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月的豫州,正是秋景最美的时候。
天下逐渐太平,没什么要紧事,阿竹还有不到一个月就生产,全家打算在豫州等阿竹平安生产之后再行返回京城。
这段时间,便继续住在宋家。
不需要打仗也没什么朝廷的要紧事,江淘一心都扑在了妻女身上。
一早起来,阿竹还在睡着,江淘蹑手蹑脚先去看女儿。三岁的果果正酣睡着,肉嘟嘟的侧脸透着几分阿竹的影子,江淘忍不住笑着,伸出两指在女儿的侧脸上捏了捏,小人儿脾气还挺大,睡梦中就皱起了眉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江淘越看越喜欢,心中满足极了。
但他不能久留,叮嘱乳母两句,就转身去了小厨房,巡视一圈,飞快就决定了今天的日程。
荣昌已经在忙了,小声道:“三爷,一早就去集市上问了,买了些新鲜的板栗和鸡。”
“鱼呢?”
“没遇到顶好的。”
江淘想了想:“秋天山上好东西多,我出去一趟,两个时辰内回来,少夫人醒了之后你说一句。”
“好嘞。”
江淘换了身粗布衣,接着就闪出去了。
阿竹醒来后知道,已经见怪不怪,江淘闲不住,而且每次从山上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好东西,样样惊喜。
黄氏和宋月禾没多会儿来了,“阿竹,稳婆都住进来了。”
“谢谢娘。”
虽然在豫州生产,但阿竹一点都不担心,因为家人都在身边,娘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好。
黄氏接过喜鹊手中的梳子给她梳头发:“你这丫鬟贴心,对了,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还有个嬷嬷,回老家养老去了吧?”
阿竹叹气:“嗯,木嬷嬷那年身体不好,家中孝顺,就放她回去了。”
“这次二宝出生后咱们回京,你就是侯夫人了,身边人太少了,娘给你挑几个丫鬟,让喜鹊带着调教,如何?”
阿竹笑道:“但凭娘做主。”
黄氏也笑道:“你们现在都成家立业了,听说皇上赏了老三大宅子,你们可要搬过去住?”
阿竹忙道:“我和江淘商量过了,暂时不要!咱们将军府也很大,还是和爹娘住在一起,果果还小,我这又要生一个,还要指望着娘呢……”
黄氏哈哈大笑:“也好也好,你爹这几日也动身准备出发了,本想在建州过,可还是终究舍不得孙子孙女们,而且,你大嫂也有喜了,咱们江家还会继续添人呢。”
阿竹惊讶回头!
宋月禾唇边噙笑。
“什么时候的事情?!大嫂你居然一声不吭!”
宋月禾眉眼间都是笑:“昨日才诊出来的,怎么一声不吭啦,这不是今早就来告诉你了?”
阿竹是真的惊讶,但也是真的为大嫂感到高兴。
黄氏激动地眼眶都红了:“月禾盼这个孩子是盼太久了,谁都没想到……”
宋月禾:“我是真的没报什么希望了,不过事实证明,三弟妹很早之前和我说的一句话是真,那就是凡事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反而会有惊喜和意外,当然也得好好感谢三弟妹,若不是你这几年一直坚持为我调理,也不会有今日的果……”
阿竹站起身,拉住宋月禾的手:“都是大嫂的福分好,而且我虽然给你制了膏贴,若是不坚持下去,也是无用的。”
黄氏:“都好都好,这终归是大好的喜事,月禾这次在豫州诊出好消息,亲家母也很是高兴,等这次咱们回京,也一道和咱们回去!”
屋内有说有笑时,江淘从外面蹿进来了。
“娘和大嫂来了?”
黄氏皱眉看过去:“都两个孩子的爹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一早又去哪了!”
江淘还没开口,阿竹道:“娘别怪他,江淘是为了我,最近山上野味多,他总说给我去弄点新鲜的吃食。”
黄氏也看见了他手里拿泥鳅,这才消了气。
江淘:“还是我媳妇好,芽芽,这鲫鱼可好,一会儿给你炖了!”
其实他还捞到了一条黄鳝,但担心芽芽害怕,没说。准备直接让小厨房也做了,做好之后都一样的肉汤,好吃有营养就成!
阿竹将大嫂的好事也说了,江淘听说之后也咧着嘴笑了,二话不说将手里的鲫鱼递给了大嫂:“大嫂也带回去补补!哦,不对,我还是直接给大哥!”
宋月禾被小叔子逗笑了,笑着道了谢。
果果这会儿也醒了,揉着眼睛跑了过来:“爹爹!娘亲!”
江淘稀罕女儿啊,进屋之前就洗了一下,这会儿正好能伸手抱起她。
“这谁家的小懒虫呀,日上三竿才起来。”
“是爹爹家的!”江果果掷地有声,将满屋的人都逗笑了。
“爹爹又去找什么好吃的果子啦?”江果果眼神发亮,虽然爹爹回来不久,但是父女俩却是很快就混熟了,江淘哄孩子很有一套,上山摘些好吃的果子和漂亮的花篮,就把江果果哄得不知东南西北了。
“让爹爹想想,大概有果果喜欢的枣子、板栗,还有一些大桃子吧!”
“哇!”
江果果立马就要下地去找自己的果子,乳母赶紧伸手护着。
江淘走到阿竹了身边,低声道:“野葡萄也快熟了,再等等,山枣我尝了,可甜。”
阿竹嗔怪的看他一眼,“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淘悄悄拉了拉她的手。
黄氏也笑道:“果果,吃了果子去祖母那边玩好吗?”
江果果看了眼娘亲,跑上前亲了亲娘亲的脸蛋:“娘亲,果果上午先去陪祖母,下午回来再陪娘亲好吗?”
阿竹心中柔软一片:“好呀,果果去吧。”
得到了娘亲的首肯,果果才开开心心去了祖母那边。
房内安静了下来,江淘终于能抽空凑到媳妇身边去了。
“芽芽你躺下,我给你按按腿。”
阿竹月份大了,小腿总是肿胀。
坐不了多久就需要躺下,江淘帮她按摩。
“这会儿还好,你陪我去院中走走,吃完饭再躺吧。”阿竹道。
江淘:“也行。”
他顺手替她穿好了披风,扶着人在花园里逛了起来。
江淘:“京城的宅子等回去之后再慢慢修缮吧,和大哥商量过,不着急。”
阿竹:“刚才娘也问我了,我说了咱们的意思。”
“嗯呢,爹也出发了,估计咱们今年过年能赶上一起。”
阿竹生出几分向往。
“京中怎么样?”
江淘笑道:“都好着,魏逍回去了,信里一顿炫耀他家那小虎,梁烨也报了平安,京中一切都好,你别操心。”
“嗯呐,那就好。小晚也给我来信了,说是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这一眨眼,小晚的婚事都耽误了,我回京之后就得给她张罗起来。”
江淘:“应该的,到时候一起商量。”
小厨房传来了炖鸡和炖鱼的香味,阿竹也有点转累了,夫妻俩一道回了房内用午膳。
在豫州的日子就是这般平和简单却又幸福。
终于,在八月底九月初的一日,阿竹发动了。
这次生产之前,江淘觉得自己应该要表现的淡定一些,在她身后做好万全的准备和照顾,不能再像上次一样青涩又蠢笨还将人吓到了。
于是他坐在院中抱着女儿俨然不动,看起来的确很有一家之主的威严。
但是当产房内发出第一声痛呼时,江淘还是猛然就跳了起来,连带着果果都被他吓了一跳!
“爹爹?”
黄氏翻了个白眼,似乎早有预料,立马把孙女抱到了怀中安抚。
江淘深吸一口气就和壁虎一样趴在了门板上。
他根本淡定不了一点!!!
“芽芽……我在……”刚才的冷静全都抛至脑后,声音肉带上了颤意……
阿竹和产房里众人都很淡定,似乎早已料到,已经见怪不怪了。
真正有经验的,是阿竹,这回生产,产婆说怎么用力怎么使劲她都很清楚。
加上之前的准备做的的确不错,这胎生的比生果果的时候还要顺当一些。
早上发动,午时之后没多久,产房内传来了一阵嘹亮的哭声。
所有人都露出一个笑意来。
下一瞬,江淘大步冲了进去!
一样的激动,一样的担忧。
“芽芽?”
“恭喜侯爷,恭喜夫人!是个小少爷呢!”
江淘又是只看了一眼,接着就奔到阿竹身边去了:“芽芽,辛苦了……受累了……”他声音还是颤着,握住了阿竹的手。
黄氏带着果果还有宋月禾都进来了。
果果睁大了眼,凑上前:“是弟弟吗?我要看看弟弟。”
黄氏激动地落泪:“好孩子……”
这回刚出生的小家伙看起来比果果还要瘦小皱巴一点,抱到阿竹身边的时候阿竹也没想到,小声道:“这么瘦……难怪生起来快……”
果果好奇问道:“弟弟为什么这么瘦?”
黄氏笑道:“每个孩子都不一样,这是孩子体谅娘呢,只要健康,养养就好了。”
她给了所有产婆赏银,又让乳母给小少爷洗净之后就抱下去喂奶了。
黄氏走到阿竹身边:“老三媳妇,辛苦了,接下来就好生休息坐月子……”
“谢谢娘……”
“休息吧,老三你在这陪陪你媳妇。”
不用娘说,江淘本就一直守在她身边,屋里的气味散了许多,但看着塌上虚弱的阿竹,江淘眼眶还是有些红。
“辛苦了芽芽,后面不生了……”
阿竹笑道:“怎忽然说这个……”
只有江淘自己心里清楚,他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就算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这都是鬼门关走一遭。
他亲了亲阿竹的额头。
“儿女双全,此生足矣。”
第101章 日常番(2):归京,今日圆满。
月子里,阿竹过的舒心。
公爹特意写了信来庆贺,告诉他们自己也从建州出发了,有一堆人照看着,不必担心。
当然这后半句话主要是说给婆母听得,黄氏操心孙儿孙女,自然也操心丈夫。
公爹已经动身从建州去京城,那这个十月份,他们也合该出发了。如此,腊月里才能赶的上给瑜哥儿办百日酒,也正好赶上过年。
这是江家的长孙,江野起名承瑜。
瑜为美玉,承家之风。
宋宅这几日都在收拾行李,除了阿竹和江淘,还有宋月禾和江澈,以及,宋家夫人。
大嫂也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这时候上路需要万分小心,好在从豫州到京城的路段皆为平顺,马车也不会过分颠簸。
明早出发,江淘天黑早早归来。
果果正在摇篮边看着弟弟,一个月了,她对弟弟还是很好奇,经常一看就看半日,也不出声,不知道在瞧什么。
江淘过去抱起女儿,江果果还不乐意:“我再看会儿嘛~”
“该睡觉了。”
阿竹正在暖阁里做小衣裳,“果果过来看新衣裳,娘给你做的新裙子。”
一听有裙子,果果不念叨弟弟了,连忙跑了过去,“我要看要看小裙子!”
阿竹笑着给女儿比划了一下:“大小刚合适,回到京城时恰好能穿。”
“谢谢娘亲~”
江果果爬上去亲了亲娘亲的侧脸,下一瞬,后脖颈就被爹爹捏了一下:“抱着你的小裙子回乳母那边去。”
江果果愣了一下,气鼓鼓。
“哼,爹爹又要霸占娘亲!”
小孩一句话,倒是惹得阿竹脸红了,气恼地看了一眼江淘,江淘不以为意。
等果果走后,江淘凑上前:“我的呢?”
阿竹没好气道:“你的什么?”
“衣服。”
阿竹:“小孩子的都简单,你也好意思问我要嘛,前些日子还说坐月子让我休息呢。”
江淘:“我没说让你亲自帮我做,没有准备我的吗,他们俩都有,一个荷包也好。”
阿竹想了想,当下从果果和瑜哥儿没用完的布料上裁了一小块下来:“那就用这个给你简单缝一个吧。”
江淘:“……”
“不想要吗?”
江淘没说话,而是捉了人的指尖俯身去吻她。
舌尖相抵,吻够了,才堪堪咬了咬她的耳朵尖:“偏心。”
阿竹抿唇笑。
……
十月中旬,宋宅门口一列马车铺开,江家人准备回京城了。
阿竹的马车又宽敞又舒服,后面跟着的是乳母的马车,专程照看孩子们。
这一路南下,路上的风景也很不错,就纯当游玩了。
果果过来的时候心境还不一样,跟着祖母主要在赶路,如今跟着爹娘性子活泼了许多,在路上叽叽喳喳,看见什么都觉得高兴。
多少有点,猫嫌狗厌的年纪了。
走到一处田埂附近,队伍正好原地修整歇息吃点东西。
果果下车后就非要去摘路边的狗尾巴草。
江淘带着女儿去了,又给女儿编了个小狗,这下,彻底把果果的好奇勾引了起来,“我要我要我还要一个!”
江淘无奈,继续哄女儿,又编了个蚂蚱。
果果看了看去:“还是小狗的好看!我喜欢小狗!”
可话音刚落,田埂里面跑出一队成群结伴的大黄狗,顿时就把果果吓得跑了起来。
江淘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喜欢小狗又害怕小狗?”
果果呆呆点头,在爹爹的怀里才安静下来,从爹爹怀中露出两个大眼睛盯着那些大狗看。
“好多狗狗……”
江淘也看见了,这些大狗们多是农户养的,成群出来巡视领地。
不过其中一只大狗后面还跟着几只小狗,小狗一出现的时候,果果眼睛就瞬间亮了。
“爹、爹爹……”
江淘看了一眼:“想要?”
江果果重重点头!
“不怕?”
“小狗,不怕!”
江淘想了想,道:“也行,但是要养的话要让娘亲点头,你去和娘亲说?”
江果果:“我去我去!”
江淘笑着把她送到了阿竹身边,江果果扑到娘亲怀中说好话,阿竹听懂了,笑道:“可以呀,但是果果要负责一直照顾它,可以吗?”
“果果可以!”
阿竹抬头看了一眼,江淘心领神会,转身就去狗群附近了,这应该是农户上养的狗,果然,没一会儿就找到了狗主人。
江淘花了十文就买了一只小狗回来,当然,是阿竹带着果果亲自去挑的。
果果犯了难,挑来挑去,选了一只最开始和她对视的小家伙。
临走前,阿竹让江淘给那家多留了点铜板,就当是给狗妈妈买点肉吃。
狗主人千恩万谢。
谁知道念姐儿这边知道了,也闹着要,江澈无奈之下又带着女儿去了一趟,抱回来了第二只。可再又一想,安姐儿还在家里了,不好两个姐妹都有了,剩余一个的道理。
干脆就一口气买了三只。
于是,这一路,两姐妹各自收获了第一个战利品——一只小狗。
从此,就和开了窍似的,遇到大鹅也想买一只,遇到小羊也要一只。
可是,阿竹和宋月禾都没答应了。
“先养好小狗再说,这是一条生命,不是玩具,不能看见什么都要。”
孩子还小,不懂什么是照顾一条生命,多是好奇心驱使。
但她们需要教会女儿承担责任。
果果和念姐儿都上了一课。
半个月,就在孩子们的吵吵闹闹和欢声笑语下很快度过。
十月底,阿竹终于再次踏上京城的故土。
这一别都快两年,当真是令人唏嘘。
站在将军府门口,黄氏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那道身影。
江野提前出发,走水路,竟还快些。身边站着江颂和文婉欣一家。
这下,全家才是真的团聚了。
“爹。”阿竹抱着瑜哥儿和江淘上前,江野一向内敛的人,情绪也忍不住外露了几分。
“好好好,回来了就好。”
黄氏走到丈夫身边:“你这腿本就不行,大冬天也不知道披个毯子,还非要在门口等。”
江野笑道:“刚取下来,都出汗了,我出来迎你们啊,迎我家的几个宝贝孙女和孙子!”
“娘,一路辛苦了,进屋再说吧,我让厨房都把晚膳备好了。”文婉欣笑道。
这会儿已经到黄昏,冬日天色黑的早。
全家回了宁乐堂。
坐在一起吃团圆饭这件事,好像已经过了许久,不过好在,今日圆满。
阿竹还记得从前坐在此处的场景,可如今,一下子多了活泼可爱的安姐儿,念姐儿,还有自己的果果,怀中还抱着呼呼大睡的瑜哥儿,大嫂的第二个孩子也即将到来。
一大家子,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江淘就坐在她身边。
过往都已过去,重要的,只有来日。
……
吃过晚饭,阿竹和江淘回了砚书堂。
熟悉的环境,江淘先去转了一圈。
“从前倒是没发现,这里是真的小,娘今日还说要不要扩建一下,你怎么想?”
阿竹:“还好吧,最多把东厢房再收拾出来两间,毕竟乳母多了,丫鬟也多了。”
江淘:“陛下赏赐我了新宅子,咱们也慢慢营造出来,暂时不搬,但可慢慢修缮着!”
阿竹:“也好。”
江淘看完之后,就坐到她身边抱她:“不过小也有小的好处,能与你挨得近一些……”
阿竹笑了,两人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可当果果抱着小狗跑进来的时候,夫妻二人就又飞快分开了!
“爹爹!大姐姐和二姐姐那边都给小狗做笼子了!你也帮我去做!”
江淘叹了口气:“你二伯在做还是大伯?”
“二伯!”
“找你二伯一起做,他倒是清闲,你爹我累得慌。”
阿竹掐了他一把:“二哥现在在大理寺,听说也很累,你快去帮帮。”
江淘其实是想多和她待一会儿,但想到晚上还有大把的时间,也就起身去先伺候宝贝女儿。
阿竹给瑜哥儿喂了母乳就让乳母抱了下去,之后自己也去浴房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房内逐渐安静下来。
不多时,浴房外传来了脚步声。
阿竹勾了勾唇,却没睁眼。
夫妻快七年,她早就熟悉江淘的脚步声。
果然,一双大手攀上她的肩膀:“一起洗。”
阿竹哼了一声:“你去那边冲冲,免得弄脏我的水。”
“讲究。”江淘嘴上嫌弃,动作却快。
不多时,就和她挤到了一处。
“果果呢?”
“让乳母带着睡了,越发调皮了,还不好糊弄……”江淘声音有点急促。
“孩子大了,你得避避……”阿竹声音也有点缥缈。
江淘顺着她的耳朵朝下亲,停在了颈子上。
含糊其辞:“扩建,势在必行。”
阿竹只是笑。
只有这时候,夫妻俩才能有些自己的温存时间,江淘格外珍惜,直到水温都有些凉了,才依依不舍将人抱了起来。
阿竹面色红润,是泡够了。
却也像是累到了,双颊绯红。
偌大的浴桶外面水洒了满地,她羞得慌,小声道:“一会儿你去收拾……”
江淘餍足,自然什么都依着她。
替她擦干净身上和头发,阿竹几乎挨着枕头就睡沉了,后面一概不知……
……
腊月里,朝中新政逐渐稳定下来。
江家又已归京。
这帖子就和冬日里的雪花一样一张接着一张。
宫里有皇后的,贵妇们之间也都需要来往走动。
进宫拜见是首要,但其余的应酬她也需要去。
人情笼络是一方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晚的婚事也必须要安排上日程了。
小晚一大早就被阿竹叫了过来,果果喜欢跟在她身后玩,“姨母、姨母”叫个不停。
“姐姐找我!”
如今的小晚已经明眸皓齿,宛若一朵寒冬里最娇艳的腊梅。
阿竹笑着道:“明日我和你姐夫进宫,后日就要去公主、县主府中,我寻思着,你也一起去,之后要多和我走动走动,看看朝中有没有什么好人家,好儿郎。”
小晚红了脸。
“我……”
阿竹:“怎么,别告诉我你现在还不急。”
“也不是……哎呀,姐姐我与你说实话吧,其实你去塞北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和书院的姐妹写话本,认、认识了一个人。”
阿竹有些惊讶:“话本?”
“嗯……”
小晚让婢女将自己写的话本送了过来。
“我那段时间很无聊,又思念你们,于是就将你和二姐夫的故事改了改……写成了话本,我本来这几日也要告诉你们的……你放心,我都改过背景,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阿竹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小晚:“写了之后就觉得有意思,一发不可收拾了,现在已经写了几十个故事了,在京城十分畅销……”
阿竹晕乎乎的:“原是这样……话本留在这,我等会看,那你说的那个男子,是什么情况?”
小晚还没开口,喜鹊笑着进来。
“少夫人,芸娘子和福团都一道登门拜访了!”
阿竹露出个惊喜的笑:“快请进!”
第102章 日常番(3):一品夫人,锡之诰命
今日芸娘和福团不上门,阿竹也是要找她们的。
刚回京,事情太多了,但她终归还是惦记姐妹们。
许久未见,心中牵挂,但见到的时候就放下心了——两人气色都好得不得了。
芸娘这边,魏逍已经是朝中正儿八经的武官,且在塞北立了军功,爬的很快,芸娘自然也是官夫人了,一身行头很是贵气。
阿竹笑着道:“很好看,适合你。”
芸娘还有些不自在:“感觉束缚的很,还不如我的粗布衣。”
阿竹笑道:“在外面做客的时候穿穿就好,在家还不是随你,你也是的,来见我的话就自在些好了。”
芸娘:“那这可是少夫人说的,我记下了。”
阿竹再看福团,梁烨在塞北也是立了大功,听说皇上想特招他进太医院,但是梁烨居然拒绝了,只说自己习惯了民间的自在。
其实阿竹也觉得这样挺好的,只是……
“会觉得委屈吗?”
福团笑了:“怎么会,我和烨哥商量过的,这样就很好了,而且烨哥不去太医院是他的志向,皇上也许了他可以进宫的权利,还给了银子和宅子,我很知足了。”
“那就好。”阿竹放心了。
小虎比果果小一些,但如今也三岁了,瞧着真是虎头虎脑,像极了魏逍。
福团家的穆哥儿看着就要清瘦一些,却也文质彬彬的,一眼就是小梁烨的样子。
院子里有小狗,孩子们根本闲不住,阿竹道:“让喜鹊带他们俩出去和果果玩,咱们说说话。”
“行。”
两小孩撒腿就跑了。
“你去塞北的时候我们是真担心,可谁承想你回来的时候瑜哥儿都出生了,我们都吓了一跳!还是老天爷眷顾呀。”
阿竹笑着摇头:“有时候也感觉在梦中似的。”
“好在都过去了,新帝登基之后,朝中反响都不错,三爷又有从龙之功,是好事。”
小晚:“我也听说,新帝好像重新开始推行新政了!”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芸娘笑着看向小晚:“我们晚妹的新话本子里可是对新政了解颇多呢,也不知是和谁交流过?”
这话颇有打趣的意思,阿竹一下就反应了过来,接起了刚才的话茬。
“我还差点忘记了,那个人是谁?”
小晚脸颊红了个透,“也、也没谁,只是一个举子,明年会试……”
阿竹心下一紧,以为又是那个姓冯的,可转念一向,那人应该是三年前那一波,那这次……但她还是不放心,非要问出个究竟来。
小晚本来也不想瞒着姐姐,小声道:“他是建州人氏,才来京城不久,姓周,单名一个震字。”
周震……
阿竹听到不是那个人渣的名字就放心了。
“原来是他啊,建州解元。”福团显然又知道了。
又是解元……
看来是有几分真才实学。
阿竹放心了,“你与他书信往来?如何认识的?”
“就……就是他无意间买了我的话本……然后还给我做了好些批注出来,我一开始觉得这些批注简直就是文人的臭毛病……可后来发现他不是真的挑毛病,而是认真和我讨论剧情,我就被他的批注渐渐吸引了……”
阿竹:“那你们私下见过面没?”
小晚:“姐姐说什么呢!我才不会……”
阿竹放心了,还好妹妹这点是清楚的。
福团问道:“那你们互相袒露心意了吗?”
小晚脸颊更红:“没有……”
阿竹懂了。
想了想,道:“我会暗中帮你留意一下这人,如果对方品行尚可,我会想法子帮你们牵线,但如果对方有意,会试结束之后应该会上门提亲,可你是女孩子,在这之前,不允许和他私下见面,明白吗?”
小晚:“我明白的姐姐。”
“那就好。”
阿竹欣慰点了点头,既然妹妹心中有喜欢的人,那也不必着急相看了,等到明面会试之后才看看就是。
福团和芸娘都道:“我们也帮小晚留心打探着……”
“不过,小晚呀,你最近更新的那个小尼姑的话本子,能不能稍微快一些写……?我实在是想知道后续呀。”
小晚愣了一下,笑道:“我,我这就去!”
阿竹本来是要留芸娘和福团吃顿饭的,但两人考虑到将军府最近应该都会很忙,并没有留下叨扰。
明日要进宫,阿竹的确也需要尽早做些准备。
江淘傍晚一下值就回来了,他如今是镇北侯,管辖五军都督,已经不再是之前单单一个卫所的事情了,繁忙无比。
但再忙,江淘也会坚持回来陪妻女用膳。
只是今天,江淘进门之后难得看见屋内没人,只有阿竹一个人在暖阁里面看书。
“果果和瑜哥儿呢?”
阿竹头也不抬:“瑜哥儿喝完奶之后就睡了,果果去了二嫂那边,三个姑娘们玩完要去找娘。”
江淘开心了,凑到妻子跟前。
“今晚能轻松一些。”
他想做点别的,可阿竹半分心思都没有。
“我在看话本,你挡着我光了。”
“话本?”
“对呀。”阿竹满脸自豪,将小晚在京城写话本子的事情说了,江淘听完之后也很讶异:“小姨本事还不小。”
阿竹:“能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很好,我也不希望她屈居与后宅,对了,今日还知道了一件事……”
她将周震此人的事情也说了,江淘听完之后还笑了:“巧了,今日遇到乔森,他还说起了此人。”
“他们认识?”
“乔森提了一嘴,应该是师出同门,在一个书院念过书,说是此人才华很不错。”
阿竹放心了:“能得乔大人这么说,人品应该也不差,那就等会试之后看看名次,如果对方也有心的话,应该会上门提亲。”
江淘忽然幽幽看了她一眼,道:“我也帮你留意一下,男人家们好打听一些。”
阿竹没有拒绝:“好啊。”
见她看的入迷,江淘本来是不想打扰的,但是今晚机会实在难得,于是还忍不住打断了阿竹的“读书大计”,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阿竹有些不可置信。
当帐子放下来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就这么着急……”
“小祖宗难得不在,晚些时候你又会困,趁着这会儿功夫,多来几回。明日你且安心看你的话本,我绝不打扰。”
阿竹:“……”
哼,他哪里是不打扰,是分明知道,明后日,她的月事就要来了。
……
次日,江淘和阿竹都换上了礼服,准备进宫面圣。
回到京城,肯定是要去拜见陛下和娘娘。
只是再进皇宫的时候,阿竹都觉得恍惚。
短短几年功夫,朝中的变化竟然这么大,不过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世事变迁,都是平常。
江淘面圣,阿竹去了皇后宫中。
“见过皇后娘娘。”
元瓷上前将人扶了起来:“表姐当真和我生疏。”
阿竹垂眸:“娘娘顾念旧情,妾身却不能乱了规矩。”
元瓷沉默片刻,也只好道:“好吧,来人,赐座。”
如今也是元皇后了,偌大的坤宁宫,不少下人伺候。
既是皇后,也需要时时保持端庄。
“表姐,还是让我唤你一声表姐吧,这偌大的宫殿,我戴着皇后的身份实在要应对太多人了,还是和你在一起自在许多。”
阿竹听出了一些不对,问道:“娘娘有什么烦心事不成?”
元瓷苦笑一声:“自从我坐上这个位置,好像一切都变了,家中多了许多我都不认识的人,爹娘的日子都跟着完全变了,旁人都说我是命好,可哪里知道我确实如履薄冰,生怕……”
后面的话元瓷没说,但阿竹却很明白,自己家中,就是前车之鉴。
“忠勇伯在朝中这么些年,会有分寸,娘娘不必过于担忧。”
“我也是这么劝自己的,只是心中多少还是累……而且……”元瓷苦笑一声。
“我还是最羡慕表姐的,能和表姐夫一生一世一双人……”
阿竹顿了顿:“皇上……要添新人了吗?”
元瓷:“皇上是王爷的时候王府本来就要进两位侧妃的,只是父皇当时国丧,此事便算了,可如今后宫空置……选秀,势在必行吧,我听说,已经有大臣谏言了。”
阿竹无话可说,就算是安慰,也是苍白。
皇室需要子嗣,需要开枝散叶,这件事似乎无解。
但阿竹最终还是劝了几句,劝她到底是皇后之位,凡事也多为自己想想。
元瓷勉强笑着应了,随后岔开了话题。
“对了,也要提前恭喜表姐。”
阿竹:“恭喜我什么?”
元瓷想说什么,却转而笑道:“算了,我还是不多嘴,随后让表姐夫说好了。”
阿竹听了这话,还真是被勾起了几分好奇心。不过很快,皇上来了,也就只能就此打住。
皇上留两人在宫里用了膳,宫宴上的东西其实没什么特别好吃的,为了应付规矩,根本也都吃不饱。
出了皇宫,阿竹还没松一口气,江淘便拉她上了马车:“真是不自在,咱们还是少来宫里!没吃饱吧,我带你去李记水饺。”
阿竹:“……”
夫妻对视一眼,皆噗嗤笑了。
“有点,那就去吧。”
被这么一打岔,阿竹也忘记元瓷今日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更何况江淘半分也没和她提起。
直到,次日一早,江淘出门时,才在迷迷糊糊的阿竹身边说了什么。
阿竹登时睁大眼,半点瞌睡都没了。
“你昨日怎么不告诉我!”
江淘:“刚出宫饿的头晕眼花,哪里记得……”
阿竹急了,起身就要去找衣服。
“有必要吗?”
“礼制不能出错!”
江淘点头:“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和母亲说一声。”
这还用他说!
江淘趁着阿竹没生气之前就溜了,阿竹平复了一下心情,去了母亲那边。
下朝后,宫里来的大太监就来了。
是来传旨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品典药许氏救济灾民、解决疫症,又远赴塞北救治伤兵,功劳累累,特晋为六品司药。镇北侯护驾有功,国家厚待勋臣,必推恩于阃内,再册夫人许氏为一品夫人,锡之诰命,赐诰命冠服,织金锦缎、金器宫香,荣昭闺范。钦此——”
第103章 日常番(4):成婚七年,一如当初。
阿竹封了诰命,一时间来江家的人就更多了,长乐公主的礼比嘉阳县主的还要早到。
其实说到长乐如今的地位怕是还不如嘉阳,嘉阳虽然只是县主,但荣王爷早已在权力的漩涡中学会明哲保身,亲历三代君王,朝政更迭自然不会影响他,如今皇上又是荣王的亲侄子,荣王还会是那个尊贵的王爷,嘉阳也会是最得宠的县主。
反观长乐,她是郑皇后亲生,和如今的皇上并非亲兄妹,不过好在是公主又已嫁人,如今皇上的手足并不多,所以也会善待于她。
这二位的礼送来后,阿竹也应当回礼。
恰好要到年关,来往都是正常的。
今日江淘下值之后,还听说一事,长公主和镇国公去游玩天下了。
阿竹并不诧异,镇国公老了,也是靠着世袭的爵位到了这一脉,好在陆青濯也算是立了军功,否则他们的身份如今也是尴尬,现在抽身出去个三五年,是好事。
不过,阿竹想到了一件事:“陆青濯,还不娶妻吗?”
江淘:“你关心他娶妻作何?”
语气竟然听着还有点不高兴,阿竹瞪他:“我为何关心,你不知道?”
江淘回过神来,笑了:“没听说,他之前的婚事不顺当,大概不想再大张旗鼓办了,不过听说,府中抬了个姨娘。”
阿竹:“……”
行叭,也算是好事了。至少,不会再执拗停留在过去。
“对了,那裴青玉……”
阿竹回京之后太忙,差点忘记去问问他的情况。
江淘这下果然真的不乐意了。
阿竹愣了愣,小声道:“你就小心眼吧……以后孩子跟着你一样小心眼……!”
江淘哼了一声:“我自觉只在你的事情上这般。”
“你说不说?”
江淘抿唇:“听说他好了吧,只是要去蜀地,说是要编书,想学那神农尝百草。”
最后一句话纯属就是江淘自己的,阿竹装作听不见。
“编书挺好的。”
江淘脸色更难看了,看了眼外头,这会儿距离吃饭还有一会儿,果果应该去溜小黄豆去了——
三只狗,正好一黑一黄一白,起名小黑豆、小黄豆和小白豆。
阿竹瞪大眼,警惕朝后挪了挪:“你别胡来……”
可惜她的力气半点撼动不了江淘,江淘不听这话,只从她的颈子开始亲:“你别出声就行……”
……
到了饭点,果果来找娘亲了。
“娘亲!爹爹!”
喜鹊眼明心亮,见内室静悄悄的,赶紧拉住了小小姐。
“小小姐,夫人正在更衣,奴婢带您去吃糕好不好?”
果果唔了一声:“吃糕!”
喜鹊:“是呢,吃糕,不过咱们先去洗手……”
内室,阿竹正在整理衣裳,脸颊通红。
刚才她害怕发髻乱了被人看出什么,竟只好一直忍着不动,上半身,也还算端庄……只是下半身的裙子明显有了褶皱。
她狠狠瞪了两眼江淘,江淘笑着帮她整理裙摆,两人出去的时候,晚膳已经摆好了,乳母也将瑜哥儿抱了过来。
“娘亲刚才和爹爹在做什么!”果果捧着糕一边吃一边问。
阿竹脸热,但江淘面不改色道:“爹和娘也在吃糕,但是有点对不住果果,就给果果留了个大的。”
江果果:“嘿嘿,爹爹真好!”
阿竹:“……”
她去看儿子,瑜哥儿马上快百日了,算日子,正好是腊月二十九,今年过年将军府定会十分热闹。
这一天,说来就来。
三兄弟从今日开始都提前休沐,朝中到了年关,也的确没什么要紧事。
阿竹起来之后换了件石榴红绣金丝海棠的短袄,衬得她明艳动人、灼灼芳华。
明明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却更妩媚婉约,惊鸿绝艳。
江淘在门口伫立了片刻,竟有些舍不得挪开视线。
阿竹抬眸看见,觉得好笑:“怎不进来?”
江淘这才抬步走了进来,他在看阿竹,阿竹其实也在看他。
成婚七年,当初那个恣意的少年郎如今多了一份沉稳。
只是俊美也如一往,朝着她大步走来的时候,其实还会让阿竹微微乱了心神。
江淘递给了她一个匣子。
阿竹有点惊喜:“今日又不是生辰,送我的吗?”
江淘:“瑜哥儿百日,你却是最辛苦的,送礼不需要只等生辰。”
“就会说好听话哄我……”
阿竹嗔怪着,可唇角却是止不住的扬起,因为江淘并不是只会说,而是会真的做。
匣子里是一对红宝赤金镌牡丹的步摇,红宝点缀在花蕊中间,一瞧便知多么明贵。
“衬你今日的衣服。”
阿竹笑着看他,知道他还记得从前答应自己的。
这些年,江淘变着法的攒钱,连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但是这金钗、金簪、玉镯、手链、东珠……最后索性都是变成了她身上的。
“替我戴上?”
江淘笑着,“遵命。”
看着镜子里的妻子,江淘忽然叹了口气:“今日去宫中,发现大哥竟然都开始蓄须了,当真老气……”
阿竹笑道:“你如今都二十八了,大哥比你还要年长六岁,蓄须有何不对?”
江淘垂眸:“那我也蓄上?”
阿竹:“……”
她转头看向江淘,还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江淘立马弯腰给她摸。
“就这脸还好看,四十之前不许蓄须。”
江淘唇角扬起,伸手捉住了她的指尖,“看上去没有威严怎么办?”
阿竹哼了一声,捏捏他根本掐不动的肩膀和胳膊。
“这威严还不够?”
“够了,那你觉得胡子俊美吗?”
阿竹越发不解:“不觉得。”
江淘笑意更深,转身走了。
去到前院,阿竹先去婆母身边请安,宋月禾和文婉欣正在说话。
“今早看见大哥蓄须,二爷竟然也要效仿,被我说了一顿,至少要再等三年吧,也不知男人们是怎么想的。”
黄氏哈哈大笑:“你们还不知道?消息怎还没我灵通,最近京中文人多以长髯为美,有道是仙风鹤骨一般,引得不少女子倾慕呢。”
三个妯娌:“……”
文婉欣:“这些女子是怎么想的……有什么好看。”
宋月禾:“那大爷……”
黄氏忙道:“老大肯定不是,朝中为官,到了一定年岁和身份自然要如此,你还不了解他?”
宋月禾笑了:“也是。”
只有阿竹,满脸复杂。
原来江淘那家伙早上是在试探她。
看她觉得长髯是否俊美,是不是也和那些女子一样喜欢仙风道骨的男人是吧?
……
瑜哥儿的百日酒,办的十分隆重、热闹。
宾客满堂。
如今江家三兄弟身份都不低,江淘和阿竹更是双喜临门,一个封候拜将,一个一品诰命。
谁敢不给面子?
带来的礼物整个江家的院子都要放不下了,而江淘趁着这个机会还邀请众人二月份再来江家吃酒,是为了给女儿果果过生辰——
江淘一直都记得果果当初的百日宴因为朝中动荡没能办成,如今弟弟有百日宴,他是一定要补偿女儿。只是当日再来的宾客无需再送礼了,谁若是再带,倒是不给江家面子了,一时间众人全都笑着应了,还笑着送上祝福。
江家从上午热闹到了黄昏,阿竹见过宾客之后并没一直在前院,下午还是回到了砚书堂陪着儿女。
江淘回来的时候,就见床榻上妻子和一双儿女都睡得安稳,呼吸匀长。
江淘放轻了脚步,慢慢坐在了床边。
儿子女儿睡在里面,妻子躺在外侧,一头乌黑的头发已经散下,脸颊白里透红,樱唇也红润得如同樱桃,勾着他去吃。
江淘也遵从了本心,撑在她的身侧,低头便吻了下去。
这吻不重,只是轻轻与她唇齿相抵,只是再轻,阿竹也不可能不醒。
她睁开眼,呆呆望着头顶上的人。
江淘喝了些酒,但已经提前洗漱过了,只是有些淡淡的味道,却并不令人生厌,反而让人沉醉。
见人醒了,他也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芽芽……”低声轻轻唤她,耳鬓厮磨。
阿竹余光看了眼儿女们,有些紧张,江淘发出低低的笑声。
“胆小鬼……”
阿竹:“……”
她作势就要去掐他的肉,但就是连腰间也捏不起什么来,只好放弃,改成推他的胸膛。
江淘虽沉醉着,却也时刻注意着旁边的动静。
当果果嘟囔着翻了个身的时候,夫妻二人便也就分开了。
明日除夕,今晚还有明天,他们都还有,大把的时间……-
今年的除夕天气好,没有雨雪,而是个大晴天。
全家齐出动,换了灯笼和桃符,之后又趁着日头好去祭拜了先人,回到宁乐堂的时候,就要吃团年饭了。
家里小孩多了,院子里全是笑闹声。
还有狗吠声。
文婉欣:“自从安姐儿得了你们带回来的这只狗,成日就要闹着陪,倒是省了我带孩子的辛苦……”
黄氏笑道:“毕竟三个姐妹们都有,不过,果果现在有弟弟了,念姐儿这再过几个月也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你就不怕安姐儿到时候问你要。”
一句话,文婉欣的脸都红透了。
“娘……”
黄氏哈哈大笑:“我说的是实话。”
宋月禾和阿竹也笑着看了过去,文婉欣垂眸不语,其实她又何尝不想要?尤其是现在日子安稳了,三弟妹和大嫂都有了……
她怀安姐儿的时候是最早的,如今若是再有成了最小的。
也是挺有趣……
男人们都回来了,黄氏道:“开饭吧,时间差不多了。”
江淘放了爆竹,院子里一时间更加热闹。
饭桌上,阿竹又看到了那熟悉的红鸡蛋,只是大嫂二嫂好像都没去拿。
唯有江淘给她递了个过来。
全家都愣了一下,“三弟真是疼人,一直都记着老家的习俗。”
“是啊,我都好几年没吃了。”
阿竹十分诧异地看向江淘,原来,这不是江家所有人的传统吗?
江淘面不改色,自己也剥了一个。
阿竹心如明镜,低头笑了。
……
大年初一。
阿竹决定去探究一下金银锞子的问题——
每年大家都是一起包饺子的,婆母要是提前在里面包好银锞子,根本就瞧不出异样,第二天饺子又是随机下锅的,她怎么能精准让每个人都吃到,而且金锞子还会轮流在每年给一个人?
没想到,阿竹早起一次,当真在厨房遇见了婆母。
此时天都没亮,厨房的婆子都没起。
婆母却已经重新将安排好的“饺子”放了进去。
原来不是晚上做好的,而是数十年如一日,婆母都会早起去做这件“小事”。
见阿竹过来了,黄氏笑道:“就知道你好奇,但其实真的很简单,对不对?”
阿竹沉默片刻,道:“是简单的事情,但是娘坚持了这么多年,也不简单了。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却是对全家人的用心。”
更是掌家的智慧。
黄氏笑着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发,“是做了很多年,但如今你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小家,这件事或许过几年我就不做了。”
阿竹眼眶一红:“娘……”
黄氏:“其实三个孩子里面,我最放心的就是你和老三,老三心细,你也是懂得疼人的。老大嘛,不会开口说话,老二媳妇也不像你心细,夫妻之道,你和老三肯定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阿竹:“那也是娘和江家给了我很多爱,我才能学会去爱别人……”
黄氏又摸了摸她的头。
“回去吧,这几年还是我来做,哈哈,其实很好玩呢。明年,你来试试?”
阿竹粲然一笑:“好,明年我试试。”
第104章 日常番(5):小白菜看着很水嫩,很好吃。
元初三年,春闱结束之后,周震中了进士,虽不是三甲,但是也名列前茅。
江淘这个当姐夫的,早就暗中将周家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还算殷实清白的耕读人家,家里关系也还算简单。
两人又有情谊。
于是挑了个好日子,周家上门提亲,周震和小晚的婚事也就算是定下。
阿竹心中轻松不少。
这一年,果果四岁,瑜哥儿也快两岁。
大嫂去年也生了个小男娃,公爹取名“朔”,刚出月子没多久,二嫂竟然又传来了好消息。
婆母乐坏了,喜讯一桩接着一桩,属实是难得。
这一年,元初帝新政也初有成效,百姓的日子逐渐好过起来,京城恢复了往昔的热闹和繁荣。
阿竹的竹安堂现在已经有四家,东南西北各有分店,梁烨和福团主管,队伍也越来越壮大。
今年夏,天气炎热,江家准备下河游玩去了。
寻了处好山好水的地方,全家出动。
到了山脚下,马车不能再上去,只能步行。
三个小姑娘都牵着自己的狗,文婉欣这会儿已经显怀了,笑着道:“我记得咱们几年前那次出游,我也是大着个肚子,如今这此情此景,怎么这么相似呢!”
阿竹也记得那回,但区别便是现在他们是一大家子了。
众人慢慢朝山上走,瑜哥儿走的慢,但是喜欢跟着姐姐,嘴里囫囵喊着姐啊姐的,倒是不怎么黏爹娘。
阿竹有些担忧地看过去,江淘走到她身边:“你就别担心了,出来玩,这么多乳母和丫鬟,还有侍卫,出不了岔子。”
阿竹:“也是。”
江淘:“我记得我小时候三岁就往山上跑了,而且那时候,哪里有什么人照看我,男娃不必这般精细!”
这话被大哥听到了,回头道:“没有人照看你?那你那次摔到粪坑里面的时候我就不该管。”
江淘:“……”
宋月禾和阿竹都低眉笑。
江淘瞪了大哥一眼,拉着媳妇走远了。
每年这个时候,江淘都会进山给她找果子吃。
阿竹还是头一回这个时候来,很想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那些果子的。
江淘:“你真想知道?和我走不?”
阿竹回头看了眼,一大家子人,公爹婆母都在,儿女应该是不必她操心的,于是点了点头:“走。”
江淘勾唇:“这才对,他们对山里都不熟悉,我带你去玩。”
两人让喜鹊过去打了个招呼,转头江淘就拉着阿竹进了一条小路,看不见身影了。
江淘带她走的是小路,阿竹生完瑜哥儿后也有两年了,身子早已恢复,只是锻炼的机会不多,江淘有意让她多锻炼一下,于是这一截山路让她自己走。
没走多久,阿竹便气喘吁吁,手脚发软。
江淘叹气:“以后你晨起和我一起锻炼,不出半年,我就能把你练得结结实实壮壮的。”
结结实实,壮壮的。
这几个字眼一下让阿竹炸了毛,瞪了他一眼,本来还想骂的,只是这会儿着实有点累。
缓了缓才道:“我怎么没锻炼,我比大嫂她们都走得快,你要拿男人的要求来衡量,那我做不到。你要是不喜欢我这样的就直说。”
江淘一听,变了脸色。
“你就冤枉死我吧。”
阿竹勾唇:“那你还说我吗?”
江淘叹口气,走到她面前蹲下了:“不说了,上来吧,祖宗。”
阿竹诧异,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能走的其实,只是你刚才走太快了。”
江淘:“我知道,但距离山顶还有好远,等不及,过去之后你再慢慢逛。”
阿竹觉得有道理,于是就趴了上去。
江淘的肩膀一如既往地宽阔、有力量。
两人很快到了山顶。
视线陡然开阔起来。
从前也不是没爬过山,比如那年的桃花林,只不过夏天的的确没来过,山下或许还闷热,但山顶的清风吹散了燥热,阿竹坐在石头上乘凉擦汗,江淘敏锐地去检查周围的草丛。
又取来药粉,给两人裤腿和鞋面上都洒了一点。
阿竹见他这么仔细,笑道:“我带了香囊,不会有蛇虫。”
江淘嗤了一声:“那点味道,我要是蛇,绝对抵挡不住我往你身上钻。”
阿竹一下就白了脸。
“你别说了。”
江淘见她怕了,又软了嗓音:“所以我不是带了药粉,放心吧。”
“嗯。”
周围都检查过了,阿竹站起身慢慢在附近转圈。
江淘明明没来过这,但是很快就精准找到了几棵果树,除了桃子,还有杨梅。
小球一般大的,红的发紫的杨梅。
“是杨梅。”阿竹眼前一亮。
江淘:“想吃吗?”
阿竹点了点头。
江淘看了一眼那几棵杨梅树,“在这等我。”
阿竹:“我与你一起去!”
江淘爬树的功夫了得,没几下就攀了上去,阿竹在树下问:“打下来吗?”
“不成,这果子一摔就烂,我用衣服兜着,你站远点,一会儿打下来把你裙子弄脏了。”
阿竹乖乖听话。
她站在树下看树上,江淘动作麻利,一瞬间,阿竹脑海里浮现出初见时对他的印象——真的像只猴。
于是阿竹在树下就忍不住笑了,江淘没注意到她的小心思,飞快摘了一捧子杨梅回来,等落地后才看见她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笑什么?”
阿竹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有点幼稚。”
都两个孩子的爹娘了,竟然还在爬树摘果子,简直和成熟稳重半点不搭边。
江淘不以为意:“那你不吃是不是?这杨梅可甜!”说完就朝嘴里丢了一个。
阿竹:“诶!你洗洗成不成!那边有山泉!”
江淘:“讲究。”
但还是跟着她走了过去,穿过林子,当真循着水声到了一处泉眼附近,泉水清澈,江淘走过去洗了几个再递给她。
阿竹吮了一口,眼睛也亮了:“唔,好甜!”
汁水充沛,一点都不酸!
“好吃。”
江淘:“再吃几个就算了,这东西吃着好吃,过会儿会倒牙。”
阿竹似乎没听见这话,一口气就吃了好几个。
江淘转头去洗手去了,回来才看见了一堆的杨梅核。
眼底闪过了一丝惊讶,随后摇了摇头。
“还说我呢,两个孩子的娘了……”
阿竹当没听到。
但很快,阿竹就后悔了。
江淘在小溪里面捉螃蟹,这东西吃不得,但是可以给果果和瑜哥儿带回去玩。
阿竹托着腮看着他,若有所思。
江淘抓了几只回来,笑道:“要玩吗?”
阿竹警惕朝后挪了挪,江淘又道:“那边还有桃子,吃吗?”
阿竹:“……不了。”
“哈哈!酸牙了吧!”江淘笑得超级大声。
阿竹捧着下巴:“你就幸灾乐祸吧!”
“提前跟你说了,我看看,张嘴。”
阿竹不让他看:“能看出什么呀,就是牙软。”
江淘:“今天吃不了硬东西了,我给你抓条鱼回去,炖豆腐汤喝。”
阿竹哼了一声,“过会儿就好了。”
江淘只是笑。
这会儿天气热,阿竹也想下河玩水,江淘蹲下帮她卷起了裤腿,“走吧,这没人看见。”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阿竹还是小心翼翼走进了河中。
脚下是鹅卵石的奇妙感觉,清凉的水冲刷在小腿上,还有摇摆的水草轻轻拂动。
阿竹觉得很新奇,虽然不敢像江淘这样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她却觉得已经非常足够了。
简单走了几圈之后,就拉着江淘上了岸。
“好玩吧,下个月咱们家可以自己来。”
阿竹坐在石头上,江淘正蹲在她面前帮她擦着小腿和脚,又贴心穿好鞋袜。
看着这一幕,阿竹忽然问:“我及笄宴那天,你看见我的时候怎么想的,愿意娶我吗?”
江淘动作一顿:“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问问,好奇不行?”
江淘抬眼看她:“那你呢,你怎么想?”
阿竹:“我先问你,你回答了我再说。”
江淘回忆了一下,怎么想的……
他那时候刚回京城不久,一身反骨,横冲直撞。
根本没想过娶妻成家。
娘让他去平阳侯府,他一百个不乐意。
他当时的心情……原本是很燥的,只是在看见阿竹的时候,好像是山间的一抹绿,一阵风。
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没想什么,就觉得你白,还喜欢穿绿色,像小白菜。”
阿竹:“……”
她怎么都没想到江淘会给她这个回复,顿时有点生气了。
不过下一瞬,江淘将她的袜子穿好,塞进鞋里,人也跟着欺压而上,阿竹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被这人抱在了怀里,坐在了他腿上。
“不过……小白菜看着很水嫩,很好吃。”江淘喉结滚了滚,含着她的耳垂咬了咬。
意味深长。
阿竹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你放我下来。”
江淘:“你先撩拨我的。”
阿竹:“?”
“好端端的,说什么初见想不想娶你……我想不想你不知道?”
说完,男人还将她颠了两下,让她好好“感受感受”,阿竹慌了,抱着他的脖子四处看:“你别胡来,说不准附近有人……”
江淘低低笑了:“我找的地方,他们一时半会都找不过来,今日我们江家上山,这山上更不可能有村民了。”
阿竹:“……江淘我错了,我们回去吧。”
江淘大掌固定住她的腰,忽然垂眸道:“那边有蛇。”
“啊!”阿竹吓坏了,一下朝他怀中钻去,两人贴得更紧了。
“哪里!”
江淘将人抱紧了几分:“别怕,有我在。”
阿竹面色一僵,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地去看他。
最后,阿竹没看见什么草丛里的蛇,只看见了一条不要脸的赖皮蛇!
……
下山的时候,阿竹是真走不了了,江淘背着人回到了集合的地方。
“娘!”果果跑了过来,带着弟弟。
“爹爹和娘去哪里玩了!都不带我!”果果气鼓鼓的,需要好好哄哄。
江淘笑道:“爹去给你抓螃蟹了,看,小螃蟹。”
说着,将罐子递了过去。
江果果睁大眼。
“还有杨梅果,果果要吃吗?”
“吃!谢谢爹爹、谢谢娘亲!”
阿竹脸色还有点红,但爬山累到,也情有可原,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果果给姐姐弟弟们分了好不好?”
江果果立刻承担起这个责任,抱着小螃蟹提着小篮子,成了孩子王。
江淘揽住阿竹的腰,笑着走到爹娘跟前:“娘,回庄子里歇着吧,有点累了。”
黄氏不疑有他,“也好,时间差不多咯,猴崽子们,回家!”
阿竹趁人不注意,偷偷拍掉了他的手。
……
晚上,阿竹累极,刚躺下就昏昏欲睡。
正要进入梦想之际,江淘忽然凑上前问了一句:“你还没说,你初见我的时候怎么想的?”
阿竹困得不成,怎么想?她能怎么想。
她满脑子浮现的都是前世那个可怜的男人。
想到这,阿竹也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说了一句。
“江淘……你不要藏我的东西……”
江淘:“???”
藏什么东西?
他什么时候藏过她的东西了。
她说完就睡了过去,剩江淘一头雾水。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因为他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大概是前世的他。
第105章 无厘头番:大梦一场~
梦里的那个男人,是他的前世。
也封候拜将,成为了名震一方的大将军。
只是,一生未娶。
而他的妻子许一竹,竟然真的嫁给了裴青玉!两人已经过了十几年夫妻!
江淘无法忍受!无法忍受!!!
在梦里,江淘走马观花一样看到了两人的前世,怒不可遏,又怒其不争!
“你个蠢货!藏人家东西算怎么回事,喜欢就上啊!”
“你个怂包!打仗倒是有我几分傲气,追人的时候真是个木头!”
“气死我了,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在裴家磋磨!”
梦里的江淘大喊大叫,但对那个世界的江大将军来说,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抽屉里的东西发呆,然后和往常一样,一样样拿出来,细细摩挲,再默默地放回去。
数十年如一日。
江淘的房中供奉着一尊关公像,此时那关公的眼睛忽然转悠了一下,盯住了梦中的江淘。
人大概发觉不到异常,神明或许可以。
“何人聒噪。”
梦里的江淘火起来连关公也敢喷——
“你说说你,好歹是个神明,他喜欢人家这么多年,咋就这么怂,不敢上!你还算个神么!”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犯蠢犯痴,孤独终老?!”
关二爷毕竟是关二爷,简单几句话就能用通天眼搞清楚前因后果。
他看着梦中江淘,思忖片刻,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又不管男女姻缘,不过……见你这般激动,大概愿意帮他一把,也罢,谁叫我受了他这么多年的香火……”
梦中江淘终于冷静下来:“什么叫我帮他?”
关二爷忽然似笑非笑,接着,一束光打在了梦中江淘面前,梦里的江淘忽然发现自己就发不出声音来了,而且,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5#$%$#^$#?!”
……
大将军江淘昨晚又是一更天才睡,他早已习惯这个点入睡,卯时再起,去军中操练。
这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
枯燥、乏味。
可今早起来,大将军敏锐地发现了,周围环境的不同。
他先是被一阵孩童的声音吵醒,接着,鼻息里又是一股淡淡的、陌生的香。
像是花香,但更像是,女人香。
江淘不是毛头小子了,三十多的大男人,军营里面都是一群满口荤话的糙汉子,他不可能什么都不懂。至于那女人香是什么味,只是他和下属喝酒的时候那些莺莺燕燕往他跟前凑,不小心闻到的。
江淘对她们没兴趣,从没碰过女人。
但这的确是女人的脂粉香,无误。
一瞬间,江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以为,他是着了哪个婢女的道。
毕竟这些年,想往他床上爬的人不少,可不对,他昨晚没有喝酒。
难道是药?
这种认知让江淘陡然暴怒!杀人的心思都有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准备去拿身边的刀,可下一瞬,他摸了个空。
那把一直陪他入睡的大刀,此时已经毫无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床软软的,绣着浅色兰草浅色被褥。
江淘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暴怒之下,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不是他的房间。
就在他一头雾水的时候,门开了。
“你今日是怎么回事,睡了这么久,一会儿就要下山了,爹娘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又进山去了。”
门口走进来的妇人风华貌美,笑盈盈的看着他。
江淘在这一瞬间,仿佛被雷劈中!
他,当然知道面前人是谁。
魂牵梦绕,无数夜晚都能梦见的人。
他怎会认不出她,许一竹。
但是,许一竹怎么会笑盈盈出现在这里,还朝他走了过来!
江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梦还没有醒!
但阿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这会儿,她也察觉出了丈夫的不同:“你怎么了?是不是昨日下河着凉了?”
下河?
昨日?
陡然,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到了江淘的怀中。
这不是梦。
他有点怀疑,干涩开了口:“什么时辰了?”
“都巳时了。”
“何年何月。”
阿竹:“?”
江淘盯着她,似乎在求证,阿竹觉得奇怪:“你真糊涂了吗?烧了吗?今天是七月二十八,元初三年呀。”
江淘喉结滚动,因为她忽然覆上来的柔软的手。
但很快,阿竹收了回去:“没烧,不行,一会儿再让大夫来看看好了,你先去洗漱。”
江淘的确需要洗漱,他想静静。
一把冷水浇到脸上,江淘脑中终于清明了一些。
元初三年,历史上的一切都发生过了……
当初的三皇子登基,天下太平。
可他如今的身份不是镇国大将军,而是镇北侯,这是另外一个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里,他娶了许一竹!
这个认知让江淘眼前一阵发黑。
像是被巨石砸中,接着,是巨大的惊喜!
他真的娶了她……
不是梦。
但惊喜过后,他忽然又觉出了一阵愤懑。
他有些嫉妒。
嫉妒这个世界的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好命?!
他是怎么做到的?
阿竹定亲的时候他才刚刚回京,听闻她和裴青玉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那时候他就算认识她,估计她也是不会愿意的。
凭什么这个江淘就能娶她!
江淘胡乱在脸上搓了几把,而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了一阵咆哮的狗叫声——
空气里的江淘要疯了。
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空中的一个阿飘。
全家人都看不见他了,除了面前的这只蠢狗!
天杀的!
那关二爷记了气,他无法回到现实世界,而现在自己的身上的那个人,是前世的江淘!
乱了乱了。
别人都看不见他,只有那只讨厌的狗,冲着空气叫。
果果先跑了过来,紧张兮兮的:“爹!娘!小黄豆是不是不舒服!”
阿竹闻言,走了出来:“怎么了这是,一大早叫的这么凶。”
“汪汪汪汪汪!”
【媳妇是我啊!】阿飘江淘咆哮!
阿竹正不知发生了什么,此时,江淘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空气,江淘气的要发疯,但他毫无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夺走!
江淘眯起眼,短短片刻,他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或许,这是天意。
也或许,那个世界的他才是一场梦,而这里才是现实。
果果看见爹爹,笑着跑了过去:“爹爹!你今天再带我去抓小螃蟹,好不好!”
江淘怔愣了一瞬,下意识接住了怀中的小人儿。
这是……
他的女儿?
一种情绪漫上心头。
他竟然没忍住红了眼眶。
“好……爹爹今日也给你抓小螃蟹……”
空气中的阿飘江淘冷冷看着这一幕,哼,废物。
光棍了大半辈子,人家根本都不知道!
要不是他主动,还轮得到他有女儿?!
屁都有不上!
果果不知道爹爹怎么了,以为爹爹生病不舒服,紧张的在爹爹面前上香了一口。
“爹爹要是病了,果果就不要小螃蟹了……”
江淘闭目,忍住了情绪:“没事,爹爹没事,抓螃蟹。”
而另一边的瑜哥儿也跑了过来:“爹!爹~”
才两岁的男娃说话没那么利索,奶里奶气的。
但因为他的到来,他爹差点又一个屁股敦坐了下去。
两个?!
他在这个世界,儿女双全!
阿飘江淘一个白眼,算了,可怜一个老光棍,让他和儿女温存片刻,自己先飘着去找媳妇了。
阿飘江淘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是个粘人精。
要不是平时要当值、要避让着儿女,他恨不得时时刻刻贴着芽芽。
可现在,终于变成了现实。
阿竹正在和喜鹊交代什么,江淘就在旁边盯着她看,还伸手去捏她的脸颊。
只可惜,她毫无察觉。
很快,阿飘江淘就不觉得这有趣了。
因为媳妇已经朝着那个男人走了过去。
“夫君,东西收拾差不多了,吃完饭要下山了。”
夫君……
江淘面色复杂地放下儿女,看着她。
她还是那么美,岁月都格外的优待她。
而从前,江淘并不敢光明正大地盯着人看太久,因为,她是别人的妻。
现在,她是他的妻。
江淘一直没说话,阿竹眼中明显闪过了一丝奇怪,但是很快,江淘道。
“辛苦你了,走吧。”
阿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觉得,江淘似乎有点奇怪,但是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她当然不会想到面前的丈夫已经换了芯子,真正的丈夫这会儿正飘在她旁边絮絮叨叨——
“芽芽,你别被他骗了!他不是!”
“芽芽,是我啊,我在这里!”
但阿竹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话恐怕会当场晕过去。
倒是另外一道视线,她是实打实地感觉到了。
灼热的、形影不离的。
但当阿竹微微侧过身去看他的时候,江淘又会突然收回眼神。
阿飘江淘气的发疯:“芽芽!你别看他!!!”
但是,无济于事。
直到全家回了京城,所有人都有点累了,纷纷回各家院子歇息。
江淘到了砚书堂,看着偌大的将军府十分感慨。
上辈子,爹在大战之中旧伤复发,早早回了建州养伤。
大哥二哥也去了其余州府当差,家里没有这么热闹。
他的砚书堂更是冷清的可怕。
可现在呢?
屋里全是妻子布置的,每一处都温馨好看,江淘抿唇,在回来的路上记忆也差不多补全了,看着一道进门的阿竹,他满心复杂。
“阿竹……”
阿竹回头看他:“怎么了?”
江淘抿唇:“没什么,感觉像是在做梦。”
阿竹:“你今天是有点怪怪的,是不是累着了,休息一下?”
江淘点了点头,视线依然跟着她。
果果和瑜哥儿都要歇午晌,这会儿被乳母抱了下去,夫妻俩有了单独相处的时间。
眼看着阿竹就要和他一道进帐内,阿飘江淘疯了。
拼命上前阻拦,甚至朝着另一个人大打出手!
阿竹忽然顿住了脚步,江淘看向她:“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后背有风?怪凉的。”
江淘回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房间,眼眸忽然冷了几分:“可能是窗户没关好,你先歇息,我来。”
阿竹点了点头。
江淘走到窗前,垂眸,将窗户关好了。
天杀的!
江淘飘了进去,但好在,这人还有点脸皮,只是挨着阿竹一道躺下,什么都没做。
阿飘江淘觉得自己很奇怪,分明都是他,但这人又不是他!他决不允许!
江淘其实真的没这个心思,无论如何,他还是没从这个世界缓过来。
可没想到的是,阿竹忽然翻了个身,望着他。
“江淘……”
“怎么了?”男人嗓音干哑。
他的确不习惯,他从来没有跟一个女人睡在一张床上过。
阿竹:“你今天好奇怪哦。”
江淘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自然一点:“怎么奇怪了?”
“你平时都会抱着我的。”
江淘:“……”
此时此刻的他,的确双手交叠在腹部,是军中最规矩不过的入睡姿势了。
江淘犹豫片刻,翻了个身。
空气中忽然又起了一阵风!床帐都跟着微微晃动!
无人看见的地方,有人已经疯了。
江淘只犹豫了一瞬,伸手揽住了阿竹的腰。
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睡吧。”
阿竹默默看了他好一会儿。
笑了笑:“好。”
……
阿竹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
仔细一看,竟然都快到黄昏了。
外面传来了说话声,是江淘陪着果果和瑜哥儿玩。
阿竹穿好衣裳后慢慢走了出去。
江淘很有耐心,居然在给他们讲故事。
讲自己在塞北遇到的事情。
阿竹没有打扰,而是在门背后听。
听着听着,阿竹似乎觉出了一点不对。
他说自己在塞北打仗的事情,绘声绘色,却完全绕过了当初自己受伤的那段……
是免得儿女们担心吗?
可前后的时间衔接……
阿竹刚觉得有点奇怪时,荣昌的声音传来了:“三爷,来信了。”
江淘停了说话声,问道:“谁的信?”
荣昌:“唔,好像是裴太医的?”
咔嚓一声!
阿竹听到了树枝断裂的声音,原来刚才果果缠着江淘用树枝画小人给他们讲故事,江淘真的依了。
但这会儿,却不知怎么又捏断了。
阿竹走了出去。
“拿来我看看。”
一抬头,就对上了男人极其难看的脸色。
阿竹愣住,她已经好久没看见江淘这么……
“夫君?”
江淘回过神来。
他是失态了。
他是万万听不得这三个字!裴青玉……
阴魂不散!
一想到上辈子阿竹嫁给他了十年,他深夜想杀人的心思根本就压不下去!
如今他和阿竹成亲了,这人怎么还会出现!
江淘的眼神和情绪不容忽视,阿竹也不可能没有发现。
她若有所思,但还是把信件接过来打开了。
“里面说什么?”江淘的语气也不太好,走到了她身边。
阿竹:“没什么,只是说他在蜀州修书,发现了好几本珍贵的医书,想着我的竹安堂用得上,问要不要手抄一本帮我带回来。”
江淘不语。
阿竹看完之后将信递给了荣昌,道:“怎么了夫君,你不高兴吗?”
他应该高兴吗?
但一想到阿竹从前对他的情谊……这辈子,他并不确定……
“没有。”
江淘抿着唇,语气生硬。
阿竹觉得好笑。
但是转念又一想,这人当真很久没有为裴青玉,气成这样了-
夜幕降临,应该歇息了。
阿飘江淘又在发疯,他发现自己能撼动床帐,于是就一个劲儿地鼓捣这些东西。
江淘冷冷看了床帐一眼,忽然将一个角压住了,阿竹躺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睡吧。”
江淘嗯了一声,但是喉结一滚,盯着人不挪开。
“阿竹。”
阿竹侧头去看他。
“你真好看。”
“……”
阿竹翻过身,对着他,面前这张脸,她过于熟悉,但是,今天的眼神,她却有点看不懂了。
江淘心口微动,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想亲她。
可以吗?
他尝试上前,床帐飘得更厉害了,外面忽然一阵风,吹灭了最后一根烛火,就在他俯身过来的时候,阿竹忽然道:“你……不是我夫君。”
一切都停下来了。
包括那晃动的床帐。
江淘微微后撤:“你在说什么?”
阿竹坐了起来:“你是谁?江淘在哪?”
她心跳飞快,那种奇怪的感觉不容忽视,她不会认不出自己的枕边人。
而且,她自己重活一世都经历过了,当然能接受一些怪诞之事。
“我就是他。”江淘语气执拗。
阿竹歪头看他:“你们是很像,但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江淘的牛脾气起来了,“我就是他,是你男人。”
阿竹:“那你叫我什么?”
江淘:“阿竹。”
“你看,这就不一样。”
江淘皱眉。
阿飘江淘得意极了,什么都瞒不过我媳妇!
江淘忽然生气了:“好吧,我承认,我不是他,我是上辈子的江淘!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好命!他为什么能娶到你的?!”
“你、你是谁?”
阿竹睁大了眼。
江淘:“我也是江淘,但在我的世界你,你……你根本不曾看我一眼。”
阿竹:“……”
她闭上了眼,心中激荡。
鼻腔发酸,竟是要哭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看你?”
“你嫁了旁人,别人说你们很恩爱。”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
江淘沉默。
“你很喜欢他。”
“感情都是会变得。”
江淘慢慢抬起头了,他似乎听懂了什么。
阿竹垂眸:“那个人,或许并非良人。”
江淘眼眸微微睁大,“阿竹,你……”
阿竹“我夫君呢?他在哪?”
江淘冷眼:“我不知道,睡一觉起来就这样了。”
阿飘江淘:媳妇,我在这!我在这!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完之后,那道光忽然就又打了下来,他们后面的对话江淘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睁大眼:眼睁睁看着自己又越来越小……!
媳妇啊!!!
那边,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阿竹叹口气:“大将军。”
江淘猛然抬头。
她喊自己什么?
“大将军,许多事我不多说了,但是……如果你留心去看,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就一点……你、你不要再偷偷藏我的东西了……”
“阿竹?!”江淘瞬间明白了什么。
可下一瞬,那光也打在了他的身上,江淘恍惚明白了什么。他忽然伸手抚了抚阿竹的脸。
“谢谢你,阿竹,我明白了……”
阿竹眼角也滑落了一滴泪,点了点头。
………………
“媳妇!”
“芽芽!!!”
江淘从噩梦中惊喜,跳了起来。
门咯吱一声开了,阿竹走了起来。
“你干嘛?”
江淘光着脚站在地上,仔细摸了摸自己:“芽芽!你看得见我!”
他冲上去抱住阿竹,阿竹被他勒的发慌。
“江淘,你发什么病?”
“哈哈哈哈这是哪一天!”
阿竹伸手探上他头:“马上就要下山回京了,你怎么了这是。”
“下山回京?”
江淘回过神!
做梦!原来是做梦!
他抱着媳妇不撒手:“没什么芽芽……我做了个噩梦!”
阿竹好笑:“做梦而已,有什么怕的。”
江淘觉得怕,极度的后怕!
“梦到什么了?”
阿竹问他的时候,他却又不肯说了。
他不会透露一个字的,他绝不会允许其余人来抢阿竹,前世的他也不行!
他只是抱着阿竹不肯撒手,就连果果都说,爹爹今天更黏娘亲!
惹得阿竹也瞪了他好几眼!
下山的时候,江淘忽然说要去关公庙。
全家都奇怪:“拜关公?平时也没见你去过。”
江淘支支吾吾:“总之要去的。”
他望着天边,幽幽叹了口气。
再不敢了。
第106章 前世if番(1):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肃州军帐。
阿竹在认真考虑和离这件事了。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想和离。
但是糊涂的日子啊,过了再久也该清醒了,而非一直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就在几日前,阿竹从家书中发现了裴青玉的秘密——
他喜欢长姐。
她的丈夫,这么多年,心里一直记挂的,其实是她的长姐。
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阿竹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震惊,一切,从很小的时候都有迹可循了。
不是吗?
她很平静,平静地超出想象,其实,很明显,这些年,裴青玉一直在和长姐有来往,书信、送药、只要她细心一点,很早就能发现。
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是她蠢笨么?
但更多时候,阿竹觉得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
自欺欺人。
发现的时候,她没想到和离,而是木然。
她不知道怎么办。
娘家是回不去的,母亲不会答应,可是,坚定了这件事的,是她发现那避子香。
她和裴青玉,已成婚十年了,她十六嫁给他,如今已经二十六,蹉跎这么久一直没有子嗣,她前些年还着急,可后来裴青玉劝她,说一切随缘,她便渐渐也就算了。
可能真的注定没有吧。
可没想到,是有人不想要。
阿竹昨夜又哭了一场,正是基于此,她决定和裴青玉和离。
可是现在时机不好,他们半个月前刚抵达肃州。裴青玉是军医,每日都很忙。
她作为裴青玉的妻子,本来是不必来的,但是阿竹家中又无公婆子嗣,想过来散散心帮帮忙,裴青玉其实很好说话,一口就应了。
她在军中,偶尔会帮裴青玉做点小事。
熬药,包扎外伤。
这个时机和离,似乎并不是个好时机。
而就在她心中纷乱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许女医?”
是大将军身边荣昌的声音。
阿竹擦了擦眼泪走了出去:“怎么了?”
她在这,军中会尊称她一句女医。
荣昌有些为难:“大将军的伤口崩了,奴才笨手笨脚,军医这会儿都去底下的营帐了,所以……”
阿竹懂了,“我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劳烦!”
荣昌喜上眉梢。
江淘,江大将军,年纪轻轻就坐上了这个位置,阿竹帮他处理过几次伤口,都很触目惊心。不过这件事,她能做。
很快,她就到了主帐。
里面果然有一阵血腥气。
大将军坐在桌边,脱掉了外袍。
“见过大将军。”阿竹刚进来,就察觉到了一双视线盯着她看。
江淘喉结滚动:“不必多礼。”
阿竹站直,也同样看向他。
“我来给大将军处理伤口,辛苦将军了。”
“有劳。”
江淘的视线一动不动盯着她,阿竹其实很早就发现这位大将军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过于……
直白。
炙热。
但每次阿竹看回去的时候,他却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视线。
让阿竹觉得,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今日,他没有掩饰。
已经到了一种光明正大的地步了。
阿竹的鼻尖渗出汗意。
“将军,若疼了您告诉我一声。”她的手有点抖。
疼?
江淘毫无感觉。
这伤口,自然是没崩的。
他自己弄得。
自从昨晚做了那个梦,不,他其实并不觉得那是梦。
之后,他便是下定了决心。
他要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他要主动。
阿竹在他的注视下,重新将伤口包扎好了。
江淘依然在看她。
“多谢许大夫。”
阿竹笑了笑:“我算不上什么大夫,大将军客气了。”
“你当然算,且不比军中一些军医差。”
阿竹愣了一下,垂眸,“多谢大将军。”
“你包扎的很好,想要什么吗?本将可做主。”
阿竹:“嗯?”大将军这话什么意思,是要给她赏?
可是她没做什么啊。
江淘趁机道:“我的意思是,我得了几本医书古籍,你想要吗?”
阿竹眼神一亮:“是什么?”
江淘:“这我也不太懂,名字也记不住了,你感兴趣的话,我让人取来你看看。”
阿竹想了想,道:“若是珍贵古籍,自然是想看看的,那就有劳大将军了。”
江淘点头:“好,你在此处稍候。”
说完,江淘就起身出去了。
阿竹果然在帐中等。
江淘走出帐外之后,回头抿唇看了一眼,眼神晦涩。
等走远之后,黑锋和黑刀都来了。
江淘吩咐黑锋:“本将要你去查一件事,三日内给本将答复。”
“是!将军请吩咐!”
江淘眯了眯眼,查人家夫妻是否和睦这件事……他从来没想过。他虽不羁,也做不出那等下作的事情。
可是,去过另一个世界之后江淘忽然悟了。
若不搞清楚这件事,他彻夜难安。
如果真是他小人了,他当佛前忏悔,可若她真的过得不好……
黑刀也上前:“将军,古籍已寻到。”
江淘嗯了一声:“先不送,等半个时辰之后,吩咐荣昌,送些茶点。”
“是。”
阿竹在帐中等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为何大将军迟迟未曾归来。
但她不告而别,不好。
阿竹坐不住了,干脆起身走了走,可这是大将军的主帐,她到处乱看,也不好……
只是这屋里,陈设过于简单,有些东西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中,想不发现都难。
阿竹看见了,那是一个匣子,微微敞开着,一个耳坠正随意挂在外面。
很眼熟,像是……自己遗落的那个。
那是一对黄玉嵌着银线的耳坠,米粒大的黄玉坠落在匣子外,所以她才能看见。她原本是很喜欢这耳坠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一只,剩下一只,便再也没有带过。
鬼使神差,阿竹朝那匣子走了过去。
微微敞开的缝隙像是诱惑,走近之后她便确认了,那的确是她的没错。
一瞬间,好些疑问如潮水一样涌入了脑海里,她的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面又是什么?
有些东西,打开了一条缝,比没有打开要诱惑人的多。
鬼使神差一样的,阿竹打开了那个匣子。
…………
黑刀准时算着时间,半个时辰一到,立马走了过来:“许女医,大将军让我把这几本书送来。”
可下一瞬,帐帘忽然被掀开,许女医的身影跑了出去!
差点和黑刀撞上!
至于那古籍,阿竹更是看都没看一眼!
黑刀愣住了,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连对方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他犹豫了片刻,选择先去禀报大将军。
但似乎,大将军好像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
点了点头,“知道了,放下就行。”
黑刀一头雾水退了下去。
江淘看着那几本书,自然不例外了,因为就是他故意的-
阿竹回到自己帐中,心乱如麻。
为什么?大将军要私藏她的东西?
丢失的耳坠,帕子,还有她写过的帖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小像……
阿竹觉得自己混乱无比,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根本不能被她看见的东西!
乱了乱了。
大将军江淘,今年已三十有余,却是至今未娶……
府中连个妾室都不曾有。
京中不知多少谣言在私下议论。
甚至有人猜测大将军是否有隐疾,或者是不为人知的癖好……
阿竹脑中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无法停歇。
但最终,这些都汇聚成了一个事实。
他没有隐疾,也没有癖好。
他只是……
阿竹不知怎么说出口,坐立难安。
直到,她喝了两杯水后,帐外有人告诉她。
大将军来找她了。
阿竹吓得手一抖,茶水都差点洒了。
江淘过来,自然是来确认的,而且,顺带送书。
再顺带,看看人……
看见人还愿意出来见他却又不看正眼看他,江淘便明白,她应该已经看见了。
两人都装作无事发生,江淘将古籍递给了她:“黑刀找书晚了些,你等烦了吧。”
阿竹摇头,但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礼:“多谢大将军。”
她将书接了过去,却还是不敢看他一眼。
但红色的耳垂暴露了主人的心情。
江淘狠狠看了几眼,这才道:“无碍,留在本将手中也是无用,你慢慢看。”
阿竹嗯了一声。
今天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接下来,江淘要先等黑锋禀报再说。
于是就此告别。
阿竹等人走后,才狠狠松了口气。
她回到房间,又呆呆坐了好久,直到听见裴青玉的脚步声,她才堪堪回神,将这两本古籍连忙藏好。
经此一打岔,阿竹的心思甚至都没在和离这件事上了。
当夜更是辗转反侧,根本就睡不着觉。
而另一边,黑锋的动作倒是也没有那么慢,就过去了一天,就将裴青玉身上那点破事查的清清楚楚。
当江淘听完看完之后,登时火冒三丈!
裴青玉,竟卑鄙如此?!
江淘终于明白另一个世界的阿竹那番话是什么意思了!
夫妻恩爱?笑话!
道貌岸然的东西!
江淘气到极致,不止气那对狗男女,也气自己!
这么简单的事情,竟然一直都不愿意仔细去查查!
任由他们骗了阿竹这么多年!
江淘冷静下来之后,心中想要杀人的怒火转成了冷静和理智。
如果说昨天的试探只是第一步,一切都要等黑锋查明真相之后再决定。
那么现在,他再也没有了丝毫犹豫。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第107章 前世if番(2):聘请女医
裴青玉发现了阿竹的心不在焉。
但他没有多想,以为是她累到了。
“军中事情繁多枯燥,若是你累了,我替你告假两天。”
夫妻十年,相处一直都是这么平淡,举案齐眉?阿竹早已习惯。
“好。”
她没多说什么,吃过饭之后就去后面洗漱了。
和离的事情她本来就没想好,如今又撞破这么个大事情,阿竹本来就乱,歇上两日也好吧,冷静一番。
裴青玉第二天果真去替阿竹说了一声,江淘听说之后没说什么,反倒是对裴青玉冷下了脸。
裴青玉并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大将军,不过他也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军中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得知阿竹告假,江淘知道她又将自己缩成了个龟壳。
江淘有点犹豫,不清楚阿竹是否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不好由他去撕破这其中遮羞布——这对她的伤害太大了。
江淘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了陆青濯。
陆家对外,一直都是家庭和睦的,只是江淘留心之后就很容易的发现提到许梦姝时,陆青濯的深色变化。
江淘眯起眼,大概猜到了一二。
他可以暂时为了保护阿竹瞒着她,但是陆青濯这边,没必要。
而且陆青濯也并不蠢笨,在江淘提了一两句之后,他神色果然僵住,接着就大步转身走了。
黑刀带回来的消息,陆青濯心中喜欢的另有其人,保不齐,这会成为他和离的契机,所以许梦姝这件事,迟早是会露馅的。
江淘觉得自己也算不上小人,毕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待做完这些之后他就回了帐中,那边那一堆破事,已经大概不需要他操心了,接下来啊……主要是阿竹那边……
他长指在桌上敲击了好几下,竟有种比行军打仗还要难的感觉……-
阿竹心中也乱,不过,在军中想了好久之后她忽然明白了——
这是两码事。
大将军那件事本来是个意外,可这和她和裴青玉和离有什么关系?
和离,她是一定要做的。
至于大将军,或许是个误会呢?
对呀,或许就真的是个误会。
其余的,她也不想深究了。
想明白了这点之后,阿竹忽然轻松、坚定了许多。
她不想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了,于是决定出去找点事做。
也是巧了,刚出门,就遇到了伙头营的金花婶来了。
“许女医,麻烦你帮帮我!”
阿竹是军中唯一一个女医了,之前就有一些妇人偶尔来找过她,大概就是女性之间的好说话吧,阿竹对她们也很关照。
“金花婶,怎么了,你慢慢说。”
“我家丫丫忽然高烧了!麻烦你去看看,而且上吐下泻的!附近几个军医都出去了!”
阿竹一听,不敢耽误:“我这就去!”
阿竹很快就和金花婶去了伙头营,金花婶的女儿丫丫今年十二岁了,正在床上躺着,小脸惨白。
阿竹不敢耽误,立马号脉检查了一番。
“是吃坏什么东西了吗?”阿竹一边看一边询问。
金花婶一五一十说了。
“昨个儿她和几个小娃子上后山了,不晓得是不是喝了生水!”
望闻问切一番,阿竹大概有了决断。
“可能是吃坏了什么,我需要去配点药,你在这等等我,要催吐,之后再散热,你先扶她稍稍坐起来,不要这么一直躺着了。”
“诶!”
阿竹出了伙头营,心中拟了个方子,丫丫病症还是有点凶的,最好用好一点的药。
可是裴青玉这会儿出去了,她手上并没有。
要药材的话,得去找药库吏。
阿竹不是正经军医,没办法申请……
“许大夫。”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大将军的声音。
阿竹猛然回头。
只见江淘大步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
阿竹再见人时,有些尴尬,但这些都比不过丫丫的病情,她顾不上旁的,简单说了刚才的情况。
江淘听完二话不说,“你写个方子给我,我去找人抓药。”
阿竹点头,“好!”
在江淘的授意下,药很快就送来了,除了汤药,几味药丸是当下能解丫丫症状的,至少能舒服一些。
喂她吃下之后,没多会儿,就吐了出来,吐出来了之后人就清醒一些了。
阿竹也松了口气。
江淘一直站在一边默默看着,金花婶千恩万谢。
阿竹余光看见了江淘,小声道:“也多亏了大将军……”
金花婶忙看向大将军,江淘摆手:“本将只不过是肚子饿了,路过而已,真正治病的还得是许大夫。”
阿竹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
走出伙头营后,阿竹忽然道:“大将军,好像没吃东西……”
江淘也看向她,笑了:“嗯,因为那只是个借口。”
阿竹:“……那大将军来是为了?”
“找你。”
阿竹:“……”
“不知将军找我所为何事。”
江淘:“我已上书陛下,预备为你请封八品掌药一职,正式请你担任我虎贲军中军医。”
阿竹:“什、什么?”
江淘:“你的医术并不比一些军医差,只是欠缺实践而已,刚才便是个例子,如今虎贲军中实在是缺军医,你可愿意?陛下大概率是会答应的,只是圣旨过来还要时间,你若愿意,可从明天上岗,军饷待遇本将一概不会亏待你。”
阿竹感觉晕乎乎的,她没想到大将军要跟她说这个。
可是……这好像的确是她想做的事情。
江淘趁热打铁:“比起裴夫人……我想,许大夫好像更适合你。”
这话说的意味深长,但是阿竹却陡然想到了——
她若是和裴青玉和离,是需要自己过下去的。
娘家不愿意她回去,其实她也不稀罕——
从很早之前阿竹就想说了,她不想回那个家。
那么,若是军医……至少,有差事做,可自己置办宅子、医馆……
阿竹狠狠心动了!
“大将军……如此信任我?”
江淘勾了勾唇:“你看你给我包扎的伤口,我今日都活动自如了。”江淘一边说一边甩了甩胳膊,可下一瞬,忽然倒吸了一口气,表情都变得狰狞起来……
阿竹吓了一跳:“大将军,您别这样!”还伸手扶了一把。
江淘不好意思笑了两声:“有点虎了……一会儿……怕是又要劳烦你。”
阿竹:“……”
她竟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江淘看呆了。
但很快,阿竹收起笑意:“好,我去取药。”
“诶,等等,你还没说答应不?”
阿竹其实没什么犹豫的,“只要大将军信得过我,我愿意试一试。”
江淘飞快勾了勾唇:“行,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明日就上岗!”
阿竹:“还是先给大将军包扎伤口吧。”
江淘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勾唇道:“行!”-
主帐内。
阿竹重新给江淘包扎了一遍伤口,“大将军这伤反复不好,主要总是拉扯……以后还是注意一下吧。”
江淘:“行……”
阿竹收拾好东西,两人无话。
江淘的余光看见她似乎瞧了一眼昨天放“匣子”的地方,但是转瞬即逝,江淘也抿了抿唇,“那几本古籍,你看了吗?”
阿竹:“……”完蛋,她忘干净了。
“没有,这两日……有点忙。”
江淘:“哦,也没事,主要是我也是借的,所以……”
阿竹:“我尽快!若有用,我会手抄下来。”
江淘等的就是这句话:“也可以,若是抄写下来之后也多一本拓本,造福百姓,纸笔你都够吗?”
军中这些物资是有点短缺的,阿竹道:“没关系,过两日我可以去肃州城买。”
江淘轻咳两声:“本将后日休沐,正好要前往肃州,你若有要买的,一起吧。”
阿竹错愕了一瞬,但转念一想,她的确有不少东西要买,而且跟着大将军,会更安全。
“也好,那什么时候出发?”
江淘愣住了。
他的本意是……她要什么,帮她买回来就好。
可竟然,是要一起去肃州吗!
大将军一时间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了!竟半天没反应过来。
阿竹:“将军?”
江淘:“……咳咳!可以!”
阿竹耳根也有些红了。
“好。”
等出了主帐之后,阿竹耳根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虽然,昨天发现那些东西之后很震惊,但其实阿竹也不是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女了。
如今的她,更理智,也更淡然。
女医的提议……真契合她意,去肃州也本来就是在她计划之内。
而且阿竹并不想和裴青玉同行。
这么一想,和大将军同行似乎就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了。
阿竹揉了揉眉心,又回头看了眼主帐。
将内心的怪异都压了下去。
当晚,阿竹开始手抄医书,这几本古籍的确难得,她的心也就慢慢静了下来。
裴青玉回来的很晚,平素两人话就不多,如今阿竹不主动说话,竟到了相顾无言的地步了。
裴青玉大概察觉到了什么,道:“今日我收到了岳母家的来信。”
阿竹笔尖一顿。
“怎么了?”
“岳母病了,阿姝很担心。”
阿竹讽刺勾了勾唇:“京中的太医呢?”
“岳母的病不要紧,但马上入冬,阿姝好像也有点不好……”
阿竹懂了,拐弯抹角,是要说这个。
她抬头:“阿姐的药,你不是一直做着吗?远行之前没给她?”
裴青玉抿唇:“不知是否有些不妥,所以我在想,过年之前,我大概会去一趟遂州。阿姝,会过来。”
阿竹手指一抖:“她来遂州?”
“是,陆青濯应该要去遂州。”
“哦,那你去吧。”
阿竹心口其实已经泛起阵阵恶心了。
但她还强忍着。
裴青玉:“阿竹,你与我同去吗?”
阿竹默默抬头,看了他许久。
“你希望我与你一起去吗?”
夜色晦暗,裴青玉没看出她的表情。
“都好。”
阿竹讽刺道:“我以为你不想呢。”
裴青玉皱眉:“阿竹,怎么了?”
“没什么,你单独去吧,我就在军中,哪里也不去。”
……
下定决心之后,阿竹更是和裴青玉无话可说。
夫妻俩貌合神离,第二天一早,阿竹便直接去了药库吏那边。
军医都需要先去找药库吏报道,女军医在虎贲军里面也算是头一个了,那吏官已经从将军那得了信,看见阿竹也十分客气。
“许大夫,这是药库那边的钥匙,大将军说了,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过去取就好,不必汇报他了。”
阿竹有点诧异:“这合乎流程吗?”
“哟,瞧您说的,您是谁呀。”对方笑着道。
阿竹抿抿唇,心中有些许怪异,她并不想显得自己特殊,但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先转身离开。
每个军医都有负责的营帐,之前阿竹虽然只是做一些外伤处理之事,却也负责了三个营帐几百个伤员,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虽然不是每天都有伤患送来,但也不是每个一日就能康复,所以从早上一直忙到午时,阿竹都没机会和一口水。
“大将军来了!”
帐外几个士兵忽然喊了一声,帐内瞬间就骚动起来,好些士兵都起身想去看眼大将军,对塞北的士兵们来说,大将军就是神!
“先别动。”可阿竹现在忙的手脚不停,根本分不出什么心神去看外头,甚至还在心中默默道: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现在……
江淘从帐外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帐内那道身影。
他顿了顿,大步走了过去。
“中午了,怎不去吃饭?”
阿竹:“忙,还顾不上。”
江淘沉默片刻:“辛苦了,本将也还没吃,等你一起。”
阿竹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等处理完这最后一个伤员,阿竹才站起身擦了擦汗。
“大将军每日这么闲吗?”
江淘愣了下,笑了笑:“本将上午巡视军中是惯例,恰好你复杂的正好是巡视的最后一个。”
阿竹在的地方的确属于军营最边缘,这么看来,倒是她想多了。
“走吧,一起去伙头营,你不看看昨天那小丫头吗?”
江淘提起,阿竹这才想起金花婶的女儿,点了点头:“好,是要去看看的。”
两人走出营帐,一路朝着伙头营走去。
大将军和她走在一起,不断有士兵和江淘行礼,每一个几乎都能看见他们,阿竹不知不觉,就和江淘拉开了几步距离,保持一前一后。
江淘察觉了,奇怪回头:“我走的太快了?”
阿竹:“……不是,您是将军,我还是走在您后面好。”
江淘明白了,挥了挥手,让这些人都走远了一些。
“现在可以了?”
“……”
是这个问题吗?
刚才忙的时候,阿竹没觉得有什么,但一到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她却总是会不自觉想起那天看见的那些东西……
其实阿竹真的很想问一句,但是又觉得……难以开口。
江淘察觉到了,无奈道:“好吧,你怎么舒心怎么来。”说完也不再勉强,转身继续朝前走,只是他始终故意和阿竹保持着相同的步调和频率。
直到走到伙头营的食堂。
金花婶一直在等阿竹。
“许大夫!”
阿竹:“金花婶,丫丫如何了?”
“醒了醒了,我今天一直在等你,我特意做了几道菜想感谢你,都是自家的菜,你别嫌弃!”
阿竹笑道:“怎么会,多谢您,丫丫的药都吃着吧?”
金花婶连忙点头:“吃着!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是烧退了,看着也精神了一些。”
“那就好,我今天忙完之后去看看。”
金花婶满心感激,将给阿竹单独做的菜都端了过来,而反观大将军那边……食堂里竟然已经没什么了。
江淘平素很少摆大将军的架子,身边伺候的小厮也就荣昌一个,忙起来的时候这是个糊涂的,倒茶打饭这种事情忘记也是常态……
当然,主要也是江淘平素惯得——
他与士兵们同吃同喝,中午基本就只来食堂凑合。
现在好了,来迟了,什么都没有。
那厨子吓坏了,立马就要给大将军重新煮饭。
阿竹看见了,犹豫片刻道:“将军不介意的话……一起?”
江淘的眼神已经往过看了三十次,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本将自然不介意,只怕打扰了许大夫。”
江淘嘴上虽这么说,但已经朝人走了过去。
阿竹垂眸:“……菜挺多的,我也吃不完。”
两人面对面坐下了。
这会儿其实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人不多,就算有人,看见大将军也不会有人贸然靠近,所以他们方圆好几丈一个人都没有,显得格外的安静。
阿竹饭量不大,吃了一碗米之后就饱了。
菜的确还剩的很多,江淘自然能吃完,但今日他居然也有点拘谨,动作都慢了好些……
阿竹看出来了,忽地笑了笑:“将军慢用?我可以先走。”
“诶等等!”江淘急了,赶紧朝嘴里扒饭。
他苦恼自己的嘴笨,一顿饭的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想来想去,只能瓮声瓮气道:“我的伤口好像又有疼,不止许大夫一会儿有没有空……”
阿竹先是愣了一下,之后才看向他的胳膊。
刚才可是半点没瞧出来……那种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阿竹垂眸道:“前两次是不得已,军中……应该也有别的军医吧?”
江淘愣了下,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也是,你忙了一上午,中午歇一会儿吧。”
阿竹又沉默了。
江淘很快吃完,阿竹不去给他包扎伤口,他看起来有点扁扁的,也不知道怎么找话题了。
不过好在,明天就可以去肃州了。
可不成想,这会儿黑锋忽然大步走了过来,在江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江淘愣住。
片刻后,神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还看了眼阿竹。
阿竹下意识觉得有点奇怪,“怎么了……?”
江淘挥手,让黑锋退下了。
“刚刚听说,陆青濯好像要和离,本将没记错的话,他是你姐夫?”
阿竹愣住了。
江淘:“因为你们也算一家人,本将就多管闲事一回,将这消息告诉你。”
阿竹有些懵,陆青濯和许梦姝要和离?
为何?
不是说他们一直夫妻恩爱吗?
阿竹嗓音有点干:“将军……可知道为何?”
江淘故作为难。
“我和陆世子关系还算不错,但此事是别人的家事,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问问。”
阿竹抿唇,她还真有点想知道。
虽然许梦姝的事情和她无关,但她也准备和裴青玉和离了,所以她想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好为之后做打算。
但她无法和大将军细说,只能道:“那就劳烦将军了。”
江淘眼眸微闪:“不必客气。”
等阿竹回到营帐后,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妥,这算什么,拜托大将军去查私事……
阿竹思来想去,又有点后悔。
不过很快,裴青玉就回来了。
不用等大将军的消息,裴青玉的消息就足够快。
“世子太过分了,竟在外养了外室。”
阿竹睁大眼。
“外室?”
裴青玉义愤填膺:“嗯,而且已经很久。”
阿竹心跳飞快:“所以,和离是阿姐提的?”
裴青玉皱眉道:“是世子。”
阿竹:“……”
裴青玉忽然看向她:“阿竹……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说是阿姝已经提前到了遂州,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要过去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阿竹心中清明。
“你可能还不知道,大将军说军中军医人手不够,已经让我正式接管了。”
裴青玉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阿竹:“昨天,今天已经开始了,我忘记告诉你了。”
“哦……这倒也是好事,你可以的。”
阿竹:“所以,我不能和你去遂州,至少,我们两个人不能一道同行。”
裴青玉:“那你……”
阿竹:“你去吧,阿姐的身子一直都是你调理的,你顺带过去安慰安慰她。”
阿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讽刺,但裴青玉此时的确非常着急,并没多想。
“也好吧,那我明日动身。”
阿竹想到了自己的肃州之行,正好也是明日。
于是点了点头:“行。”
裴青玉松口气,迫不及待就去收拾行李了。
阿竹只觉得好笑。
不过……
陆青濯养外室这么久了,怎么会由他提出和离?
反正都这么久了,从前怎么没想过?
还是说,陆青濯一直想和离,没找到机会?
许梦姝真的对外室的事情毫不知情吗,那之前,夫妻恩爱难道都只是演戏?
阿竹觉得,这高门大户之间的秘密实在太多,太腌臜。
此番去肃州,她想好好考察一番,若是北方安定,她和裴青玉和离之后就留在北方生活一段时间,也很不错。
……
次日一早,裴青玉便早早去告假了。
江淘听说他要去肃州,竟冷笑了一声。
裴青玉错愕,以为大将军不会准假,谁知大将军大笔一挥,竟准了他三个月。
“既然有要事,处理好之后再回来吧。”
裴青玉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道:“多谢大将军,属下听闻荆室被大将军聘到军中,她生性聪颖,想必能胜任此事。”
“这不必你说。”江淘的声音忽然就冷了下来。
“本将便是有考量,才会这么做。裴太医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是。”
裴青玉总觉得大将军有点怪,但好像一开始,大将军对他的态度就一直有些说不上来的……敌意。
裴青玉习以为常,退出主帐之后又折返回去,准备和阿竹告别。
谁知,喜鹊说阿竹一早就去了军营,让他一路好走。
裴青玉心中有愧,道:“我年前一定回来,让夫人放心。”
喜鹊心中翻了个白眼,敷衍应下-
裴青玉前脚走后,江淘后脚也出了主帐,他也去了军营。
当看见阿竹在这的时候,江淘露出一个“果真不出我所料”的笑意。
“许大夫。”
阿竹回头行了礼:“将军请稍候,我把这个伤员的伤势包扎好就走。”
江淘:“不急,今日也没什么要事,不赶时间。”
阿竹看了他一眼,隐约觉得,大将军今日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第108章 前世if番(3):买衣、置办
去肃州的马车已经在军营外面等了,阿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着大将军一道出了虎贲军军营。
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今天外出,竟然就只有他们四个人。
她和大将军,再带上荣昌和喜鹊,除此之外再无旁人了。
阿竹诧异地看了看周围,想说的话都写在脸上,江淘笑了下:“放心,若是本将带你去肃州还能遇到危险,那说明塞北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战事已经快收尾了,在大将军的治理下,北方的确十分安定,阿竹笑了笑:“是我想多了。”
她先一步上了马车。
江淘骑马,就行在马车旁。
阿竹在马车内,只能听到车轱辘和马蹄的声音。马车内很宽敞,侧面的窗帘时不时因为风会吹起一角。
阿竹就透过这一角,看见了那个身姿挺拔的人。
大将军骑在马背上,脊背笔直,虽然换了身常服,但还是威严深重。
阿竹忽然看见他右边衣角下居然破了个洞。
“……”
堂堂大将军,身边也没个婢女丫鬟,就一个小厮好像还是个不太灵光的。
也难怪了。
若是有家室的,大概也不会这样,可他偏偏什么都没有。
大概察觉到了阿竹的视线,马背上的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阿竹心虚地扯了扯那帘子,盖住了那条缝。
她脸颊有点热,心跳也有些快,怎么好端端的又想到这上面去了。
大将军有没有家室,和她什么关系?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匣子里的东西,阿竹揉了揉脸颊,强迫自己不要露出什么蛛丝马迹。
江淘视线慢慢从那平整的帘子上收了回去。
扬了扬唇-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赶在午时之前,抵达了肃州城。
肃州府城比阿竹想象中要繁华的多,两个月前她跟着裴青玉抵达塞北,一直都在赶路,并未有机会在这里驻足。
军中物资短缺,她身为女子,这次想买的东西挺多。
“将军来肃州是要办事?”阿竹下了马车后问道。
江淘:“不急,先找个地方吃饭。”
行了一路,的确有些饿了,阿竹没有拒绝。
“肃州有家团圆饭馆还不错,你可去过?”
阿竹摇头:“来塞北之后,除了军中哪里都没去过。”
江淘哦了一声:“那本将带你去尝尝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主要是买东西?”
阿竹点头:“不过一些日常用的,街市上应该都能找到,另外还想看看铺子。”
“铺子?”江淘讶异。
阿竹愣了一下,发觉自己说漏了嘴。
“哦,没什么,帮人看的。”
江淘眯了眯眼,这谎言有点拙劣,她能帮谁看呢,裴青玉?裴青玉是太医,在肃州置办铺面做什么?
难道是她自己,可她……要留在肃州?
江淘暂且压下心中疑惑。
到了饭馆,江淘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吃什么?”
“我都好,将军看着办吧。”
江淘笑了笑:“行,那我就随意了。”
他随口报了几个菜名,但让阿竹觉得诧异的是,里面有一多半,都是她喜欢的。
阿竹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怎么?“
阿竹摇头:“没事。”
她觉得人生在世,事事奇妙,七八日之前,她和大将军见面还要低头行礼,从未私下说过什么。
转眼,两人都能面对面坐着吃饭了。
阿竹撑着下巴看向窗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是她性格一向安静,就算只是这样静静坐着,也没有觉得很尴尬。
而江淘就更不会觉得尴尬了。
他能这么坐着看一天。
不过……江淘还是找了话题。
“买东西的话,让荣昌跟着你去吧,他对肃州城熟悉,而且你们两个女子,没个人帮拿东西也不行。”
阿竹愣了一下,荣昌十分有眼色地跑上前:“许大夫!奴才知道好几家不错的铺子,您要买什么奴才带您去!东西也都交给奴才就好!”
阿竹看了眼喜鹊,这一点她倒是疏忽了……不过……
“大将军办事不用带荣昌吗?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江淘笑了下:“不必,本将还有侍卫。”
阿竹:“那就多谢大将军了。”
荣昌露出笑意,还偷偷摸摸给自家大将军使了个眼色。
他肯定会好好表现的!
菜上了桌,江淘:“吃吧。”
阿竹也拿起了筷子。
出乎意料,真的都很合她的胃口。
阿竹多吃了半碗饭,江淘在对面看着,又飞快扬了扬唇,心情颇好。
接下来,江淘暂且去了衙署,荣昌在前面带路,阿竹和喜鹊开始在肃州城逛了起来。
阿竹主要是要买一些衣服,布料,当初来军中匆忙,准备的不多,且军中不比京中宅院,婢女们有心料理也没个来源。
尊贵如大将军,那不是也有衣服破掉的一天吗?
想到这,阿竹没忍住,提点了荣昌一句。
荣昌愣了一下:“瞧奴才真是个榆木脑袋,压根都没发现……多亏您给提醒。”
阿竹:“没事,你要不直接在布庄给大将军买一些。”
荣昌作为难装:“许大夫,其实您有所不知,大将军洁身自好,身边连个嬷嬷都没有,奴才这笨手笨脚的……就是买回去也不会缝补。”
“军中不是有绣娘吗?”
“哎,朝廷用度吃惊,现在伙头营的人手都少,绣娘……那根本没有几个,士兵们的军袍都得抓紧呢,谁能顾得上这个……”
阿竹:“……”
荣昌忙道:“算了,我给大将军选套成衣得了。”
阿竹:“也好吧。”
她也没那功夫做,喜鹊的事情又多,买成衣事个好主意。
可转头去了成衣铺子那边,阿竹见荣昌站在一排柜子前又犯了难,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你也不会挑吗?”
荣昌:“奴才……”
喜鹊:“大将军平时也太可怜了吧,你是怎么照顾的呀!上战场打仗都够辛苦了,这些小事也要亲力亲为?”
荣昌委屈:“实在是大将军也不讲究,平时都随意自己一买……”
阿竹看不下去了,走到柜台前看了几眼:“我瞧着,那套蓝色的就很不错,尺码你总该晓得?”
荣昌笑了:“这个奴才知道!”
“那你问问。”
荣昌立马指着那套靛蓝色的,报了尺码,掌柜的笑着去取了。
“许大夫,您眼光好,要不您给大将军多选几套,省了奴才们的事!”
阿竹:“……那套鸦靑也不错,我看将军平时穿深色居多,浅色喜欢吗?”
荣昌:“不拘什么!换着来!”
“那就那套月白的,一起吧。”
荣昌的笑要咧到耳朵根:“好嘞!”
阿竹自己没选好几件,反倒是给江淘选了三四套的样子,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才意识到这点。
这对吗?
但已经选了,也就只能这样。
接着,两人又去了香粉铺。
阿竹无心打扮,只是塞北风沙大,好歹,面脂还是需要的。
她和喜鹊都买了一些,回头又看见荣昌在抓耳挠腮的,阿竹想了想,这次主动问了:“你也想给大将军买?”
荣昌:“对对对,这到了冬日,塞北的风就和刀子似的!大将军虽然是男子,但奴才觉得也不好白受罪不是,要不然那皮肤成了老树皮,就更说不到夫人了……“
阿竹:“……”
她默默转头,看向掌柜:“取两盒无色无味的面脂。”
“有的有的。”
接下来又逛了几家店,已经不消荣昌拐弯抹角去说了,阿竹一手包办。
冬天用得上的兔皮手套,护膝,还有一些常见治头疼脑热的药包、冻疮膏等等……
荣昌只跟在身后,屁颠屁颠搬着东西。
不到一个时辰,马车上就装了大半。
阿竹看了一眼,道:“差不多了……你看还缺什么吗?”
荣昌挠头:“这,我也想不起来了。“
“行,那就这些吧。”阿竹话音刚落,荣昌却眼神一亮:“大将军来了!”
阿竹回头,只见江淘果然骑马赶来,他单手拽着缰绳,另外好像提着什么东西。
等走近后,江淘翻身下马,笑着递上来一精致盒子。
“肃州城最有名的点心铺子,我提前去了小半个时辰,现做的,你尝尝?”
阿竹望着那匣子,愣了愣,然后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歪了歪头。
他给她带了点心?
成婚十年,裴青玉下值从来都不知道带盒点心回来。
阿竹一动不动。
江淘心里打起了鼓。
不喜欢?
不应该啊……
片刻后,阿竹笑了,伸手接过。
“多谢将军……”
江淘松了口气。
“又下午了,找个地方吃饭吧,正好尝尝这点心,看看对不对得起本将排了这么久的队。”
阿竹看他一眼。
他是大将军,想要什么,完全可以差人直接去拿。
居然也会为了一盒点心老老实实排队这么久么。
不过,想到这人的衣裳都有个破洞……
倒是也不足为奇了。
“今日我买了好些东西,荣昌似乎不太会挑,我就擅自做主替大将军挑选了一些,不知道大将军是否介意。”
江淘惊喜转头,眉梢扬起。
荣昌在后面朝他挤眉弄眼,江淘轻咳了一声,快速压下心中情绪。
“他是没用了些,那今日幸好有你。”
阿竹垂下眼眸:“无妨,举手之劳罢了。”
此时快日落了,若是阿竹自己出来,定不会耽误到这个时辰,但和江淘在一起,倒是真不必担心。
两人走到一间面馆,决定吃完再回军营去。
阿竹坐下后,打开了点心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些桃花酥、红豆饼、榛子酥还有蛋黄饼。
都是她喜欢吃的……
阿竹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是巧合吗,大将军买的,都是我喜欢的,包括上午点的菜。”
江淘本来正在给她倒茶,动作一顿。
“咳咳,巧合吧。”
阿竹耳根也染上一丝红。
问完之后其实她就后悔了,不是巧合还是什么?
她想听到什么呢?
第109章 前世if番(4):“是我想和裴青玉和离。”
用过晚膳,江淘准备带阿竹准备回军营。
天色渐晚,街市上的人此时也越来越少,寒风凌冽,阿竹走出饭馆之后上了马车。
冰天雪地,马车也行的很慢,就在马车准备走出城门的时候,阿竹忽然听到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
是一个妇人,跪在雪地里面嚎啕大哭。
阿竹掀开马车侧帘看了过去,只见那妇人衣衫单薄,怀中抱着个孩子。
“求您救救我的女儿……求您!”
这场景,让阿竹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
最怕民间疾苦,没看见也就算了,看见了,她每每都会感到痛心。
“那边是怎么了?”
喜鹊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性,也看了过去,江淘自然也注意到了,给荣昌一个眼神,荣昌就跑了过去。
很快折返回来,道:“哎,大冬天染了急病的,快不行了。”
阿竹问:“可是没钱医治?若是没钱,这十两银子你给她。”
荣昌:“奴才问了,银钱是一方面,但好像药材也短缺,肃州几家医馆的大夫还治不了,可怜人……”
阿竹惊愕,那不是只能活活等死?
“什么病?我去看看。”
江淘回头看她一眼,想了想道:“我和你一起。”
阿竹实在没办法做到见死不救,于是下了马车走过去问了几句,那妇人听说她是大夫,立马激动地磕起头来:“求您救救我孩子,还有我们全村的孩子!”
“全村?”阿竹惊讶,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这附近有个叫晚霞村的地方,前些日子,村里的一些孩童开始发热,这短短几天的功夫,接连病了一大半了。
“村里老人小孩多,男人家们多是打仗去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孩子们受罪没得救……这才冒雪跑了出来,求您救救我们!要是今日再看不上大夫,我孩子也活不了几日了!”
阿竹低头看了看那襁褓中的孩子,面色通红,的确烧的很厉害。
“大将军,我……”
阿竹回头看向江淘,江淘摆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肃北征军是最多的,男人不在家,苦了这些老友妇孺,看见了岂有不救的道理。
荣昌立马就去拍门,“开门!虎贲军官兵!”
听到官兵来了,那医馆才把门打开,里面的郎中也是两鬓花白,见那妇人,叹气道:“不是我不救,只是我这药材短缺,你家孩子这病症又烈,哎……”
江淘:“腾个地方总行?”
对方看了眼他们,的确一身行伍样子,便立马让开路:“可行,可行。”
江淘回头看阿竹:“你且试试,需要什么药材和我说。”
阿竹点头。
到了这家医馆后院,阿竹不敢耽搁片刻,立马给那小孩诊脉,又询问了一番情况,眉头渐渐拧起。
江淘:“如何,很棘手?”
阿竹站起来,与江淘去了另外一边说话:“大将军,我觉得可能不妙,可能是喉痧。”
“什么病?”
“冬春时行的疫毒,极易成片发病,小孩子脏腑娇嫩最易染,冬日门窗紧闭,炭火浊气熏蒸,一户染病,邻里孩童一般都会……这孩子喉咙红肿溃烂,起热极快,若是不快点处理,等完全肿大不说别的病症,便是呼吸都难……”
江淘眉头也拧成一团:“听着很是凶险,该如何?”
“我马上开药,但这病是烈,需要的药材这可能没有,得去军中拿。”
“这好办,我派一个侍卫快马加鞭去就是了。”
阿竹有点犹豫:“大将军……能否,让人多取一些。”
江淘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还想去那村落看看。”
“如果,可以的话。”
江淘也并非是冷硬心肠,“这些日子战事稍缓,本来这些孩童的父亲大多都是我的士兵,应该做的,本将这就去安排,你安心治病,这样吧,今晚我让人去附近开一间客栈,暂时不回军中了。”
阿竹:“我替这些孩子先谢过大将军!”
江淘转身,连忙去安排此事。
阿竹先救治眼下这个孩子,药材不足,但也要马上处理,清疮解热是最要紧的,今天注定不能回去军营了,好在这药馆里面也还有一些药,不至于干着急。
等一剂药灌下去,没多会儿功夫,孩子的呼吸就平稳了些,那妇人千恩万谢,阿竹道:“还没度过危险,不必着急,今晚得一直守在这了。”
“好……我不睡觉,一直守着。”
“高热起来之后就擦身,对了,你说的村子在哪里,那些孩子们也这么严重吗?”
“我家大妞是最严重的,其余的还好,但估计……”
阿竹懂了,都需要抓紧。
江淘动作很快,来往军中的战士骑马,两个时辰就取了些药材回来,又带了个军医回来,说是先去晚霞村看看。
忙完这一切,竟然已经快到子时了。
不过军中的药材效果似乎更好些,有了那两位紧缺的,孩子喝完之后没多久,热就渐渐退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证明她的方子是有用的。
江淘走到阿竹身边:“辛苦了,你一夜没合眼,休息一会吧,客栈离这不远。”
“将军,那您……”
江淘笑了笑:“放心吧,我暂时也不走,你休息一会儿,下午的时候去晚霞村看看?刘军医已经去了那边,我让人把方子和药材送过去,想必暂时也没大碍。”
阿竹正是这么打算的,“那就多谢将军了……”
其实大将军昨晚也没阖眼,阿竹去歇息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见大将军正在和荣昌吩咐什么,也就先回房了。
她嘱咐喜鹊:“一个时辰后叫我。”
“您不多睡会儿吗?”
“不了,心里有事,还是早点去晚霞村看看好。”
“是。”
……
等阿竹歇了一会儿起来,天色已经亮了,客栈楼下能听到一些叫卖声。
她连忙起来,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和敲门声。
“阿竹?”
“将军稍等!”
阿竹简单收拾了一下,江淘道:“不急,我来给你送早膳,晚霞村情况有好转,那孩子病症也压了下去。”
阿竹松口气:“好……”
她整理好之后就去开了门,江淘大概一晚上没睡,眼下竟有些乌青,但还是冲她笑着。
“吃了早膳之后去晚霞村?”
“行……大将军没休息吗?”
“本将无所谓,常年熬夜通宵都习惯了,一道去吧,你先吃点东西垫垫,本将吃过了已经。”
“好。”阿竹简单吃了点,就收拾东西和江淘一起出门去了。
要救这些孩子是她的主意,但如果没有大将军,她什么都做不了,还因为这件事耽误了大将军的时间,她很过意不去。
“将军和我一起坐马车吧,能歇一会儿。”于是上马车前,阿竹主动道。
江淘似乎有点意外,但顿了顿,“嗯”了一声。
阿竹先上去,片刻后,马车帘被掀开,高大的身影忽然钻了进来。
本来还算宽敞的马车顿时就逼仄了起来……
阿竹下意识朝侧边挪了挪,江淘也有点尴尬:“早知道就多备一辆马车了。”
“没关系。”阿竹笑了笑。
“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
江淘不说话了,只看了她好几眼。
从这里出发去晚霞村大约要半个多时辰,好在雪已经没下了,马车行的不快不慢,阿竹心中有事,一直在想晚霞村的病情之事,一抬头才发现大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江淘大咧咧坐在车上,还闭着眼正襟危坐,但均匀的呼吸和紧紧拧在一起的眉毛都证明他已经睡着了。
阿竹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
马车内就他们二人,阿竹的眼神也无处可放,只能悄悄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不得不说,大将军长得还是挺好的,鼻梁高挺,下颌锋利……就是眉心因为常常皱眉,都有了一些浅浅的纹路……
难怪别人第一眼的印象都是他很凶……
阿竹自己都没察觉到已经看了对方好一会儿,直到马车渐渐放缓速度。
“将军!前面就是晚霞村了!”
江淘这才猛然睁开眼——
一切发生地太快,阿竹没想到这武官说醒就醒,她转头的功夫都没来得及!
就这么赤丨裸丨裸的和大将军对视上了。
阿竹:“……”
“将军,到了。”
江淘只怔愣了一瞬,便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眉眼染上丝笑意。
“好。”-
晚霞村不大,但家家户户基本都有孩童,刘军医昨晚过来到现在也没合眼,听闻大将军来,立马就赶过来回话。
“大将军!一共三十二个孩子患病,其中六七个比较严重的,幸好来的及时,这要是再晚点,可能就挨不过这几天了。”
阿竹有些后怕:“现在呢?”
刘军医:“按照方子配了药,现在严重的那几个刚退热,但有点反复,其余的都瞧着好了些。”
江淘:“辛苦了。”
阿竹:“我去看看,那几个最严重的孩子在哪?”
“都在村长家中,单独隔了一间房。”
阿竹和江淘过去的时候,村长带着村里不少人都直接跪下了:“多谢将军,多谢许大夫、刘大夫!你们是我们村的再造恩人啊!”
江淘:“不必客气,不过这次多亏了许大夫了,的确是她先注意到的。”
村民们一边抹眼泪一边道谢,还争抢着让阿竹和大将军去家里吃饭。
阿竹先去看了看孩子们,见他们的病症好转了些才松了口气。
百姓们的热情他们也不好拒绝,于是中午答应在村长家吃顿饭。
几个妇人们都拿出了家里最好的吃食,一股脑跑到村长家张罗起来。
刘大夫看着有点疲惫了,阿竹道:“刘大夫,您去歇息吧,这我看着就行,这村里就咱们两个人了,轮流来。”
刘大夫也不硬撑,道:“好,许大夫,你先看着,等你累了,我来换你。”
村长家大,腾了两间房出来,刘大夫去另外一间屋子休息去了。
这一上午时间又很快过去。
中午的时候,村长张罗了一大桌子菜,只是这几年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就两道肉菜,还是集了全村力气置办的。
村长有些窘迫,不断搓着手:“大将军,许大夫,吃食简陋请别介意。”
江淘面色严肃:“已经很好了,多谢。”
朝廷打仗,百姓们的日子并不好过,朝廷也在加重赋税,江淘身为塞北的将军,看见这一幕心情其实十分沉重。
阿竹也半点不嫌弃,拿起了筷子,还比平时多吃了好些。
江淘在饭桌上还问了些晚霞村今年收成、赋税和徭役的事情,这些事情阿竹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她并不了解民间疾苦……
也是这次来肃州之后才走出了京城的高门大院,深深切切体会到了另外一种人生。
其实面前饭有点粗糙,比不得京城的精米,但大将军吃的很香,还能和百姓们打成一片。
阿竹也第一次有了——
终于活过来的实感。
……
夜深了,阿竹又去看了看那七八个孩子,之前还去别家给另外一些没那么严重的孩子又诊了脉。
这才重新回到村长家。
江淘一直默默陪着她,包括这会儿,也只是坐在凳子上靠着墙闭目养神。
刘大夫过来了,让大将军和阿竹去歇息。
江淘按了按眉心,看向阿竹:“你去歇息吧,本将出去巡视一圈之后随意将就一晚就好。”
阿竹:“这个时候将军还要出去?”
“嗯,习惯了,没事。”
阿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只是她回房之后,并未歇下,翻来覆去躺在木板床上也睡不太着。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阿竹立马侧耳去听。
是大将军回来了,他还真是不知疲惫……
村长家空房子就这一间了,白日刘大夫歇息,这会儿她在这,那将军住哪里?
阿竹想了想,反正都是出门在外也不方便,有个地方能眯一会儿就不错了,于是主动开了门,叫住了人。
江淘闻言,有点惊愕。
阿竹神色略有些尴尬:“只是个落脚的地方,我也没什么讲究,好歹比坐在院子里强吧。”
江淘看了她很久,这才慢慢走了过来。
“叨扰。”
阿竹:“将军称我为许大夫,而不是裴夫人,便是对我的尊重,我也敬重将军,这无关乎男女。”
江淘沉默,与她一道进了房间。
“我在这就好,你睡。”
江淘选了个角落,坐下靠墙。
阿竹抿了抿唇,也不强求,和衣躺下,两人沉默。
不过没多会儿,江淘开口道:“明日可能还走不了,黑锋说这附近有些鞑靼人的行踪,此处刚好是肃州边防薄弱的地方,我可能要去巡视,再增派些人手。”
阿竹惊讶:“这算是误打误撞吗?”
江淘笑了一声:“算,多亏了你。”
阿竹:“是将军好人有好报,那我也留下,再看看这些孩子,等这病症都消的差不多了再走。”
“嗯。”
疲惫涌了上来,阿竹渐渐闭上了眼。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还有睡在村里木板床的一天,身下硬邦邦的床板硌的她后背有点痛,但因为疲惫,她睡得格外香。
第二天一早,是被村里的鸡鸣声叫醒的。
江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就在屋外和村长说话。
阿竹起身走了出去。
江淘回头道:“今天隔壁婶子打扫出了一间房,你晚点住过去,能暖和些。”
阿竹点了点头:“好。”
大将军说完之后看了她好久,眼神也有点奇怪。
阿竹不明所以。
“将军,怎么了?”
江淘犹豫片刻,走过去低声道:“我有事想问你。”
阿竹以为是什么要紧事,立马点头。
谁料江淘别别扭扭憋了半晌。
“昨晚……我听你说梦话了。”
阿竹脸一下就红了个透!
“你说什么和离……我就想问问,是你担心你大姐的和离之事么?”
阿竹:“……”
“算了,你不想说也没事,是我冒犯。”
阿竹摇头:“不是,是我想和裴青玉和离。”
第110章 前世if番(5):心意
江淘昨晚所说并不是虚言,他去巡视的时候,当真发现了一些鞑靼人的踪迹。
于是今日一早,虎贲军的士兵就陆续到了晚霞村附近。
顺带,又来了个军医运送了一批药材过来。
这次喉痧的病症很快就得到了控制。
又来个大夫,阿竹今天轻松了不少。
白日也能休息片刻。
喜鹊昨晚在村长家和村长家的女儿挤在一个房里,并没睡好,白日一直强打着精神。
阿竹见了,道:“你去我房间里歇息吧,我这会儿不困。”
喜鹊揉了揉眼睛,红红的。
“多谢夫人。”
阿竹冲她笑了笑。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阿竹去小厨房盯着药,她现在就在村长家隔壁的白婶子家中,虽然院子小,但人少,十分清净。
这会儿终于闲下来了,阿竹忍不住想到将军早上问她的问题……
她昨晚,真的说梦话了?
怎会……
她从来都不知道。
只是,最近和裴青玉和离一事的确一直在心头压着。
她只差一个契机。
而此时的江淘,心中的不平静已经到了翻江倒海的地步了。
忙完手中的事情,他就迫不及待地骑马回了晚霞村!
“将军!”
“见过将军!”
晚霞村附近多了不少士兵,江淘要求他们自给自足不给村民添麻烦,所以这会儿不少士兵都上山打猎找吃的了。
有几个聪明伶俐的,给大将军献了几只野鸡,“大将军回去杀了吃?”
江淘收了。
的确也不好一直吃村民的粮食。
他快步去了村长家的院子,这才知道阿竹已经去了隔壁,江淘脚步一顿,原本以为她去休息了,可谁知道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了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的阿竹。
江淘下意识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阿竹一开始都没察觉到远处的那身影,直到有人走近她抬头,才看见了杵在院门口的人。
“……将军怎不进来。”
江淘回过神,大步走了进来。
“刚得了几只野鸡,士兵去山上打的,一会儿杀了吃。”
阿竹有点窘迫:“我不会做饭……”
江淘笑了:“没说让你做,我来就是。”
阿竹刚想问他居然会做饭,转念一想,大将军虽然身为一品武官,但根本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架子。
会做饭,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江淘说干就干,已经去柴房抱柴火了。
不过,他心里的那个疑问啊,就和地里正在朝外钻的种子似的,压都压不住。
阿竹在一边熬药,他在另一边准备烤鸡。
实在没忍住,还是问道:“上午着急出门,你说的……和离,是怎么回事?”
阿竹并不好奇他会问,而早上她既然选择说了,便也没打算瞒着。
“其实,我和家中关系不好,根本不存在为了许梦姝的事情烦忧。”
江淘动作顿了顿,表示他在听。
阿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这些话了,其实她和裴青玉成亲之后,她以为裴青玉会懂她的委屈和退让。
结果呢,裴青玉十年如一日替许梦姝调理身体。
甚至……
暗中还……
一想到这些,阿竹就想吐。
当然,她并没和大将军说这么多,只是简单说没了感情。
殊不知……
这几个字就能让江淘勾起唇角。
没感情了。
没感情好啊。
江淘的烤鸡好了,他飞快撕下来了鸡腿递了过去,又撕了两翅膀。
不知道为什么,阿竹觉得他眼神有点亮……
从前其实也亮的,只是今晚,亮的有点过分了。
“谢谢。”
阿竹也的确饿了,接过之后就小口吃了起来。
刚咬一口,她也忍不住眼前一亮。
“很好吃。”
江淘勾唇:“厨艺尚可?”
阿竹:“……非常好。”
江淘也在默默观察她,只肖一会儿,就看出她的喜好——
不喜欢鸡腿,喜欢鸡翅膀。
于是后面两只烤鸡的鸡翅膀都落在了阿竹的肚子里。
剩下的肉,江淘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些,还有的就拿去给村民分了。
吃饱之后,阿竹有点犯困。江淘正在灭火,一回头就瞧见她捧着个脑袋打盹儿,像极了瞌睡的猫咪……
江淘的视线也柔软了下来。
阿竹眼皮子的确在打架,甚至脑袋也一点一点的,一个没注意,脑袋朝前一跌,下一瞬,却又被一只温暖又干燥的掌心接住了。
江淘伸手托住了她,触碰到了阿竹的侧脸。
瞬间,阿竹彻底清醒,脸颊也红了些。
江淘:“……抱歉。”
阿竹站起身:“没关系,唔,我去歇会,头有点沉。”
“好,你去吧,不用操心。”江淘视线躲闪,耳根通红。
阿竹经过他的时候才看见。
她觉得有点好笑。
怎么好像显得是自己占了便宜?
不过,转念一想,大将军还没娶妻……
阿竹忽然不自然的咳嗽了两声。
嗓子有点痒,好奇怪。
等人回房之后,江淘才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差点原地跳了起来!
但很快就压抑了冲动,也清了两声嗓子。
这才维持了大将军的形象。
转身出去了。
……
阿竹回房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刚才她以为自己只是困了,可这会儿,脑袋却越来越沉……
身上也越来越冷……
明明房间里面有炭盆。
隐隐约约的,阿竹猜测自己大概率是病了。
果然,下午的时候喜鹊见她迟迟没起就进了房间,不多时,耳畔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再接着,就是推门声、说话声……
有人开始给她诊脉,擦身,喂药……
“怎么回事,可要紧?”
“你们愣着干什么,药怎么还没熬好!”
阿竹大概隐隐听到是大将军的声音,但是大将军怎么会这么凶……
语气好像也很着急……
阿竹感觉有人将她的被褥掀开了,开始给她擦身,好似是喜鹊……她想睁开眼,但渐渐的,阿竹发现自己的眼皮怎么都睁不开了……
就这样彻底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竹总算感觉舒服了一点,再睁开眼时,外面是黑夜。
她看了看周围,刚想起身,身旁忽然传来了个声音:“醒了?”
阿竹猛然抬头,这才发现大将军一直都坐在角落里!
江淘站起身朝她走来:“你病了,别起身,现在感觉如何?”
阿竹:“感觉好多了,我是……?”
“不是那个喉痧,是着了风寒,抱歉,让你受累了。”
阿竹懂了,看了眼房中炭火:“将军何故这样说……是我坚持要自己来的,倒是我给将军添了不少麻烦……”
江淘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才道:“阿竹,你不必凡事都这般勉强,太过好强会很累的。”
阿竹:“多谢将军挂怀……”
江淘看着她这样,心中那股冲动越来越强,从她病了之后,看着她一个人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时江淘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其实也不对,或许从她说要和离的时候,江淘就有点忍不住了……
“其实,我知道你那天看到了,对吗?”江淘忽然上前一步,阿竹面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什、什么?”
江淘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又上前一步。
“你知道本将在说什么的,那个匣子。”
阿竹脸颊上的温度渐渐攀升,她好像又烧起来了……
“大将军……”
江淘:“是,本将承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本将就对你产生了一些不好的心思,我知道这很荒唐,但我控制不住……本来,我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将这样龌龊的心思藏好,不去打扰你,不能让你感到恶心。可是,谁能料到,你居然会愿意来塞北……”
阿竹屏住了呼吸,也忘记了反应。
江淘慢慢俯身,“我是不打算说的,结果你昨日又告诉我,你想要和裴青玉和离……这让我,如何再能忍呢?”
阿竹悄悄攥紧了被子,眼神慌乱根本不敢去看他。
江淘的手在靠近她脸颊的两三寸地方停下了,克制地收了回去。
“抱歉,本将一时冲动,阿竹,你先好好养伤,回头再说吧。”
阿竹:“……将军。”
江淘怔了怔,惊喜地看向她。
“将军多年不娶,是因为我?”
江淘勾了勾唇:“年轻的时候也是不着急,但后来,的确是。”
阿竹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分明都没怎么接触过……
江淘忽然又道:“你想和裴青玉和离,是真的吗?”
阿竹:“是,但是我可能暂时不……”
江淘:“我懂,我并不着急,不过和离之事,你需要本将帮忙吗?”
阿竹错愕:“帮忙……?”
“嗯,我猜到这件事可能和镇国公府有关系,不确定你需不需要帮助。”
阿竹垂眸道:“暂时我想先自己处理,多谢大将军。”
江淘懂了,又默了一息:“好,那……你好好休息。”
黑暗里,阿竹的脸颊红红的,她垂下眼眸掩饰住了心中慌乱。
“嗯。”
“对了。”江淘缓缓朝她绽开一个笑意。
“你买的衣服本将试了,非常合身,谢谢你阿竹。”
走出房门后,江淘回头看了一眼,压住了眼中的情绪。
他是不着急,可以慢慢给她时间,但这不代表,他真的不会做什么。
和离是吧……
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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