在了里面,其中定也有天道的手笔。


    甚至……


    温岁一下怔住,眼泪都没往下流了。


    她想,裴白的失忆,会不会也和天道有关……


    为了不让裴白和天道规则对抗,反复地救她,天道强行抹去了裴白有关她的记忆。


    ……


    一切的一切,从开始到现在,似乎都清晰了起来。


    就算飞升了,能改变死局,又如何。


    就跟棋子一样,无论跳到哪里,都是在棋盘之上。


    只有掀了棋盘,才能不受操控。


    温岁想,她或许找到了破解之法。


    她强行忍下脑袋里钻心的疼痛,站起来问她师尊。


    她隐隐觉得,师尊或许知道。


    “师尊,我想,天道规则运行在这世间,也许并非无形。”


    “若是有形之物,便总能争个输赢胜败。”


    “师尊,你看过天道吗?”


    谢道岐听到温岁这番话,他敛了敛眸,眸光出现了一瞬异样。


    “师尊?”


    温岁见师尊许久都没回答她,忍不住着急,又问了句:“师尊?”


    谢道岐开口了,眸中异样已不存在。


    “天道,是这天地之间运行的法则,自然是无形。”


    谢道岐垂下了眼。


    当又一惊雷砸下,温岁忍不住发抖,脸上神色又变得焦躁不安时,他抬手,在温岁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巨大的困意瞬间袭来,温岁浑身瘫软,慢慢闭上了眼睛,安静下来。


    “岁岁,你不能有情爱。”


    谢道岐轻轻接住了他的小徒弟。


    “好孩子,睡一觉吧。”


    “你太累了。”


    ——


    大雨滂沱,天雷四起。


    的确如温岁所想的那般,裴白孤零零一个人,一直站在竹林那里等她。


    天亮等到天黑,天晴等到暴雨,他都没等来她,也没有走。


    狂风刮过,竹林四处倾倒,在黑夜里,整座竹林似乎在发着恐怖的哀号。


    裴白提着剑站在雨里,就站在昨日,她站着的地方,闻她的香气,她的气息。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皮肤往下流,在黑夜之中,使他的脸更透出了一种冰冷的寒气,以及,诡异的艳色。


    肤白唇红,俊美妖异,又一身阴森寒气,整个人看起来像极了浑身湿透的,从地狱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雨在不停地下,终于,当竹林里她的香气在大雨里洗刷殆尽,无一丝一毫时,裴白本就摇摇欲坠的道心彻底崩塌。


    魔气爆增。


    他修魔的境界又突破了。


    已然到了最后一境。


    就在这一瞬,夜空忽然砸下了一个天雷,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朝裴白这里而去。


    裴白猛地拔剑,剑刃暴起强光,剑势冲天而起,生生接住了这天雷之劫。


    他的剑势盖过了天雷之势。


    天雷散了,空中只剩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和零星几点火花,很快又被雨声盖了过去。


    裴白没有收剑,没有再压制他的境界,也没有压制魔气。


    他的身体和掩日剑开始溢出大量魔气,滔天魔气四散,很快便惊动了衡天宗的护宗大阵。


    紧接着,便是弟子一阵接着一阵的恐慌叫声。


    “有魔气!”


    “有魔气!”


    “快通知长老和宗主!”


    “如此程度的魔气,怕不是魔界的魔尊来了……”


    “魔气从哪散发出来的?”


    “浮云峰!”


    “那里不是……裴白的住处吗?”


    ……


    裴白提着剑,不停地往前走。


    剑刃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坑,很快又被雨水冲得毫无痕迹。


    裴白其实也不知道,不知道他要去哪。


    他只知道,她不在这里,香气散了,他闻不到了。


    他头疼欲裂。


    他要去找她。


    找他的公主殿下。


    他要去找她。


    她在哪?


    她为什么没来?


    为什么没来?


    她在哪?


    对,她在衡天宗。


    他一个一个地方的找,一个一个人的问。


    他会找到她的,对不对?


    他会找到她的。


    会找到她的……


    ……


    不知过了多久,裴白发现面前的路走不了了。


    有一大群人拿着剑,围住了他。


    对,人。


    他可以问人。


    “告诉我,她在哪里?”


    “告诉我……公主殿下在哪里?”


    面前的人面面相觑,但看到裴白浑身都被魔气黑雾缠绕,煞气冲天,眉心更是出现了一道血红的魔纹,便知,他不是入魔,便是魔附身。


    已经神志不清了。


    面前的这些人人自然都知道裴白的修为有多高,知道他入魔之后,更是不可小觑。


    如果此刻,他们能围杀最好,若是围杀不了……


    很快有人小声通知了另一人:“快去通知长老和宗主!便说裴白入魔了,已经没有神智,极其危险!速速赶来!”


    裴白只是朝他们问话,问他们,公主殿下在哪里。


    但这些修士认定裴白已经入魔,只当他已经神志不清,成了一魔物,自然没有回答他。


    一群人合力落下剑阵,出了先手,朝裴白而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公主殿下在哪里。”


    “既然不说,便都,死吧。”


    眉心血红的魔纹开始闪烁,嗜血的杀欲将裴白瞬间包裹。


    他挥剑,冷冽剑光闪过,地上雨水成了血水。


    很快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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