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摘下眼镜, 搁在桌上,手落在桌沿,指节缓缓收拢。
她又喊了一声:“虞曼。”
那边应了一声嗯, 尾音被陡然急促的呼吸掐断。
明澈又听见了。
听见了布料与肌肤的摩擦声, 一断一续的呼吸间藏着另一种湿润滑腻的声响。
视线失焦, 台灯的光在桌面撑开一团柔白, 边缘正缓缓晕开。
“明老师。”
虞曼忽然这么叫了一声。
明澈浑身像被捆在椅子上, 只能完全被动地听着。
“你这么认真一个人, 开会时逻辑清楚得不得了, 一句废话都不讲……”虞曼说到一半, 话尾碎成一声短促的低吟, “可是怎么办, 就是喜欢你那副样子,想看你戴着眼镜, 认认真真盯着我。”
“我在做什么, 你都知道,对不对?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也知道……都给你听, 好不好。”
明澈闭上眼,那些声响反而没了遮挡, 直直落进耳底,愈发清晰。
视频那头, 虞曼连着叫了好几声她的名字。
明澈, 明澈……
喘息越来越碎,越来越密。
在最后一瞬,断了。
一口长气被吐出来,湿漉漉地抖着。
明澈睡衣后背渗了薄薄一层汗, 紧咬住皮肤,心跳重得失常。
良久,黑暗的屏幕那头重新响起虞曼的声音,泡过水似的发软:“明澈。”
“……嗯。”
“一个人自给自足,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明澈的脑子还没完全转回来,虞曼的下一句就到了。
“如果这个时候你在就好了,不用我做这么多准备,直接……会让我很舒服的吧。”
干涩太久的喉咙忽然痒到爆出咳嗽,明澈咳得停不下来。虞曼反倒懒懒散散地笑出声:“什么啊,叫给你听,叫了这么久,只是这样的反应吗?”
明澈伸手抓过水杯,一口凉意顺下去,止住了咳。
久吗?她看了眼电脑时间,两分钟不到,应该算是很快吧。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竟然还有心思去算这个,实在是哪儿都不对。
屏幕忽然亮了。
虞曼打开了摄像头。
她靠在床头,穿着明澈上次那条浅杏色睡裙,一边吊带滑下肩头,挂在臂间,裸露的肩颈显出一层将红未红的薄潮。
她凑近屏幕,仔细打量明澈:“宝宝,你脸好红。”
明澈也在看虞曼。她的眼神是倦的,眼角余一点水痕,下唇留了一道浅浅的咬痕。
“又不说话了。”
明澈开口:“不是,我……”
“你害羞了。”虞曼替她接了,又故意挑了下眉,“之前我们还没确定关系的时候,你挺放得开的,怎么现在确定了,反倒不好意思了呢?异地的话,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明澈被问得哑口无言,停了停才说:“……只是有些突然。”
“这种事,我总不能和你提前走OA吧。”
明澈试图转移话题:“你不累吗,白天忙了这么久。”
“累啊,本来没什么兴致的,洗完澡躺下就想睡了,可看见你的脸,听见你的声音……一下就很有感觉。”
“那快睡了?”
“那你呢?”
明澈一时没接上。
虞曼用一种已经看穿她的眼神:“还要工作吗?应该没这份心思了吧。”
明澈:“……”
虞曼笑得弯了眼,又问:“你洗过澡了对吗?可能需要再去冲一下澡?”
明澈抿平了唇线,否认得很认真:“不需要。”
“嗯,最好是不需要。”虞曼躺了下去,滑落的吊带又往下掉了一寸,“晚安宝贝。”
“晚安。”
视频挂断。
明澈靠在椅背上没动,直到脸上的温度褪下去,神情恢复成了平日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她起身,从行李箱拿了换洗的睡衣和内裤,默默走进了卫生间。
——
第二天上午,柏城。
虞曼走进办公室,季叙正在整理当天要签的文件,她抬头看了看老板的脸色,气色很好,眉眼舒展,唇角带笑。
“季叙,帮我看一下后面几天的行程。”
季叙点开日历,报了一遍。几个常规会议,一场季度预算碰头会,一个行业圆桌论坛,虞曼原本答应去露个面,但优先级不高,其它的没什么要紧。
“那个论坛,帮我推了吧。”
“好的。”季叙记下来。
“后面几天的时间都空出来,订今晚直飞柏林的航班,回程暂定三天后。”
“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私人行程。”
季叙明显松了一口气。
虞曼半开玩笑:“最近,是我让你压力很大吗?”
“不不不。”季叙连忙否认,“是您工作太满,我想着如果是私人行程,您应该会想自己安排得更松弛一些……我,我去订机票。”
傍晚登机前,虞曼给明澈发了微信,问她今天的日程,明澈回复上午和莉娜碰了审批补充材料,下午要去联邦经济部预沟通,晚饭后直接回酒店。
算好时间,虞曼回了句“好,别太累”。
——
抵达柏林,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多。
白天下过一场小雨,机场出来的公路上泛着一层水亮。
机场往市区的车上,虞曼望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轮廓,灰色的天,灰色的建筑群,灰色的运河,柏林永远是这一幅克制的颜色,和她记忆里的样子没多少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趟的心情。
这是她和明澈在一起后,第一次以“去见女朋友”的心情飞往异国。
这种感觉很奇特,奇特到等红灯的间隙,她不自觉又将领口整理了一遍,还问司机酒店离哪条街最近,问完才意识到自己其实知道路。
她让司机在酒店前两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
拐角有一家小花店,门口立着几桶刚到的鲜花。
店主是个银发的老太太,一边修剪花茎一边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向她推荐玫瑰和百合。
虞曼一眼扫过那些浓艳的花簇,视线停在一丛浅紫色的花上,花瓣细密而层叠,颜色清透,枝条修长。店主说这叫Aster,花语是永恒的爱情。虞曼接过花,笑着道谢。
傍晚,明澈从联邦经济部回到酒店,天色已经暗了。
她和莉娜在酒店门口分开,莉娜要去商超买点东西,挥挥手就走了。
明澈独自走进大堂,一边走一边翻看白天虞曼发来的微信,翻到底,又翻回去。
虞曼今天的消息比平时少。
她原本想问一句“你今天怎么了”,却又迟疑,会不会是打扰,会不会显得自己很需要她,要不要再等等,等她主动。
这种迟疑只在心里晃了一下,就被更切实的感觉压了下去。
她们在恋爱,即便虞曼在忙,作为女朋友,她问一句也再正常不过。
于是打字:【你今天忙什么呢?】
走进电梯,梯门刚合上,手机震动起来,不是虞曼的回复,是阿妈打来的视频。
明澈接通,手机举到面前。
李秀芹问她吃饭了没有,明澈说吃过了,李秀芹又问住得怎么样,天气好不好,三餐习不习惯。
“住得很好,房间很大也很安静。”电梯到了,门滑开,明澈走出去。
李秀芹又问:“那你们忙的那些事,顺不顺利?”
“还算顺利。”
“那就好,你阿婆以前老说你一个人在外头读书,怕你吃不饱穿不暖,后来你阿婆走了,我又怕你工作太拼命,身体搞坏掉,你要是……”
“阿妈。”明澈打断她,“我给你看看我住的房间。”
刷卡,开门。
房间的灯自己亮了起来。
灯光下,站着一个人。
一捧花举到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她无论隔着多远都认得的眼睛。
那双眼睛弯起来:“Surprise——宝贝。”
明澈忘了动,手机还举着。
手机里又传来一声。
“春来,这是……”
第82章 雨夜
虞曼放下花, 明澈也放下了手机。
屏幕那头的李秀芹还在等,明澈匆匆说了一句“阿妈,我待会再打给你”就挂了视频。
沉默在安静中堆积, 直到气氛不可避免地滑向尴尬。
虞曼先开了口:“刚才电话那边……是阿姨?”
明澈走进来, 弯腰换鞋:“怎么突然来了, 也不说一声。”
虞曼开始觉得这场惊喜的策划真是蠢透了。
原本只是太想明澈, 想得受不了, 就临时让季叙买了机票, 飞了十几个小时, 一路都在想明澈开门时的样子, 会愣住, 随即笑起来, 然后被自己抱住。
想象中所有画面都是甜蜜的暖色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被明澈的家人猝不及防地撞破她们的关系。
这不是她的本意, 她从没想过要把明澈推到不得不应对家庭压力的地步。惊喜变成了惊吓,浪漫变成了冒失, 自己似乎成了一个只顾自己高兴而不考虑后果的人。
“花不是要给我的吗?怎么不给了?”明澈走了过来, 工作一天的疲惫还在脸上,神情和语气却都很轻, 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虞曼递出花束:“我这样不声不响飞过来,还被你妈妈撞见, 感觉给你添了麻烦。”
明澈低头闻了闻, 花香很淡,混着雨后的潮湿:“不会,辛苦的是你,坐这么久的飞机。至于我阿妈, 两年前我就跟她出柜了,不过对象是你,对她而言,是需要一定的接受时间。”
她唇角轻轻一牵,开起玩笑:“毕竟她一直拿你当我们家的恩人,和恩人在一起,照她的观念,很容易想象成那种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故事。”
虞曼顺着话接下去,语调也松了:“这样吗?那如果阿姨不答应我们的事,我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挟恩图报?”
“挟恩图报是这样用的吗?”明澈笑着,将花插到桌上的花瓶里,“好啦,吃晚饭了吗?”
“没有,刚才听到阿姨的声音,吓得胃都抽了一下。”
“那我带你出去吃?”
虞曼点头。
“我先给阿妈回个电话,回完我们就出门。”
“那我回避……”
明澈拉住虞曼的手腕,将人带到沙发坐下:“不用。”
电话重新接通,明澈和李秀芹讲了几句方言,又换回普通话:“我等会儿出去吃个饭……是,她是来看我的……嗯,好,阿妈你注意身体。”
通话时常不到一分钟。
“阿姨说了什么?”虞曼问。
“没说什么,我阿妈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她不好意思问。”明澈说着,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等明年看什么时候合适,和我回去见见我阿妈吧。”
“她总要知道的,她也应该知道。”
“明澈……”虞曼在心中翻来找去想说的话,找了好一会儿,最真切的还是这句,“我以为我已经很爱你了,可好像,每天都还能更爱你一点。”
明澈轻轻环住她的背。
过了片刻,虞曼松开她,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一起去见我家里人?”
明澈眨眼:“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虞曼知道她指的是虞锐私下约见她的那次。她摇头:“不算,是和我一起,正式地以我伴侣的身份,去见她们。”
明澈想了想:“等项目结束吧,而且我也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是不是我妈妈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不是。”
对异性恋而言,婚姻意味着两个家庭的并入,双方家人深度介入其中,他们的目光、口吻、立场,会在很多个具体的日常时刻渗进两人的生活。
相形之下,同性恋在这方面反倒轻盈得多,不用被婚姻制度捆绑,被两个家庭的结合裹挟,更多时候,只是两个本就完整的人,以爱相系,各自从容,又彼此呼应。
这正是明澈想要的,也是她凭自己就能给得起的。
可虞曼不行。
虞曼身后的家庭,注定了她无法干净利落从那个框架里抽身。
所以为了她,也为了她们,明澈仍然希望能换得虞曼家人的理解与支持,最好,还有那一份不那么容易得到的祝福。
她没有讲出这些话,只在虞曼又一次贴过来时,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我会去的。”
两人又腻歪了一阵,才终于出门。
进了电梯,明澈忽然想起什么:“你是怎么拿到我房间门卡的?”
虞曼唇角微微上扬:“找陈律帮的忙。”
明澈了然:“你用什么收买的她?”
“季叙。”
“你也察觉了?”
“她们那样,很难不察觉吧?”
两人对视,齐齐笑出了声。
穿过大堂,旋转门一推,光黯了下去,风裹着细密的水汽扑过来。
九月底的柏林,雨说下就下,转眼街面就湿了。
明澈到前台借伞,原本拿了两把,虞曼抽走其中一把放回去:“一把就够了。”
两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肩抵着肩,慢慢往前走。
拐过一个街区,到了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餐馆,推开木门,热气和烤肉的辛香迎面扑来。
她们选了窗边的位置,窗外是雨后的街,水光拖出车的尾灯,又在车过后慢慢渗回暗色里。
虞曼点了烤肉卷饼和热柠檬茶,明澈要了同样的。菜上得很快,卷饼烤得微焦,咬一口,咸润的肉汁迸在齿间。
两人坐在高脚凳上,就着窗外的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这家店你怎么找到的?”
“莉娜推荐的,她说这家开了二十多年了,老板是土耳其人。”
虞曼端起热柠檬茶,慢慢喝着:“你刚才说,两年前向阿姨出柜的,当时她……是什么反应?”
明澈放下叉子,回想着那一天:“我当时准备了很长一段话,搜了很多资料,怎么跟她解释这不是病,也不是什么需要被纠正的事,结果全都用不上。她听我说完,什么都没说,只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后来她也没再提过让我考虑找对象结婚这些事,但我知道她心里不是完全没有疙瘩,她接受了我喜欢女人这件事,但不代表她不担心,担心的东西可能更多了,只是不说,我阿妈就是这样的人。”
“你呢?”明澈将话题抛过去,“你家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怎么接受的?”
虞曼放下杯子,指尖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我好像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出柜时刻,不像你,还做了一堆功课。”
“那她们怎么知道的?”
“我大学的时候谈过一段很短的恋爱,被我姐发现了,后来我妈也知道了,那段时间,我妈的态度很微妙,谈不上明确反对,当然也不支持,只是观察我会不会因为这个影响到学业,以及以后的事业,后来发现什么都没有影响,她也就不提了。”
虞曼说完,忽然笑了起来:“说到这个,你知道我最早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高中,那时候隔壁班有个学姐,中短发,玩乐队的,酷酷的那种,不少女生都喜欢。”
明澈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肉,戳了好几下才叉起来:“后来呢?”
“没有后来,人家是直的,而且那时候我自己也还没完全明确那种感觉是什么,不过那个时候,我的理想型大概就是那样的,短头发,很飒,做事情利落干脆,笑起来又很阳光,感觉和这类人在一起,会很放松自在。”
明澈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轮廓。
差挺远的,她想。
虞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凑近了些,声音里压着笑:“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看着我说话。”
明澈转过脸看着她,表情管理依然在线,语气也是四平八稳的:“我没有吃醋,那是你高中时候的审美,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虞曼笑出了声,肩膀轻轻颤着:“明澈,你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下巴绷得很紧吗?”
明澈下意识摸了一下脸,然后发现虞曼笑得更大声了。
她放下手,很轻地哼了一声:“短发我也不是没剪过。”
虞曼笑得停不下来,好一阵才收住,捏着明澈的脸揉来揉去:“乖乖,我现在的理想型,只有你。”
明澈觉得自己的脸快被捏成面团了,她拉下虞曼的手,清了清嗓子:“知道了。”
吃完饭出来,两人走到街角,虞曼忽然停了下来。
她们正好站在一盏老式铸铁路灯下,光从灯罩下方溢出,在积水的路面铺开一圈完整的暖黄,雨丝穿进光里,化作细细的银线,交织而下。
虞曼拿出手机,对着她们投在地上的影子拍了一张。看着照片里明澈直直站着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好傻。”
“……那你还拍。”
“傻得可爱。”
虞曼又拍了一张,放下手机,抬起眼看她:“想接吻。”
明澈扫了眼街面,没人,远处偶尔驶过一两辆车,车灯掠过湿漉发亮的路面,又很快消失在转角。
可即使有人,那又怎样呢?
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没有多余的目光会去打量她们的身份,她们只是雨夜街头普普通通的一对恋人,路过这盏路灯,就会走向下一个街口。
明澈一手撑伞,一手托着虞曼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伞沿漏进来,照亮了两人对望的轮廓。
地面上的两道人影渐渐靠近,再靠近,直到完全融在一起。
雨还在下,沙沙地落在伞面。
这一刻属于她们。
只属于她们。
第83章 慢时光
两人回到酒店, 路上还是淋了点雨。虞曼先去洗了澡,明澈后去。等明澈擦着头发出来,虞曼已经靠在床头刷手机, 嘴角含笑。
明澈走过去, 弯腰凑近:“看什么呢?”
“之前小栀不是说, 我们正式在一起之后要第一个告诉她吗?黛黎也说要第一个知道, 一碗水实在端不平, 我干脆发了个朋友圈。”虞曼将手机转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分组可见的动态, 配图正是她们在路灯下拍的照片。路面泛着水光, 两道被拉长的影子融在一起, 朦胧, 安静, 很有氛围感。配文只有一个字:【她。】
下面已经有了不少点赞和评论。
黛黎的排在最前面:【我!就!知!道!还是我房子助攻得好吧?赶紧请我吃饭,要贵的】
唐清姿跟在后面:【恭喜, 替你们高兴】
简栀发了一长段, 光是感叹号就占了大半行:【呜呜呜我好想哭,我是第一个祝福你们的吗?我不管我必须是!!】
虞曼的姐姐虞明也点了赞, 没有评论。
明澈往下滑, 看见一个不认识的账号,头像是一条胖嘟嘟的小金鱼:【这就是那个漂亮姐姐吗?】
虞曼主动介绍:“这是惟宁, 圆圆。之前就很好奇你,一直缠着我问, 想见你来着, 这张照片发出去,她应该更想见了。”
明澈看着那条小金鱼的头像:“她喜欢什么?”
“她迷一种叫什么……毛绒挂件,包上、笔袋上、书包带子上,挂得满满当当。”
“那她姐姐呢?叫惟清是吧?”
“惟清和你一样, 喜欢看书,最近好像在看什么科幻小说,收集各种各样的石头,说石头的纹路是地球的日记本。”
明澈又问起虞曼的父母和姐姐。虞曼失笑:“你这是做什么?查户口?”
“想给他们送些礼物,你回国的时候带上。”
“好啦,这些之后再说,现在该睡觉了。”虞曼把手机从明澈手里抽走,扣在床头柜上。
灯也跟着被关掉了。
窗外的雨更密了,落在玻璃上连成一片持续的沙沙声。
虞曼撑在明澈上方,垂下的发梢扫过她的脸颊:“你觉不觉得现在像慕尼黑那晚?氛围很适合……”
故意没说完。
明澈听懂了,装作没懂:“适合睡觉?”
虞曼伏下身,齿尖轻轻衔住她的下唇:“明澈,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喜欢装假正经。”
明澈没有反驳,她抬手绕住虞曼的后颈,主动迎上去接吻,唇舌相缠,温热,湿润,呼吸的节奏一点点乱掉。
只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身体的轮廓像水里的火,挨蹭久了,那火便烧过布料,烧进皮肤里。
明澈的手从虞曼腰后睡衣下摆探入,掌心贴上光滑微凹的腰线,缓慢地往上巡。
虞曼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明早你不是有会吗?不能睡太晚。”
明早确实有会,下午晚上明澈的工作也是满的。而虞曼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同样很累,刚才在餐馆里她打了好几个哈欠,明澈都看见了。
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做的夜晚。
可她也确实想。
多巴胺也好,催产素也好,反正都是从恋爱里发酵出来的不讲道理的化学产物,让她在这一刻非常非常想要贴近虞曼。
亲吻,抚摸,完整的性.爱,她想以最亲密的方式与之相融,沉溺在感官被对方完全占据的眩晕里。
纠结绞在胸口,最后化成一股闷闷的无奈,莉娜那句“工作是恋爱的对手”,她现在算是彻底懂了。
她认输地收紧手臂,抱住虞曼:“那不做,再抱一会儿。”
“干嘛这样,很像要糖吃没有要到的小朋友。”说着,虞曼把明澈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明澈整张脸都埋进了那片温热柔软,呼吸被堵住,便本能地张开嘴,换成了口呼吸。
吸进来的全是虞曼。
她的体香,沐浴露的清甜,皮肤的淡淡体温。
虞曼的手还在轻轻抚着她的后脑,说话的声调刻意软下来,慢下来,哄睡似的:“宝宝乖,该睡觉了。”
不知是困意上涌,还是被这片香气裹得太紧,明澈鬼使神差地张嘴,隔着睡衣含住,又轻轻一舔。
虞曼的声音断了一瞬,抚她后脑的手也停了。
她稍稍推开明澈,低头看她,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可声音里的笑意已经快要藏不住了:“怎么不乖呢?不乖的宝宝要怎么样呢……”
台词没能讲完,就彻底忍不住笑了:“算了,玩不了这个,我自己先出戏了,不过看你好像还挺沉浸其中的,下次我们认真玩一玩?”
明澈这会儿脑子还是转得慢,舔了舔下唇:“玩什么?”
虞曼半撑起头,换了个姿势侧躺在她旁边,大有好好和她探讨一番的架势:“比如你戴着眼镜,像上次在会上的样子,教我回答问题,明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明老师。
这个称呼天然带着道德上的禁忌感。明澈口干,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刚才晕乎乎的状态里清醒过来,而清醒意味着再这么聊下去,即使她们不再有进一步的肢体接触,今晚也很难休息好了。
她干脆被子一拉,直接罩在两人头上:“……突然好困。”
虞曼没再闹她,在被子里找到她的手,十指扣住,闭上了眼。
第二天明澈醒得早,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后,进了套房里的小书房,打开电脑,调好麦克风,接通会议软件。
柏林、慕尼黑、布鲁塞尔、柏城四方连线,议程是就审批节点上的几项确认细节同步消息。
明澈按议程将自己这边的进展讲完,关掉摄像头和麦克风,翻看手里的纸质文件。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虞曼穿了一件明澈的宽松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抬了抬下巴,无声地问“可以进来吗”。
明澈点点头。
虞曼走过来,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怎么不多睡会儿?时差睡不着?”
“有点。”
明澈正要再说什么,会议里有人喊她:“明律,刚才提到的那个交割前重组的时间表,可以再确认一下吗?”
明澈重新打开摄像头和麦克风:“可以,给我两分钟。”
她调出文件,一边翻一边讲。
讲完一段,等对方回应的间隙,她的腿被碰了一下。
没什么力道,只是一下浅浅的试探似的擦碰。
她抬眼。
虞曼脸上看不出什么,眼睛却笑着。
两人对坐着,桌下空间本就不大,腿碰到也正常,明澈没办法把它认作是故意。
会议里,话题继续往下走,有人提到虞曼的行程问题,虞智那边有几个需要她过目的内部备忘,原本想着安排个视频回报,是不是要往后挪挪?
季叙答复:“虞总这几天是不对外公布的私人行程,相关事项暂时汇总到我这里,我会代为传达,紧急的事项再请示她本人。”
桌下,那条翘着的腿又轻轻碰了一下。
明澈摄像头是开着的,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表情会被实时映在那七八个视频窗格中央。
她很轻地清了清嗓子:“那虞总这边的进度,我们会议后单独同步。”
“好的明律。”季叙努力保持着严肃的神情。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结束后,明澈摘下眼镜,按了按眉骨,看向对面那个始作俑者:“过来。”
啊,倒真有点老师的样子了。
像是对不听话的坏学生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只能叫到办公室去,准备进行一场语重心长的口头教育。
可虞曼显然没有要接受什么人生意义教育的意思。
她绕过桌子走来,明澈以为她会停在桌边,没想到她径直跨坐到了自己腿上。
明澈下意识瞥了眼电脑屏幕,会议结束,摄像头指示灯是黑的。
“怎么了,怕被看见?”
明澈拿她没办法,垂着眼想了一会儿,又抬起:“这几天会很忙,我没办法一直陪你,你会很无聊的。”
“没事,来之前就想过了,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做什么。”
虽然虞曼这样说了,明澈还是在隔天协调好工作,挤出半天时间。
这天天气刚好放晴,阳光从云隙倾泻而下,整座城市被洗过似的明净。她们沿着菩提树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经过勃兰登堡门,施普雷河岸的旧书摊,一座不知名的小广场,中央的喷泉被阳光照出一截短短的小彩虹。
路过一家冰淇淋店,两人进去各要了一份,交换着尝。虞曼咬了一口明澈那份,皱眉:“太甜。”明澈尝了尝她的,反过来评价:“太腻。”然后对视着笑。
走到一座小公园,草地上零散着晒太阳的人。虞曼拉着明澈在长椅坐下,旁边有个老人正在喂鸽子。老人从纸袋里掏出一把面包屑,往空中一撒,灰白的翅膀扑棱棱展开,落了他一身。虞曼看得有趣,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镜头一转,对准了身边的明澈。
明澈伸手挡镜头,虞曼已经按下快门:“这张好,很自然。”
“哪有,明明挡了半张脸。”
“挡了才自然,不挡的时候你老是僵着。”虞曼将照片翻给她看。照片上的明澈,一只手朝镜头伸去,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格外明亮。
她们又在公园里逛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古老的铁桥,桥栏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锁,上面刻着不同语言的名字和日期。虞曼也拉着明澈去旁边的纪念品摊买了一把小小的铜锁,摊主递来刻字笔。
虞曼将笔递给明澈:“你来。”
明澈在锁上刻下两人的名字缩写和今天的日期。刻完抬头,虞曼正看着她,目光很静,也很深。她们将锁锁在桥栏一处空隙里,一起拿着钥匙,抛进深绿色的河水中。
天黑下来,是不知不觉之间的事。
回到酒店,明澈洗完澡出来,虞曼侧躺在床上,已经有些倦倦的样子了。
明澈走过去,拿起床头柜上的眼镜,慢慢地端正地戴好。
虞曼抬起眼看她,眼神有些意外:“你怎么……”
“我戴眼镜了。”明澈打断她。
虞曼撑起身体,伸手过来,顺着镜框边缘描摹:“那可以一直戴着吗?不要摘。”
“这样,你就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我。”
“看见我所有的表情和反应。”
第84章 眼镜
氛围的确很像慕尼黑那一夜。
雨声做底噪, 唇舌相缠,急切又克制地试探着彼此的下一步。
只是今晚没有酒精的催化,也没有黑暗的掩蔽。
房间的顶灯亮着, 一切都明晰, 敞露。
虞曼掌心覆上明澈后颈, 轻轻往下压:“今天不赶时间, 没有会要开, 也没有人需要你交材料。”
明澈低下头, 眼镜往下滑了一点, 她抬手要去扶。
虞曼握住她手腕, 明确地阻止:“不准摘, 也不准扶, 就这样。”
明澈明白了,主动权在她手中, 规则却是虞曼定的, 虞曼可以随时叫停,纠正, 引导, 将自己放回她想要的那个位置。
明澈重新低下头。
虞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的嘴唇怎样张开, 镜片下低垂的睫毛怎样轻轻地颤。
“很好。”她表扬她,手抚着她的后脑, 力道是奖赏性质的温柔。
随即那温柔收紧了, 指节扣住发根,将她的脸更深地按向自己。
“再多吃一点,宝宝。”
明澈照做了。
虞曼的手从她后脑滑下去,摸到她弓起的背和微微发烫的皮肤。
原本想就这样, 慢慢地做。
可虞曼先没忍住,将明澈往后推,一直推到明澈的背抵上床头,然后翻身跨坐上去。
目光从上方落下,手捏住明澈的下巴往上抬:“接下来,我教你。”
她往明澈脸上靠近了一些。
“首先,把嘴张开。”
明澈张开了,舌尖在齿列后面隐隐约约露出来一点湿红。
“再张大一点。”
明澈又张开一些,虞曼低头舔吻她的唇线,描完上唇,再描唇角。
“扶好我。”
明澈扶住她的腰。
不是那里。
虞曼把她的手引到正确的位置。
“然后呢……”明澈主动问。
虞曼单手撑着床头,背光在她身体边缘勾出一圈暖色的边,脸却落在阴影里,只亮着一双眼:“然后我说你可以动,才可以动。”
虞曼直起身,膝盖往前挪。
明澈心跳渐渐变大,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紧张:“这样……我会看不见你。”
“看得见。”虞曼膝盖压在她肩侧的床面,腰背直起来,整个人从明澈的视线里缓缓升起,“我让你戴着,就是让你看得更清楚。”
明澈的视野被重新框定,从虞曼的脸,到她颈间细细的汗,到胸骨的弧度,到肋缘,再到……
她的唇刚好处在的那个高度。
虞曼的手指穿进她的发间,不轻不重地收紧:“现在,可以了。”
明澈迎了上去。
鼻尖抵住的瞬间,虞曼的气息和味道一道裹住了她所有的感官。
虞曼开始夸她,说就是这样,说她乖,夸她聪明,学什么都快,连这种事也一点就通,又说让她好好吃,等会儿不想看到她下巴上还挂着……
这一句没说完,声音断了。
撑在床头的手收紧,另一只手往下探,摸到明澈湿黏的下颌和还在动的唇角,停在那里,感受着微小而持续的动作。
腿根开始颤抖,腰却不由自主往前送。
明澈后脑抵上床头的软垫,眼镜被撞歪了,镜架斜在脸上,视野碎成两半,左边是虞曼模糊的腰腹曲线,右边是天花板上暖色的光晕。
她顾不上,也不想顾。
虞曼动得快了,她配合的节奏也跟着快,快到虞曼忽然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拉了一下。
明澈停下,嘴还半张着,双唇湿润,镜片上沾了一层水液。
虞曼撑在床头的手在抖,腰在抖,整个人都在高高吊起又悬而未决的状态里颤着。
“我说了算,什么时候可以,什么时候不可以。”
“好……”
“现在可以了。”
虞曼重新把她按了下去。
这次没再叫停,只一遍遍叫明澈的名字,从完整的两个字叫到只剩一个音节,再叫到连音节也碎了。
明澈的镜片蒙满雾气,虞曼什么也看不清,可镜片后面,明澈的眼睛是睁着的,正从雾隙里,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她就这样在明澈的目光里溃散,脸埋进撑在床头的臂弯,喉间溢出完全失控的呜咽。
再到连姿势也维持不住,整个人伏倒在明澈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脊背随着尚未平复的余韵微微起伏。
过了很久,虞曼缓过来,她摘掉明澈的眼镜,抹了抹她下巴上残留的水痕,又低头去吻她,尝到了一点自己的味道。
“明澈,你这副眼镜……以后可以多戴戴。”
明澈手掌贴上虞曼汗湿的后背,缓慢地抚着:“为什么?”
“因为很好看,而且你一戴眼镜,就显得很严肃正经,和现在在做的事,反差很大。”
明澈答应得很快:“那我戴上,再做一次。”
虞曼又软在她身上,慢腾腾地说:“没力气了,逛了一下午挺累的。”
明澈没勉强:“那先洗澡吧。”
进了浴室,虞曼忽然贴了上来。
明澈侧过脸,声音被水声和淋浴间的回音搅得断断续续,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不是说没力气了吗,而且你怎么这么喜欢……”
虞曼吻得她没问完的问题,被吞含成了断续的语气词。
——
第二天下午,虞曼回国。
明澈送她去机场。
车里没什么话,前一晚两人睡得晚,又起得早,时差还压着虞曼,她靠着椅背,半闭着眼。
“到了机场你赶紧回去,别陪我办登记。”
“嗯。”
“你下周还要去布鲁塞尔,记得多带点衣服,那边比柏林冷。”
“好。”
“别为了赶时间不吃饭。”
“……知道了。”
虞曼弯了弯嘴角:“我是不是变啰嗦了?”
“一点点。”
到了机场,明澈还是陪她到了值机柜台,办完手续,季叙发来消息,提醒虞曼登机时间。
“好啦,我进去了。”
“嗯。”
两人对望了几秒,虞曼捧着她的脸浅浅一吻。
kiss and fly.
“别站太久,看到飞机起飞就回去。”
“好。”
明澈看着虞曼越走越远的背影,虽然没有回头,脚步却比平时慢很多。
明澈知道那是舍不得。
她也知道自己脸上此刻和虞曼一样,平静底下塞了很多想说而没说出口的话。
送机口外面是宽敞的落地玻璃,她走过去,靠着栏杆等。
一会儿,那架飞机离开廊桥,滑向跑道。
她目光跟着它走。
助跑,加速,机头微仰,机轮离地。
飞机斜斜爬向云层,留下一条短短的白线。
舍不得,当然舍不得,她们才在一起多久,分离的时间比相聚的时间还长,可也不再有从前那种悬空的不安了,她有了沉实的期待。
项目结束回国那天,柏城的冬天,落地的舷梯,出口处等在那里的人,周末在共用的书房里看书,傍晚一起出门散步。更久之后,以伴侣的身份去虞家,再带她去山脊镇,看她和阿妈用各自的方式慢慢熟悉起来。
这些具体而微的期待,就是她们的以后。
接下来的工作,一项项推进。正式向BMWi提交申报文件后,项目进入审查等待期。明澈飞往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竞争总司的反垄断审查在那边推进,第一轮问询,第二轮材料补充,第三轮听证。
风险预案里设想的几次危机果然都发生了,每次都很急,每次也都被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这段时间她和虞曼依旧每天通话,但都很短。她忙,虞曼也进入了年末事务的忙碌期,最多的时候是夜里她结束工作,那边天刚亮,虞曼戴着耳机一边晨练一边和她说话。
十一月上旬,欧盟竞争总司正式批准了交易,无附加条件。
几天后,明澈在慕尼黑办公室接到莉娜的电话:“明,BMWi刚刚发布了决定,有条件批准,条件是你们承诺的所有缓解措施,全部写入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附件,部长签字了。”
“明?你在听吗?”
“在听……莉娜,谢谢你,从头到尾,谢谢你。”
挂了电话,明澈感到尘埃落定地放松,然后是高兴,高兴之下,动作先于意识地给虞曼发去信息:【BMWi批准了,有条件,但所有条件都在我们的框架内。】
几秒钟后,虞曼回过来一条语音:“宝贝,你太厉害了。”
明澈回过去:【回国机票订到下周三。】
虞曼:【我去接机】
明澈:【不用,国内容易被拍到。】
虞曼:【那也接,戴帽子,戴口罩,谁都认不出来】
明澈没忍住笑了笑:【好,那你来接。】
收尾的事还有不少,文件归档,签署后续的合规附件,向团队各方做最终汇报。离开慕尼黑前一天,莉娜请她在老城区那家她们第一次吃饭的啤酒馆吃了顿饭。
莉娜举着啤酒杯,有些惋惜:“还是没有见到你的女朋友。”
明澈跟她碰杯:“下次,你来国内玩,我们请你。”
“一言为定。”
——
回国当天,柏城很冷。
明澈走出航站楼,一阵风刮过来,她整张脸都僵了僵。
飞机上她已经感觉不太对,气压一压,鼻腔就堵得发疼,下飞机时连嗓子也开始发干,咳了几声,知道自己大概是感冒了。
她戴好口罩,往出口走。
远远地,看到出口栏杆边站着一个戴黑色棒球帽的人,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可那双眼睛隔着几十米就先笑了。
明澈加快了几步。
虞曼迎过来,接过行李箱:“穿这么少,柏城这几天降温了。”
“没想到会这么冷。”
虞曼取下围巾,绕在她脖子上:“先戴上。”
明澈坐进车里,整个人才暖过来。
虞曼伸手摸她的额头:“没发烧。”
明澈的声音瓮在口罩里:“主要是鼻炎,坐久了气压压下来的。”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虞曼靠边停车:“在车里等我,别下车吹风。”几分钟后她回来,把一袋药放在后座。鼻炎喷雾、感冒冲剂、维C泡腾片,还有一盒润喉糖。
“先吃点药压一压,回去给你煮姜汤。”
明澈忽然不想回云璟。
“虞曼。”
“嗯?”
“回铂悦吧,我想去那里。”
虞曼侧过脸,看着明澈。
车里暖气压着外面的冷,玻璃上凝起一层细雾,明澈还戴着口罩,半张脸都遮着,能看见的只有那双眼睛。
很亮,也很安静。
“好。”——
作者有话说:争取下周完结
第85章 回归的意义
感冒药里的抗组胺成分慢慢起了效。
一路上明澈靠着副驾驶椅背, 没怎么说话。
虞曼变道时余光扫过来:“想睡就睡吧,路上还有半小时。”
到了铂悦,明澈眼睛还睁不太开, 被半搂着进了电梯。
走到门口, 她忽然伸手, 自己按了密码, 一边换鞋一边说:“密码改一下吧。”
虞曼弯腰替她解围巾:“换成什么?”
“生日, 纪念日, 都行。”她顿了顿, 鼻塞让声音发哑, “总之不要再是这一串了。”
“好, 你去沙发坐着, 我去煮姜汤。”
明澈缩到沙发一角,毯子裹到下巴, 听见厨房里水龙头开了, 砂锅落在灶眼上闷闷一响,抽屉拉出又推回去。
她把脸埋进膝盖, 毯子上是干净的木质香, 洗过晒过,存放得很妥当。
姜汤端出来还冒着热气。
“小心烫。”
她接过碗, 喝了一小口,第二口才尝出味道, 皱起眉:“太辣。”
“姜放多了。”虞曼蹲在她面前, 伸手贴上她额头,停了几秒,“有点烧了,喝完发发汗会舒服一些。”
明澈把毯子又往上扯, 盖到鼻梁。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有点不讲理,平时再难喝的姜汤也咽得下去,今天就不行,不想吃药,不想喝水,也不想动。
虞曼也没勉强:“那我去弄点东西吃,吃完早点睡,好吗?”
这次明澈答应得很快。
虞曼回到厨房,她能做得像样的菜不多,煮面算一样,还是从前明春来教她的。
面煮好端出去,明澈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头偏向一侧,嘴唇微张,鼻子塞着,呼吸比平时重,毯子从肩头滑下去一半。
虞曼把毯子重新拉好,手背在拉动时擦过明澈的下巴,明澈睫毛抖了一下,醒了。
“面好了。”
明澈怔了两秒才缓过神,坐起来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
虞曼去卧室换了新的床单被套,等明澈洗漱完,让她先睡,不要等自己。
明澈躺到床上,侧身朝向窗外,窗帘是新换的,比从前那一副薄些,有自然的月光透进来。
药效更深了一层,太阳穴在跳,脸颊烫,意识反而比刚才清醒。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门开,光泄出一小道,又合上。虞曼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掀被子上来,刚躺好,那边就翻身抱住了她。
虞曼拍了拍环在腰侧的那只手:“怎么没睡。”
“睡不着。”
“又烧起来了”
明澈没回答:“这里,你后来住过吗?”
“很少,有时候想你了,会过来坐一坐,翻翻你看过的书,写过的字,听一听你留给我的那张CD。”
虞曼问:“你呢?今天为什么想回来?”
明澈想过这个问题会被反过来,从车里说出“回铂悦”时,自己也在想答案。她慢慢地说:“因为这里有很多很多关于你的,关于我们的,好的记忆。”
“我不想让它只代表结束。”
虞曼侧过身,手覆到明澈发烫的脸颊,掌心微凉,正好接住那点热度。
“那以后,这里就代表重新开始。”
明澈把脸往她掌心里轻轻蹭了蹭。
这个动作里有虞曼熟悉又久违的感觉,来自那个十九岁刚学会承担一段说不清的关系,不敢开口,只能用一些细小的动作来传递依恋的人。
很多年没见到那一面,今晚回来了,借由一场不重的发烧。
“冷。”明澈忽然说着,往她怀里挤了挤。
虞曼裹紧她,在她后背摸到一脊薄汗:“出汗了,药起效了。”
明澈含糊一声。
过了一会儿,虞曼觉出她在吻自己,起初是颈侧,再到下颌,再到唇角。
虞曼托起她的脸推开一点:“宝宝,你在发烧。”
明澈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想……”
发烧带来轻微的眩晕,知觉的边缘是软的,渴、困、和别的什么她分不太清,对虞曼的想要却是清楚的。
她们回到这间屋子,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她想用此刻的体温,去覆住那年最后离开时冷掉的底色。
她想现在就开始。
虞曼正要再劝。明澈手指钩着她衣摆一角,使了一点点劲,神情和语气都已经带上撒娇似的恳求:“做吧,我想……”
虞曼没法再拒绝。
她轻轻吻她,停在唇上一小会儿便退开,明澈追上来,追得太急,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
虞曼闷闷笑了一下,按住她的肩:“我说停就停,好吗?”
“……好。”
这一夜虞曼做得很慢。
她一遍遍提醒自己,明澈在发烧,她是病人,自己得有节制。
可明澈眼里那层雾,水多一分,雾就重一分,慢慢地里面就藏不住那点细微的不满了。
虞曼被这眼神看得心口发软,伏下去吻她的眼角,叹息地说了一句:“生病了还这么想要,这么黏人。”
明澈别开脸。
虞曼又把她偏开的脸捧回来。
后来明澈出汗了,两人的身体贴得太紧,汗融在一起,谁也没觉得黏,谁也没想要分开。
结束之后,虞曼去厨房热了姜汤。
这次明澈没嫌辣,一口一口喝完了。
虞曼摸她的额头:“好像退了。”
“嗯,舒服多了。”
卧室静下来,加湿器吐着细密的白雾。虞曼正要关掉夜灯,明澈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
“我好想你。”
明明就在眼前,却说我很想你。
所以并非来自空间意义,这样的想念来自被一段很长的分别拉开过的那部分人生里错过的晨昏,那些以为已经过去,其实一直沉默存留在身体里的时间。
虞曼轻声回应:“我也想你。”
之后语言不再有意义,身体自有它诉说想念的方式。
她们没再做,只是更深地抱着,更长地吻。
不知过了多久,明澈的眼皮开始往下沉,意识漂浮在清醒和睡意之间的临界点。
“快睡吧。”
闭上眼睛。
这是明澈在铂悦度过的无数个夜晚里,最好的一个。
第二天清晨,明澈先醒了。
头脑清爽,鼻塞通了,胸腔轻盈不少,烧大约是夜里某一阵汗后彻底退了。
她去冲了澡,走到客厅窗边。
柏城冬天的日出向来不浓烈,没有夏天那种火烧云和壮阔的金光,它安静地从地平线上方升起来,灰蓝的天空一层层染成淡橘,再褪成粉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温热的手从背后环过来。
“怎么起这么早?”
“烧退了,就醒了。”
虞曼顺着明澈的视线看向窗外,粉白色已经爬上远处楼栋的天台,边缘折出一点点光。
“以前我也来这里看过几次日出,那时候想,这么好看的日出,怎么就和你错过了呢。”
“以后都一起看。”
“以后?”虞曼侧脸亲了亲她的耳后,半开玩笑问,“说说看,还有哪些以后?”
明澈想了想:“以后你少喝点咖啡,一天最多两杯,偏头痛犯了要及时休息,需要我的时候打电话,不管我在开会还是在干什么,看到了都会接。”
虞曼笑容淡下去,转成更深的专注:“还有呢?”
“工作也好,家里的事也好,都可以和我说,我未必能解决,但至少能帮你分担一点情绪。”
“还有,以后每年我们都至少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明澈望向窗外,抬了抬下巴,“先去海边,你教我潜水。”
“好,还有么?”
“还有……以后慢慢说。”
十一月的周末。
虞明来云璟接两个女儿,虞惟宁正拿着逗猫棒逗Luna,虞惟清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明澈送她的矿石图鉴,已经翻到中段。
“你和那位明律师,现在怎么样了?”虞明问得随意。
“很好。”
虞明没再追问细节,她们姐妹之间关于感情这种话题,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浅浅一过的样子。
“过年带她回来吗?”
虞曼抬眼。
“妈问的,不是我。”虞明补了一句。
虞曼笑了笑:“等年后吧,她很久没回家看她阿妈了,我不想连她这点时间也占了。”
虞明点点头,起身:“我们该走了,和小姨说再见。”
虞惟宁哎了一声,跑过来抱了抱虞曼:“小姨拜拜!”
虞惟清合上书,认认真真说了再见,又弯下身摸了摸Luna。
送走三人,虞曼给明澈打了语音过去。
那边接通得很快:“喂?”
“在干嘛?”
“写补充意见,关总那边要的。”
“今天周末,别加班了,回来吃饭。”虞曼补了一句,“我做饭。”
对面安静了几秒。
大概是被她这句“我做饭”给镇住了。
“……还是点外卖吧。”
虞曼弯起嘴角:“明律,不要小看我,最近在学。”
明澈语气里那点笑意压不住地漏出来:“好吧,女朋友的面子总要给。”
挂了语音,虞曼走到岛台边,把昨晚翻了一半的菜谱在平板上调出来。
Luna跳上高脚凳,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她。从它的眼神里,虞曼能读出类似“你确定吗”的怀疑。
她挠挠它的下巴:“连你也不信妈妈?”
Luna眯起眼,呼噜从喉咙深处滚上来。
听起来,像是敷衍的肯定。
第86章 仪式
黛黎和唐清姿的婚礼定在十二月中旬, 新西兰北岛,一处临海的私人庄园。
请柬是黛黎自己设计的,藕荷色底, 烫银的字, 内页只一行手写体:来见证我们, 顺便度假。
虞曼和明澈前一天到, 飞机落地奥克兰已近傍晚, 南半球的夏天日照长, 过了八点, 天色才从钴蓝沉入粉紫。庄园派车来接, 沿海岸线开了近一小时, 拐进一条碎石岔路, 两侧的薰衣草篱笆花期已过,仍有干枯的花穗在风里沙沙地响。
黛黎站在庄园门口等她们, 看见车来, 挥起手。
“般配!”她冲上前,先抱虞曼, 再抱明澈, 退后一步打量,“太般配了, 站一起跟副画似的。”
唐清姿从门廊走出来,接过两人的行李, 笑容温和:“路上辛苦了,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海。”
简栀也来了,托了虞曼的关系,从黛黎那里讨来一张请柬。她拖着登机箱从出租车上跳下来, 老远就喊“我来啦我来啦”,冲到明澈面前险些绊倒。
“慢点。”明澈伸手扶住她。
“明澈姐,我带了一整箱裙子,碎花的,素的,短的都有,等会儿帮我看看明天穿哪条合适?”简栀一口气说完,匀了匀气,又转向虞曼,“虞曼姐,你今天好好看。”
“谢谢小栀,既然都带来了,就都试试,我们一起帮你挑。”
“那我先试最花的那条。”简栀掏出手机对着前置摄像头左右照了照,愁眉苦脸地嘟囔,“完了,黑眼圈出来了,明天拍照肯定不好看。”
明澈拖着行李箱往前:“先去吃饭,吃完早点休息,明天精神就好了。”
简栀乖乖跟上,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看看虞曼,又看看明澈,眼睛亮晶晶的:“我走在你们中间,是不是很像你们的孩子?”
虞曼笑出声,挽住她的胳膊:“是,你是大女儿,Luna是小女儿。”
“真的吗?妈妈!”简栀脱口而出。
明澈拍拍她的头:“别闹了,吃饭。”
晚饭是自助式的长桌,明澈端了一盘烤蔬菜和几块羊排,在虞曼旁边坐下。简栀坐对面,边吃边讲她最近的趣事,逗得邻座几位唐清姿的同事也跟着笑。
Elara端着一杯白葡萄酒在简栀旁边落座,和她打招呼。
简栀乖巧地回应:“你好呀,我是她们的大女儿。”
Elara看着明澈和虞曼,满脸困惑:“你们……有女儿?还这么大?”
虞曼笑着解释:“她开玩笑的。”
Elara也笑起来,顺势接过这玩笑:“毛利人的传说里,是有两个女人生出孩子的故事,可那孩子是从星星上来的,可不是从机场来的。”
简栀笑趴在桌上,明澈也弯了嘴角。
唐清姿过来问她们吃得怎么样,又转去她父母那桌,老夫妻正和身旁的人讨论毛利文化里的家庭观念。唐清姿对父母说了什么,她母亲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明澈移开目光,看见一位独自坐在角落的妇人,五官和黛黎有几分相似,神态却完全相反,黛黎是张扬的,她是收敛的。
明澈认出了她,在之前黛黎发的家庭合影里见过,黛黎的母亲李云。
黛黎走过去:“妈,你坐这儿干什么,风大。”
李云笑了笑:“风不大,这里挺好,能看见海。”
“爸……”黛黎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李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妈妈来了,一样的。”
黛黎抿了抿唇:“等会儿别喝酒啊,你血压高。”
“知道了。”李云应了一声,又添一句,“你今天好看。”
黛黎眼眶红了,她飞快低头,亲了一下母亲的额角,转身朝吧台走去。
后来虞曼告诉明澈,黛朝不仅自己没来,还放了话,家里谁去参加婚礼,就是和他作对。李云是偷偷来的,仪式结束就要走。
第二天下午,婚礼在庄园后面的海岬举行。
仪式区白色木椅排成数列,椅背系着尤加利叶和白色洋桔梗。花拱门搭在海岬尽头,背后就是无边际的南太平洋,阳光在海面碎成满眼金鳞。
音乐响起,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吉他前奏慢慢拨着。
黛黎从草坪另一头走向花拱门,李云没有挽她,只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跟着。走到花拱门前,李云停下,双手轻轻推了推黛黎,把她往前送了一步。
唐清姿伸手,接住了她。
李云退回第一排坐下,肩膀微微绷着,脸上却笑着。
明澈和虞曼坐在第二排,简栀挨着她们,从仪式一开始就抹眼泪,擤鼻子的声音大得前排一位老太太回头看了她好几次。
Elara站在花拱门中央,用带有口音却无比真诚的中文念开场白,她讲到毛利人相信,两个人的相爱早在此刻之前便已开始,她们的呼吸已经在星空下彼此交换过了。
“所以今天,她们决定向全世界坦白,我们从来没有停止过相爱。”Elara转向唐清姿,又转向黛黎,“You may now say your vows.”
唐清姿先开口:“黛黎,我们第一次见是在我的讲座上,你穿一条红裙子,一连提了四个问题,每个都很刁钻,我当时心里想,这人是来找麻烦的吗?后来我才明白,你是比谁都认真,对什么事都是,对我也是。”
“这些年大多数时候是你追着我跑,我往后退,你往前追,一直追到今天,我们才能站在这儿。”她的声音颤抖了,停了很久,才继续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退了。”
黛黎红着眼眶笑,她拿起誓词卡片,手指抖得厉害,干脆合上,看着唐清姿的眼睛:“我以前总觉得,爱情也是一种比赛,爱一个人就要赢过她,赢过她的骄傲,赢过她那些永远不肯说出口的话,可后来我输了,输给你,也输给我自己。”
“清姿,你是让我可以安心输掉的人。”
交换对戒,Elara宣布她们正式成为伴侣,亲吻彼此。
简栀哭得稀里哗啦,从包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干脆整包按在脸上。
明澈和虞曼没有哭,只安静地坐着,在唐清姿和黛黎相拥的那一刻,虞曼的手指从明澈指缝间滑进去,十指慢慢扣紧。
两人转头对视,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相同的话。
晚宴时间。
庄园大厅长桌,烛台和本地采摘的野花随意散置其间,乐队的爵士乐从角落飘过来。
黛黎拉着唐清姿满场敬酒,到明澈面前时已经喝得脸颊飞红:“小明,我跟你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我认识曼曼的时候你还在读初中……不对,小学?”
“黛黎,你喝多了。”唐清姿揽住她的腰。
“我没喝多!”黛黎举起酒杯,朝着明澈和虞曼,“你俩,快点,下一个。”
虞曼笑着和她碰杯:“好,快了。”
“真的假的?”黛黎眼睛一下瞪圆了,“什么时候?在哪儿?能赶上我们结婚周年纪念吗,时间合适的话,我们和你们一起再办一场。”
“才刚结完婚就又想结?”唐清姿无奈,从她手里抽走酒杯,换了一杯水塞回去。
明澈和虞曼相视而笑。
第二天上午,阳光更好了,海面蓝得透明。
一行人出海,简栀第一个冲上甲板,防晒霜涂了厚厚一层,戴上墨镜,往躺椅上一倒。
船长艾玛介绍着今天的游玩路线,先沿海岸线往北,到一处海蚀洞附近停船,海钓、浮潜、玩摩托艇,下午再绕到一座无人小岛,岛上有片白沙滩,可以野餐。
“有谁想玩摩托艇?”艾玛拍了拍手,“刺激,很刺激。”
虞曼举起了手。
明澈转头看她。
“怎么了?”虞曼一脸无辜,“你不是早就知道我胆子大?”
确实早就知道。
那时候听虞曼说起蹦极,明澈只在脑子里想象过那个画面,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喜欢不上这类爱好,现在看着宽阔的海面,无有遮蔽的阳光,倒是懂了虞曼为什么喜欢这些刺激的运动。
回归到日常生活中,她有太多身份,是太多人的责任人,只有这种时候,在风和速度的失重里,她可以只是她自己,尖叫,失控,将一切都甩在身后。
艾玛先带简栀兜了一圈,简栀全程尖叫,回到船边时头发被吹成了鸟窝,表情在刺激和崩溃之间来回切换。
轮到虞曼,她跨上摩托艇,戴好护目镜,回头看向明澈:“要不要上来?”
明澈摇头。
虞曼没有勉强,拧下油门,摩托艇箭一般射出去,在海面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弧线。加速,急转弯,艇身侧倾,溅起的浪花被阳光照出小截彩虹。
一圈结束,虞曼回到船边,摘下护目镜,眼睛在阳光下熠熠发亮:“太好玩了,真的不试试?”
明澈还是摇头。
虞曼重新戴上头盔,又冲了出去,这次开得更远,快到了海湾另一头,明澈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白点在海面跳跃。
她靠着栏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白点。简栀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明澈姐,你不担心啊?刚才我觉得我人都快被甩飞出去了,吓死了。”
“担心,但她开心。”
简栀愣了一下,嘿嘿笑起来:“完了完了,你陷得好深。”
下午,游艇绕到无人小岛,艾玛从冷藏箱里搬出吃的喝的,一群人坐在沙滩上吃完东西,简栀和Elara把自己埋进沙子,只露出两颗脑袋。
黛黎和唐清姿坐在沙滩另一端,唐清姿正在给黛黎涂防晒霜,黛黎说着什么,唐清姿笑着回应。
明澈收回目光,低头看手里的气泡水。
虞曼碰碰她肩:“在想什么?”
明澈抬起头,笑容明媚:“在想,这样的日子,以后还有很多。”
傍晚回到码头,其她人陆续下船,虞曼和明澈留了下来,她们之前预定了一个体验潜水项目,当地潜店派来一位持证教练,检查过两人的健康声明和装备,讲解了安全要点,便将快艇驶出码头,十几分钟后,到了一处避风的海湾。
湾内水面平静如湖,能见度极高,站在船上就能望见海底的白沙和珊瑚碎屑。
虞曼帮明澈戴上面镜和呼吸管,讲呼吸要领,嘴含住呼吸管,缓慢深长地吸气,不要用鼻子。
“放心,这里水很浅,你先试着把头埋进水里,习惯用嘴呼吸的感觉。”
明澈弯下腰,脸浸入水中,最初几秒,身体本能地抗拒,心跳撞着耳膜。她抬起头,摘下呼吸管,大口喘气。虞曼轻轻拍她后背:“没关系,慢慢来,你觉得不舒服就随时抬头,我在这里。”
明澈咬住呼吸管,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头埋下去。这次她成功呼出了第一口气,气泡从呼吸管顶端咕噜噜排出,恐惧少了,好奇心浮上来。
她看见水面下的礁石长满淡紫色的珊瑚藻,几尾黑白条纹的小鱼从她指缝间穿过。
她抬起头,摘下面镜,兴奋地说:“看见鱼了。”
“什么颜色的?”
“黑白条纹的,好几条。”
“那是小丑鱼的一种。”
练习之后,正式下水。
教练强调:“潜伴制度,永远不要离开你的潜伴的视线范围,在水下,你的潜伴就是你的第二条命。”
“你们是潜伴吗?”
虞曼和明澈对视。
“是。”
入水方式是背滚式,明澈坐在船沿,一只手按住面镜,一只手护住后脑,闭眼,向后倒下去。
短暂的下沉,气泡从耳边涌过,海水裹住全身。
她睁眼,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阳光被海水滤成无数道斜斜的蓝色光柱,从水面一直插向海底。珊瑚礁从沙地隆起,橙的紫的黄的,层层叠叠铺成一片海底花园。一群小丑鱼从海葵丛里钻出来,围着明澈的面镜转了两圈,倏地又钻回去。
虞曼游过来,在她掌心画了一个圈,意思是我在这里。
她们继续往下潜,教练在前方引路,虞曼在她左侧并肩游。水下的时间流速比陆地慢,气泡从呼吸器里涌出来,在上升途中碎成一串细小的银珠。明澈听见自己吸气和呼气,一涨一落,和心脏的跳动叠在一起。
虞曼转过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明澈,然后两只手比了一个小小的圈。
明澈看懂了。
我们的圈。
上浮时,教练在最后一段做了停留,让她们做安全减压。明澈悬在五米深的水层,抬头看见海面的光在晃动。她被海水托着,被虞曼的手牵着,在这个寂静而缓慢的蓝色空间里,她明白了虞曼为什么喜欢潜水。
水下很静,心跳、呼吸、水流擦过耳边的呜咽,所有身内身外的响动都慢了下来,人终于能够看见那个没有杂音的自己。
忽然,虞曼拍了拍她的肩,指向前方。
明澈看过去,不远处的礁石旁,一只海龟正在游动,深褐色的壳边镶了一圈浅金,四肢不紧不慢地划着。明澈和虞曼没有靠近,海龟从她们面前游过,经过时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明澈不由屏住了呼吸。
海龟游远了,融进了更深的蓝里。两人浮上来,明澈摘下面镜,眼睛还望着海龟消失的方向。虞曼擦掉她脸上的海水:“有些海龟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刚才那只,可能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老。”
一百多年前,这只海龟或许也曾这样偏过头,看过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像明澈这样,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和它交换过几秒钟的静默。
后来那人上岸了,回到自己的日子里去了,海龟继续游,经过珊瑚、暗流、风暴,经过无数人的一辈子。
在它悠长而缓慢的时间里,所有这些面孔都不会被记住。
明澈想,或许本也不需要被记住。
海龟游它的百年,她们活她们的这一瞬——
作者有话说:下章就正文完结啦,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留在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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