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个惊雷划破天际, 震得天地响动,站在亮白壁灯下的姜望舒浑身一颤,抬眼看着身处黑暗中一角的沈情, 姜望舒居然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房间里安静极了。
安静到姜望舒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与狂烈跳动的心脏。
沈情的双臂支在腿上, 双手虚虚搭在一起, 低了头, 垂下眼睛, 一直没有动作。
姜望舒甚至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
就在姜望舒以为沈情已经不想再跟她说些什么的时候,房间内再次回响起了一道声音。
不再是刚刚的质问的语气, 而是轻柔的, 像是一位母亲在哄睡不肯睡觉的顽皮孩子。
“为什么会叫我沈黛呢。”
姜望舒的心再次为之一颤。
“在你心里, 沈黛是不是永远排在第一位, 你不喜欢我,你喜欢沈黛,却因为姜珊的威压不得不对我好,曾经听到我说喜欢你是不是恶心得要吐了……”
沈情陈述事实般说着, 姜望舒居然听不下去了,厉声制止:“阿情,你说什么呢?”
话音落下, 沈情那双搭在一起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中的烟都要抓不住了,“哒拉”一声响动,掉落在了房间的地毯上。
她真的什么也抓不住。
太废物了……
沈情垂眸看着那根孤单躺在地毯上的烟, 没有动作, 抿着唇, 双手扣在一起, 下死手去扣挖着,忍受着一切情绪,却还像是不解气,反问道:“我说错了吗……姐姐。”
“这张脸就这么像她啊,像到刚才就连你也能叫错,明明你说过我和她一点也不一样,你就这样想她吗?”鼻间的酸涩怎么也赶不走,沈情吸了吸鼻子,哽咽的声音怎么也藏不住。
曾经姜望舒对她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回响——
“虽然你们是双胞胎,但是我能清楚的分辨你们两个。”
“你不用跟你姐姐作比较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优点。”
“你嘛,像小狗一样热情、活泼、善良,不要冷脸装酷啦。”
沈情抬起了头,双目猩红的盯着不远处的姜望舒,胸口不断大幅度起伏,回想着这一句句话,仿佛看到了姜望舒的虚影,就像是二十七岁的沈情与十岁的姜望舒进行了会晤。
可命运的不同,时间线的不同轨,二十七岁的沈情永远拉不到十岁姜望舒的手,只能任由着她,像蝴蝶一样,四处散去,直至消失不见。
沈情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姜望舒走近,慢慢地,再一次剖开了心口的陈年旧疤。
“你的出现占据了我前二十年的人生,我将你视作我的一切。我说喜欢你,你没有明确表示拒绝,反而放任我的亲近,跟我上/床,听着我幻想婚后时光……”
“我将你视作未婚的妻子,甘愿为了我们的未来去打破了我和沈夏青表面上的平和,像商人一样的谈判,到头来却像个傻子一样被一群人戏弄,结果你告诉我,是我误会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喜欢的是沈黛。”
“我发了疯似的,想方设法要摧毁你们的订婚宴,可我没办法与沈夏青对抗,我太弱小了,敌不过沈夏青强大的势力,我只能劝你跟我走,可你不肯。”
“不是的……”这一刻,姜望舒居然想要说出那个订婚宴的真相。
“我以为你是受沈夏青的威胁,毕竟那天说过的话与你往常差距太大,也不得不让我往这方面怀疑,所以我将你迷晕带走了,带到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做出了是我故意为之的假象,包揽了一切罪责。”
沈情低低的笑出了声,在笑她自己。
“没想到吧,我居然到现在都没有一点长进,只知道用这样下作的手段让你屈服。”
姜望舒闻言眼里擒了泪,看向沈情的眼里只剩下心疼,对多年前的决定后悔不已。
她自以为是的免其受苦,其实是沈情苦难的推手。
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姜望舒早就从床上下来了,一天的高热让她站不稳身子,沈情来到她面前,愤恨般死死箍住了姜望舒的肩膀,两人双双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心脏太疼了,像是被生了锈的钝刀细细研磨着,她也想让姜望舒与她感同身受。
凭什么独留她一人痛苦。
凭什么……
痛苦使人异常亢奋,支撑着沈情无所顾忌的说出全部。
“我被遣送出国的每一个晚上脑海里全都是你说的这些话,想你说着喜欢沈黛的样子,想你高兴的被沈夏青带离困住你的地方,想你皱着眉头让我放你回去的样子,每想一遍我都恨不得去死。”
沈情说的话在房间内回荡,姜望舒颤抖地扶住沈情冰冷的脸颊,似乎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回暖,又一句句的说着对不起,是她做错了,却被沈情一掌打开。
“我恨自己的自作多情,也恨自己眼瞎没看出你和沈黛的感情,居然妄想横插一脚,我一遍遍的为你找理由,一遍遍的告诉自己,是我自己不懂得什么叫做感情,是我将你们努力维持的现状搅得一团乱,是我罪大恶极,是我不懂事!”
“可每一次被抛弃的人都是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有那么不堪吗?”
沈情望着那双无数次让她绝望的眼睛,抓住了那群四散的蝴蝶,可曾经的她似乎在消失。
“姜望舒,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不堪,所以谁都不喜欢我,我和沈黛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为什么我们能得到的爱一点也不一样。”
从未说出心口的话最终还是吐露出来了,没错,她就是嫉妒沈黛,嫉妒同在一个子宫生存过的姐姐。
她嫉妒沈黛能得到所有人的偏爱与温暖,而她却只能像个垃圾一样被人四处丢弃,好不容易遇到个善良的天使将她拉进了怀里,她却被人告知这个天使也不是来爱她的。
姜望舒丧失了八面玲珑的语言天赋,只会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对不起。”
“你们让我滚出国其实是个很正确的选择,这些年我确实懂事了,长大了,不再为这件事心痛了,我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准备这辈子再也不见你。”
“原来我也可以下定决心永远也不见你。”
“……可沈黛去世了,宣芝告诉我你过得不好。”所以我还是犯贱的回来了,甚至没有一点犹豫。
姜望舒的眼睛红得吓人,抱住了那个脆弱的身躯,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对不起……
“我努力的在沈氏站稳脚跟就是为了拿到在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一点点东西,想要警告沈夏青不要掺和我们的事情,想要得到你,可你一遍遍的告诉我这不能,那不能,你在怕什么呢。”
“你这么想要我得到自己的权势是为什么呢,只是为了完成沈黛的嘱托吗?”沈情嗤笑了一声,埋在姜望舒的肩窝里,闷闷笑着。
“为什么沈黛生来什么都有,所有人都为她着想,而我只能拼命去争取才能得到她轻而易举得到的一切。”
“为什么?”
“凭什么!”
“你们对我太苛刻了,我很辛苦。”
最终,强忍着的泪水还是悄悄划过脸颊,烫到姜望舒皮肤,沈情倔强擦拭,扭头望向阴沉黑暗的天空,舒了一口长气。
她再也不想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为了争一点东西四处忙活,她太累了。
坚持着没必要坚持的事情,太累了。
姜望舒或许也在幻想着得到自由。
这样想着,沈情猛地离开了姜望舒的怀抱,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姜望舒注意到了脸上未擦干净的泪痕,想要伸手擦拭,沈情却歪头躲开,忽然站起身说:“这个房子留给你住吧,一会儿我会收拾东西离开。”
姜望舒闻言一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你在说什么?”她以为她的听力出了差错。
“沈宅你是不好再回去了,沈夏青如今在医院里,沈家人也不是吃素的,知道沈夏青在我手里把控着,没人控制她们,就直接占山为王了,你回去不会有好日子过,安心在这里住着就好。”
“那你不住这里是要去哪。”姜望舒听懂了沈情的意思急忙站起了身,见沈情真的要走,连忙拉住了她的手臂。
手心的温度烫得沈情皮肤一紧,但还是用力掰着姜望舒掐在手臂上的手指,从她手中挣脱,向后退了一步说道:“吃药降温效果不好就去医院打一针,不要耽搁。”
“还有你如果不放心,担心我出尔反尔偷偷回来这里,可以直接找换锁师傅换锁。”
沈情走得决绝,房门关上,她再次放弃了一切,独自离开。
意识到这一点,姜望舒这才回过神来跟在她身后,大声叫了她的名字,“等等,阿情,你还在为我昨天早上叫开锁师傅帮忙开锁的事情生气吗?”
沈情脚下动作一顿,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抬头看着居高临下趴在栏杆上看着她的姜望舒。
什么时候,她们连这点默契都没有了。
可能从她离开后就这样了吧,沈情短暂的陷入了迷茫。
最终,沈情什么都没有回答,选择离去。
第24章 狠心
大半夜, 宣芝正好与秦霜过完跨年夜回家,出乎意料的接到了沈情的邀请,邀请的地点居然还是酒吧。
也不怪宣芝惊讶, 沈情这人平日里简直洁身自好的可怕,几乎没去过酒吧, 偶尔几次, 还是被宣芝强拉去的, 不情不愿。
酒吧内灯光闪烁, 鼓点音乐使人振奋,在劲舞的人群中, 宣芝费劲来到二楼的vip包房, 关上包厢房门, 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秦总能让你出来跟我喝酒?”沈情早就落座在桌前, 面前排满了酒杯,里面装着的是五颜六色的酒,也有空了杯的,她早就喝上了。
抬眸瞥见宣芝出现, 沈情招手让她过来坐下,宣芝听见她的调侃,没好气的斜了她一眼, “她怎么可能能做得了我的主,你喝你的,我喝饮料。”
沈情抬手放于桌面,手掌支着脑袋, 轻笑一声, 惹得宣芝生硬解释:“这不是宣筱屿这小坏蛋不让我喝嘛, 喝了酒她会嫌我臭, 不让我亲她的小脸。”
“行,你不喝就我喝呗。”
沈情如此反常,心情也低落的要命,宣芝早就有了解,拨着手边的吸管问她:“话说你这接下来打算住哪,你名下没有别的房子了吧,唯一一套房居然还能让给姜望舒住,她也不是没地方去呀。”
“你看,就算她沈家不好回去,那她不是还有医院的员工宿舍和姜家可以去嘛,反倒是你才是真正那个无家可归的人。”
宣芝的话很不中听,沈情沉默了,她又想起了今晚发生的一切,深吸了一口气,隐忍着心口泛起的刺痛,无所谓道:“我先睡公司吧,已经在找房子了,等找到合适的就搬过去。”
“你现在暂时还有钱买?”宣芝可不信,吸了一口饮料,“你前两天去港城的拍卖会拍下那两颗蓝钻了吧,花了那么多钱还能有闲钱再买一套房子,海城的房价可不低。”
“不是买,是租。”沈情抬头闷下一杯酒,坦然道。
“嚯,就你最近这阵仗,咱们这圈子谁不知道你的大名,你现在跑去租房子住可太掉份儿了。”
她总觉得沈情每次都在给自己找罪受,可看着她现在这么可怜的样子,也不好出言讥讽。
“去我那个房子将就下呗,我回去跟秦霜商量商量搬到她那去,不会让你做电灯泡的,毕竟你现在孤寡一个,我怕我们相亲相爱刺激到你。”
酒劲有些上来了,沈情揉了一下眉心,努力扬起嘴角,忍下鼻头泛起的酸意,“别了,你们搬来搬去的也麻烦,而且我记得小屿已经上了你家附近的幼儿园了吧,搬走了到时候上学麻烦。”
“你真的是——”宣芝无话可说,狠狠拍了沈情的肩膀。
“在国外那阵就为了姜望舒要死要活的,好不容易等到你跟我说你放下了,结果一听到我说关于姜望舒的事急急忙忙就跑回国,我都后悔跟你说这些了。”她都快烦死姜望舒了。
“你不跟我说其实我也知道。”
宣芝正在拨动吸管的手骤然停下,取下沈情拼命往嘴里逛的酒杯,砸在桌面上:“不是,等等,我不懂了,难不成你在海城放监视器了?”
“我记得你完全切断与那群人切断联系了吧,我不说你怎么可能知道!”
溅起的一点点酒花溅到了沈情脸上,她抬手擦掉,还算镇定的说着一个爆炸性消息:“沈黛临死前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多照顾她,让我帮她找一个更好的伴侣,不必将自己的一辈子困于沈家。”
“所以你就听了?!”
“她让你照顾你就照顾,她让你帮姜望舒找伴侣你就亲自上了。”宣芝都快被气笑了,“沈情,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听话呢。”
“恋爱脑真是没救了,我真想不明白你怎么总是吊在姜望舒这棵歪脖子树上。”
在宣芝眼中,沈情生得极好,身量高,骨架适中,是行走的衣架子,日常打扮松弛且时髦,自带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劲劲的气质,五官浓重又不失英气,要是沈情愿意开启下一春,追她的人简直遍地走,说是姬圈天菜都不为过。
她还曾劝过沈情放下过往,毕竟这么一个有魅力的女生没有流入市场着实可惜。
她们公司中有很多名气大的模特都是冲着沈情这张脸来的,不然以她们公司创业初期有限的资金链与资源来看,根本不可能请到那些模特。
后来,那些模特得知自己没有机会后个个都偃息旗鼓,在公司待够合约期就走人了,毕竟没有人愿意做慈善。
这也是GEMINI没有继续壮大的原因之一。
沈情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沉默着接着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不要命似的,直到包房被人打开这才停下。
“喝够了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宣芝下意识回答:“这哪够……”
扭头瞥见目光阴沉的人,又瞬间改了口,“够了……”可等她回过神来又觉得不对,自己怎么能被秦霜管住了,这绝对不行。
于是,宣芝硬着头皮,凶巴巴的冲秦霜小发雷霆:“不是,秦霜你少管我,别以为我答应你结婚你就可以管我,外人面前还不给我留面子,谁给你的胆子。”
“那现在可以回家了吗?我和小屿都在等你回来,小屿都等困了,但是想要妈咪陪睡,就让我出来找你。”
秦霜看起来有点委屈,宣芝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发现确实很晚了,“这样啊,那好吧,散了得了,改天再聊。”
随后抢走沈情手中的酒,招呼秦霜,将她扶起来,问道:“真不用去我家住几晚?”
“不用。”沈情摇头拒绝。
“那送你回公司。”不等沈情开口,宣芝接着说,“这个你可别拒绝,代驾能有秦霜开车好吗,你的车到时候让助理来开走。”
“行,那麻烦秦总。”
“不麻烦,宣芝说了算。”秦霜看起来很听话,一点也不是宣芝说的那般控制欲极强。
沈情被送到公司楼下,正准备上楼,却发现楼下站着个人,衣着单薄,身形瘦弱,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跑。
“唉,熄火,熄火。”宣芝认出了那人是谁,连忙叫停秦霜。
“不回家吗?”
宣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姜望舒与沈情的方向,都没来得及分给秦霜一个眼神:“你没看到这位姜小姐来找阿情了吗?万一她又要跟姜小姐重修就好怎么办?我当然是要在这里严防死守,适时敲打敲打她。”
“人家的感情我们又不适合插手……”
“那是你,不是我,我和阿情可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妹,你想走就先走,别来烦我。”
秦霜彻底不敢说话了,出国多年宣芝的性子也一点都没有改,还跟小时候一样,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好不容易将宣芝叫回家,她可不想回家睡沙发,只好跟着宣芝在一旁盯着不远处那对。
“生病不在家休息,大冷天在这里吹风吗?”仅一个背影沈情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一瞬间眉头紧缩,走上前,“你是医生,能这点常理都没有记到心里去?”
姜望舒看起来很可怜,像一片落叶,即将枯败。
她的脸很红,嘴唇却惨白,沈情一眼就知道她还在发着高热,对姜望舒来找她的行为很不认可,也很不理解,语气便不怎么好了。
“平时我对你上赶着挨上去,你总要拒绝我,斥责我,现在我如你的愿离你远远的,你为什么又眼巴巴的来找我。”
“人真的就这么贱吗?”
入冬的海城冷冽得出奇,话音飘散在风中,没有落到实处,姜望舒的嘴唇却越显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的戒指没有带走,我来给你送戒指。”姜望舒看起来真的像是来为她送戒指的,却无端被她无情的话伤到,眼里含着泪,定定的看了她许久。
此时此刻,沈情心中突然涌上了一股烦躁,“一枚戒指而已,忘了就忘了,也值得你大半夜来送吗?”利落地抽走了那两盒戒指,放进口袋,独留姜望舒的手尴尬的摊在半空。
“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上去了,有工作要忙,我记得你明天也要去医院值班,回去休息吧。”
沈情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的模样,姜望舒顿时心急如焚,上前几步拦下,“阿情,昨天中午你给我发消息我没看到,刚刚手机充了电看到了,不是故意不回你,是手机没电关机了。”
“你出发前让我将别墅上下全都逛了一遍,我逛了,发现确实跟以前一模一样,你很用心。”
姜望舒犹豫着,似乎还有话要说,沈情盯着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催她快点说完。
其实沈情是个工作很高效的人,会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做最有效果的事情,也不喜欢有人在她面前磨磨唧唧的,姜望舒以前没发现,只是因为沈情从来不会将坏的情绪带到她面前,她是特殊的。
可现在似乎不是了。
脑袋里突然蹦出这样的念头,姜望舒心下一惊,只有一个念头——
她们的关系不能变成这样。
姜望舒上前一小步,拉住沈情的衣袖,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慌乱到了极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我提前买菜给你做鸡汤面吃好不好?”
“不用了,你不用试探我,我承诺过不会回去就真的不会回去。”
第25章 怀疑
“我会保持好我们之间的距离。”沈情最后放出的话很重, 重到没有随风飞走,反而砸在姜望舒的心尖上,让她感受到了阵阵胀痛。
保持距离……
姜望舒站在原地反复品味这四个字, 胸腔翻涌的情绪被她按下,冷冷发笑。
从小的生存环境教会了她小不忍则乱大谋, 忍着心痛将沈情推出国, 忍着思念情绪将沈情推远。
她逼迫沈情学会忍耐, 忍到了现在终于如了她的愿, 沈情逐渐大权在握,彻底安全, 可她的心中怎么会产生这样强烈的不高兴情绪呢。
自那天之后, 沈情真的没有再去别墅打扰过姜望舒, 像是彻底死心, 断情绝爱,投身工作。
姜望舒有时会给她发来的消息,但通常都是些问候。
比如降温了要加衣服,下雪了出门注意安全, 家里的厚衣服没带走需不需要送去公司,腊八节到了有没有吃腊八粥,要不要她做了送去等等。
这些话都不是想来公司找她的托词, 沈情离开时,只带着轻便的行李住进公司,在等助理帮忙找到合适的房子搬进去,就没有买很多衣服, 但她还是拒绝了。
嫂子来公司给妹妹送东西, 怎么看都不合适, 若是公司上下传起了闲话, 姜望舒估计又要叨叨个一阵子。
沈情想了想还是算了。
被拒绝多次后,姜望舒意识到了沈情对她们之间感情的抽离,她本不是外向大方的人,便也渐渐偃息旗鼓了。
*
年底本就忙碌,宣芝又要准备结婚的事情,突然收到一份合作的邀请,说是邀约,但其实是她前段时间舔着脸去求的合作。
合作方的助理让她回去等回复,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这个合作方是近几年声名鹊起的娱乐公司,其打造的一档关于模特比赛的综艺收视率很不错,宣芝在国外都略有听闻,还看过其中一季,十分认可这档综艺达成的节目效果,用来为刚出道的模特打出知名度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听闻合作方点名要沈情前去商谈,宣芝生怕将这个合作跑了,得知邀约消息后,立马说与沈情听。
电话中,宣芝声泪俱下,将GEMINI说成了没有这个合作就要倒闭的公司,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沈情只好被迫答应这份多出来的工作。
按照宣芝发来的定位——云顶酒吧。
是跨年结束沈情招呼宣芝来买醉的酒吧,来得不多,但还算熟悉。
只是今天略有些不同,似乎没有对外营业,一走进来安静得出奇。
沈情目标明确直奔卡座,将包放下,盯着面前的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点着。
她怎么也没想到,要跟GEMINI合作的人居然还是她的老冤家。
“宣芝说的合作方居然是你?”如果不是她,沈情实在是想不到哪个正经谈生意谈合作的会谈到酒吧里来。
但要是蒋蓉要求的,似乎就合理了。
她就是这么个脑子有泡且脑袋缺根筋的人,沈情从来没冤了她。
“是我。”蒋蓉点了点头,沈情的眼中透露着了然。
蒋蓉穿着酒吧内调酒师的制服,西装马甲贴着身线,腰带将细腰掐得盈盈一握,衬衫袖口卷起,整理着台前调酒用具。
啧……穿得人模狗样的。
“你这是什么打扮?”嫌弃的意味太明显,蒋蓉放下手中的工具,摊开手,任由沈情打量。
“调酒师啊。”
“怎么,看不出来?”
还真是调酒师。
“这家酒吧能请你来做调酒师还真是瞎了眼了,祝你早日被辞退。”
“哦……”蒋蓉狡黠一笑,“那可能得下辈子了。”
像是想吊人胃口,蒋蓉停了几秒才说:“因为这家酒吧就是我的。”
沈情放在桌面上敲击的手骤然顿住,愣在原地,只有眼珠子随着蒋蓉的动作转动,脸上的表情只剩下震惊。
这家酒吧处在市中心,平均消费水平不低,来往玩乐的顾客消费能力都还算不错,还有人猜过这家酒吧的日营业额,达到了一个正常打工人近半年的工资。
有传言称云顶酒吧的老板是个漂亮的女人,即使她从未露过面,来往酒吧的顾客也对此产生了好奇。
“蒋小姐的业务还真广泛。”沈情直起了身子,调整了坐姿,“不想跟你废话了,合作的合同拿来。”
“合同暂时不急,点一杯?”蒋蓉将特制的价目单推到沈情面前,翻到特调一页。
“不喝,我可不像蒋小姐工作日还能悠闲的在酒吧里调酒,我工作忙着呢。”
“点一杯再谈合作。”
被蒋蓉拿捏住了命脉,沈情被迫垂下眼扫过这些酒名与附带的图片。
忽然看到一个好玩的名字,沈情没忍住勾唇一笑,坏点子横生,“那……就这个吧。”
沈情在价目单上轻点两下,让出一点空间,蒋蓉歪头一看,手下动作顿住,在沈情看不到的地方,无奈的低头看着她道:“这,不好吧。”
沈情轻点的价目单上面赫然写着“遗言”二字,是这杯特调的名字。
“我没说我要喝啊,这杯是送给你的。”她是故意的。
蒋蓉双手撑在台前,手臂上的青筋若隐若现,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行,给我就给我呗。”
“叫你出来一趟这么困难。”蒋蓉开始调那杯“遗言”,露在空气中的小臂肌肉着实明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就像是做过多回了。
这杯酒才调好,沈情伸手要了合同。
蒋蓉从橱柜里拿出合同给她,笑骂道:“你真是掉进钱眼里了,没钱给你就叫不动是吧。”蒋蓉手下的动作还在继续,她似乎在调新的酒。
沈情仔细翻看着合同中的细节,生怕有一点不妥,蒋蓉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若是不仔细些,很容易被坑,她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喏,给你的。”
新调出的酒被推到沈情面前,只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就难看了起来。
她记性好,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这杯酒有着一个极其好听的名字——破冰。
她什么意思。
无心之举,还是意有所指。
沈情放下合同,抬手将这杯酒推了回去,“说了不喝,就是不喝。”合同没什么问题,条约内容对GEMINI的发展很有利,可以签约,但她们之间无法破冰。
她们从小就是用怪异的方式交流着,经常用言语重伤对方,谁也不让着谁,奇怪的是她们居然还能说到一块去,沈情早就习惯了她突然的示好,又突然的使绊子。
不和解才是最优解。
蒋蓉对她的拒绝没有丝毫的意外,平静地拿起这杯“破冰”往水槽里倒,“我还以为GEMINI的所有业务都全权交给宣芝了,就算用合作约你,你也不会出来。”
“你点名要我,我还是会给你一点面子的,傻子才会跟钱过不去。”
一式两份的合同签字盖章后,沈情带着属于她的那一份走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阴鸷的眼神。
从酒吧正门走出来,迎面撞上一群人,她总是能在拥挤的人群中,认出姜望舒的身影。随后,又皱起了眉头。
有时候记性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她认出了姜望舒身边站着的人中,有她嫉妒过的同事。
“阿情?”许久未见,姜望舒看到她时,眼睛一亮,拉过她的手,将她往一旁带,“我在跟同事吃饭,是很多人一起的聚餐,要过年了……”
“姐姐要跟谁一起吃饭是姐姐的自由,没必要跟我报备的,之前是我太没有分寸了,希望姐姐不要在意。”
手心的温热消失,沈情挣脱了。
突然变得那么疏离,姜望舒还有些不习惯。
想到沈情刚刚走出来的地方,姜望舒凑近了些,吸了吸鼻子,没有酒味,“大中午,怎么来酒吧了?”
查岗似的问话,沈情还没回答,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
“沈情,记得来公司配合合作。”蒋蓉说完开车走了,临走前,往她们的方向定定的看了一眼,沈情以为是在看她,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
而姜望舒露出了难看的神情,像是隐忍着害怕着什么,但不敢说。
只是拽着沈情的手,急切的问她:“阿情,你怎么突然跟蒋蓉在一起喝酒,你这次的合作对象是她吗?”
“我记得你以前跟她的关系很一般,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又还好。”
“关系不好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成年人哪里会有时间成天想着以前的争端,早忘了。”
那我们之间相处的记忆也要渐渐忘了吗?
想到这,姜望舒下意识离她更近了些,近到鼻间清晰的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这才安心了些许。
“你很怕我跟她接触?”
“没有。”姜望舒的语调突然上扬,又变得正常,“我就是当心她会记得你以前给她使绊子的事,万一她借此机会蓄意报复怎么办。”
她的一举一动都彰显着不正常,往往下意识的举动最好揣摩当下的心思。
姜望舒有事瞒着她。
“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只要一撒谎手上动作就多得不得了。”
第26章 摊牌
“我不会害你。”
姜望舒沉默了许久, 最终只吐露了这几个字。
干巴巴的,没有什么说服力。
“又让我没有理由的听你的话吗?”
面对沈情,她总是含糊其辞, 从不说理由,而是一味的让她听话, 按照她的话去做, 可姜望舒忘了, 爱才是让人听话的秘药。
在这段怪异的关系里, 沈情看似什么都听姜望舒的话,指哪打哪, 其实姜望舒是被动的那一个, 逃避着一切。
沈情义无反顾的朝她走近, 近到鼻尖相对, 呼吸交织,眼里只能容下彼此,沈情费尽全力向她呈现了她们之间的多种选项,可姜望舒却选择一次次的后退。
没有人的精力与感情是经得起消耗的, 退到最后,只会剩下失望。
更何况,这次她做得实在是过分。
她居然对着沈情的脸, 叫了沈黛的名字。
即使沈情再厚脸皮,她也有自尊,犯贱一次就够了。
沈情就是沈情,不能也不会成为沈黛。
角落里, 沈情插着口袋, 面向着墙壁, 没有看姜望舒, 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脚尖轻点墙壁。
直到一阵凛冽的寒风突然钻进她的脖颈,瞬间打了个激灵,她才停下了脚,转过身面对姜望舒,说出来的话比这阵风来的还冷。
“回去吧,该跟同事正常聚餐就聚,不用看见我就特地跑过来跟我报备,这样显得我们的关系很暧昧,小心你的同事误会,你又会担心被外界揣测我们的关系。”
明明是用她以前说过的话砸向她,为什么会觉得像是给心脏砸了个口子。
为什么呢……
“阿情,你现在是准备跟我划清界线了吗?”姜望舒终于体会到了沈情当时的心情,可体会到的契机居然是沈情的后退。
她从未考虑过这一天会来临,可事实却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划清界限……
听到这四个字沈情顿时一愣,对着姜望舒无奈的笑笑。
“我们从来没有靠近一说,哪里需要划清界限,这应该算是我停止对你的骚扰吧。”沈情将自己的姿态摆得很低,击碎了曾经所臆想的感情。
“你不是很烦我这样没有边界的踏入你的生活?亲你,跟你上/床,将你关起来等等行径都让你很不开心,想各种办法推开我逃离我。”
“可你的脾气太好,对着我狠不下心,或许因为我是沈黛的妹妹,亦或许我是你带大的,你对我只是口头上的教育,而我却得寸进尺。”
“我做得不对的地方太多了,误会了你对我的感情,不仅向你索取了情感需求,情绪上头还自以为是的将你关在家里,桩桩件件都是我欠考虑了,我向你道歉。”
“我要忙的工作很多,时间很宝贵,我该走了。”
话音落下,沈情抽身离开,本该如此,她们的人生早就处在了不同的轨道上,不会奔向相同的目的地。
她早该认清的。
自跨年夜那天起,她在公司住着的每一个晚上都在辗转反侧,反复思考着回想着她们相处的细节,才发现原来姜望舒与她相处起来是那样的辛苦,精神永远紧绷。
姜望舒怕她们之间的关系被沈夏青发现,努力躲着她,阻止她,她喜欢在医院为患者服务,而她却将她关在家里,用铁链锁着……
跟沈黛就从来没有这样累过吧,沈黛成熟稳重,性情温和,能给予姜望舒最想要的尊重,而她幼稚莽撞,说话做事永远随心而定,从不考虑后果,带给她的都是无尽的担忧。
所以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逃离我吧,这样才能获得幸福。
沈情深思熟虑过后,这样告诉自己。
不是的,不是因为沈黛。
“没有误会,也不用道歉,不是得寸进尺,而是我对你的纵容。”姜望舒抓住了沈情即将离去的手腕,不管姿势再怎么扭曲,用尽了全身力气去挽留。
可现在说出来太晚了。
沈情猛地挣脱开来,甚至没有顾上姜望舒可能会因为惯性而被她掼在墙上的风险,擦拭着不断掉落的眼泪。
“我和沈黛你分得清吗?”
她不该哭的,也不该这么软弱,可被最亲近的人错认成别人真的是很掉份儿的事情。
如果姜望舒是在她不知道会将她再次错认成沈黛之前说出来就好了,她会亲手帮姜望舒抹去她曾爱过沈黛的事实。
可惜没有如果。
“你将我认作成她,又将我摆在什么位置了呢?”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要我给你什么回应?是要我像舔狗一样舔着你吗?还是想要我说即使你将我当成沈黛也没关系,然后继续跟你和和美美。”
“姜望舒,我是个有意识的人,我有尊严,懂得什么叫自尊自爱,七年前我不在意算我犯贱,可你觉得我会犯贱第二回吗?”
沈情将自己的心掰开了揉碎了,赤裸裸的展示在姜望舒面前,让她看见曾经修补过的心脏依旧存在着裂痕。
若是现在委曲求全,她对不起的还是曾经受过创伤的自己。
这些委屈难道姜望舒没有想过吗?
她肯定是想过的,沈情了解她。
可真正的目的她却看不透了。
她面对蒋蓉时的不自然,她看在眼里,害怕她与蒋蓉接触的表情,她也看得分明。
可她暂时无法纳入考量。
一个已经签下的合同明晃晃的摆在那里,若是毁约GEMINI会遭受何等打击,沈情无法估量,那是她的心血,就算现在的她能够割舍,她也做不到。
蒋蓉要求的配合,她会履行。
若是被坑,是她活该。
她还是离开了,面对姜望舒的提醒充耳不闻,留给她一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泪水砸进地里,却拔不掉心头的那根针。
*
走到停车的位置,刚坐上车,擦掉脸上的泪痕,正准备离开,车窗却被人敲响,窗外映着的是蒋蓉那张令人讨厌的脸。
沈情没打算理她,启动车子,蒋蓉却将手搭在后视镜上,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沈情也看不懂唇语,无奈降下车窗。
以为是关于合作上的叮嘱,没想到是她惯有的奚落。
“cos大花猫?”
“看这样子是终于认清现实了?”
“快滚吧,刚刚车都开走了,怎么还在这里。”
“又掉头回来等你了呗。”蒋蓉嬉皮笑脸,“看吧,我说过你这张与沈黛一模一样的脸,对姜望舒就是与众不同吧。”
沈情只觉得烦躁。
姜望舒的话或多或少影响到了她,原先她就觉得蒋蓉是只笑面虎,即使在说着玩笑话,她的笑意却不达眼底,现在看起来更觉得她是披着羊皮的狼。
“有事就说事,我不觉得即使我们达成了合作,蒋小姐就可以过多关心我的生活与情感问题。”沈情就差把“少管我”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是有事。”蒋蓉附身伸手进车内开锁,将沈情的车门拉开。
“我听说你助理在帮你找房子,可看了很多家你都没有满意的对吧。”
“我很奇怪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准备干什么你都知道,你买通了我的助理?还是找专门的狗仔跟踪我?”
第一种猜测不可能成立,后一种猜测又太过猎奇,她想不到理由。
“我手上有一套房子还不错,看你可怜,可以给你住。”
“我疯了住你的房子。”沈情才不信她有这么好心,坏心眼倒是见过不少。
“怕我坑你?”
废话。
沈情不信任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蒋蓉无所谓道:“我可不会坑我的合作对象,要不要租你可以去看看,在公司住很不舒服吧,工作跟生活一点也分不开。”
蒋蓉算是拿捏住了她的命脉。
“反正要签租房合同,小一居室本来就是打算租出去,还不如租给你。”
沈情闻言下了车,跟在蒋蓉身后上了她的车,坐的后座。
蒋蓉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与沈情的视线对上,勾了勾唇角,“把我当司机啊。”
“你现在不是吗?”
蒋蓉失笑,收回视线,专注看向前方启动车辆前往目的地。
在一个路口红绿灯处停下,车内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沈情用手机翻看着助理汇报上来的工作,慢慢处理着,蒋蓉又开始没话找话。
“真上了我的车,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随意。”沈情施舍给她一个眼神,很不善,又很平静,“不过我可能会拉上一个垫背的。”
“是吗?”
蒋蓉似乎真的在思考这话的真实性,“你确实做得出来,小疯子。”
蒋蓉提起了她曾经在圈子里荣获的称号,可她又比她好多少呢,不过是占着一个好家世,占着身后有人,圈内人不敢给她取外号罢了。
其实她们一样疯。
到了目的地,蒋蓉没撒谎,这套房子确实很符合她的要求,小区安保系数很高,离公司也不远,上一任租客刚搬走没多久,可能是怕她不信,蒋蓉还拿了一些租赁的照片给她看。
“这周之内选出要参与综艺的模特来我公司吧,要你亲自带来,我等你。”
“我就住在你对面,有问题可以发微信叫我来你家。”
靠……这是蒋蓉将房子租给她的最终目的吗?
“对了,可以将我从黑名单中放出吗?”
第27章 拒绝
“不想将我拉出来?”
房间内很安静, 蒋蓉突然盯着她笑了一下,神情却是冷冰冰的。
变脸倒是挺快,沈情不怎么在意, 她经常这样,总让人觉得她莫名其妙, 甚至该去精神病院看看。
“你知道就好。”沈情就没有将人拉入黑名单后, 再拉出来的习惯。
“租房合同已经签好了, 你可以走了。”她也要回公司继续工作了。
正准备开门离开, 肩膀突然被人从身后制住,紧接着一个用力的拖拽, 沈情毫无预兆的向后退去。
后背撞到玄关的鞋柜处, 险些遭受重击, 好在她努力稳住, 这才没有遭殃,试图挣脱,却发现蒋蓉的力道出奇的重。
“你又突然发什么疯?”
蒋蓉应声松开双手,像是知道错般垂在身侧, “没有发疯,只是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要走,我有点不开心。”
“你不将我从黑名单放出来我们的合作怎么办, 我记得我说过这个合作只能是你跟进吧,怎么联系?”
“哦,不拉出来也没事,我还可以天天来你家商讨进度, 这样如何?”
蒋蓉阴晴不定得很, 要赚她的钱可真不容易, 沈情回想起了蒋蓉曾经的嘴脸, 开始有些后悔接下这份合作,也有点后悔租她的房子。
算了,顺着她来吧。
沈情被迫在她眼皮子底下将她从黑名单放出。
“这下可以滚了吗?”
蒋蓉的低气压瞬间消散,“可以,但你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公司?”
“不需要,滚。”
打出租车回公司的路上,沈情接到了姜珊的电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道理沈情还是明白的。
自从她与姜珊合谋将沈夏青压在仁爱医院进行治疗后,她们暂时算是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这几个月来,沈夏青的真实情况没有向外界走漏一点风声,有姜珊的一份功劳,为她省了不少心。
沈情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略显谄媚的声线立马钻进她的耳朵。
“阿情啊,你最近和望舒还好吗?是不是吵架啦?”
“肯定是望舒哪里做的不够好吧,你多担待,我今天已经说过她了。”
为她们的事情而来?
沈情的眼里顿时露出一点讶异。
这很不像她的作风。
“她说我们吵架了?”
“不是吗?”姜珊顿了顿,尴尬的笑笑,立马改口,“可能我听错了。”
寒暄过后,姜珊立马接入正题,这才是她打来电话的真实目的。
“沈夫人的康复治疗进展很不错,我建议你最好将她转入私人疗养院,保密性会好些,在医院毕竟人多口杂,这万一……”
点到为止,再多的话也不必说了,沈情知道她什么意思。
“就按你说的办,我记得仁爱医院下属有个疗养院很不错,就送去那里吧,下午就送,今年需要多少投资直接报给我的助理。”
“唉,好的好的,我会安排好,我那的看护是最严的。”姜珊声音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不怪我这个做长辈的多嘴,自沈夫人住进医院起,你就没来看过,这次住进疗养院再怎么忙也最好抽空来看她一趟,免得外界再起什么风浪。”
到了公司楼下,沈情拎包下车,下午两点的阳光带来了一点暖意,才走几步背上就起了一层薄汗。
上班时间点,四周正好没有人影,也不怕被有心人听见。
“您说得对,安排好了给我来个信息。”
见沈情如此听话,想到仁爱医院未来的倚仗还算稳固,姜珊乐不可支:“年初记得带望舒来姜家吃饭,我已经跟她说了。”
“嗯。”沈情随口应道。
*
姜珊安排得迫不及待,像是早就为沈夏青准备好了,刚到了下班时间点就给她发来了沈夏青已经转移的消息,以及疗养院的地址。
在城郊……
她倒是忘了,那个地方她以前是经常去的。
因为姜望舒的外婆就住在那里修养。
年底医院看病的人多,还有考核,姜望舒应该没什么时间去疗养院吧。
收拾东西下班,走出办公室遇到了助理,她刚刚去蒋蓉酒吧附近将她的车开了回来,沈情接过助理手中的钥匙,开车前往。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雪势不大,米粒似的星星点点的落下,不影响通行,只不过在她下车后,洋洋洒洒也落满了她的肩头。
没有撑伞,在纷飞的雪花中,沈情双手插兜站在庭院里,观望着四周,不知不觉中,眼睫毛上也沾染上了雪花的痕迹。
疗养院的环境变化很大,明显翻修过,栽植了不少绿植与鲜花,尤其那几株山茶,开得正茂盛艳丽。
许是姜珊吩咐过,沈情到院内没多久,连那几株山茶的具体模样都没看清楚,就被院内的工作人员指引去了后头一栋大楼。
这栋大楼似乎是后来才盖的,沈情以前没见过。
见沈情好奇的四处张望,撑着伞的工作人员解释道:“这栋楼底下会有人换岗巡逻,病人放风时的安全性可以得到保障,门口会下锁,来去都需要按指纹,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难出去。”
“楼栋内的电梯需要刷卡,只能去指定楼层,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是固定的,保密性极好,当然医疗康复的专业性也更强,只有姜院长特地强调的人才会往这处安排。”
工作人员带沈情录入了指纹,递给她一张卡,并告诉她沈夏青的病房号就离开了。
看来她也不能踏足这里,还怪严谨的。
走进大楼,一股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喜欢这种味道,沈情难受得直皱眉。
刷卡搭乘电梯来到最高层,沈情发现这一层仅有两间房间,其余的空间是病人做康复训练的地方。
沈夏青的那间在最里面,沈情路过另外一间病房时,居然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在房间内忙碌。
姜望舒的面色还算红润,看起来病已经好全了,只是多多少少清瘦了些,身量纤细,原先合身的大衣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
沈情望着她的背影渐渐出神,不禁在想,她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没想打扰她与外婆少有的相处时光,正想悄悄离去,却与躺在病床上目光浑浊的外婆对个正着。
下一秒,她听见屋内外婆苍老且虚弱的叫唤,不过她叫的是沈黛。
而姜望舒的脊背在这一时刻明显的僵住了。
想来也是,这些年沈黛的身体愈发不行,家中的治疗条件已经无法满足她的身体需求了,所以除了突发意外需要住院治疗外,她大多时间都是住在这里,她会跟外婆熟悉起来一点也不奇怪。
姜望舒一定有将沈黛介绍给外婆认识,外婆就记住了这位孙女的存在,而她……
沈情自嘲般笑笑,她已经消失在外婆的记忆中了。
年纪大了,会忘记,会糊涂也正常。
外婆的叫唤声没有停,可不知为何,沈情并不想进去。
进去干什么呢。
骗外婆她就是沈黛吗?还是解释自己是沈情。
都没有意义。
外婆的这声叫唤提醒了她,沈黛才是姜望舒的妻子,即使死亡也仍然活在大家的记忆中,而她不过是生命中的过客。
“身上怎么这么多水?”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转了身,等声音出现在身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没离开,身上的雪也因为温暖的室温融化成水,外套都湿了。
“阿情,你等我一下。”姜望舒转身进了房间,不一会儿出来,手上多了一条围巾。
抬手抚上她的肩头,姜望舒说:“弯一下腰,擦仔细些小心感冒。”
可沈情并没有领她的情,回身躲开,行为克制且疏离,“不用。”
姜望舒以为她是在因外婆叫错人而使小性子,温声解释道:“外婆这两年的状态没有以前好了,不记得很多事,她不是故意叫错你名字的,你别生气。”
沈情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生气,但也没说话,从包里取出卫生纸擦拭着身上的水渍。
想到这些天沈情不在家,她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总觉得少了人气,有时候还总觉得她还在。
她早就习惯沈情待在身边的生活了,可沈情却抽身离开,这一次竟如此决绝。
虽然不知道沈情突然来这里的目的,但趁她还没走,姜望舒索性拦在她身前,问她:“除夕可以回家吃饭吗?”
“回哪个家?”沈情手上的动作顿住,语气平静,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
“当然是回我们的家,回家吃团圆饭吧,带上外婆,就我们三个人,要做什么菜我都想好了,你好好跟外婆强调一下你的名字,她下次就会记得的。”
将擦过的卫生纸扔进垃圾桶,“不了,我应该没空,蒋蓉那边的合作要推进,我需要去她那里。”
沈情拒绝的干脆,姜望舒顿时着急了起来:“工作再要紧总不会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腾不出来。”
“那就两个小时好不好,吃完饭我们跟以前一样在这附近放烟花。”
“我说不了,姐姐,我不回去了。”
沈情的声音是冷的,如同这冬日里空中飞扬的雪花,落在她的耳朵上,汲取了全部温度,带来的是刺骨的寒。
第28章 看清
“真的就一点时间也拿不出来吗?”
“还是说能腾出时间, 只是你不想,你连跟我过年都不想了。”
走廊里异常安静,几秒钟的时间, 却像是被无限拉长,姜望舒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耳朵里回响的全是心脏的跳动声。
“我有约了。”
“什么?”姜望舒逐渐睁大了眼睛, 没想到等来了这样的答案。
“蒋蓉能给GEMINI递上这样一个合同我感激她, 自然她想要我如何配合工作我就得满足, 过了年综艺就要开拍了,所有事情我必须安排好, 自然过年也会跟她一起。”
头顶上的灯光在沈情的脸上投下了明暗交织的光影, 显得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这样的解释够清晰了吗?”
姜望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跟我过年就算了, 你还跑去跟蒋蓉一起过年,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你都忘了吗?”
“不过是小时候的吵嘴罢了,都长这么大了还计较这些显得我很没有肚量,况且她给GEMINI送了这么一笔大单, 我又是GEMINI的合伙人,她也算是我的金主咯。”
“金主?她算是什么金主。”察觉到沈情事不关己的态度,姜望舒的怒气瞬间上涌, 一步步朝沈情逼近,“你非得跟她搅和在一起,将我说过的话全都当成耳旁风,蒋蓉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理由?”
沈情太过平静, 姜望舒一时语塞,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太混乱, 也太难堪了。
“你看, 你还是不愿意说出理由。”沈情停顿了一下,对上姜望舒飘忽的目光,怅然发笑,“既然这样,你就不该管我跟谁来往,说到底你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我跟你没关系?”这句话像针一般扎入姜望舒的心窝,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说的不对吗?”放狠话的人居然率先红了眼眶,藏在身后的手指不断地摩挲紧握,“你嫁给了沈黛,成了我的嫂子,沈黛是我们关系的枢纽,但她已经死了,这层枢纽早就该断了。”
“什么样的感情能做到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依旧保持热情呢?”声音化作呢喃,“应该没有吧。”
许是真累了,沈情双手环抱于胸前,后仰靠在墙上,眯着眼睛没什么表情。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那张在记忆中永远保持着温柔光辉的脸,此刻因情绪激动而泛起了红,死死盯着沈情的脸试图找到一些她说慌的证明。
可是没有。
她不愿相信,等待着沈情的答案。
直到那声轻飘飘的“是”落在她耳边,钻到身体里,通过她的血液传输到心脏,真情实感的痛意让她明白,这句话没有作假。
沈情从小被人区别对待,至少从姜望舒认识她开始,她就听过沈情不止一次说过讨厌与沈黛相似的长相——
长辈总是爱比较,尤其是一对双胞胎,长相相同的同时,两人居然有着完全不同的性格,文静不惹事的那个或多或少更得长辈的偏爱,自此这样的观念就此形成。
可她居然不止一次说过她像沈黛的话,第一次还能解释,可第二次呢……她真的能解释得清吗?
沈情的爱很纯粹,认定了就不会改,即使在外漂泊也从未忘记。
她也从未想过“断了”这两个字会从沈情的口中说出。
姜望舒学着沈情刚刚的模样,靠在她靠过的墙上,没有闭眼,而是盯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像极了七年前沈情被人送走的那天,她赶去机场看到的场景。
只是这回没人压着她的脑袋不让她回头,而是她自己选择不回头。
起初姜望舒陷入情绪的怪圈无法自拔,根本没有意识到沈情没有乘坐电梯离开,而是进了这层楼的另一个房间——
一个刚开始姜望舒就觉得奇怪的房间。
作为仁爱医院的医生,她有时候会被接到医院的调令来到疗养院为病人检查身体情况,虽然住在疗养院的婴幼儿并不多见,尤其是这栋大楼更是少之又少,但她还是来过。
这栋大楼的安保措施做得确实强,大多是为富商提供,每层楼进人都需要提前报备,拿着配备的电梯卡上楼。
一层楼固定两间病房,她从未见过哪层楼的病房像隔壁那样,不见病房内情况,全封闭的窗户仿佛牢笼一般,外面还站着一个保镖,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隔壁住着的是何方神圣。
可沈情为什么会进入那个房间呢?
在保镖确认完身份,沈情进入了这个房间,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沈夏青。
看来她的身体好了不少,原先听姜珊汇报时,沈情还以为沈夏青这辈子都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毕竟中风对人身体的协调性影响可大了,结果她一进门,就听见沈夏青嘶吼般的叫骂,宛若街边无能狂怒的渣滓。
“一群白眼狼,这么对我,你也不怕遭报应。”沈夏青骂累了,一下一下的喘着粗气,如同几个月前在手机里听到的沈黛病入膏肓的声音一样。
“报应!”沈情嗤笑,“你都不怕,我怕什么?我再怎么做都没你做得绝咯!”
“对两个女儿厚此薄彼是你做的,生而不养的人是不是你。”
“明明知道我与姜望舒的情谊,却为了换取沈氏的利益,将才刚满十八岁的我绑了送到蒋家,想要强迫我和蒋蓉定下婚约的是你,如果不是蒋蓉良心发现放我出来,我才十八岁就要嫁给不喜欢的人。”
“一知道沈黛喜欢姜望舒,就想尽办法帮她,即使我至今不知道你用什么手段让姜望舒同意,但我知道你手段拙劣,未达目的从不罢休。”
“这些不都是你吗?”沈情哈哈大笑出声,不知何时,眼泪居然溢满眼眶,不是委屈,而是愤恨,为自己感到不值,“你看,现在遭报应的人是不是你呀!”
“你别让我出去了,要是让我出去……”
“出去要怎样?我不会让你出去的。”
来看沈夏青既浪费时间,还影响心情,她就不应该听姜珊的,为了做足外界的面子来看她。
沈情转身就走,听到身后再次响起的叫骂瞬间心情大好,算是给以前的自己出了一口气。
高跟鞋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沈情刷了电梯卡,正准备离开搭乘电梯离开,等待电梯上行,没注意到四周的情况,身后却突然传来姜望舒的声音。
她一直没有进房间吗?
沈情皱了眉。
“你去隔壁做什么,你不是来看外婆的吗?”宽敞的走廊被声音填满,像是寻常日子的问候。
“隔壁住着什么人?”
只要遇到关于她的事情,姜望舒总是保留着一个习惯,那就是刨根问题,她操心着她的一切。
可对于一个成年人,且还是个心情一般的成年人来说,这个问题太过刺耳,以至于她在回答起来也带了刺。
“我没有想过会碰见你。”沈情回头,“至于隔壁住着谁嘛……是沈夏青啊,你不知道?”
沈情如此坦荡,可姜望舒在听到是谁的那一刻,脑海里还是响起了不小的波澜,脸色瞬间变了,“你将妈妈关在这里!”
肯定的语气让沈情心生不悦,但姜望舒说的是事实,“对啊,她身体好了不少,还在医院待着不是浪费社会资源嘛。”说完,沈情盯着姜望舒的眼睛等待着。
接下来迎接她的是什么呢?
质问、不赞同,还是继续劝导她顾及血脉亲缘?
等待了许久,预想的话都没有听到,姜望舒罕见的沉默了,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什么好等了,沈情松了一口气。
“叮——”一声响起,电梯到达最高层,电梯门打开,沈情走了进去,电梯关门前,姜望舒垂下了脑袋,还是没跟她说话,甚至没有阻拦她的离开。
是失望了吗?
狭小的空间除了她富有频率的呼吸声,就剩下电梯中无法忽视的运作时的响声,沈情苦笑了一下,靠在身后的电梯壁上,感受到随之而来的失重感,耳朵难受得让她使劲眨了眼睛。
目光落在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上,鼻间环绕着似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让她更加胸闷气短。
从那天过后,姜望舒经常发送关心消息的行为消失了,沈情与她短暂的失去了联系,彻底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人工关节的投入反响很好,与蒋蓉的合作也顺利进行了下去。
其实她那天在疗养院对姜望舒说的话是假的,她没有进入年假还在工作的习惯,更别说一起工作的对象还是蒋蓉那个讨厌鬼。
她只是不想再回那个充满曾经回忆的地方。
她怕回忆再次找上她,让她无法忘记曾经与姜望舒一起生活的幸福。
她怕自己再次成为那个令人皱眉的变态,对姜望舒做出一些极端的手段。
她更怕在姜望舒睡梦的呓语中,听到那个不想听到的名字。
所以她拒绝了姜望舒。
即使在除夕当天她突然收到姜望舒的消息,她也装作没有看见,没有回复,让这则消息随着新年的问候沉底。
第29章 好奇
天渐渐暗了下来, 姜望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隔壁一栋别墅院子里的一家人忙来忙去,搬桌子搬椅子, 还架起了烤架,似乎是在准备烤全羊。
而她还没开始行动。
沈情还没个准信,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 若是太早准备年夜饭, 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这时,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姜望舒连忙拿出手机查看, 心脏咚咚直跳, 还有些紧张, 生怕看到的依旧是沈情的拒绝。
后台没有被清除, 姜望舒一点开wx就是与沈情的聊天界面,可消息却停留在她的那句询问上,再没有其它。
是消息延迟吗?
姜望舒用力上滑了两下屏幕,还是没有。
紧张的情绪瞬间消失,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情连消息都不愿意回她了。
而刚刚令她狂喜的震动,只是宁连心发来的年夜饭照片罢了。
“望舒是在等情情吗?”听到身后外婆苍老且缓慢的声音, 姜望舒立马收起了手机,缓缓吐出一口气后,扬起了嘴角。
来到外婆的轮椅前蹲下身子,用脸颊贴着外婆皱巴巴的手掌, “外婆还记得阿情吗?”
外婆轻抚姜望舒的头发, 笑着说:“我记性这么好当然记得, 情情是不是还没放学, 高中确实辛苦,你周末就让她好好休息,不用来看我。”
紧接着余光瞟向落地窗外的世界,呆楞了好一瞬,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不对,这天都黑了,情情怎么还没回家,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你去外面找找她,快去……”
说着,外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开始推搡起她来,似是要将她推出门外,可被轮椅束缚着行动,差点跌落下来。
外婆的记忆再次出现偏差,姜望舒被吓得不轻,生怕她突然犯病,连连安抚,“不是的外婆,她回沈家去了,我前些天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惹她生气了,过几天她就回来了。”
姜望舒没对外婆说过谎,告诉了她沈情生气的缘由,外婆浑浊的眼睛罕见的迸发出光亮,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不怪她难过,我们怎么能认错人了呢,她从小跟你最好,我早就看出来她对你的喜欢了,你这是在诛她的心,你要向她道歉,我也一样。”
姜望舒脸上的红润瞬间褪去,转而变成惨白,身体仿佛被定在了原地,动都动不了了。
她只是没想到,沈情对她的喜欢赤诚又热烈,甚至写在了眼睛里,在血液里奔涌,就连早就老糊涂的外婆都看出来了。
姜望舒轻轻揉搓着脸颊,向外婆保证,“我会道歉的,一定会的。”就是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
天色已经不早了,确定了沈情不会回来,姜望舒起身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看着今早采购的满满当当的食物,她叹了口气。
家中少了一人,外婆牙口又不好,做那么多吃的有什么意义,干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面团子和肉馅包饺子算了,年夜饭再怎么简略饺子还是要吃的。
窗外响起了小孩子追逐打闹玩鞭炮的吵闹声,外婆年纪大了守不了夜,简单吃了点,便早早睡下了。
姜望舒一个人面对着无人的餐桌,耳边环绕的是春晚的节目声,才吃了几个饺子,就半点胃口都没有了,索性收拾完餐桌关掉电视也上楼休息。
零点的钟声敲响,城郊上空绚烂的烟花瞬间绽放,姜望舒堪堪入睡却被这点动静惊醒。
睡前未拉紧窗帘,甚至连窗户都没关严实,她坐在床上看向窗外的天空,短暂的陷入了迷茫。
直到一阵寒风吹过,姜望舒不自觉的打颤,机械式的下床关窗,房间外突然传来了响动,眼神这才渐渐聚焦,望向门口的地方。
风声渐熄,门外的声音停下,姜望舒抱着希望急匆匆跑去开门,结果门外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别墅显得有些诡异。
哦,原来是寒风拍打着她的房门。
感觉到胃里隐隐作痛,姜望舒会到床边,熟练地翻找床头柜的胃药,就着床头放置的冷水顺下。
她的胃病是在医院上班时留下的,平时没有准时准点吃饭,再加上住院的病人可能会在她吃饭的时间点来办公室找她,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
自那之后,她的胃就一点饿不得,一饿就会疼痛难忍。
要是沈情在一旁,她一定会下楼烧了开水带上来,喂她吃了药后,用她常年暖呼呼的身体抱着她,再用如同暖手宝似的大手,捂在她的胃上,这样折腾不过是想让她的身体好受些。
沈情将她的身体看得极重,尤其重视胃里的老毛病,而不是像她这般随意,搞不好胃病还会加重。
想到这,姜望舒垂下了眼,看向另一半的床榻。
黑夜总是会将思念放大。
她下床打开了占据一整面墙的大衣柜,放眼望去,左侧是沈情的,现在搬走了一些,显得空荡荡的,右边自然而然是她的,但其中也存放着一些沈情的衣服,是她偷偷回沈宅带出来的,谁也不知道。
姜望舒找到放置在里层防尘袋里的一套西服,是沈情第一天到沈氏穿的那件,也是姜望舒私下里悄悄定制的,本来想藏起来留个念想,毕竟这个尺码只是她推测出来的,以为会有偏差,沈情不一定穿的下。
可那天在饭桌上听到沈夏青对沈情衣服的嫌弃,她便不管不顾的拿了出来。
抱着这件西服回到床上,放在了沈情躺过的位置,姜望舒躺进被窝中,嗅着上面几乎淡不可闻的香气,视若珍宝的抱着,再次进入了梦乡。
*
房门被敲响,沈情以为是刚刚送来外卖有异议,放下了手中准备放进嘴里的汉堡前去开门,结果看到的是蒋蓉那张令人烦厌的脸。
沈情迅速反应过来,挡在房门前,赶人的意味很明显。
这些天她被蒋蓉天天缠着改方案,甚至很多次都是鸡蛋里挑骨头,都快改吐了。
好不容易趁着过年可以休息休息,沈情可不想大过年的还要工作。
可蒋蓉没有自知之明,还仗着身高优势往房间内四处乱瞟。
“没开火?”蒋蓉扬了扬眉,“我刚刚在房间好像听到了外卖员打电话的声音。”
不等沈情说些什么,她就先发制人,又是熟悉的嘲讽:“大过年不回家就吃肯德基啊,姜望舒不让你回去?”
沈情闻言冷笑了下:“你如果是来炫耀你那里很热闹就快点滚,大过年不想跟你吵,我嫌晦气。”
她只想快些将蒋蓉打发走,话里话外都不饶人,结果蒋蓉却一脸真诚的说:“没啊,我家也没人,孤家寡人一个。”
“但我做了很多菜,要不要来吃点。”
怎么看怎么诡异,沈情为不可察的皱起了眉。
蒋蓉能有这么好心?
房间有地暖,沈情只穿了一件薄睡衣,刚刚还是光着脚来开的门,可走廊没有暖气,一阵寒风吹来,沈情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想让我去你家?”
“不行吗?”蒋蓉反问。
沈情嗤笑道:“之前不是一直都不让我进的吗?谈工作都是要么去公司,要么来我家,我还以为你家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藏着掖着不让人看。”
明明只是一句玩笑话,可话音落下,她们之间却短暂的进入了沉寂,看着蒋蓉漆黑的眸子,沈情愈发觉得走廊冷得不正常,蒋蓉的表情也越看越怪。
一定是她冷出幻觉了。
沈情认真的看了看,又觉得蒋蓉的表情跟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
紧接着像是印证着她的想法似的,蒋蓉如同往常一般,勾起了相同幅度的嘴角,“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语气也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估计就是自己多心了。
沈情这样想着,觉得没什么,便跟着她进了家门。
“你可以先四处看看,还有一道菜做完就可以吃饭了。”
沈情点头应了下来,看着厨房内蒋蓉熟练挥舞着锅铲,还觉得有些新奇,但更让她好奇的是住惯了别墅的蒋蓉怎么会在工作之后,住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内。
好奇心害死猫,沈情在房子内走动着,四处张望。
一居室很小,一眼看去能看清房间内的所有布局,蒋蓉这套自住的房子跟她的那套并无什么不同,只不过蒋蓉的东西似乎比她的少了很多,显得房间空荡荡的。
这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沈情忍不住吐槽。
走到蒋蓉房间门口,她秉承着礼貌没有进去,转身准备坐回沙发时,沈情愣了一下,房间的左手边居然有一扇小门,关得很严实。
她可以确定,她住的那套房子里并没有这间类似于杂物间的小房间。
沈情下意识上前一小步,手搭在了门把手上,小声呢喃:“这个地方是储存东西的好地方……”
一居室太小,她的东西太多,猜测蒋蓉是因为打了这样一个小储物间才会让这间房子显得空旷,她也打算打一个。
不知何时,蒋蓉居然悄无声息的走到她的身后,发出的声音让沈情一瞬间收回了准备开门的手。
“你确定要进这个房间吗?”
第30章 游戏
“不就是一个杂物间, 这都不能看啊。”
沈情转过了头,目光与蒋蓉相接,这一眼着实被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蒋蓉的突然出现, 而是灯光没有照到这个角落,蒋蓉又正好背光而立,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显得她此刻的表情实在阴沉。
“你想看也可以。”
但你要承担看到这里面东西的后果。
若是让沈情看到这间房间里的东西, 她一定会被打上变态的标签, 说不定还会迎来沈情暴怒之下的一巴掌。
真是期待呢。
时机未到,她也只能想想, 并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
好在沈情也只是想知道这间杂物间的尺寸, 得到蒋蓉的回复后, 她就没打算打开, 最后一道菜上桌,沈情坐到了餐桌旁等着吃饭。
她跟蒋蓉的关系因着两家公司的合作最近有所缓和,坐下来一起吃饭是常有的事,一顿年夜饭而已, 她欣然接受。
要是放在刚成年那会儿,年轻气盛的她就不可能跟蒋蓉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互相讥讽是小, 当众扯头花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那时的她正处于最心高气傲的年纪,却被沈夏青哄骗着押送至蒋家,被逼着与蒋蓉订婚。
先不论她与蒋蓉本就只是普通同学,加之那时她已意识到自己对姜望舒的心意, 自然不可能让沈夏青的阴谋得逞, 所以从一开始, 她就百般不愿。
后来不知是谁的主意, 为了让她屈服,将她关在了一个暗无天日的房间内,断水断粮了整整两天,任由她怎么发疯都没人搭理。
绝望之际,困住她的大门终于打开,她重见了天日。
蒋蓉放走了她。
她嘴上道着谢,可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意,只感到屈辱,以至于后来再见到蒋蓉,都像是河豚竖起了尖刺,防备心极重。
又想到从前的事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蒋蓉家中的地暖似乎没起多大用处,比她家冷多了。
沈情一向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吃完饭,不想在她家逗留,匆匆离去。
心中想的却是她家要少来。
窗外不远处商场的上空有一只无人机队伍正进行着表演,热烈庆贺着新年的到来,蒋蓉收拾完家中的残局,目光却落在了卧室旁边那间看似是通向杂物间的小门上,缓缓上前,打开了这扇门。
真可惜啊,没让她看到。
如果沈情刚刚推开了这扇门,就会看到这满墙壁令人熟悉的照片,以及一台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放映机。
每到深夜,蒋蓉都会钻进这个小小的天地之间,打开放映机,面对空白的墙壁,背靠那些照片坐在地上。
放映机十年如一日的放映着相同的一幕,时间共计四十八个小时,室内白烟袅袅,迷了她的眼,可她透过烟雾,看到的是视频里沈情各种各样的表情。
暴躁的、求饶的、绝望的……
应有尽有。
她想逃,姜望舒想救,蒋蓉便成全了她们。
她是天生的狩猎者,喜欢看着被捕的猎物拼命挣扎的模样,更喜欢看着被捕的猎物突然重获自由,四处逃窜的样子。
这让她的内心世界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十八岁的沈情真是天真的愚蠢,重获自由后,居然会对她表达谢意,甚至至今都不知道这件事的主导者一直都是她。
她可比沈情想象中的可怕。
她天生冷漠,即使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受尽宠爱,家人希望她在爱中成长,能够体会爱的美好,以此来消解坏情绪,可她还是厌恶所有会为爱而倾倒的生物。
体内的暴躁因子时常控制着她,为了避免无缘无故破坏东西,她的房子里只会放置一些必需品。
可那些情绪并不会就此放过她,反而会因为没能及时得到抒发越积越多,所以那条录像就是她疏解坏情绪的良药。
*
新年一过,宣芝与秦霜的婚礼提上了议程,宣芝平时就爱玩,忙碌的准备婚礼中也没让她歇下玩闹的心,想一出是一出的向沈情提出了单身派对的邀请,并将地点安排在了蒋蓉的酒吧,包下了一个小包厢。
生怕沈情不愿意来,宣芝在电话里可怜巴巴的诉说着结婚之后可能会被秦霜管束的痛苦,让她务必要来与她狂欢最后一夜。
沈情只好同意。
“你终于来了。”宣芝欢天喜地的将沈情迎了进来,“公司的模特全都安排妥当了吗?”
“嗯。”
这几天的忙碌导致她没时间过问公司的事情,有沈情全程看顾这个合作,宣芝放心了不少。
包厢内灯光昏暗,沈情并没有注意到这里面还有别人的存在,直到跟着宣芝走向中央,她才发现除了秦霜,沙发前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在酒吧的人。
“阿情……”
这些天,姜望舒多次前往沈氏寻找沈情,却始终未能见到她。后来被助理告知沈情在GEMINI公司后,她立刻赶了过去,可到了地方,又被该公司的前台拦了下来。
姜望舒不由得怀疑,这家公司的前台或许是得到了上层领导的指示,目的就是不让她见到沈情。
她不知道沈情最近住在哪里,以至于这么久都没能见到沈情,连想要向她道个歉,都没办法做到。
直到今早宣芝莫名其妙打来电话,问她是否想来参加她的单身派对,姜望舒与宣芝本就不熟,听到举办派对的地点是酒吧后,本能的想拒绝,下一秒却听到她说沈情也会来。
正是这个原因让姜望舒不再拒绝,直接答应了宣芝的邀约,并早早到场等待。
她要向沈情道歉,要告诉她外婆还记得她,那天的认错是无心之举,还要告诉她——她们很想她回家。
这些天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姜望舒抱着沈情的西装,闻着上面残留着的气息入眠,可就在昨晚,衣服上的气息已经微不可察,而她罕见的失了眠。
黑暗中,她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突然意识到——原来她无比想念沈情身上的味道,依赖到居然产生了分离焦虑。
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姜望舒才叫了她的名字,就被宣芝打断。
“忘了跟你说了,我在海城真正交心的朋友就没几个,单身派对要玩游戏嘛,我怕人少不热闹,就把姜望舒叫来了,秦霜也是来充数的。”
将沈情安排在秦霜身旁坐下,沈情像是没有听到姜望舒的叫唤,连头都没有往她的方向扭转,秦霜彻底成了宣芝隔绝沈情与姜望舒的工具人。
好在宣芝早就与秦霜通了气,说了今天的举措,秦霜虽不赞同,但也没有反对,宣芝的态度强硬,以至于她被迫听从了自家妻子的安排。
“哦,对了,还有人没到,我们再等等。”
宣芝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分明是这几天突然听说沈情大过年有家都回不了,在出租屋过了一个潦草的节,心里气不过,这才叫来姜望舒,准备为沈情出出气。
她的心眼就是比针尖还小。
单身派对只是一个噱头罢了。
想到一会儿要做什么,宣芝就不自觉地感到兴奋。
“抱歉,我来晚了。”
大家应声回头,宣芝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沈情与姜望舒见到来人瞬间眉头紧锁。
怎么把她给叫来了?
沈情不解,宣芝什么时候跟蒋蓉关系这么好了,居然能从甲乙方关系变成了朋友。
“提前祝你们新婚快乐。”蒋蓉带来了礼物,递给宣芝后,自然地走到沈情身边坐下。
沈情不自然地向宣芝的方向挪了挪,一条沙发完全够长,坐五个人绰绰有余,可占据沙发一头的蒋蓉偏偏要坐得离她那么近,以至于五个人的世界变得拥挤了许多。
“沙发那么大,别坐那么近,不觉得热吗?”沈情推了推蒋蓉,示意她往边上靠些。
蒋蓉还未说些什么,姜望舒却急切的开口,像是早就想说了,“阿情要不要坐到我这边来,我这里比较宽。”
姜望舒占据了沙发的最末端,右边没人,确实宽敞,沈情没考虑那么多,只是想着就算想躲着姜望舒,她也不可能与蒋蓉坐得那样亲密,她嫌膈应。
沈情拢了拢外套,正准备起身往那边走去,却被宣芝一把拉住了袖子。
“蒋蓉往边上坐一点不就行了,有什么好换位置的。”宣芝着急忙慌朝蒋蓉看去,眼神不善,似乎是再说“你在干什么”、“怎么没配合我”。
沈情不傻,余光瞥见这一幕,不由得怀疑宣芝是不是背着她与蒋蓉达成了某种见不得人的共识或交易。
这样想想沈情心里涌起一阵恶寒。
即使蒋蓉挪开了很大的空隙,沈情也不想坐在她旁边,在姜望舒期待的目光中直接坐到了她们对面的地上。
这一刻,姜望舒略显失落的眼神一闪而过,勾起的嘴角渐渐放下,而她铁石心肠的装作没看见。
来了酒吧当然要喝酒,蒋蓉作为这家酒吧的老板,拿出了她的珍藏。
“既然人齐了,我们玩不玩真心话大冒险。”
沈情心里顿时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宣芝应该不会在游戏里坑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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