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明朗将人押至刑部后,回家歇息了一晚。
听闻太子殿下跟着圣上春猎去了,翌日,他便邀了方邵元与宁为远到畅音阁一起用午膳。
“明朗,还是你懂我,知道我好这一口。”
方邵元笑呵呵地落座。
宁为远也是一起来的,打趣道:“你最喜欢的道逸先生,听说不是已经退出江湖,离开这儿了吗?怎么,你还念念不忘?那也没法在这里听到他的新作了。”
方邵元道:“你懂什么,就算道逸先生人不在了,可这地方嘛——”
隋明朗笑道:“这么久没见,你俩还真是一点没变。”
方邵元也笑了:“你不也是吗?当了几个月的巡按御史,看起来也没变化呀。有时候我真的有点好奇,你这样的一张脸,真能——”
隋明朗道:“怎么了?”
方邵元笑着摇头:“也没什么,就是我印象里的巡按御史,应当是一把胡子的中年人,你才多大。”
宁为远道:“明朗,听说你这两个月是去云州城查大案子去了?怎么样?方便给我们讲讲不?”
人都押到刑部了,那么多人见证,瞒着也没什么必要。
隋明朗便简单说了绥远伯之子在云州城操纵粮价的事情。
听完,方邵元沉吟道:“这等事情,一个已经落魄的绥远伯府,恐怕没这个胆子,背后不知道会牵扯到什么。”
他看向隋明朗:“明朗,你要小心些。”
隋明朗点点头。
宁为远笑道:“明朗是圣上钦点的探花,更别说还有东宫那层关系,什么人有胆子对明朗出手?”
隋明朗顿了顿,道:“其实,在我回来的路上,就已经遭遇过一次刺杀。”
二人同时大惊:“什么!?”
隋明朗道:“别紧张,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点伤也没受。太子殿下有先见之明,将他的暗卫拨给了我,把那群刺客都解决了,为首的一并押到了刑部大牢。”
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方邵元提醒道:“在京城还好,以后若是出城,定要小心。”
隋明朗嗯了一声:“我会的。”
宁为远好奇道:“之前在东宫时,便听说圣上与太子各自有一位极厉害的暗卫,就是一直没见过。明朗,方不方便叫他出来,让我瞧上一眼?”
隋明朗正要说好,这时,畅音阁忽地哗啦啦涌入一大群身穿铁甲的士兵。
“宗人府办案,奉命捉拿封国奸细隋明朗,无关人等速速退避!”
封国奸细?
隋明朗听见自己的名字和这四个字扯在一起,愣了下。
即便他想过这一次回京恐怕少不了风波,可是,封国奸细?我??
他十一岁入宫当伴读,伴读生涯结束后,一门心思在家苦读,参与科举,甚至连一个封国人都不认识,用这样的罪名来构陷,是否太过儿戏了?
方邵元和宁为远对视一眼。
他们刚才听完便觉得恐怕绥远伯背后之人会对明朗出手,却也没料到会来得这么快。
眨眼间,三人便被重兵包围。
为首的是隋明朗的熟人,宗人府令。
隋明朗看着他道:“府令大人,数月前我们才见过,府令大人当时便误会了一些事情,后来还为此向我致歉。如今事情过去还没有多久,莫非大人又要故技重施不成?”
宗人府令叹了口气。
“隋大人,得罪了。”
“本官收到你与封国通敌的确凿证据,不得不依律办事,押你前去调查,还望隋大人见谅。”
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挡在了隋明朗身前。
众人皆是一惊。
好快的身手!
隋明朗道:“承影,退下。”
他知道,承影功夫再强,也不可能是这么多士兵的对手。
更何况,这宗人府令说是拿到了确凿证据,自己若是拒捕,岂不直接坐实罪名?
宁为远的父亲乃是宗人府丞,比宗人府令官低半级,却也关系甚好。
宁为远站出来道:“府令大人,隋大人昨日才拿了一名要犯,今日便被指控通敌。大人不觉得蹊跷吗?隋大人是谁的人,想必大人也清楚。如今太子殿下春猎未归,大人如此作为,就不怕日后被问责么?”
宗人府令自然知道其中关节,若是可以,他当然不愿得罪一位深受太子殿下看重的伴读。
可如今,却不得不这么做。
“本官说了,本官收到了确凿的证据,是以不得不带隋大人回去,调查清楚。若是乌龙一场,本官非但不会碰隋大人一根汗毛,还会亲自向隋大人赔罪。反过来,若是确有其事,本官也必会秉公执法,若太子殿下因此问责,本官无话可说。”
宗人府令先是朝隋明朗微微拱手,说一声得罪,而后手臂一挥,两个士兵便走上前去。
隋明朗道:“都是读书人,不必动手动脚的,我跟你们走便是,带路吧。”
宗人府令道:“谢隋大人配合。”
隋明朗随其离开后,原地留下方邵元与宁为远面面相觑。
宁为远道:“这该如何是好?”
方邵元略作思索,而后道:“这样,你立刻回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你父亲相助,他到底是宗人府丞,至少先确保明朗在宗人府的安危。”
“确保安危?”
宁为远瞪大眼道:“明朗如今可是巡按御史,背后还有太子殿下,他们堂而皇之地带明朗回去调查,难道还敢怎么样不成?”
方邵元道:“若按常理去想,自然不会。可若按常理,岂会有今日之事?”
宁为远沉默了。
没错,是这个道理,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方邵元道:“总之,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找你父亲尽量护住明朗。你不必言说你与明朗的交情,只说太子殿下如何喜欢他、圣上如何看重他便好。至于我,我现在就回去,亲自骑最快的马去猎场,向太子殿下禀报此事。”
宁为远重重点头:“好!”
宗人府。
隋明朗被宗人府令带进来之后,便一个人也没见到了。两个时辰过去,不仅主事的人没有出来,就连牢狱前的士兵也见不到半个。
隋明朗心知这是对方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叫自己内心慌乱,以达到后续目的。
他于是闭目养神,什么也不想。
同一时间,宁府。
“父亲!”
“我与明朗本就是好友,此时我们若能施以援手,在压力下保住他,我日后自会有无限的前途!父亲,权当是为了我,为了宁府的将来,就赌上这一次吧!”
宁父举棋不定。
他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比方邵元想得还要多些——他立刻就明白了绥远伯背后是谁。
与绥远伯有着一层关系的,有可能伪造出一些通敌封国证据的……自然只有常年镇守北境,立在与封国对抗第一线的萧府。同时,绥远伯的次女,是萧大将军之嫡长子萧泽的妾室。
宁父神色凝重道:“远儿,你也已经不小了,你可知,若为父这么做了,得罪的是谁?”
宁为远问:“谁?”
宁父道:“我衍朝的护国将军,萧正业大将军。”
宁为远怔在原地。
宁父道:“即便是太子殿下本人,若是真对上萧正业……何况,你那位朋友,虽然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伴读,数年前还对太子殿下有救命之恩,可天家对臣子的感情,翻转是一瞬间的事。”
宁为远感到头痛。
他没想到,搬出太子殿下,父亲依旧不为所动。准确地说,他没想到,这一次想置隋明朗于死地的竟是萧府。
萧大将军手握天下近半兵马,深得圣上器重。
萧贵妃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嫔。
毫不夸张地说,在大衍的朝堂上,萧氏是最有权势的门第,没有之一。
想了想,宁为远道:“父亲,我觉得您说的不对,萧家就是再势大,又如何能比太子殿下相比?萧泽在这时候对明朗动手,不就是因为此刻太子殿下不在京城么?”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同父亲说:我还在当伴读的时候,有一次方邵元犯了宫规,被萧贵妃抓了把柄在雪地罚跪,差点死掉,丽妃娘娘怎么求情都没有。还是明朗出面去求了太子殿下,于是太子殿下亲自去了萧贵妃的奉华阁,强行将人带走。贵妃娘娘出面阻拦,太子却根本没把贵妃放在眼里,就这么把人带走了。事后我们几个还担心是不是惹祸了,给太子殿下添麻烦了,父亲,你猜太子殿下怎么说?”
宁父忙道:“怎么说?”
宁为远道:“我至今都还记得,太子殿下是这么说的:麻烦?她还不配。”
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确实什么事都没有,萧贵妃就这么咽下了这口气,完全无可奈何。”
宁父一时沉默,随后道:“也对,圣上的几个皇子,要么身患残疾,要么年纪实在太小,都难以对太子殿下的储君之位产生威胁。何况,先皇后在世时,圣上可是独宠她一人。”
宁为远道:“父亲,那——”
宁父叹了口气,道:“为父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宁府的将来终究要依靠你。宁远,你再仔细思索片刻,若当真打定主意了,为父便依你。”
宁为远微微一怔。
他并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后退两步,朝着自己的父亲行了一个无比正式的拱手礼。
“于公,做臣子的,当为君上分忧。太子殿下既为储君,我理应为殿下护好其爱惜之人。”
“于私,隋明朗乃是我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
“望父亲大人成全。”
宁父无言,只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
而后略整衣容,前往宗人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52、逼迫
宗人府监狱。
隋明朗闭目许久,终于听到了动静。
睁眼一瞧,两个气度不凡的男子走了进来,其中还有一个熟人——殿试当日与自己争锋相对的,萧大将军的养子萧弘殊。
所以,是萧府对自己出手了么?
比预想中的麻烦更大。
萧弘殊道:“隋明朗,好久不见。”
隋明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萧弘殊笑道:“当日在大殿上,你不是很能说么?大谈武将做大有何危害,怎么如今连一句话也不说了?”
闻言,隋明朗也是一笑:“阁下今日之举,恰恰印证了我当日所言不错。不是么?”
萧弘殊被噎了一下。
萧泽道:“身陷囹圄还能如此从容,果真是个人物。却不知你这样的从容,还能维持多久。”
隋明朗问道:“阁下是?”
萧泽淡淡地报了姓名。
隋明朗笑道:“久仰大名。不过,依我之见,失去从容的恐怕是二位吧?要不然,二位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这等荒谬的名头将我下狱。”
萧弘殊道:“兄长,我说的没错吧?别看此人出身卑微,口才是相当了得,否则岂会入得了太子殿下的眼?”
“荒谬?”
萧泽冷哼道:“通敌叛国这样的大罪,在你眼中竟是荒谬么?”
隋明朗道:“听府令大人说,宗人府掌握了我通敌的铁证,敢问是何铁证?”
他是真有几分好奇,这萧氏兄弟究竟伪造了什么样的证据来构陷自己。
萧泽道:“来人,把证物呈上来,给隋大人瞧瞧。”
是几封往来的书信。
包含了带有封国印章的来信,与隋明朗字迹写的回信。
萧家长期驻守北境,获取过封国某个文士或者武官的印章并不稀奇,以萧家的势力,找到一位擅长临摹字迹的人物更不是什么难事。
隋明朗道:“我有何动机背叛大衍?将军认为仅凭这样几封书信,就能定我的罪吗?莫不是把我当傻子?”
萧泽道:“仅凭几封信自然是不够的。但若是加上你亲笔写的认罪书,那便另当别论了。”
隋明朗冷笑一声。
萧泽拍了拍手:“把东西都拿进来。”
几个狱卒搬着各式各样的刑具走了进来。
隋明朗皱了皱眉。
萧泽道:“隋明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等着太子来救你。可他如今正跟着圣上在猎场,回京城得是五天后的事情了。这些东西,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我敢打赌,别说五天,就是五个时辰也不可能受得住。识相的话,就乖乖照做。”
隋明朗闭上了眼。
他不可能写这认罪书。
倒不是担心写了,即使太子殿下回来也无力回天。而是他觉得若自己真的写了,这两人说不定就要真的起杀心,来个死无对证。
萧氏兄弟见状对视了一眼。
萧泽示意了一下。
萧弘殊故作迟疑道:“兄长,真的要这么做吗?这要是传出去——”
“我来!”
萧泽拿起一条长鞭,对隋明朗道:“别说我不给你机会,我先从低的开始,你若是感觉自己要受不住了,就说一声,我立马放了你。”
啪地一声,鞭子抽在了隋明朗的身上。
隋明朗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
萧泽道:“如何?还要继续么?”
隋明朗大笑一声。
萧泽拧眉:“你笑什么?”
隋明朗道:“从前我只听说萧府如何护卫大衍,护卫百姓,是怎样的有功之臣,一直惋惜未能亲眼得见。如今见了,未料到竟是这般不堪。”
萧泽嗤笑一声,似是感到好笑,又似是感到生气:“隋明朗,你现在是不是以为自己特别正义凛然?今日便是死,也是慷慨就义,为民献身?”
隋明朗静静看着他。
萧泽道:“你觉得你在爱护百姓,你在忠君爱国,可若是没有我们萧家镇守北境,保家卫国,又哪里来的太平日子?军队若是不能吃饱一点,吃好一点,又怎能护佑好边境?”
隋明朗道:“我虽不清楚朝廷每年拨给北境多少粮草,但我想以圣上的英明,绝不至于令士兵饿着肚子打仗。何况,我朝与封国已经许久未有战争,却因边境军队致使云州城饿殍遍野。这就是将军口中的保家卫国么?”
“饿殍遍野?”
萧泽冷笑道:“书生惯会夸大其词!”
萧弘殊劝道:“兄长何必同他多费口舌。”
萧泽道:“说得也是。你既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奉陪到底。”
“啪——”
“啪——”
“啪——”
清脆的响声,隋明朗身上开始出现血痕。
“萧将军住手!”
宁父终于赶到。
萧氏兄弟循声望去。
萧弘殊一眼就认了出来:“兄长,此人乃宗人府丞,他的儿子也曾做过太子伴读。”
萧泽点点头表示明白。
萧泽道:“宁大人有何指教?”
宁父站定道:“本官听闻萧将军抓了一位封国的奸细,关押在宗人府审讯。本官身为宗人府丞,自当关心。”
他望了一眼隋明朗,表现得才知道,惊讶道:“这位不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吗?将军说他是奸细,自古刑不上大夫,将军对他用刑,恐怕不妥吧?”
萧泽道:“刑不上大夫,此言固然不错,却不适用于两军交战。他既是敌国奸细,本将也自当采用军中之法。怎么,宁大人对我如何治军也要指教么?”
“本官万万不敢,只是——”
宁父不卑不亢道:“将军既说采用军中之法,又何必要将他关在宗人府?既关在宗人府,本官便有权过问。”
萧泽冷哼一声。
若是普通人,安上一个奸细的名头,他自可随意将其处置了。可隋明朗是朝廷命官,此处又是在京城,如此便不合规矩了,只能借助宗人府。
不过,区区一个宗人府丞。
他对旁边一个士兵道:“去请府令大人。”
宁父只是微笑。
片刻后,士兵回报道:“将军,府令大人方才突发急病,已被送到医馆救治了。”
“老东西,真是颗墙头草!”
萧泽低声骂了一句。
他看向宁父:“你一个从三品,确定要与我萧府作对么?”
“将军言重,下官岂敢。”
宁父恭恭敬敬地拱手,随后道:“只是,宗人府有宗人府的规矩。本官身为府丞,不能尸位素餐,除非圣上金口玉言,否则,谁都不能在宗人府胡来。将军手上有证据,想要审讯,请便,却不可严刑逼供,更不可伤人性命。”
“好,很好!”
萧泽冷冷道:“我记住你了。”
宁父不语,只是恭敬拱手。
萧泽一时有些为难。
原本,只要再拿到隋明朗的认罪书,然后来个死无对证,哪怕太子震怒,也无计可施。
如今宗人府的长官插手进来,若再强行逼供,待圣上春猎归来,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萧弘殊道:“兄长,恐怕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了。”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离开。
隋明朗身上疼得厉害,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道:“多谢。”
宁父立刻上前,从袖中拿出一瓶药塞过去:“这里都是萧氏的人,你自己涂一下药。方邵元已经去猎场向太子殿下求助了,想来两天就可以回来,你再坚持一下。在此之前,本官会一直守在这里。”
隋明朗点点头,再次道谢。
萧府。
萧泽静静想了一会儿,道:“事到如今,还是得去找宗人府令。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要他开口,那姓宁的就不能再干扰我们。”
萧弘殊不置可否:“他既然此刻选择装病,恐怕会装到底,就算兄长再去找他也是无用的。”
萧泽道:“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萧弘殊道:“用刑是不能了。并且,既然姓宁的过来阻止了,恐怕也有人去猎山给太子报信了,一来一回,只需要两三日,我们必须在两日内拿到隋明朗签字画押的认罪书。”
萧泽道:“不用刑,如何能拿到?”
萧弘殊道:“我查过隋家。隋明朗是家中庶子,他生母原本只是个丫鬟。因长得漂亮,被他父亲酒后宠幸了才有的他。他从小与他母亲相依为命,活在大夫人的阴影下,直到隋明朗成为太子伴读,他生母在府中的日子才渐渐好过。”
“可以想见,这样的一个人,母亲对于他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萧泽拧眉:“你的意思是,要对一个无辜的妇人出手?”
对隋明朗,那属于政敌,既然选择与萧府作对,那就是自找死路。
对一个全然无辜的百姓出手,就是另一回事了。
萧弘殊道:“并非出手,只是要挟。”
见萧泽还有些迟疑,萧弘殊又道:“兄长,官场如战场,常言道,兵不厌诈。兄长不可妇人之仁啊!”
萧泽终于下定决心:“来人。”
半日后,萧泽再次来到宗人府。
一见到来人,坐在隋明朗牢狱外小憩的宁父立刻打起精神,站起身。
萧泽讽刺道:“你倒是尽职。”
宁父抱拳:“将军谬赞。”
萧泽淡淡道:“放心,我不动他。”
萧泽打开牢门,走到隋明朗跟前。
宁父见状很是疑惑,不知道对方葫芦里想卖什么药。
对方既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也不好刻意走上前去听。
萧泽弯下腰,用只有一人能听得见的声音,在隋明朗的耳边说道:“我方才派人去了一趟隋府,把你的亲生母亲请到了府上。”
隋明朗猛地瞪大眼。
萧泽继续道:“听说你们隋家本身就是北迁过来的,既然如此,你生母是从封国潜入过来的奸细,也是很有可能的吧?”
隋明朗瞪着他。
“我实在不想对一个无知妇人出手。”
萧泽直起身体,恢复了正常的声音,道:“那么,隋明朗,我再问你一次,这认罪书你签还是不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太子救场
“我……签。”
隋明朗艰难地道。
母亲身体不好,像刚才那样的鞭子,只怕一鞭都挨不住。
萧泽大笑一声:“来人,拿笔墨。”
宁父不可置信道:“怎么回事?隋大人,他跟你说了什么!?”
隋明朗沉默。
萧泽笑道:“也没什么,只说他的母亲此刻正在萧府做客而已。”
只要隋明朗签了认罪书,他也不怕姓宁的知道。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不信此人敢去圣上面前说什么。即使说了,也是胡言乱语。
“这——”
涉及父母,宁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只是,他已经将萧泽大大得罪了,若隋明朗真被冤死,以后宁府还会有好日子过?
他又急又气,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说你写。”
萧泽道:“放心,本将军本就不屑于对一个妇人动手。只要你乖乖配合,别说你的生母,便是整个隋府,我保他们一世无忧。”
隋明朗按照萧泽的要求开始写字。
一盏茶的功夫后,认罪书写完了。
萧泽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他抬头看向隋明朗道:“本将方才所说,说到做到。至于你,小小年纪高中探花,想必已经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了吧?”
隋明朗垂眸不语。
萧泽发号施令:“来人,带他走。”
宁父高声道:“你想做什么!”
萧泽瞥他一眼:“隋明朗通敌早有罪证,如今他认罪书已签,此案无可争议,本将自然要将其正法,以正国威。”
宁父咬牙,挡在牢门前,道:“若是本官不同意呢?”
萧泽眯了眯眼:“案情如此清晰,府丞若仍要维护,就休怪本将治你一个包庇叛逆的罪了,只是不知宁府是否承受得起。”
宁父陷入挣扎,一时立在原地,让也不是,不让也不是。
“抱歉,连累大人了。”
隋明朗低声道。
“给我带走!”
“不许把人带走!”
宁父心一横,再次上前挡住了牢门。
萧泽不耐烦道:“来人。挪开。”
两名士兵将宁父架到了一边。
看着对方还在挣扎,萧泽冷哼一声,正要将隋明朗带走,一个下人突然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将军,太子殿下到了。”
什么?太子?
怎么可能!
此刻太子应当在猎场才对!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必须立刻想办法解决。
“你们拖住太子,我先把人带走。”
萧泽交代将军府的心腹道。
“是,世子!”
两名属下抱拳道。
萧泽亲自抓起隋明朗,准备先将人带回萧府,再做打算。
走出牢门没几步,顾温便从另一个方向出现了,身后还跟着方邵元。
猎场比试后的第二天,顾温心里就有股莫名的烦躁。深思熟虑之下,他决定提前回京。
方邵元出城后不久,正好遇上了返京的太子卫队。
他立刻禀明情况。
于是二人一起返回京城,直奔宗人府。
“殿下,那是不是明朗?”
方邵元出声道。
顾温自然也认出了不远处那个被抓着往前走的身影。
身后那几道带着血迹的鞭痕,格外醒目。
“给我站住!”
萧泽闻声脚步一顿,随即只当没听见,加快脚步,并小声对前方的萧府随从道:“替我挡住太子。”
“找死!”
顾温怒火中烧,拔出佩剑,一剑一个萧府随从,毫不留情地杀死,转眼便到了萧泽身后。
萧泽警惕地回头,只见锋利的剑锋直至自己的天灵盖,大惊失色。
毕竟是在战场上驰骋过的,萧泽慌乱之下仍然下意识地做出了闪避的动作,于是,剑尖在他右肩处划出一道可怖的伤口,血流如注。
紧随而来的还有顾温愤怒之下的全力一脚,力道之大,使萧泽直接飞了出去,将前方一个狱门撞裂开来。
“世子!”
场上还活着的萧府随从纷纷围了过去。
顾温抱住往后栽倒的隋明朗。
隋明朗原本已虚弱地闭了眼,任由萧泽将他拽着走,此刻终于睁眼,看见太子,他眼眶莫名没出息地一红,忍不住喃喃道:“太子殿下。”
“别说话。”
顾温轻声说了一句,将他拦腰抱起,往前走。
方邵元赶紧跟上,目光却忍不住去瞧不远处已经不省人事的萧泽,心道:这次可真是捅破天了。
萧府虽有两位公子,但听说萧弘殊是萧大将军从旁系过继来的,萧泽才是萧大将军唯一的血亲。若是就这么死了……老天,大衍不会要乱吧!?
上苍保佑,萧泽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只要还活着,以圣上对太子殿下的偏爱,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东宫。
“人怎么样?”
“回殿下,虽然看起来有些严重,但只是皮外伤。只要好好敷衍,再定时喝下臣配制的汤药,不出半个月便可恢复得差不多了。”
“快去配药吧。”
“是,殿下。”
太医告退后,顾温看着躺在床上的人,道:“这才多少日子没见,怎么一见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隋明朗道:“是臣不好,令殿下担心了。殿下,臣还有一事——”
顾温道:“你是想问你的母亲?孤方才已经命郭力夫带着东宫卫队去萧府了。”
隋明朗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多谢殿下。”
“承影呢,给孤滚进来!”
承影瞬间出现:“殿下。”
“孤不是让你护好这个人吗?你自己毫发无伤,他却伤成这个样子,你就这么保护人的?”
承影立刻跪地。
隋明朗连忙道:“殿下,不关承影的事。回京路上臣遭遇刺杀,全靠他才让臣平安。至于被抓进宗人府,是臣要他别反抗的。萧将军带着证据拿我审讯,我若是反抗,岂不是坐实了罪名?”
顾温道:“你可知,今日若是孤再晚到片刻,会发生什么?”
“……臣知道。”
顾温道:“……以后不可再这样置自身于险境。”
隋明朗道:“是。”
顾温:“……”
若说猎场那晚的侍妾,让他只是怀疑自己对隋明朗产生了情愫,那么方才看见的那一幕,那一刻自己的心情,让顾温无比确信,他是真的爱上隋明朗的。
只是不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二人相视无言。
方邵元适时地开口道:“殿下,那萧泽——若是他死了,萧大将军恐怕……殿下还是要早做打算为好。”
顾温淡淡道:“换作寻常人,或许会。他?死不了,最多躺上半年罢了。”
隋明朗迟疑道:“殿下。”
“怎么了?”
隋明朗:“……”
顾温道:“有事就说,在孤这里,没什么可避讳的。”
隋明朗迟疑开口道:“虽说此次抓臣进宗人府的是萧泽,对臣动手的也是萧泽,但臣隐隐觉得……”
语未竟,顾温却已心领神会。
“你是说,有人在挑拨?”
“是,但这只是臣的感觉。”
“孤会顺着这个方向去查。”
顾温望向方邵元:“病人就先交给你了。”
方邵元连忙抱拳:“是,殿下。”
萧府。
萧泽虚弱地躺在床上由太医把脉,他的妻子杨氏坐在床边,萧弘殊则站在一旁,等待太医诊断结束。
“先生,如何?”
杨氏连忙问道。
太医叹息道:“肩上倒是不妨事,皮外伤而已。这一脚却实在是太重了,所幸将军身体强健,否则……即便如此,至少也要在床上静卧半年才行。”
杨氏追问道:“可会留下什么后症?”
太医道:“若是精心调养,应当不会。”
杨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多谢先生了。”
太医走后,萧弘殊愤愤道:“就算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我萧府也不是寻常人家,他岂能如此——”
杨氏淡淡道:“太子殿下到底是储君,阿弟慎言。”
这时,有人禀报:“少夫人,二公子,东宫的人到了。”
杨氏起身,出去迎接。
郭力夫笑呵呵道:“打扰了。太子殿下听闻隋夫人在贵府做客,特命奴才前来将她接入东宫,她的儿子如今受了伤,需要她入宫照顾。”
杨氏先是疑惑了一瞬,继而回头望向萧弘殊。
萧弘殊道:“隋夫人?太子殿下是不是搞错了?我从未——”
杨氏道:“阿弟,人在哪?”
萧弘殊语气一滞。
杨氏对身旁的一名婢女道:“喜儿,你去带人询问,务必将隋夫人找出来,交给这位公公。”
“是,少夫人。”
“不必如此麻烦。”
萧弘殊强压下情绪,笑道:“嫂嫂,我突然想起来,今日兄长确实命我去隋府,将隋夫人请到府上问问情况,此刻她正在后厢房用茶。”
“原来如此。”
“喜儿,快去请隋夫人。”
“是,少夫人。”
“多谢。”
郭力夫带着人离开后。
萧弘殊道:“太子殿下如此欺人太甚,嫂嫂为何如此——”
杨氏道:“太子殿下是储君,不如此,莫非阿弟想让萧府谋反不成?”
萧弘殊一时语塞。
杨氏又道:“还有一事想请教阿弟:听说将隋明朗下狱,是夫君和阿弟两个人的主意,也是夫君和阿弟一起去拿的人。今日太子殿下至宗人府时,阿弟去何处了?”
“嫂嫂可是怪我?”
萧弘殊一脸愧疚:“是了,此事也的确该怪我。当时我与兄长兵分两路,由我去隋府将隋夫人请过来。若是我与兄长换一下便好了。”
“此事终究是夫君的错,阿弟也不必过于自责。事已至此,照顾好你兄长,让他早日好起来才是最要紧的。”
杨氏不再多说。
“是,嫂嫂。”
萧弘殊恭敬地说道。
待杨氏走后,他慢慢直起身来,眼神变得冷漠。
哼,你倒是个能忍的。只怕等父亲大人回来,他却不会如此好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共进晚餐
福宁殿。
萧正业大步流星而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半跪在衍帝面前。
“臣要状告太子顾温,他不仅将我儿砍伤,还一脚踹伤了我儿的心脉,太医说只差一点我儿就没命可活了,现如今也是重伤在身,日后能不能再使剑都不一定,他可是武将啊!”
“请圣上为臣做主,废除顾温太子之位!”
“废除太子之位?”
衍帝眯了眯眼:“萧将军,你这是在逼朕吗?”
“臣不敢。”
萧正业抬头,眼中有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若要臣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欺凌至此却无动于衷,臣无颜为父!”
衍帝叹了口气。
他缓缓道:“你所选中的儿媳杨氏,乃是已故杨太师嫡女,听闻在闺阁中便有女诸葛之称。”
的确如此。
他的儿子武艺虽强,脑袋却算不上灵光,是以他特意挑选了这样一个儿媳来当好贤内助。
只是,他不明白圣上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衍帝道:“爱卿入宫前,可曾将此事问询过杨氏?”
“不曾。”
“父亲护子,不需要去问别人。”
衍帝道:“她不是别人。是爱卿儿子的妻子。”
衍帝道:“去问问她吧。问过之后,倘若爱卿仍坚持如今的想法,朕再给你一个交代。”
萧正业沉默片刻,骤然起身,未说告退便离开了福宁殿。
看着人已彻底离开,衍帝开口道:“太子,这一次,你实在太鲁莽了。”
顾温从后面走出。
这是第一次,衍帝在私下里用太子来称呼顾温。
顾温冷哼道:“此事父皇不是已经知晓了吗?是萧弘殊从中挑拨。萧正业若要怪,也该怪自己养了一头喂不熟的野狼,把爪子伸进了自家。”
“太子!”
衍帝罕见地发了火:“事到如今,你是一点错也不知么!?你可知,若是没有查出萧弘殊从中挑拨,若是没有这么一个人可供萧正业发泄,你的鲁莽,会酿成怎样的祸事?”
顾温淡淡道:“无非一死罢了。”
衍帝看着眼前这个脾性不定的儿子,道:“你是朕的儿子,朕无论如何都会保住你。但若有下一次,朕会先杀隋明朗,再问其他。”
顾温一怔。
片刻后,他拱手道:“儿臣知道了。”
衍帝摆摆手:“下去吧。”
“是,儿臣告退。”
衍帝久久凝视着顾温的身影,直到对方走出大殿彻底看不见了,他的视线仍旧停留。
“朕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衍帝发出一声叹息。
贴身总管太监连忙安慰道:“圣上,您当年也是无可奈何。否则,如今的大衍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话虽如此,可朕明知道他的母亲为谁所害,却不为所动。太子恨朕,也是理所应当。”
说到此处,衍帝忽地重重咳嗽几声,他用手掌捂着,待到咳嗽完,掀开手掌一看,竟有了许多血迹。
总管太监见状,一脸担忧地道:“圣上,还是再宣太医吧。”
衍帝叹息一声,继而轻笑:“再怎么请太医瞧,不还是一样么?朕的身体,朕自己心里有数。只希望,朕能为太子再多撑一些时日,再多一些……”
东宫。
隋明朗在这里一躺就是三日。
三日来,他每日都要问方邵元和宁为远好几遍,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他怕太子殿下因为自己惹出麻烦。
但方邵元和宁为远并不敢像隋明朗那样直接去问太子,他们只能用家里的力量去打听——这自然是什么都打听不出来的。
而太子这几日没有出现,让隋明朗更担心了。
今日,终于有所不同。
“大事件!大事件!”
方邵元不顾形象地跳着跑了进来,跑到隋明朗和宁为远的身前:“你们猜,我今天听到了什么消息?”
隋明朗问:“什么消息?”
宁为远骂道:“别卖关子了,快说!”
方邵元也不再逗他们了,一口气道:“我听说,萧大将军亲手杀了他的养子萧弘殊!”
宁为远张大了嘴:“!?”
京城中谁不知道,萧府双璧,一文一武,羡煞旁人。
如今,萧正业却亲手杀了文的那个?
宁为远道:“你该不会探的假消息吧!”
方邵元道:“怎么可能!我方家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好歹也是丽妃娘娘的母族。探不到就算了,已经探到的,怎么可能探出假消息!”
隋明朗喃喃道:“看来我那日不是错觉……”
“嗯!?”
方邵元与宁为远二人察觉到有内幕,不约而同地望向隋明朗。
隋明朗于是说了一遍。
方邵元拍手道:“这样最好了。”
宁为远也道:“不错,有真正的罪魁祸首,太子殿下又是储君,萧正业就算有所迁怒,也不好再怎么样。”
“不过,这几日怎么见不到殿下呢?”
隋明朗提出了疑问。
是啊,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太子殿下为何一直没露面?
隋明朗掀开被子起身:“如今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差不多可以下床正常活动了。”
二人知道他是想去找太子殿下,是以并不阻拦。
方邵元提醒道:“还是要注意些。”
隋明朗重重点头。
下床后,他找到了郭力夫。
“太子殿下呢?”
郭力夫提醒道:“这几日太子殿下似乎心情不好,日日都在凉亭练剑。”
隋明朗来到凉亭。
太子殿下果然正在练剑。
看见来人,顾温收了剑,拧了拧眉:“身体好了?”
隋明朗道:“没什么大碍了。”
顿了顿,又问:“殿下心情不好,是因为我,触怒了萧府吗?”
“不是。”
顾温直截了当地说。
隋明朗道:“那——”
顾温道:“别问了,我也说不清。”
是因为父皇的警告?还是因为猎场上败给了萧正业?抑或是对隋明朗产生的心情?
或许都有吧。
他觉得自己还不够强大。
不管从哪方面,都远远不够。
站在父皇身后,听见萧正业的威胁之语时,他既愤怒,又感到几分悲哀。
他想起了数年前的那个雨天,母后薨逝,他明知疑点,父皇也知道,却什么都没做。
他既愤怒又害怕地溜出了皇宫。当时,恰好进了隋府,遇见了隋明朗。
“殿下,为何突然这样看着我?”
隋明朗莫名有些不自在。
顾温摇了摇头。
“没什么。”
顿了下,顾温又道:“还没用膳吧?听说你和方邵元宁为远很喜欢去畅音阁,今日晚膳便一同去吧。我请客!”
“好啊!”
隋明朗闻言很是兴奋地道:“正好他俩这几日一直在东宫陪着我也闷得很。”
顾温:“……”
“什么?太子殿下要请我们去畅音阁吃饭?”
二人听到消息后异口同声地道。
“有这么夸张吗?”
隋明朗不明白他们为何反应这么大。
“呃,算了。”
方邵元想要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宁为远道:“明朗,我想了想,还是不出去吃饭了。在东宫待了也有好几天了,我还是赶紧回家一趟吧,免得叫我父亲担心。”
方邵元道:“我也是。”
虽然他这两天还回家打探过消息。
隋明朗道:“啊?”
按常理说,做臣子的,有与储君共进晚餐这样的机会,不是应当尽量去抓住么?
隋明朗不是很能理解,不过,既然二人已经明确说了,他也不好强求。
于是,最终只有顾温与隋明朗二人。
畅音阁。
“奇怪,之前每次来都很热闹的,今儿怎么……”
隋明朗话说一半,猛然意识到,今晚的畅音阁怕是被太子殿下给包场了,所以才看不见人。
畅音阁是京城最昂贵的酒楼之一。
上回,他请方、宁二人在这里吃了一顿,结账时的价格都高得令人有些心痛,在这里包上一晚,得花多少银子?
顾温叫来小二:“把你们这儿的所有菜,都上一道吧。”
“得嘞,客官。”
隋明朗道:“这里有近百道菜,每样都上一道,这吃好几天都吃不完吧?”
顾温笑道:“一直听闻这里的菜很好吃,今日难得过来,便每样试一次。”
隋明朗正想接话,顾温忽然话锋一转,道:“我后面,可能会找个机会去北境从军。”
隋明朗惊讶极了。
北境,那可是萧府的地盘。殿下才重伤了萧泽,即便此事是萧家养子蓄意挑拨的结果,可是以他对萧正业和萧泽的认识,要说他们父子二人毫无芥蒂,他是绝对不信的。
隋明朗劝道:“殿下,有道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我知殿下武艺非凡,又素有抱负,但若非要亲上战场,未必要选择北境吧?殿下才因为我——”
顾温打断了他。
“放心好了,届时,萧正业和萧泽,他们父子至少会有一人会被设法留在京城。”
“危险固然有,但已被降低。如今的时局,无论是我衍朝内部,还是周边国家,都还没到可以安稳度日的时候,有些风险不得不冒。”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此事,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
于是,隋明朗开始疑惑另一件事。
此事看起来与自己无关,太子殿下也并没吩咐自己需要为此做些什么。既然如此,为何要提前告诉自己一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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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55章 离别
他不好去问。
只是,不知道太子殿下说的机会,又是什么。
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隋明朗也终于知道了太子殿下在等待的机会是什么。
北面的封国再次屯兵边境。
“什么?你想去北境?”
衍帝拧起眉。
顾温道:“请父皇恩准。”
衍帝道:“萧家长子萧泽,半年前被你一脚踹成重伤,听说直到上个月才彻底恢复好。你这时候前往北境——”
顾温道:“父皇,正是因为这时候,儿臣才更要去。”
衍帝沉默了。
他读懂了儿子没说出的话。作为君王,他此刻理当准许太子的请求。身为一名父亲,让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置身于险境当中,他又难以做出决断。
顾温始终维持着跪地请求的姿势。
良久,衍帝终于开口道:“你若答应父皇一件事,父皇便准许你去。”
顾温抬头:“什么事?”
“三个月。”
衍帝道:“父皇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三月之期一至,无论北境的仗打到什么程度,哪怕激战正酣,你也必须返回京城。”
顾温自是不解。
但父皇既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想必有其道理。何况若是不答应,北境之行,便无法成行。
于是顾温道:“儿臣遵旨。”
次日,众臣上朝时,一个新的消息传遍了朝堂。
“启禀圣上,赤水郡有百姓起义,围了粮道,说当地上缴的粮食都被衙门贪了去,根本没有运到北境。”
“叛首谁都不信,指名要见萧大将军,言称萧大将军多年来镇守北境,保卫大衍,唯有他亲自前去赤水彻查,才能令他们信服。”
赤水郡土地肥沃,人口众多,是大衍每年上交粮食最多的一个郡,其中绝大多数粮食都运往了北境。
一时间,朝堂中议论了起来。
“北境封国刚有动作,赤水郡就闹出此事,莫不是有人鼓动民意?”
“若是赤水郡的粮食运不出来,前线恐怕会出问题。”
“得派兵前去镇压才行。”
“不可轻率。当地究竟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若是此时不慎逼反民众,就是天大的麻烦。”
……
萧正业拧起眉。
若是换作寻常时候,得知在百姓中威望至此,他心中必是会感到得意的。但眼下时节……
衍帝开口道:“众爱卿如何看?”
他望向下方的朝臣们。
众人纷纷发表意见。
“赤水郡发生此事,赤水郡郡守责无旁贷。只是,此时封国在边境蠢蠢欲动,眼下最要紧的是消除赤水郡郡守的疑虑。依臣之见,怕是要萧大将军亲自前去才行。”
“臣反对!封国动兵在即,此刻北境正需萧大将军亲自坐守。若不尽快动身前去,反而到赤水耽误时间,恐怕会贻误战机,背后说不定正是封国调虎离山之计。”
“难道北境一日无萧将军,便守不住了么?待萧将军先去赤水郡解决叛逆一事,再动手前往北境不迟。”
“不错,北境是萧大将军亲自带出来的兵马,即便萧大将军不在,还有沈先锋,何况,萧小将军也早已展露锋芒,有大将之姿。”
“封国虽在北境有动作,但并未聚集大批兵马。我们两国已经通商,对方究竟是不是准备发动战争还未有定论,赤水郡之事却是迫在眉睫的。”
……
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衍帝道:“众爱卿的意思朕都明白了。萧大将军——”
萧正业道:“臣在。”
衍帝道:“朕有意让你先前往赤水,一则安抚民心,二则彻查粮草贪墨一事是否属实。至于北境——就由爱卿之子萧泽前往领军,沈少轩为副将。同时,太子为监军。爱卿意下如何?”
前面的话,挺顺萧正业的心意。
作为常年镇守北境的大将军,有关封国的情报,他掌握的比朝廷还要更多。封国在边境的军事调动,人数统共不过三四万,而北境足有十万大军。
要说封国主动进攻还能获取胜利,那他这么多年的兵岂不是白练了?
所以北境压根没什么可担心的。
即便封国还有后手,调兵遣将也需要时间,那个时间足够让他从赤水赶去北境。
倒是可以借此磨练儿子,让儿子凭借本事立下威名,而不是靠他这个父亲的支撑。
只是,令太子监军是何意?
北境是萧家一手带出来的兵,若说一个监军的身份就能够影响军队,那绝对是痴人说梦。他也不认为圣上会产生这种荒唐的想法。
衍帝道:“萧将军?”
萧正业抱拳道:“臣,无异议。”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即便朝堂上对此有异议的朝臣不在少数,但圣上已开了口,大将军也附了议,所有人都知道,此事已然不可逆转。
“散朝。”
“臣等告退。”
衍帝望着臣子尽皆退去。
他将视线投向远方,看向东宫所在方位,仿佛目光能够穿透重重宫殿,看到东宫内的儿子。
赤水郡郡守是皇家真正的心腹,待萧正业去了,自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情缠住,难以前往北境。
温儿,希望你不要让为父失望。
东宫。
今日他虽没有上朝,但朝堂上的事情,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一日后,他便会以监军的身份,随萧泽等人一同前往北境。
需要准备的事似乎有很多。
又似乎,除了一颗心外,其他的并不需要。
“隋明朗这几日在做什么?”
顾温望向身旁的公公。
郭公公笑道:“回殿下,隋大人刚刚升任四品,这些日子正斗志昂扬地忙着查案呢。”
半年前云州城一案,隋明朗便立了大功,只是因为资历过浅,因此又拖了半年,他又查清了一桩事关侯府的大案,衍帝才破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提了他的品级。
“去给他传个话,就说——”
郭公公等了片刻,都没有等到后文,他于是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殿下,说什么?”
“算了。”
顾温道:“孤亲自去找他。”
隋府。
已是日暮西沉,隋明朗下衙后便回了府,前些日子一直在忙大案,现如今案件办完,终于能够松快松快,他便早早地回去,看看书,写写字,听母亲说说话。
隋文山将将回府,便在自己的府门处瞧见了顾温,由于顾温穿了私服,第一眼,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确认无误后,他又惊又喜地下跪行礼:“太子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回头冲家丁道:“快去叫二公子。”
“免礼吧。”
顾温淡淡道。
他对隋府的当家夫妇并没什么好感。念及对方是隋明朗的父亲与嫡母,才维持表面的客气。
不多时,隋明朗快步走出:“殿下。”
顾温言简意赅:“跟我走。”
隋明朗疑惑地嗯了一声,乖乖照做。
直到离开隋府百步,隋明朗忍不住道:“殿下,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您怎么一个人出宫了?”
顾温道:“跟着我便是。”
隋明朗于是带着疑惑跟他走。
七拐八绕,最终,二人来到了一片别苑。
别苑的守卫显然认识太子殿下,见到顾温立即下跪行礼。
别苑内,有大片的草地,碧绿碧绿的,一条河流汩汩而过,环绕着整座别苑。别苑中有一凉亭,凉亭周围,有几棵长势极好的桃树,上面开满了桃花。
隋明朗不自觉地走入凉亭。
“好漂亮的地方。”
“殿下,这里是?”
隋明朗望向顾温。
顾温走至他身边。
“这座别苑是我父皇和母后当年定情的地方。母后去世后,这里便被封锁了。不过,父皇一直命人精心打理着,是以它一直维持着当年的模样,与我幼时记忆里别无二致。”
隋明朗先是一怔,继而更困惑了。
顾温又道:“是不是觉得我父皇很深情?可他明知道我母亲因何而死,却视而不见,对外宣称病逝。”
就在隋明朗犹豫着自己该如何开口安慰时,顾温突然又道:“北境近日不太安稳,想必你也听说过。明日,我便要以监军的身份出发前去督战。”
隋明朗啊了一声。
他既不明白太子殿下说话为何能如此转弯,更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要去北境。北境,那不是萧府的地盘吗?殿下是自己要去的,还是被迫去的?
顾温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我自己要去,却也是不得不去。衍朝如今之时局,看似繁花似锦,实则隐患重重。若是就此下去,什么也不做,或许用不了几十年,就会有覆灭之危。”
这一点,自从担任朝廷命官开始,隋明朗也有所察觉了。
“可是——”
顾温打断道:“放心好了,萧正业已被父皇调去赤水郡,那萧泽即便对我心存不满,谅他也不敢做什么。何况,凭我的身手,就算是在北境,除非萧家公然造反,否则绝对威胁不到我。”
隋明朗一想也是。
但顾温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去了北境之后,封国接下来会有何动作,北境兵马又会对他如何,都是未知之数。
也正是因此,他才决定今天把隋明朗带到这里。有件事,他想要在离开之前去做,以免留下遗憾。
“明朗,其实我——”
顾温伸手,想要将手放到隋明朗的头上。但是,当他看到对方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眨巴着望向自己时,那只手终究还是没能落下,到了嘴边的那句“喜欢你”更是没有说出口。
若是就此一去不回,说这些,有何益?
即便顺利回来,倘若他并无此意,又该如何面对当朝储君的告白?
于是,伸出去的手最终只落在了隋明朗的肩上,拍了一拍,同时笑道:“其实我对自己还蛮有信心,不必担心。”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今日叫你前来,只是说一声,你可再去转告方、宁二人。”
“我走了,等我回来吧。”
说罢,顾温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隋明朗没有挽留,只是有些发呆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这一天,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衍帝驾崩
院里的日影从东墙根一寸一寸往西挪。
需要上衙的日子还好,每日有许多事务需要处理,人一旦忙碌起来,就顾不上去想别的。
但每六日会休沐一日,日子就会比较难熬了,就比如今日。
“明朗,方家和宁家的公子来找你了。”
隋文山带着二人来到内院。
将人送到后,隋文山便离开了。
隋明朗起身相迎:“你俩怎么有空过来?”
宁为远笑道:“这不是想你了嘛!”
方邵元压低声音道:“听我父亲说,封国又增兵了,现在北境那边打得很凶。前几日,两军交锋,萧泽出征时还被围困了,肩上中了箭,好在不算严重,只是暂时没法上战场了。”
隋明朗啊了一声。
方邵元道:“太子殿下无恙。”
隋明朗松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太子殿下到达北境以后,会经常给他写信告知近况的,但是并没有。
连一封也没有。
莫名其妙地,尽管他很想知道那边的境况,却不太愿意去打听。
是以他对北境现状的了解,完全比不得方邵元。
宁为远道:“说来也是怪了,北境如今这时局已经可以说有点危急了,亲儿子还受伤了,萧大将军这都不去支援,反而一直呆在赤水郡。萧大将军亲自出马,查个粮草的事情,都查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查清楚么?”
方邵元耸肩:“谁知道呢?”
隋明朗心想这恐怕是圣上的手笔。普天之下,也只有一国之君有这个能量。
“不说这些了!”
方邵元道:“明朗,今日我们一起去畅音阁用午膳吧!我请客!”
日子继续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顾温离开京城的第八十七天。
日暮斜阳,隋明朗下了衙,正准备回府,忽然之间,一阵马蹄声传入耳畔。
一般情形下,京城街头是禁止骑马的。
隋明朗刚想皱眉,道一句何人当街纵马,抬起头,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吁。”
顾温勒紧缰绳停下。
隋明朗喃喃道:“太子殿下!?”
“是我。”
顾温翻身下马,笑道:“好久不见。”
三月未见,如今的太子殿下,原本丰神俊秀的那张脸,历经战场厮杀,多了几分成熟与沧桑。
不远处传来另一位男子的声音。
“太子殿下,您对您的这位伴读可真是好。他见了您,连行礼都不用的么?”
循声望去,竟然是萧泽。
“臣见过太子殿下。”
隋明朗连忙行礼,以免被拿住话柄。
“好了好了,起来吧。”
顾温将他扶起,同时背着身后的人道:“你还不快回你的将军府?”
萧泽轻哼一声,扬长而去。
隋明朗从这声轻哼里听出了几分不寻常。
见他眼中露出疑惑,顾温嘴角上扬:“一个多月前,萧泽中计被围,是我救了他。”
隋明朗想起萧泽受伤的消息。
顾温道:“好了,我们也别在这儿站着了,先回东宫吧,我慢慢跟你讲。”
于是,隋明朗转道东宫,并让东宫的一名小太监回府告知父母,自己今晚不回去了。
东宫,隋明朗听顾温细细讲起了经过。
原来,封国施行了诈败之计,萧泽不听顾温规劝,率领一队兵马贸然前去追击,结果身中埋伏,他所带领的那对精锐军几乎全军覆没,全力保护他,才勉强撑到顾温的支援。
当时,顾温若是再迟来半刻钟,萧泽全身便要插满箭羽了。
“恭喜殿下!”
隋明朗由衷地感到高兴:“那这么说,殿下不仅化解了与萧府的恩怨,而且还获得了萧府的忠诚?”
“顶多是萧泽的忠诚罢了。”
顾温淡淡道:“在萧正业眼中,或许这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算计,是我与父皇联手谋划的一场戏。”
同一时间,萧府。
“救了你一命?”
萧正业冷笑道:“只怕太子不去前线,你也不会身陷重围,你一手带出来的那些卫兵也不会死得干干净净。”
萧泽闻言皱起眉。
萧正业继续道:“用粮草这等大事将我引去赤水,又设下连环策,让我反复陷在赤水郡的粮草疑云里,最后找了个主簿出来顶罪。又让太子随军,设计救你一命,好叫你对太子死心塌地。圣上为了给太子铺路,真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萧泽道:“父亲,当时的确是儿臣轻敌,一时贪功,才会中伏。”
萧正业哼道:“若非太子随军,令你起了冒进之心,你又岂会轻易中计?再者,若我亲赴北境,又岂会坐视你中计?”
萧泽道:“可是——”
“够了!”
萧正业怒道:“你比太子年长数岁,北境又是我们萧家的主场,你却被太子愚弄得团团转。如今非但不知痛定思痛,反而为太子说起话,你这样的心智,萧将军在你手上,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改换门庭了!”
萧泽沉默不语。
萧正业冷着脸道:“还不滚去书房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书房一步!”
萧泽垂眸:“……是,父亲。”
望着萧泽颓然离去的背影,萧正业深深地意识到了一点:哪怕自己将道理掰开了给儿子讲清楚了,儿子恐怕还是半点没有听进去。
这不是一个救命之恩就能做到的。
据沈少轩所说,太子不仅武艺非凡,在打仗方面也极有天赋。不仅一眼看穿了封国的诱敌之计,还在监军身份形同虚设的前提下,以口舌说服了部分军队,并恰到好处地救儿子于水火。
这等谋算,自己先前真是小瞧他了。
“圣上一直有意遮掩,却选择此时让太子展露锋芒,又意味着什么?”
萧正业陷入了沉思。
东宫。
“殿下,臣有一个问题。”
“问。”
“萧泽深陷重围,与殿下可有关?”
顾温深深望了他一眼。
“算,也不算。”
“他本不是沉稳之人,又对我心存不满,当我指出对方可能是诱敌之计时,他便愈发想要证明我是错的。”
“阳谋?”
“是。”
“他真死了怎么办?”
“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他若死了,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顿了下又道:“好在我的运气还不错。”
闻言,隋明朗没忍住笑了一下。
顾温看着他也跟着一笑。
一时间,有种道不明的气氛弥漫在二人中间。
这时,郭力夫慌慌张张地跑来:“太子殿下,不、不好了,圣上快不行了!”
顾温猛地瞪过去:“你说什么!?”
郭力夫道:“听李总管说,圣上已经病了多时了,这些日子完全是强撑着身体在上朝。方才吐了许多血,太医说,说,可能……殿下,圣上想要见您,您快过去瞧瞧吧!”
“我这就过去!”
顾温往外走了几步,及至门口,又回头对隋明朗道:“你在这里等我。”
隋明朗重重点头:“您快去吧。”
顾温走后,隋明朗望着圣上寝宫的方向来回踱步。
圣上人在壮年,怎会突然病重?
若是殿下再晚回京几日,岂不是会出大乱子?不,即使现在,也未必就能安稳。
殿下如今的心情,会是怎样的呢?
隋明朗陷入了担忧。
只是,眼下他似乎不能帮到什么。
太和宫。
病榻上的男人失去了往日的威严,他面容苍白,奄奄一息,完全是凭着一口气在支撑,等待儿子的归来。
顾温不确定地道:“父皇?”
衍帝道:“温儿,你终于回来了。”
顾温轻颤着伸手,有几分不可置信:“父皇,您怎会突然?”
衍帝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温儿,你这次去北境,想要的是否已经得到了?”
顾温重重地嗯了一声。
此刻,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将自己心中所想全盘托出:“孩儿执意要去北境,是为了两件事。一则,我总是想,若大衍不再有萧正业,边境到底能否守得住?二则,我想唯有在生死厮杀中,武艺才能再次精进。如今,这两个目的均已达成。还有意外收获,就是萧泽。”
“很好,很好。”
衍帝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不出手则已,若要出手,务必一击即中,否则便不要着急。以父皇的了解,萧正业不会轻易造反。不必在意父皇,人死了,就没什么尊敬不尊敬的。”
顾温望着自己的父亲,没有说话。
衍帝又交代道:“若一切顺利……为父查过,你母亲当年之死,是贵妃的主意。萧正业毕竟为我大衍守了许多年,既解了萧泽的敌意,不妨给萧府留一条出路,免得遭人诟病。”
“皇后,朕……来陪你了。”
衍帝说道。
生命的最后一刻,这名帝王,对于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没有唤其名字,而是称呼其为:皇后。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顾温凝视片刻,闭上眼,眼角淌下一滴泪。
对于父亲,他又爱又恨。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父亲对于自己的爱。同时,他又无法原谅父亲的选择——漠视。
再多苦衷,再多无奈,也不能改变母亲被害死,凶手却一直好好活着的这个事实。他凭什么替死去的母亲原谅?
只是现在……
母后,我好像没办法再恨他了。
顾温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总管太监道:“去宣布吧。”
“是,太子殿下。”
四周只剩下顾温一个人。
他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发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君子赌约
后续还有一堆事情需要处理。
很紧急。
然而此刻,顾温只感觉有一种铺天盖地的疲惫涌来,让他什么也不想做,只想一直呆坐着。
累。
一直都很累。
接下来顺利消除萧府的威胁,一切就此结束了吗?
并不是。
那么,还要累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可能永远也不会。
顾温闭上了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脑海里有声音在说:要抓紧行动起来,要安排父皇的后事,要计划好如何兵不血刃地拿下萧正业、要稳住朝堂上的其他势力……
但他什么也不想做。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在了一潭深泉之中,身体在慢慢地往下沉,他却没有力气挣扎出去,于是任由身体慢慢地淹没。
“太子殿下。”
一个声音打破了这方烦闷的寂静。
隋明朗进入到这里时,看到的是一个双目闭上、眉头紧锁的殿下。
他于是轻步上前,在顾温跟前跪坐下来,并再次低声地唤了一句。
“太子殿下。”
顾温终于睁开眼,偏头,看着此刻乖巧跪坐在自己身侧的人。
情绪有了一丝波动。
眼前之人的出现,令顾温恢复了一丝力气,他下意识抬手,向隋明朗的脸庞伸去,又在寸余处停下。
他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力气到此便用光了。
隋明朗却是主动前倾身体,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对方的手掌上。
“只要殿下需要,我会一直陪着殿下。”
闻言,顾温的眸子一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但这股炽热也仅仅只维持了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你的忠心,孤一直知道。”
顾温淡淡地说道。
“不只是忠心。”
隋明朗一字一顿地道:“这还是臣的心愿。”
顾温微微一怔。
当顾温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时,他再也抑制不住,重重地吻了上去。
“唔,殿下……”
顾温的吻来得凶猛而具有侵略性,撕咬着、进攻着,仿佛是在攻城略地,又仿佛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得以一股脑地迸发出来。
这是一个持续而激烈的吻,
隋明朗的呼吸逐渐变得紊乱,跪坐着的身体也有些不稳,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对面之人的肩,好让自己的重心有所倚靠。
殊不知,这一动作给了对方更多的鼓励。
“殿下、殿下、殿下……”
隋明朗喘着粗气试着推开对方,发现根本推不动。好在顾温终于有所察觉,缓缓松开。
隋明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悄悄看一眼顾温,立马面颊发烫地挪开视线。
顾温伸手,轻轻抚摸上那原本白皙如玉、此刻却因自己而无比泛红的脸,忍不住道:“乖。”
隋明朗:“……”
这是什么词。
顾温深吸一口气,而后道:“这几日就在东宫待着,不要回府,更不要四处乱跑,等我处理好一切。”
说罢,他站起身来。
“嗯?”
隋明朗跟着起身,见对方已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对于顾温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只是,这件事,他帮不到殿下,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听从吩咐,待在东宫,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成为掣肘。
若事不成,无非一同赴死罢了。
两日后。
先帝灵堂外的广场,众人林立,其中有朝堂上二品及以上的重臣、有衍朝的勋爵、以及皇族。
萧将军与崔相这两个文武之首站在臣子们的最前头,再往前,顾温作为当朝储君、即将继位的新君,孑然而立,独自面对先帝的棺椁。风吹起他腰间的素布,猎猎作响。
无人说话。
这种沉默已持续了许久——久到年迈的勋贵腿开始打颤,久到文臣之首崔相的眉头越皱越深。
终于,崔相上前半步,躬身道:“殿下,先帝已去两日,按祖制……殿下该择吉日登基了。天下不可一日无君,臣恭请殿下早登大位。”
顾温未语。
四下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萧正业也上前半步,躬身道:“臣恭请殿下早登大位。”
毫无破绽的进言,加之文武之首均已开口,余下群臣齐声道:“臣等恭请殿下早登大位。”
顾温没有立即回应群臣,他转过身,目光掠过众人,落在萧正业身上。
“崔相开口,无人响应。萧老将军一开口,群臣附和。大将军的威严,真是可见一斑啊!”
萧正业皱了皱眉。
他隐隐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会选择此地此时。即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动手,此刻也亦非明智之选,这于他先前对太子的判断有些不符。
顾温又道:“先帝走时,孤就在先帝身旁。先帝对孤说,萧老将军戎马半生,镇守北境,劳苦功高,是时候该好好歇息歇息,享一享京城的繁华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萧正业神色未变,片刻,冷冷一笑:“殿下莫不是以为,瞅准时机,在京中、在这灵堂外,对本将动手,便可一举拿下、高枕无忧了么?”
“非也,萧老将军误会了。”
顾温道:“孤并非是借机对付将军,而是想与将军来一场君子赌约。”
“哦?君子赌约?本将从未听闻。”
萧正业道:“请殿下赐教。”
顾温道:“一局定天下。”
“上回春猎,孤败于萧将军剑下,至今记忆犹新,故而今日,想再次挑战萧将军。若将军胜,孤今日继位,明日便写一封禅让书,将这衍朝的天下让与将军。至于日后,将军是想让孤当一个吉祥物,还是为了永诀后患赐孤一盏毒酒,孤都绝无怨言。”
萧正业眯了眯眼。
竟是这样的君子赌约么?
以皇位为注,真是荒唐,又震撼。
“殿下!”
崔相试图开口劝阻。
顾温抬手止住了对方将说未说的话。
萧正业开口道:“距离春猎,尚未满一年,殿下敢做此赌注,想必在北境历练时,武艺精进了不少。不过,殿下就如此自信么?”
上回春猎交手的结果,太子堪堪撑至百招,还是在他前期未出全力的前提下。
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实在不信对方的武艺能长进到胜过自己。
顾温道:“将军可敢?”
萧正业道:“若是殿下胜了,又当如何?”
顾温道:“那就请将军交出北境所有兵权。孤会赐将军定北王之号,此位世袭罔替,永不降除。至于令郎,孤也可保证,他有多少才能,孤便能让他发挥多少。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如同萧老将军一般,再度统领北境十万大军亦是未尝不可,此诺,天地可证。”
“这个赌约,听起来似乎对臣很有益。”
“那将军敢赌么?”
萧正业笑道:“殿下既敢,本将又有何不敢。”
二人默契地从人群中走出,相对而立。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鼓响。
风从广场北面灌进来,吹得孝幡啪啪作响。萧正业右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这是他惯常的起手式。顾温站在他对面十步之遥,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拔剑。
满场寂静中,顾温忽然动了。
他没有拔剑。他整个人向萧正业冲去,速度快得让前排的武将们倒吸一口气。萧正业眼神一凛,长剑横挡——顾温在即将撞上剑锋的瞬间侧身滑过,左手在萧正业手腕上一搭一推。
“铛!”
萧正业的剑被打偏了半尺,顾温借这一推之力旋身,右手终于拔剑出鞘,剑尖已抵至萧正业腰侧。
全场哗然。
萧正业脚下一错,堪堪避开这一剑,随即反手横扫。顾温不接,后跃三步拉开距离。
萧正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太子的掌缘方才切在那里,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刁,正打在尺骨末端最吃力的关节上。那一瞬间他的手腕确实麻了,才让剑偏了半尺。
“殿下这起手式,臣没见过。”
“自己琢磨的。”
顾温勾了勾嘴角:“请将军赐教。”
萧正业不再客气,长剑一抖,主动攻上。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劈、砍、刺、削,但每一剑都精准到令人发指。顾温挡了三剑,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第五剑时,萧正业剑锋贴着顾温的剑身向上滑,目标是他的手指。顾温若不肯弃剑,四根指头就得被削断——他不得不松手后撤,用左手接住半空下落的剑,右手五指在空中攥了攥,确认还在。
“将军的出招,真是狠辣。”
萧正业冷哼道:“若非是一对一,战场之上,殿下可没有兵器易手的机会。”
顾温不再多说,重新握剑攻上。这次他不再硬接,而是仗着年轻腿快,围着萧正业变换方位,不断发起进攻。
两人就这样打了近百招。顾温的攻击无法奏效,萧正业也找不到有效反击的良好时机。
第一百招时,变化出现了。
萧正业一剑横扫逼退顾温后,没有立刻补上第二剑——他顿了一拍,胸口起伏了一下,才重新抬剑。
这个停顿极短,至少在场围观的人,就没有一个有所察觉的。
但顾温敏锐地感觉到了。
与此同时,他还发现,萧正业每次转身时,脚掌碾过青石板的幅度比开场时大了一些。
那是重心在往下沉,靠更稳的底盘来节省体力。
顾温轻轻勾了勾嘴角。
在冷风里站了数个时辰,又全力拼了百招。年近半百的老将军,体力开始下滑。
这种下滑的幅度并不明显,但对于高手之间的过招,并不是可以忽略的因素。
顾温忽然提速,连续三剑从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刺向萧正业的左、右、下三路。萧正业格、挡、挑,三剑都接住了,但第三剑时他的剑尖比平时低了半寸——右臂的酸胀已经压不住剑身的重量。
顾温等的就是这半寸。
他第四剑没有再换方向,而是沿着萧正业剑身低垂露出的那条缝隙直刺而入。萧正业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想侧闪,却发现脚比意识慢了。
剑尖停在他咽喉前。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一天在单对单的比试中落败,而击败他的人,还是皇室,是储君,是即将坐上龙椅的年轻的皇帝。
顾温淡淡道:“萧老将军,你输了。”
萧正业垂眸看着脖颈间的剑锋,沉默良久,忽然笑道:“殿下最后那三剑变向逼臣格挡,第四剑才走中路——是算准了我右臂抬不上来了么?”
顾温没抬头,声音闷着:“将军若是年轻五岁,或者今日未曾在先帝灵前站这么久,孤胜不了,至少无法如此取胜。”
萧正业冷笑一声,道:“竟连这个也筹谋在内,太子殿下可真是好算计。”
“那么,将军可愿赌服输?”
顾温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傻瓜,跟
萧正业一时沉默。
顾温只是看着他,没有催促。
“本将并非反悔,只是——”
萧正业脸上有犹疑之色。
顾温道:“将军若是担心母后的事,大可安心。”
萧正业猛地一惊,鹰隼般的眼神锐利地望向顾温。此事,他如何会知道?
顾温道:“此事,一命换一命,孤绝不牵连。”
半晌,萧正业微微颔首,紧接着猛地跪地,高声道:“臣叩见圣上。”
其余众臣如梦初醒,纷纷跪地。
“臣等叩见圣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
京城茶舍。
说书人悠悠讲述着本朝的故事。
“画本子上有杯酒释兵权的故事,一直为人所乐道。而我朝,亦有君子之约释兵权的佳话。”
“一年前,当今圣上与萧老将军一战定输赢。若萧老将军赢,则天下兵权尽归萧府;若圣上赢,则收回北境兵权。而最后,竟是年轻的天子战胜了昔日的衍朝第一高手!”
台下看客纷纷议论起来。
“圣上好生厉害!”
“萧老将军可是咱们衍朝的战神,听说北边封国也没有一个武将是萧老将军对手,圣上竟然打败了萧老将军?”
“萧老将军真就交出了所有兵权?”
“那可不!”
说书人摇着扇子道:“要不怎么说是君子之约呢?萧老将军真就交出了北境所有兵权,圣上也给了萧府定北王的爵位和足够的尊贵,萧家长子萧泽,如今在军中也受重用。萧府的恩宠相比往昔并没有多少变化,要说唯一可惜的嘛——”
说书人压低声音:“只有那位了。”
“听说那曾经统辖六宫的萧贵妃,在当今圣上登基的第二日,啧啧,便暴毙而亡了。”
……
“这说书先生,胆子可真大。”
人群中,宁为远小声感慨。
方邵元笑道:“那也是当今圣上英明,广开言路,不拘一格。如今我衍朝政治清明,国力不断增长,拿下封国想来也是指日可待。”
台上的说书先生又继续摇头晃脑道:“圣上自是少年英杰,雄才大略……要说唯一不好的,便是子嗣。自古以来,子嗣稀薄乃是皇家大忌,可圣上到现在莫说子嗣,后宫里便是连一个妃嫔也没有,又如何有子嗣呢?”
“哎?圣上竟然没有纳妃吗?”
“圣上毕竟还年轻,心思都在治国上,晚个几年也属正常。”
“天底下那么多美女,我要是圣上,早就搞了好几回选秀了!”
……
“敢这么议论圣上,你们不要命啦?”
人群中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众人纷纷噤声。
方邵元与宁为远互相对视了一眼。知道某些内情的二人,此刻不约而同地为好友感到担心起来。
朝堂。
百官之首、亦是三朝元老的崔相出列谏言道:“圣上,您登基已满一年,后宫空悬,于祖制不合,于社稷不利。老臣恳请圣上下旨选秀,以延衍朝国祚。”
顾温掀起眼皮,声音不咸不淡:“崔相,朕登基这一年,做了几件事?”
崔相一怔,如实道:“圣上励精图治,开言路、整吏治、减赋税、强边备……”
顾温道:“崔相认为朕可算得上称职?”
崔相立刻跪地:“”
“既如此,朕没日没夜地批折子、见朝臣、巡军营,哪来的功夫选秀?”
顾温似笑非笑道:“崔相若是闲得慌,不如替朕把江南水患的折子先批了?”
殿中有人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又赶紧把笑憋回去。
“老臣惶恐。”
崔相说着惶恐,却是继续道:“圣上,选秀与批折子并不相悖。圣上只需下旨,自有内务府与礼部操办,不劳圣上亲力亲为。”
顾温道:“那选进来的妃嫔,崔相替朕相处?”
这话就有些重了。
崔相张了张口,最终只道:“老臣惶恐。”
“行了。”
顾温起身,负手走到殿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朝文武,道:“朕知道,爱卿是一片好心。只是,先帝去世时,朕在他床前发过誓:三年内,让北境不再有战争;五年内,让大衍不再有饿殍;十年内,让四方土地万国来朝。十年不够,就十五年,二十年。朕的精力只有那么多,分给江山,就分不了后宫。何况,朕以加冠之龄登基,寿数还长久得很。选秀之事——搁置再议!”
满殿跪倒:“圣上英明!”
顾温转身走回龙椅,随口道:“既无他事,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
隋明朗混迹在人群里,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刚踏出殿门,袖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
他回头。
顾温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侧门,只露了半边身子在廊下,冲他招手。
隋明朗四下看了一眼,快步走去,压着嗓子道:“圣上,这是朝堂外,人多眼杂——”
顾温道:“那就随我进去。”
隋明朗无奈,只能跟着从侧门返回。
顾温边走边道:“方才在朝堂上,崔相说选秀的时候——”
他语气一顿,回头看着隋明朗道:“我瞧你脸色很差。”
“……”
隋明朗别开脸:“臣没有。”
“嘴硬。”
顾温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选秀的,绝不会,我的身边永远只有你一个。”
隋明朗不说话。
“嗯?”
顾温察觉到了异样,问:“怎么了么?还有什么不开心?莫非你怕我拗不过他们?”
“不是。”
隋明朗道:“我知道,你在东宫时便拗得过,现在自然更能拗得过。只不过——”
他语气一顿。
殿外透进来的日光在隋明朗的眉骨上投下一道浅影,他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才继续道:“若是寻常人家,自然可以。可是你不一样,你是天子。你的子嗣不止是你一人的子嗣,你若无后,不出十年,底下的臣子就会开始心怀各异。到了那时——”
他闭了闭眼,睫毛在颊上落下薄薄一痕影:
“——我们便成了衍国的罪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每一个字却又不容忽视,砸在两人之间的砖地上。
隋明朗其实早就在想这件事了。
从顾温登基那天起,他夜里躺在府中榻上,盯着帐顶的刺绣,反反复复算过——三年、五年、十年,朝臣的耐心能撑多久。这道题没有解,无论顾温选什么,他都难以真心地笑出来。
他能做的只有不想。把头埋进每天的公务里,埋进御书房彻夜的灯火里,假装这件事永远不会被摆到明面上来。
直到今日。崔相躬身站在殿中的那个瞬间,隋明朗听见自己的心沉了下去
顾温看着他,没说话。廊道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隋明朗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抬头——
顾温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一整个朝堂的重量都吐了出来。然后他伸手,把隋明朗方才拂过墙灰的那只袖子上的最后一点浮尘掸掉了。
“我本想再与你多过几年二人世界,”
顾温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惋惜:“如今为了安你的心,也只能将计划提前了。”
隋明朗面露疑惑。
顾温笑道:“你还记得顾安吗?”
顾安是大皇子的嫡长子。
大皇子先天腿疾,走路时左腿微跛,为人也木讷,在宗室之中一直不显。半年前的除夕宴上,对方坐在末席,几乎没人与其主动攀谈,但……他的儿子却不同。
当时,那个五岁的孩童被乳母领着来给顾温敬酒。对方穿着簇新的锦袍,跪得端端正正,一句“皇叔新年万福”念得字正腔圆。当时顾温考了他两句典故,他答得有条有理,连崔相都多看了两眼。
那孩子站在满堂华灯之下,眉眼之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顾温道:“我有意将他接进宫里,由你当他的太傅,我们一同好好教养。在这期间,我会努力平定北方。待那个孩子到了加冠之龄,想来朝内朝外也都料理干净了——”
他定定看着隋明朗,眉眼含笑:“届时,我便将这皇位禅让于他。而后,我们舍下这京中的繁华,纵马江湖、浪迹天涯,可好?”
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计划,隋明朗听得有点懵。
“圣上,你是何时开始——”
顾温道:“从父皇去世的那一日,你在我身边说,会一直陪着我,我就已经想好了。”
隋明朗猛地上前一步,双手环过顾温的腰,把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力度大得像要将人嵌进骨血里。他的额头抵着顾温的肩窝,肩膀微微发抖,好半晌才闷出一句:“谢谢你。”
顾温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他回抱住隋明朗,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脑,手指插进发间,极轻极缓地抚过。
“傻瓜,跟我说什么谢。”
二人相拥良久,终于缓缓分开。
顾温看着眼前乖巧的人,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右手揽上隋明朗的腰,歪了歪头,尾音拖长,坏笑着道:“真想谢我,今晚就好好谢一下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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