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波平,一


    “太子殿下正在书房看书。”


    南苑书房门口,隋明朗又迟疑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就这么进去。


    “殿下,隋明朗站在门口,一直没进来。”


    郭立夫禀报道。


    顾温道:“给他搬把椅子。”


    郭立夫闻言一愣,拱手说是。


    眼看屋子里有人搬了椅子出来让自己坐,隋明朗忙说不用,跨门而入。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隋明朗行礼道:“臣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


    顾温放下手中的书,抬眼问道:“有什么事吗?”


    隋明朗于是讲述了今日前来的目的。


    过程中,他着重描述了自己的嫡兄确实是冤枉的,是受了不公正的对待,并请求太子殿下为其主持公道,自己愿意为此用掉“愿望”。


    顾温静静听完,道:“孤记得,你的嫡母对你和你的生母并不算好。”


    隋明朗一时沉默。


    顾温又道:“若是有人逼你过来、要挟你过来,你可以直接告诉孤,孤会为你做主。”


    隋明朗立刻道:“没有这样的事!”


    停顿片刻,他道:“臣深谢殿下好意。只是,此事并非要挟,而是臣心甘情愿。臣已与嫡母击掌为誓,从今往后,她会视我阿娘为亲姐妹,真心以待。”


    顾温哼道:“击掌为誓?也只有你会相信这些。”


    隋明朗道:“殿下,可以吗?”


    顾温淡淡道:“你可要想好了,孤许给你的愿望就只有一个,你确定要用在同父异母的兄长身上吗?”


    隋明朗抱拳道:“臣确定。”


    “明白了。”


    “回去等消息吧,最迟明日,你兄长就会被放出来。”


    隋明朗微微一怔,抱拳说是。


    “等等。”


    顾温忽又开口。


    隋明朗站定转身。


    顾温道:“那天喝多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也做了不该做的事,别往心里去,忘了它们吧。”


    “……是,殿下。”


    隋明朗走在回府的路上。


    他是松了一口气的。果然,一切都是喝醉了导致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如释重负以外,心里好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沉甸甸的。


    隋明朗很快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回府后,父亲和嫡母立刻围着他问情况怎么样了。


    隋明朗道:“殿下应了,说最迟明日,兄长就能回来。”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谢天谢地。”


    姜惠英双手合十祈祷感谢着。


    隋父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朗,多亏你了。”


    闻言,姜惠英也走过来握住隋明朗的一只手,神色恳切:“明朗,这次的事,母亲深谢于你。待到明轩回来,母亲再备一场宴,好好答谢你。”


    “母亲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隋明朗垂眸道:“您只要记得与我的约定即可。”


    “自然记得,自然记得。”


    姜惠英望向一旁的隋母,这些年来,她也知道,当年之事,对方只是个丫鬟,根本反抗不了。只是,她没办法怨恨两情相悦的夫君,那股喉咙里的恶气,便只能撒向对方。


    如今,亏得如此,对方生下的儿子救了明轩一命,这口喉咙里的气自然而然也就散了。


    并没等到第二天。


    日暮时分,宗人府令便亲自带人把隋明轩送回来了。


    不仅如此,还是宗人府令带着两名下属骑着马,隋明轩坐在马车里回来的。


    隋府众人出门迎接。


    下了马,宗人府令抱拳躬身道:“此事本官已查明,实在误会一场,却让令郎受此苦楚,真是对不住。今日我亲自将令郎完璧归赵,望隋大人勿要怪罪。”


    纵然心有不忿,但面对高了自己数级的大人,隋文山只能陪着笑道:“府令大人说的哪里话。犬子喝酒闹事在先,大人带去审问个清楚也是应当的。”


    “这位便是隋明朗公子吧?”


    宗人府令望向隋文山身旁的隋明朗,谄笑道:“果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如此年少便中了进士,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当初,曹大人亲自找来,要他帮个忙。


    曹大人是谁?那可是和萧大将军连着亲的!


    至于那隋府,当家人不过才是个五品官,何况对方喝酒闹事,打坏了酒楼不少财物,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处置对方,算不得伤天害理,于是,他没有多想便同意了。


    如此举手之劳,便可卖曹府一个人情,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


    未料,这等小事,太子殿下今日竟命东宫总管带着旨意过来通传。


    旨意上只有八个字,却令他浑身汗毛竖起,瑟瑟发抖:克己奉公,尽忠职守。


    他求问总管太监,太子殿下何意,东宫总管告诉他,殿下指的是隋府和曹府的案子。


    他这才去细细探问隋府。


    不探不知道,一探吓一跳。


    隋府的小儿子,此人未及弱冠便高中进士,可见其才华之高;此人能使太子殿下派了贴身总管发旨过来,可见殿下对其重视。


    如此人物,日后说不得就要宰辅加身。即使做不到,此事也已被太子殿下知晓,自己若不设法消除误会,妥善弥补,这宗人府令只怕也当到头了。


    “这是本官备的两份薄礼。”


    宗人府令从下属手中拿来两个盒子:“一份是前朝阎大师的画,是本官特地为隋明朗公子准备的贺礼;另一份是今年定窑中新产的上好瓷器,是本官向隋明轩公子赔罪的。”


    隋文山见状有些犹豫:“这——”


    这还是第一次有官员向他送礼,送礼的还是当朝的一位正三品大官。


    他望向身旁的小儿子。


    隋明朗道:“父亲大人做主吧。”


    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今日仗的也是太子殿下的势,并非隋府。


    于是隋文山道:“大人的礼,本官便收下了,大人的心意,本官也明白了。此事着实是误会一场,府令大人不必挂怀。”


    宗人府令这才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他招呼着属下将隋明轩搀扶下马,同时叮嘱道:“你们动作可要小心点。”


    “是,大人。”


    终于看见儿子归来,姜惠英差点绷不住哭出来:“明轩!”


    隋明轩直接痛哭流涕:“娘!”


    姜惠英母子俩相拥在一起。


    宗人府令见状有些尴尬,于是又对隋明轩抱拳:“此事闹了个乌龙,令你受苦,实在是对不住。”


    隋明轩抹了抹眼泪。


    这样的话,对方已说过不止一次了。再想想自己当日被带走的情景……


    隋明轩知道,高高在上的宗人府令突然变得如此和善,自然不是因为真的弄清楚了自己是被冤枉的,更不会是看在隋府或是姜府的面子上。


    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自己的二弟隋明朗。


    曾几何时,他还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可以在科举考试中胜过隋明朗。隋明朗固然当过太子殿下的伴读,却已是过去式,而自己是嫡子,对方是庶子,如此算下来,双方优势相互抵消,以后谁走在谁的前头,还未可知。


    如今却……


    隋明轩目光复杂地望向隋明朗。


    说实话,他有点儿不知道以后该怎样面对这个“弟弟”了。


    “天色已晚,大人不如在寒舍用了晚膳再走?”


    姜惠英明为邀请,实则不想再继续站下去了,她想让儿子赶紧回去躺在床上休息,吃上热菜热饭。


    宗人府令识趣地道:“令郎的伤还未好,今日就不打扰了,改日,改日由本官做东道主,宴请诸位!”


    宗人府令终于带着属下离开。


    隋府众人回府。


    跨进府门的那一刻,隋明轩忽然开口道:“隋明朗。”


    隋明朗台抬头看他。


    隋明轩垂着头,不好意思地道:“谢谢你,不计前嫌救了我。以前的事,对不起了。”


    他挣扎着想要不要叫一句二弟,挣扎到最后,觉得自己实在是没脸叫出口,放弃了。


    隋明朗道:“不客气。”


    他原也没指望着能得到什么感谢。不过是念在家人一场,无法看着对方就这么受欺而死,同时又和嫡母做了交换罢了。


    也许,以后可以抱有一点期望?


    不,这种期望最好还是不要有。


    隋府的风波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风平浪静,隋明朗短暂的休息过后,又重新投入到备考当中——殿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殿试,是由圣上亲自考察定选的。


    应试者除了需要擅长读书写文章,还要注重外在的仪态,以及具备临场应变等多项能力。


    好在,因为当过东宫伴读,且面圣过不止一次,这些个能力,在进入殿试的人选当中,隋明朗不说能拔得头筹,绝对是名列在前的,故而在备考过程中,他没感到很紧张。


    “没错,你到时候就这样走进大殿。”


    “圣上问你话时,思考沉默的时间绝不可久,要尽快回答,声音高些,语速便能放慢些,便答便思考后面的内容。”


    “殿试和会试不同,不必像会试一样以特定的形势作答,内容上也不必全然循规蹈矩,圣上所问之话,你只要言之有理,且不过分离经叛道即可。”


    隋文山传授着自己的经验。


    尽管他不擅长于为官之道,可当年能够高中探花,除了有一张英俊的脸,殿试时的表现也是极好的。


    就这样,一天天的训练中,殿试的日子到了。


    这回,隋明朗是从家里去的,隋文山作为中亮大夫,本就负责宫廷里的贵人们出行仪仗等事宜,因此得以能亲自将自己的儿子送至考场门口。


    “宣江志杰、隋明朗、饶飞文、纪和韵、萧弘殊五人进殿。”


    东宫南苑。


    郭力夫走上前,将小太监回的消息禀报道:“殿下,隋明朗入殿了。和他一同入内的,两位是江南子弟,一位是京城首富江府的,还有一位,是——”


    他压低声音道:“萧将军的义子。”


    作者有话说:


    来了,久等了,给大家跪下了


    第42章 文武之论


    顾温道:“萧正业的养子?”


    郭力夫拱手道:“此人原是萧家的一个旁支,因为父母早逝,自小又出类拔萃,便被萧将军收为义子。此次会试,他也是其中的第二名。”


    顾温略作思索,起身道:“走,瞧瞧去。”


    即使贵为太子,原则上也无法参与殿试。不过,福宁殿有一道侧门,可以通往龙椅的后方,聆听大殿上的声音。


    福宁殿外。


    “你就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听说,太子殿下前些日子为了你给宗人府令宣了旨意。”


    入殿前,萧弘殊走至隋明朗身侧,冷不防开口道。


    隋明朗偏头看他:“阁下是?”


    萧弘殊勾了勾嘴角:“你兄长就是我弄进去的。”


    隋明朗一怔。


    他记得和曹府联姻的是萧大将军的长子萧泽,萧弘殊是萧大将军的另一个儿子吗?


    萧正业将军多年镇守北境,为保卫大衍立下了赫赫战功,隋明朗在了解到这些事迹后,心中对他是充满敬佩的。


    即使出了兄长的事,也可以解释为“是宗人府令主动巴结讨好”。可如今看来……此人在入殿时说明这些,是有意挑衅吗?


    “臣——”


    “江志杰。”


    “隋明朗。”


    “饶飞文。”


    “纪和韵。”


    “萧弘殊。”


    “参见圣上。”


    衍帝望着下方的五人,笑呵呵道:“诸位过关斩将,在会试中脱颖而出,都是我大衍的栋梁之才,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谢圣上。”


    “饶飞文、纪和韵,你们二位都是江南人士,千里迢迢而来,辛苦了。”


    “臣不敢。”


    “江志杰,你的父亲乃京城第一富商,先前京城瘟疫,你的父亲主动捐献药物,黄河水患,又向灾民捐了大量粮食,此等仁义,就连朕也有所耳闻。”


    “圣上谬赞,皇恩浩荡,家父经商所得,皆受朝廷庇护,此举不过略尽一点心意。”


    “萧弘殊,你的父亲是我大衍第一将军,你的兄长弱冠之年,便能大破敌军,萧府可谓是武德充沛。未曾想,你又在此次会试中拔得第二,从前倒是朕小瞧了萧府。朕的江山,正需要你们萧府这样的股肱。”


    “父亲时常教导,身为萧家人,不可丢了祖宗的颜面,大丈夫或文或武,须得具报效朝廷之能,为圣上尽忠职守。”


    衍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他又望向隋明朗:“隋明朗,昔日你为太子伴读,朕已知晓你的聪明机敏,忠义两全。如今,你年方十五便中了进士,朕若是没记错,自我衍朝开朝以来,也能排在第二位了。日后太子继位,身旁有你这样的人辅佐,朕也安心。”


    隋明朗颇为惊讶。


    虽说太子是储君,但圣上在身体康健时,公然在臣下面前说什么太子继位后的话,还真是……难怪,当日太子殿下酒后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臣本不堪,有幸选为东宫伴读,才有今日进入殿试的荣耀。日后若能继续伴在太子殿下身侧,为朝廷尽忠,为百姓谋福祉,亦是臣的福气。”


    逐一评点完毕,衍帝又道:“好了,多余的话朕也不多说了,诸位爱卿走到这一步,已是朕的臣子。这里既是福宁殿,也是考场,既是考场,答卷无对错。朕不是迂腐之人,即便今日有些话超出了界限,朕听完即完,不会计较,故而诸位爱卿不必拘束,畅所欲言便可。”


    说罢,他身体微微后靠。


    一旁的总管太监当即心领神会,高声道:“本次殿试共有两道题,待奴才宣布了题目后,每人需作答一次,不分顺序,谁想好了往前一步,作答即可。诸位至少需要在两道题中选一道题来答,也可两道皆答。”


    “接下来是第一道题。”


    “立国之道,重文与重武当如何权衡?请结合古今论之。”


    见一时无人作答,隋明朗率先道:“圣上问文武权衡,臣以为二者不可偏废。圣人言: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昔武王伐纣,既陈《牧誓》以宣德义,又治甲兵以定天下;汉光武帝起于行伍,后又‘投戈讲艺,修起太学’。文以柔天下之民,使知礼义廉耻;武以固国家之防,使御寇乱侵凌。故而重文重武,当随天下治乱调整。天下太平则重文,边患危急则重武。而当今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故而当以‘文为根本,武为枝叶’。”


    衍帝点了点头。


    萧弘殊则道:“圣上,文武二道不可偏废,此言诚然。然‘文为根本,武为枝叶’,此举正是前朝所为——其忧于武将乱政,重文抑武,虽得百年无事,却使军队积弱,终致边民乱华,民不聊生。而我衍朝当今天下,虽说总体太平,北境却有封国虎视眈眈,东海倭寇又时常骚扰,故臣以为,须以‘武为根本,文为枝叶’。”


    隋明朗驳道:“重文非废武,重武非弃文。前朝所灭,并不能简单归因于重文轻武。譬如,前朝军队施行更戍法,虽能避免将军权力过大,却形成“将不识兵,兵不识将” ,使得军队战斗力极为分散。而其灭国之战,乃是因为末帝决策失误,远程操控军队作战,方有青州城大败之局。再者,我衍朝北境已与封国通商,当地又有萧将军的部下常年镇守,至于东海倭寇,乃阶藓之患,与其为此断海贸,兴兵戈,不如驻守一支偏军,保护当地百姓。”


    萧弘殊冷哼道:“前朝覆灭之因早有定论,你倒是三言两语就给否了。”


    隋明朗道:“定论?这等事当常论常新,又岂会有所谓定论?”


    萧弘殊还欲开口,衍帝道:“好了,两位爱卿都是为了朝廷考虑,不必相争。二位的意思,孤已知晓。剩下的人呢?可有见解?”


    ……


    两场辩题下来,隋明朗与萧弘殊可谓是针尖对麦芒。既有私人恩怨的成分,更多的则是政见的不同。


    结束后,他们与先前的考生一样,在福宁殿外等消息。


    五人尽皆离开后,顾温从龙椅后走出,道:“父皇,萧正业已掌天下近半兵权,却仍旧不知足。若是放任萧家如此下去,必成大患!”


    衍帝却道:“萧将军是个聪明人。如若举兵造反,即便成功,这龙椅他也坐不了几日。”


    “得寸进尺是人之常情,适时制止即可。萧正业是我衍朝武力最高、最擅于打仗的将军,只要没有谋反之意,就算私德有亏,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温儿,你日后会继承父皇的位置,身为储君,不可拘于小节,如何驾驭这样的臣子,让他们带着朝廷通往更高处,这才是你需要学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你的心意


    顾温不置可否。


    他明白多说无益。父皇已经做出的决定,即便自己,也无法动摇,只能接受。


    又有五个考生入殿。


    顾温转身隐于龙椅之后,从侧门离去。


    福宁殿外。


    隋明朗等人出来后,便被太监带着入了福宁殿旁的一间偏殿,偏殿中还歇息着在他之前参与殿试的其他考生。


    有人独自歇息,也有人互相攀谈。


    隋明朗找了个角落休息。


    “隋明朗隋公子,是吧?”


    隋明朗抬眸望去,和自己说话的是一起参与殿试的考生,似乎是叫……饶飞文。


    在上一场殿试的五人中,他的年纪是隋明朗之外最小的。


    隋明朗起身抱拳道:“正是。”


    饶飞文道:“在下饶飞文,虚长你三岁。若隋公子不介意,便以明朗唤之了?”


    隋明朗道:“请便。”


    饶飞文抱拳笑道:“方才在福宁殿中,明朗文采斐然,妙语连珠,实在令人佩服。”


    “饶兄过奖。”


    历经方才那场唇枪舌战,隋明朗此刻更想休息,不过,他仍是礼貌回应。


    “明朗,坐。”


    饶飞文大大方方地招呼随明朗坐下休息,同时在隋明朗身旁坐了下来:“早就听闻太子殿下有一名伴读,年少却很是博学机敏,十足的天之骄子,今日殿试,有幸与明朗分在一场,听你高见,实是荣幸,传闻果真不欺我。”


    面对这种摆在面上的抬举,隋明朗只是笑笑:“曾经有幸跟着殿下一起读书,是我的荣幸。若说博学机敏,或可勉强受之,天之骄子实不敢当,此当以形容天家贵胄,饶兄慎言。”


    饶飞文忙道:“是我口拙!一时竟忘了此乃京中皇城。”


    在江南,天之骄子并不只限于天家子弟,京中的规矩却是不同的。


    饶飞文又道:“若是今晚有幸邀明朗至畅饮阁小酌,我当自罚三杯。”


    隋明朗看他一眼,不知对方是真傻还是装傻:“还是改日吧!待殿试结束,出了结果,我恐怕要立即回府,向父母禀报。”


    饶飞文道:“是我考虑不周。那,明日如何?”


    隋明朗道:“明日我当入宫,将殿试结果回禀太子殿下。”


    见他还欲开口,隋明朗道:“饶兄勿急。日后若是有幸同朝为官,自有机会。”


    饶飞文道:“明朗说得是。”


    不再遭受打扰,隋明朗闭目养神。


    由于能够进入殿试已是千里挑一,殿试时,圣上也能看到每名考生的笔试名次,因此,殿试结束后的当天,圣上就会选出最终的人选。


    不多时,李承奇的声音传入耳畔。


    “明朗!”


    隋明朗睁开眼,笑道:“李兄。”


    李承奇在他身边坐下,笑道:“我本来还以为殿试顺序是按照进入殿试的名次来的,看来不是。这样一来,圣上对我的第一印象就不至于很糟糕,殿试的分数兴许还能再提一提……算了,结果都差不多。”


    在大衍朝,有功名和做官是两回事。进入殿试的人当中,大约只有百分之七十的人会被授予官职。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古人也会获得正式的“贡士”身份,却不会有官做。


    隋明朗安慰他道:“相信自己,没问题的。”


    李承奇笑道:“没事,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第一次科考,能进殿试我也已经满足了,有没有官都行。”


    见状,隋明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即使是他自己,会试的名次很靠前,又多次在圣上面前露脸,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被授官。


    参加殿试的考生们几乎在殿中坐了一天。宫人们进进出出,无论考生有什么需求,他们都会尽可能地满足。


    日暮,一群人终于等来了结果。


    传旨太监走进殿内。


    “诸位大人都辛苦了。”


    “经过圣上的亲自挑选,殿试名次已定。咱家这就要开始宣布了,凡是榜上有名者,等会儿便随咱家一起前往福宁殿,圣上将亲自在福宁殿为你们授官。没有被念到名字的,今日也请在宫中歇息一晚,明儿翰林院会向你们发放贡士凭证。”


    “柳学权。”


    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是个长相儒雅的中年人,便是此次科考中的状元了,一副典型的士人模样。


    “李蒙正。”


    第二个被点到的则面阔重颐,第一眼会令人难以分清究竟是文臣还是武将。


    “隋明朗。”


    听见自己的名字,隋明朗恍惚了一下,直到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圣上瞧了过来,他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于是立刻跪下接旨。


    “今有隋府隋明朗,年少英才,位列探花,观其言行举止,沉稳有度,非寻常少年可比,朕心甚悦。今特授其五品巡按御史一职,命其持节巡察地方,纠察吏治,为民伸冤。望其不负朕望,秉持公心,清正廉明,以少年锐气涤荡积弊。钦此。”


    “臣隋明朗叩谢圣恩,定当鞠躬尽瘁,报效朝廷!”


    ……


    科举的最终结果很快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这一回科举,前三甲竟然都被授了五品官!往年的进士可都是从六品七品做起的。”


    “确实出乎意料!若我没记错的话,大衍开朝至今,也仅有一位状元郎被直接授予过五品,这一次竟然直接有三个!”


    “不仅如此,听说那位探花郎尚未加冠,如此年少就以进士之身加封五品,真可谓前途无限哪!”


    “是了!虽说我衍朝曾有个年仅十岁的进士,但那人也是从七品官做起。今这位探花郎,起点显然还要更高。”


    “只是说来也怪,要说圣上不看重,不可能给他五品;要说圣上看中,怎么会给巡按御史这样一个官职呢?这个官虽是个实实在在有实权的,却是一点都不好做啊!”


    ……


    在此次科举考试中,尚未加冠却得封五品的隋明朗自然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不过大部分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寻常士人任巡按御史,去做纠察官员这样的活儿,自然容易惹得满头苍蝇。


    隋明朗却不同。


    他出身东宫,有太子殿下做靠山,若是想要做出一番名堂,自然有许多可发挥的地方。与此同时,若是他只想安稳度日,这样一个官职,也足以让他活得非常轻松,哪怕位高权重之人亦不敢轻视。


    这其中的道理,隋明朗在走出福宁殿时就想清楚了。他心知肚明,这是沾了太子殿下的光。


    思索片刻,他决定还是先往东宫去一趟,再回府报喜。


    若不是那晚……他本也该这么做。既然太子殿下已让自己不要放在心上,忘记它,那自己理当如此。


    “殿下,隋明朗往东宫来了。”


    人还未至,郭力夫前来禀报。


    第一时间不是选择回府报喜,而是来东宫么?


    顾温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他心情莫名很好。


    或许是因为自己看重的人在科举中拿了好名次吧,没有给东宫丢脸。


    无需通报,小太监便让隋明朗进去了。


    隋明朗还未开口请安,顾温主动道:“孤已都知道了。探花郎,不错!你是衍朝开朝以来最年少的探花郎了。巡按御史,也不错,是个有实权、可以做事的位置。”


    隋明朗抱拳道:“臣定当——”


    顾温打断他道:“好了,冠冕堂皇的话就不必说了。”


    隋明朗于是停住动作。


    顾温对殿内的一众太监宫女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


    郭力夫领着他们告退。


    待到殿内只剩他们二人,顾温道:“坐。”


    隋明朗规矩地告谢,而后坐了下来。


    顾温道:“你可知,父皇授你此官是何意?”


    隋明朗迟疑了一瞬,便将方才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顾温微微颔首:“不错,大抵是如此。说起来,此次科举的状元和榜眼都该谢你,父皇为了授你巡按御史,破格提了他们的品级,如若不然,他们都只能六品。父皇抬举你,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伴读,更因为你曾救过我。”


    “只是,有件事你须得想清楚。距离你正式上任大约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你要在这半个月内决定下来。”


    隋明朗不确定道:“殿下的意思是?”


    顾温道:“巡按御史这个位置,你若真想做出一番成就,不是容易的事情。有些人犯了事,一旦被查出来,左右都是死,那么,即使他们知道你是东宫的人,照样会对你出手。明面上,他们会使出各种法子阻拦你的工作,会对你的大事小事挑刺。暗地里,某些人派出杀手行刺也并非不可能。”


    闻言,隋明朗咽了咽喉咙。


    天子脚下行刺朝廷命官?这的确是他从未想过的。


    可是,难道自己要做一个尸位素餐者?


    这是他所不愿的,无论是为着什么缘由。


    沉默了只片刻,隋明朗开口道:“殿下,臣就职后,定会慎之又慎。”


    顾温端详了他一会儿,道:“我知你心中有抱负,然实现抱负之路可以荆棘,亦可以坦途。父皇此前并未同我说过这项安排,若是由我做主,我不会让你做这个官。”


    顿了顿,顾温又道:“你才十四岁,当了巡按御史后,等上一等也无妨。”


    隋明朗一怔。


    太子殿下这意思是,让自己就职后,先尸位素餐一段时间,然后等着殿下把自己调去其他既能实现抱负又安全的地方去吗?


    这种安排当然是为了他好。


    他却难以接受。


    隋明朗道:“可是,殿下您不是也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隋明朗的反问,令顾温也陷入了沉思。


    是了,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


    君予臣绝对信任,臣为君赴汤蹈火,这才是史书千年记载的君臣范本。


    眼下,萧府盘踞势大,背地里不知干了多少勾当,自己正需要一个得力的属下坐在巡按御史这个位置上充当眼睛。隋明朗聪明谨慎,出身虽低,声名却显,又有太子救命恩人这个名头在,哪怕萧正业和萧贵妃也不敢轻易下手,可以说再适合不过了。


    可为何,自己却不想让他去?甚至于第一时间听到消息后,还对父皇的这个任命感到不满。


    隋明朗见太子殿下迟迟不说话,又道:“殿下,臣本出身平凡,却有幸入了东宫,成为殿下的伴读,斗胆说一句成了殿下所信之人。既如此,臣也当为殿下赴汤蹈火,却断断没有要殿下一力庇佑的道理。”


    顾温皱了皱眉。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一直以来所读之书、所学之理,却又告诉他隋明朗所说之言无可挑剔。最后只好道——


    “你的心意,孤知道了。”


    “正式上任前,再来东宫一趟。”


    作者有话说:


    开始复建ing暂时两天一更~


    第44章 “你首先要


    回到隋府时,隋府已经张灯结彩。


    隋文山如今在宫中任职,自然很快就收到了殿试的结果。他立时告了假,回府张罗。


    隋文山道:“不愧是我隋文山的儿子!为父当年中了探花,你如今也中了探花,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姜惠英笑道:“老爷,不是我说,老爷这话可就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啊!老爷当年是多少岁中的探花,明朗如今又才多少岁。”


    她是真心地感到高兴。


    自从隋明朗把她的亲生儿子从宗人府救了出来,她对隋明朗就再也没有了任何敌视。隋明朗是隋府的儿子,他的前途越好,隋府也就会越好。


    至于二姨娘……她对自己仍是尊敬的,一不抢自己的地位,二不争夫君的宠爱,与其和睦相处倒也不难。


    隋明轩依偎在姜惠英身边,看着隋明朗想说点好话,想到曾经的所作所为,又感觉完全说不出口,甚至怀疑自己的母亲是怎么做到的。


    姜惠英推了他一把。


    隋明轩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明朗,恭喜你了。以前的一些事……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以原谅我。”


    隋明朗笑笑:“类似的话,你上次已经说过了。”


    隋明轩不说话了。


    场面一时沉默。


    姜惠英恨铁不成钢地对着他后脑勺一巴掌:“忘了你刚才想怎么说的了吗!”


    隋明轩:“……”


    扪心自问,在入东宫前,隋明朗是非常讨厌自己这个“哥哥”的,甚至在某些时刻,他是产生了几分憎恨的。


    但,随着伴读生涯开始,这种讨厌和憎恨就渐渐少了——倒不是因为大夫人开始友善地对待自己的母亲,而是隋明朗觉得过去的那些事不再重要了。


    上次在宗人府监牢外面见到隋明轩奄奄一息、几近濒死的模样,心中的最后一口恶气也随之消散了。


    隋明朗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说不出口就别说了,以前的事情,我不会放在心上。同为隋府的儿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明白。”


    闻言,姜惠英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先是兴奋地去瞧自己的夫君,再去瞧自己的亲儿子——隋明朗虽没做任何承诺,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八个字,无疑意味着很多。


    这时,隋明轩终于开口了。


    “我,我也不用你照顾我什么的,我会努力读书,靠自己的本事去谋官的。只是,如果隋府以后再遇到上回那样的事情,还是免不了需要麻烦你。”


    隋明朗不由轻轻一笑。


    而从始至终,隋母安静地站在更靠后一些的位置,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


    ……


    在隋府愉快地度过了几天悠闲时光,距离正式就职还剩三天时,隋明朗再次走进东宫。


    到的时候,顾温正在练剑。


    “殿下。”


    “来了?”


    顾温手上动作未停:“自己找个地方先坐。”


    隋明朗坐着等了好一会儿,顾温终于一套剑练完了,他收剑入鞘,向隋明朗走去。


    隋明朗起身。


    顾温道:“可想清楚了?”


    隋明朗知道殿下指的是什么,认真道:“想清楚了。”


    顾温道:“承影,出来吧。”


    隋明朗还在疑惑间,忽地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人——对方看着大约三十多岁,皮肤不黑不白,个头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五官极为普通,是那种最大众的长相。


    顾温道:“此人乃东宫暗卫,平生擅长有二:一为隐藏,二为剑术。平日里若非生死关头,他不会现身。若是有事交代,只需唤一声他的名字即可。”


    说到这里,顾温语气稍顿,随即看向名为承影的暗卫:“即日起,隋明朗就是你的新主人。你从前如何护卫我,今后就要如何护卫他。”


    承影恭敬道:“是,殿下。”


    隋明朗忙道:“殿下,这是东宫暗卫,专门护卫您的,岂可转于我?若是因此——”


    顾温打断了他,吩咐道:“承影,接下来,用尽全力,对孤出手。”


    “是,殿下。”


    话音一落,两柄短刀便从承影袖间滑出,他毫不迟疑,朝顾温刺了过去。


    承影身形极快,如鬼魅般贴地滑行,短刀一左一右呈钳形,欲锁死顾温所有退路,手腕翻转间,刀尖异常凌厉,仿佛眼前之人并非太子,而是他的仇敌。


    顾温见状微微勾了勾嘴角,身体随着承影的攻势而急速后退,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与此同时,他手中之剑再次出鞘,完全出鞘时,后退之步赫然止住,主动相迎,挡下承影的右刀,头颅微偏,避开左刀的刀刃。


    隋明朗看见,这名暗卫的刀尖几乎贴着太子殿下的脖颈划过,没有丝毫迟疑和留力,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他甚至后怕地想,若是太子殿下动作慢了一点,这刀岂不是直接就划开了殿下的脖子?


    刀光剑影,笔走龙蛇。


    隋明朗胆战心惊地看着。


    无数殿内陈设遭遇灭顶之灾。


    打斗动静很快就惊动了殿外的侍卫,不过郭力夫显然早知道今天里面会发生什么,很快将侍卫们打发走。


    五十回合。


    一百回合。


    一百五十回合。


    二人交手至两百回合左右,顾温的剑再次格挡出承影的一把刀,同时右手发力,带着刀剑一并往另一柄刀处引,承影将将挣脱,下巴便迎来了凌厉的一脚。


    他被踢翻在地,立刻就地一滚,正要起身再战,顾温的剑恰好指在了他的鼻尖。


    承影收刀抱拳:“属下输了。”


    顾温看向隋明朗:“看见了吗?孤的武艺,如今已在他之上。更何况,无论孤去哪里,总是浩浩荡荡地带着一堆人。反倒是你,若真的想如你那日说的,为孤做事,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护好自己的性命。”


    “……是,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云州城


    云州城。


    这是京城北面的一座城池,与京城相隔,坐落于阴山余脉与冲积平原的夹缝里,天生就是战马的福地。城西的坡地常年刮着干爽的西风,能吹散马厩里的潮气;城东的沁水河汛期短、流速缓,饮马时从不会惊了马性;就连这里的土壤,黑钙土长出的苜蓿比别处粗韧,足以磨亮马蹄却又不会伤其蹄质。


    日暮黄昏时,城北的一座城隍庙里,一群流民模样的人聚集起来。


    “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今日还是没有粮食运过来。”


    “啊?那传说中的运粮文书是不是根本就是骗人的?如果是真的,怎么到现在都没见到粮食?”


    “衙门已下了最后通牒,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外地的粮不运过来,本地的粮田逐一被改成马场,这日子还怎么过?”


    “事到如今,大伙儿必须得团结起来。”


    “没错,大家一起守在麦田那儿,我就不信那群当兵的敢从我们身上趟过去!再继续这么下去,咱们都得饿死!”


    ……


    翌日,城西郊的一处麦田。


    上百名百姓从一大早就带着干粮,围聚在此地——七日前,这里的长官责令他们将此地的小麦全部挪走,官府要将这里改为马场。


    然而,说得容易,强行把长了一半的小麦挪走,又能活多少?更别说也没有别的地儿可种。


    想要养马为生是需要本钱的。作为普通百姓,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多本钱,只能选择将自己的地租给官府或者当地的富商。


    然而,去年整个北方粮食都很紧张,云州城也就是勉勉强强。如今随着改麦地为马场,粮价开始不断增高,租地获得的租金现在就已经无法买到足够的粮食吃,更别说以后了。


    最近一两个月,已经有人因此饿死了。


    “什么情况?”


    “这群刁民想造反吗?”


    第一队赶来此地的州府士兵,见许多百姓聚集于此,阻拦他们改麦田为马场,他们不敢擅自做主,回去禀报长官。


    见状,百姓中爆发了一阵小小的欢呼。


    “府兵们都回去了,应该就没事了吧?”


    “再等等。”


    “大家伙儿不能走!至少要等到天黑!不然万一他们卷土重来怎么办?”


    “是的,要等府衙里的大人们决定了才行。”


    很快,这群百姓就知道了大人们的决定。


    更多的士兵骑马而来,在一名武将的带领下,他们目中无人,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在这种情形下,百姓们出于恐惧,本能地让出了一条路。


    在骑兵们的横冲直撞之下,麦田里长了一半的小麦立时就被践踏得稀烂。他们四处扫荡,誓要将所有麦子清除干净。


    “我的麦啊!”


    想到一家妻儿老小还饿着肚子,就指望着这些粮食过活,一名青年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麦田,想要以身阻拦士兵。


    “啊——”


    下一秒,长刀穿胸而过,青年满脸惊惧地瞪着眼,倒在血泊之中。


    四周的百姓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不可置信,有人敢怒不敢言。


    为首之人道:“云州城养马,此乃国策。官府七日前就已经在城中贴了告示,要将此处改为马场。你们先前不把自己的麦子转移走,现在就不要怪自己的麦子被毁,更不要想着能改变什么。今天不管是谁,想要阻拦改麦田为马场,都只有死路一条!”


    隋明朗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随同这个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他身影极快,在场的士兵们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为首之人的战马便被狠狠踹了一脚,正在践踏粮食的马蹄当即高高扬起,随即人仰马翻。


    此人正是顾温拨给隋明朗的暗卫承影。


    因为提前知道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什么场景,故而隋明朗让他不再当暗卫,而是光明正大地跟着自己,随时准备出手。


    二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士兵们纷纷举起刀枪对准隋明朗。


    为首的武将狼狈地爬起。他本欲发飙,见来人一副气势凛然的模样,回想着刚才那人的身手实在不可思议,拥有这样一个贴身护卫,身份恐怕不简单,于是又踌躇起来。


    “你是什么人?”


    隋明朗掏出腰牌:“本官乃新上任的巡按御史,听闻此地有人为了一己私利鱼肉百姓,特来核实。”


    “巡按御史?”


    武将盯着隋明朗手中的腰牌,迟疑数秒,然后道:“将云州城的耕地改为马场,乃是圣上钦定的国策。末将奉知府大人之令,来此地执行国策,又何来一己私利之说?”


    隋明朗冷笑道:“圣上的确下令将云州城的麦地改为马场,可圣上钦定的国策,可不单单只此一条,我且问你,应当运来的粮食又到哪里去了?”


    来此之前,随明朗就已经摸排过云州城的现状。


    武将眼中的杀心一闪而过。


    他朝身边的一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立刻赶往府衙,向知府大人禀报这里的一切。


    与此同时,他打定主意要将这个所谓的巡按御史耗在这里,拖延一段时间,以便给知府大人留出充足的反应时间。


    他冲隋明朗笑道:“早在上个月,运粮文书就已经发出去了,也有数拨粮食被运到了云州城。御史大人不闻不问,就将好大一个罪名扣在云州城,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隋明朗瞥了眼士兵离开的方向。


    他道:“多说无益,你且带我去见你家知府大人,我自会与他分说。”


    “恕难从命。”


    武将抱了抱拳:“大人若想与我家大人商议,请自行前往州府,或者末将拨一名士兵带大人前去便是。末将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一副摆明了“你想走,我便继续践踏百姓耕地”的态度。


    隋明朗笑笑,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看向后方的众多百姓:“各位乡亲父老,本官是从京城来的巡按御史隋明朗,今日前来云州,便是为了解决你们耕地被占一事。各位若信得过本官,给本官带个路,再给本官当个认证,本官定会让州府大人给你们一个公道。至于此地的麦地,各位放心,这些士兵今日毁坏了多少麦子和耕地,云州府衙明日就得补贴多少粮食给你们。倘若本官最后没能让他们出钱,本官就自掏腰包。”


    百姓中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片刻后,一个红脸汉子出列道:“大人,我们相信您,让我带您过去吧。”


    “大人,我也愿意!”


    “大人,我要去作证!”


    “大人,还有我!”


    ……


    有道是法不责众,在最初的迟疑过后,越来越多的百姓加入到了“我愿意”的行列。


    半个时辰后,州府。


    蒋知府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陪着笑道:“隋大人来了我云州城,怎地不提前派人通报一声?本官也好扫塌相迎。只是——不知隋大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啊?”


    蒋知府身为云州城之主,乃是含权量极高的正四品官员,论地位,远在隋明朗之上。然而,巡按御史一职是专门负责监察百官的,莫说正四品,便是当朝一品照样参得。


    当然,衍朝开国以来,还未有哪个巡按御史参过一品大员的,上三品都很少见。


    但,听闻这位隋大人,乃是太子伴读出身。


    如果可以,他自然不想得罪这样一尊瘟神。


    隋明朗道:“指教不敢当,有一事却须蒋大人解惑——我入云州不久,便知城中粮价颇高,百姓叫苦不迭,如此情景,大人的手下却继续毁掉云州百姓的麦地,不知此事是否为蒋大人授意?”


    蒋知府捋了捋胡须,叹道:“此事,本官自然有所耳闻。可隋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北方的封国虎视眈眈,若是战马供应不足致使北疆失守,封国大军长驱直下,届时不知该有多少百姓惨遭屠戮,流离失所。本官身为云州城的父母官,如何会不心疼自己的子民?然而事有轻重缓急,两害相权取其轻,本官也只能选择苦一苦云州城的百姓了。”


    隋明朗笑道:“蒋大人竟如此‘深明大义’?我还有几个疑惑,不知大人可否解惑?”


    蒋知府道:“隋大人但问无妨。”


    “对于所有征用的耕地,州府可有给百姓补偿?”


    “这个当然。本官早在第一日便下了严令,不许强抢百姓哪怕一分土地,皆需用银钱购买。隋大人若不信,可逐一询问云州城的百姓。”


    “大人可有去别处调粮?”


    “此乃朝廷之令,云州城自当奉令。只是,去年将将闹过一场饥荒,云州城附近的几座城池余粮也并不多,故而能够买来的也很有限。”


    “大人可曾向云州的富商筹借?可曾开官仓放粮?”


    “十五日前,本官便筹借过一次,至于开仓放粮,每隔几日,州府都会在固定的粥棚施粥,隋大人一问便知。”


    ……


    隋明朗连续问了数个问题,蒋知府皆答得滴水不漏,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好官。


    然而,当隋明朗问出下一个问题的时候,他便呆立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可怜天下父


    “那,大人可知,如今在市面上高价卖粮的几个大户,背后都是同一个主子?”


    蒋知府瞳孔猛地一缩。


    此事由他亲自督办,放眼整个云州城之内,也只有几个心腹知道个中详情。


    隋明朗一个刚上任不久的京官,怎会……


    他却不知,隋明朗早在进入云州城之前,就已经得到消息了——虽然那个时候还不确定。


    蒋知府方才下意识的反应,让隋明朗确信此事为真。


    混迹官场多年,蒋知府的诧异稍纵即逝,若非隋明朗早就留神观察他,恐怕根本发现不了:“本官治下竟有此事?本官可从未听说。隋大人若无实证,说话可要三思而后行。”


    隋明朗笑道:“是真是假,一查便知。此事发生在云州城内,大人若嫌它是个烫手山芋,不如拨几个人手给我,我来为知府大人清查一番。”


    闻言,蒋知府眯了眯眼:“大人年少扬名,如那初升旭日。旭日徐徐东升,必将光耀晴空,令人仰望。然,大人如此无畏无惧,就不怕得罪那九天之上更高的苍穹吗?”


    “更高的苍穹?”


    隋明朗一笑,抱拳朝高处举起:“本官只知——站在九天之上最高处的,是太子殿下,是圣上。”


    此事,以蒋知府拨出两个高级衙役给隋明朗使唤而告终。


    当然,说是使唤,实为监视。


    隋明朗也不在意,他真正打算用来调查的另有人手。他想要的,不过一个名正言顺罢了。


    至于改麦地为马场,自然进行不下去了。不但如此,蒋知府还命人好好招待了几个跟过来作证的农夫,怕他们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


    夕阳逐渐沉了下来。


    在落日还剩最后的余晖时,隋明朗来到了农夫们聚集的城隍庙。


    尚未说话,便有人认出了他。


    吵嚷议论着的人群中,夹杂着几句“那是今日为我们主持公道的大人”。


    于是,喧闹的城隍庙安静起来,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隋明朗一行人身上。


    隋明朗道:“诸位乡亲父老,想必你们当中有些人已见过我,我是来自京城的巡按御史,此番来云州城,便是为了查访粮食短缺事宜。改麦地为马场,此事确为国策,但圣上英明,事先早已为云州城安排好了粮食。如今有小人从中作梗,借机牟利,才使得云州城粮价不断升高。”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以很快就能有粮食了吗?”


    “什么人胆子能这么大?!”


    “是不是诓我们的……”


    “这个大人方才替我们主持了公道,说不定可信。”


    “真的能把粮价降回去吗?”


    ……


    隋明朗见状心道:幸好。


    云州城的百姓已开始对朝廷失去信任,所幸自己来得还算及时,否则此地说不定会出现民乱。届时,不知该有多少无辜的性命因此遭殃。


    “还请诸位乡亲父老放心,本官来云州城,不降低云州城的粮价绝不回京城。只是,常言道,强龙难压地头蛇,本官虽携带着天子之令,在云州城却难免有诸多束缚,还需诸位乡亲父老助我一臂之力。”


    ……


    云州城州府。


    “强龙难压地头蛇?”


    听到传来的消息,蒋知府没好气道:“他这是已经将本官当作罪人来看待了么?好啊!本官倒要瞧瞧,他混迹在一帮贱民堆里能找出什么证据!为防万一,这几日就不要有任何动作了,那位大人肯定也收到了消息,自会明白本官的意思。就跟他耗吧,我就不信一个年少成名的巡按御史,能一直待在云州城!另外,告诉胡轩,让他好好盯着,隋明朗有任何动作,随时找人来报!”


    “是,大人!”


    云州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自隋明朗到达此地的第二日起,首先,官府改麦地为马场一事大大好转,强迫之事不再出现,少数还在改建的,均是官府配合商户许了额外的利益,使得部分百姓开始愿意做这种交换。


    其次,官府在城中开设多处粥棚,让快要饿死的百姓有了生机。


    与此同时,许多尚有力气的佃户开始四处打听,城中卖粮的商户是从何处购的粮,背后的主子是什么身份。


    这种打听当然不会有结果。


    夜幕再次降临。


    隋明朗抬头望向从暗处走出的人:“可有消息?”


    那人渐渐显出身形,正是太子拨给隋明朗的暗卫。


    暗卫迟疑地冲屏风看了一眼,随即开口道:“属下并未发现有可疑之人接触蒋知府,另外,他也派了人来盯您。”


    被盯梢是意料之中。


    隋明朗点点头:“还要辛苦你再多盯几日。”


    暗卫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不多时,又有人陆续而至。


    是从隋明朗从京中带来的人手。


    倒不是直属手下——作为巡按御史,隋明朗现在当然有可以差使的人,但眼下他还不能分辨哪些人是真正可信的。


    因此,过来的乃是方邵元和宁为远相借的人——尽管这些人远比不上太子给的暗卫好用,胜在同样值得可信。隋明朗命他们在城中几家大粮店外蹲守着。


    先前之所以大摇大摆地向知府借人,再鼓动佃户去打听背后卖粮之人的消息,就是为了打草惊蛇,顺藤摸瓜。


    可惜的是,这些人暂时还没能带回有用的消息。


    隋明朗于是又交代了几句。


    待众人都离开后,隋明朗道:“看来还需要再等几日——表哥。”


    随着表哥二字说出口,一人缓步从屏风后面走出。


    正是本该在宫中太医院的,隋明朗的表哥李泓辰。


    隋明朗来云州城前,本是打算和表哥暂时道个别的,谁知表哥得知情况后,却执意想跟着他一起来云州城。


    为此,隋明朗只能去求了太子。


    李泓辰道:“还得再想想别的法子……拖延下去恐怕会夜长梦多,生出变数。”


    “莫非表哥有主意了?”


    隋明朗问。


    李泓辰摇头。


    隋明朗想了想,问道:“表哥这两年医术学得如何?如实说即可。”


    李泓辰道:“托太子殿下和你的福,跟太医院那边打了招呼后,张太医一直在毫无保留地教我,可以说有了张太医五六分的本事了。”


    隋明朗知道,以表哥的性子,只会少说,不可能多说。


    李泓辰问道:“你可是想到法子了?”


    隋明朗道:“今日我瞧见外面有一江府悬赏求医救子的告示,对方许了足足五百两黄金,这样的多的悬赏,若是官员,必不敢如此招摇,那便只能是商人了,且是云州城里数得上的大商人。我曾听方兄说过,那些商人们正因为身份地位不高,时刻有危机感,因此在某些方面会形成天然的联盟,消息最是灵通。”


    李泓辰皱了皱眉:“这种足以掉脑袋的事,蒋知府必定不会轻易外泄。区区商户,能有消息?”


    隋明朗摇头道:“粮食不是易藏之物。那些顶级的商人或许没法知道背后内情,但粮食运来运去,有哪些蹊跷之处,他们一定有办法。”


    李泓辰恍然。


    隋明朗笑道:“我想借太子殿下的威风,再借一借表哥的医术,或许可以从这个江府挖出一点消息。”


    “可以!说不定正是突破所在!”


    李泓辰脸上终于浮现喜色,看见隋明朗此刻的状态,他又冷静下来,道:“这些日子先是赶路,再是探查消息,真是辛苦你了,今儿早些歇息吧。”


    隋明朗也不说虚词,点了点头,又道:“明日我们要一早过去,避开知府的耳目。”


    李泓辰说好。


    隋明朗凝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


    “表哥的家仇,莫非也与这云州城背后卖粮的人有关?可两个地方隔得那么远……”


    他不是没试着询问过,表哥却似乎不愿多说,看见表哥那副悲伤的模样,隋明朗也不忍心再多问。


    翌日。


    天色未晓,江府。


    “京城来的巡按御史?还带了能救我儿的大夫?”


    江风狐疑地看了管家一眼,对身后道:“照顾好公子,我出去瞧瞧。”


    “草民见过大人。”


    “江老板。”


    隋明朗微微一笑:“听闻令郎得了急症,还在城中贴了悬赏告示。本官此次来云州城,恰好带了一名宫中太医,不妨让他替令郎瞧瞧。”


    听到太医二字,江风眼前一亮,忽又仿佛想到什么,有些迟疑。


    隋明朗见状挑了挑眉。


    看来,自己今日没有白来。


    他笑道:“听闻江老板就只有一个儿子,莫非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唯一儿子的性命还要紧的事?”


    闻言,本就凝眉的江风眼中更增挣扎,末了,他一咬牙:“劳烦大人了,请随我来。”


    过去的路上,隋明朗回头看了眼表哥:接下来就要看你的医术了。


    李泓辰冲他点头,示意交给我。


    他料想,这江老板贴出悬赏告示,定然既难治,又还没到绝无生还可能的地步。


    望闻问切,又陷入深思。


    江老板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出声打扰。他可以说已经把云州城有名的大夫都请了个遍,都表示无能为力,若非儿子的身体难以再经受舟车劳顿之苦,他早就带着儿子前往京城了。


    如今竟从宫里来了太医,都说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是世间最好的,若是连太医也医治不了,那只怕儿子的病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一旁,隋明朗也颇有些紧张。


    足足等了将近一刻钟,李泓辰终于起身。


    江老板忙问:“先生,我儿的病如何?”


    李泓辰道:“虽然很难,但可治。”


    江老板眼神大亮,神色激动:“只要先生能够将我儿……”


    李泓辰打断他,并冲隋明朗俯身抱歉:“但是否要救治,我只听隋大人的吩咐。”


    江老板急忙望向隋明朗。


    隋明朗笑笑:“本官自小陪着太子殿下一起读书,尚未加冠便高中探花,被圣上授了五品巡按御史。至于来自圣上和东宫的赏赐,本官记都记不清了,别说区区五百两黄金,便是江老板你的全部身家,在本官眼里也不值一提。”


    江风听了一愣又一愣。


    当过太子伴读的少年探花?


    他还真的听说过此人!


    那是儿子还没病重的时候。


    但随着儿子危在旦夕,他也就没有心力去关心京城的事情了。就连这位声名远扬的隋大人来了云州城,都不知道。


    江风连忙恭维道:“原来是隋大人!草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隋大人来云州城,便仿佛……”


    “好了,这些话就不必多说了。”


    “本官也不同你绕弯子。年少扬名,身后又站着太子殿下,风光无限是真的,压力也是有的。本官不缺钱财亦不差权势,唯一想要的,就是政绩。此次圣上命我来云州城调查缺粮一事,我已收到明确线报:是有人借机抬高粮价,且这背后主使乃是同一人。江老板若是能让我求得我所求之事,我自然会让太医救你的儿子。”


    “草,草民惶恐。这等事情,草民如何能知道……”


    “既如此,就不打扰了。”


    “我们走吧。”


    说着,隋明朗带着表哥往外走。


    “隋大人!隋……等等!隋大人请留步!”


    江风起先还在犹豫,见隋明朗真的要走,再看一眼病床上虚弱的儿子,他连忙三步并两步,跑到前面拦下二人。


    隋明朗道:“江老板还有事?”


    江老板道:“隋大人,草民这些时日一心为小儿寻医,对于大人所说之事,各种详情的确不知。但有人操纵粮价一事,草民也隐约听到过一些风声。草民愿为大人探听消息,助大人一臂之力,只求大人出手救治小儿。”


    是真的不知详情,还是出于谨慎?


    倒也不重要。


    隋明朗看了表哥一眼。


    对方心领神会,开始写药方。


    江风想了想,又道:“草民还有一求……此事之后,草民或许会遭人报复。草民不求自身安危,只求大人护住小儿。”


    隋明朗许诺道:“若你愿意,待他病好,可跟着我做事。”


    江风闻言大喜。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天底下所有的商户,最大的心愿都是子孙后代能踩着自己的财富走上从官之路。


    这隋大人乃太子殿下之人,又得圣上看重。儿子若能凭此事以后跟了他,岂非一步登天?


    届时,自己即使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至于那幕后主使,纵然再有权势,难道还能大过东宫?还敢谋害自己的儿子?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儿子能够被治好,并且这位隋大人所说为真。


    隋明朗大抵能猜到江老板的心思。这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先给大家鞠躬讨饶然后:我回来啦!!


    第47章 各有心思


    李泓辰很快将药方写好。


    他交给隋明朗,隋明朗伸手,正欲递给江老板,忽又止住。


    江老板双手伸了一半,疑道:“大人?”


    隋明朗道:“药方自然可立刻给你,要不了多久,令郎的病就会痊愈。只是,不知江老板答应我的事情,何时能兑现?”


    江风忙道:“大人放心,待下人按药方抓了药,草民即刻便去打听。草民保证,只要犬子身体见好,大人必定可以获知背后屯粮,恶意抬高粮价之人。”


    倒是够谨慎。


    这样更好,不容易出纰漏。


    隋明朗将药方交给了他。


    江风拱了拱手,拿着药方走到一名下人面前交代。


    李泓辰上前,低声道:“接下来几日我便住在这里,一来可以随时照看此人病情,二来防止——”


    他没有将话说全,隋明朗已心领神会,皱了皱眉:“如若真的,你留在这里岂不会有危险?”


    “你身后站着太子殿下,方才又萝卜大棒一起给了,料想他不会起异心,况且,若真能揪出背后之人,让我冒些险我也是愿意的。”


    江风已回过头来。隋明朗只能依从表哥,对其道:“接下来几日,便让这位李太医留在贵府吧,也好时时查看令郎的病情。”


    江风自是千恩万谢。


    谢过之后,他便出了门。


    三日后,是夜,江州城的某座豪华宅子里,隋明朗带着太子殿下给他的暗卫蛰伏着。


    “按照那江老板的说法,此人竟然将大批粮食藏在自己的宅院里,倒是真的够出人意料,掩人耳目。只是,他在售卖时又是怎么交易粮食的呢?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在江州城必定是很有能量的。这样的人,如此大费周章,仅仅只是为了赚差价?”


    “承影,为防万一,今晚你还是先潜进去查探一番为好,看看是不是消失的粮食就藏在这里。”


    “是。”


    话音刚落,对方脚尖一点,身形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


    隋明朗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身后再度传来承影的声音:“大人,后院里囤积的大量粮食。此外,这座宅院的地面之下似乎另有洞天,只是入口之处看守严密,属下不敢打草惊蛇。”


    隋明朗心里暗道:承影跟着自己也有一段时间了,可他那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法,还是叫人感到吃惊。


    “做得好。”


    隋明朗从袖中摸出一根竹筒式的物什,用力一拉,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他来云州城当然不是只带了表哥和暗卫,还有名义上真正属于他的人。只是,初次上任他分不清哪些人可信可用,只能暂时统统不用。


    现在则不同。一群人浩浩荡荡集体行动,纵然里面混了几个不怀好意的人,在此时此刻,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了。


    “承影,劳烦你站到高处去,若发现有谁想要趁机溜走,立刻将他抓来。”


    “是!”


    这一夜并不平静。


    随着官兵入府,偌大的宅院变得喧闹起来。院中的家丁本欲反抗,在见到甲兵铁器的那一刻也纷纷歇了心思。


    云州城知府很快收到了消息。他望向夜中唯一喧闹亮堂之处,又急又气道:“隋明朗竟找到了地方?本官都不知道他们究竟放在哪里,他是怎么找到的?”


    又骂向身边的人:“那群派过去监视隋明朗的都是死人吗?隋明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行动,他们一点都没发现?”


    “这……”


    手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颤颤巍巍道:“只怪那隋明朗太过狡猾。他明面上带来的人,还有他施恩的那群刁民,这几日在云州城到处乱窜,几乎都跑遍了……”


    “别再说这些废话了!”


    蒋知府来回踱步道:“即使朝廷最终不怪罪本官,那位大人也必定是要怪罪的,本官这州府的位置恐怕已经坐到头了。你现在立刻写信,朝京里禀报现下的情形,本官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脱身才好。”


    “是!”


    事实证明,隋明朗命令承影到高处守着是有先见之明的。


    很快,一位衣着华贵的公子被提到了隋明朗面前。那人肤色白皙,眉清目秀,显然是个娇生惯养的。


    长剑横亘在脖颈上,隋明朗甚至还没逼问,对方就给全招了。


    “别杀我!别杀我!”


    “你们不能杀我!我父亲是绥远伯!我是伯爵府的二公子!”


    隋明朗冷哼一声。


    “你借圣上推行新政之际,恶意哄抬粮价,致使不少云州城百姓挨饿至死。这般草菅人命,动摇国本,陷朝廷于不义。区区一个伯爵府,恐怕救不了你。”


    贵公子闻言当即愣在了原地。


    怎会如此……


    父亲会救自己吗?


    翌日一早,隋明朗将罚没来的粮食分为三份,一份留作专用,分发给耕地被改为马场的百姓;一份开棚设粥,救助这些日子以来挨饿受饥的灾民;最后一份则卖给了云州城的粮商,将卖得的钱财与收据一并收好,准备带回京城,上交朝廷。


    做完这些,他带着人手将已被上了镣铐的绥远伯府二公子押解回京。


    至于江老板的儿子,由于病还未大好,暂时仍留在府中疗养身体。隋明朗给他留了一个令牌,待他好全,自可上京找隋明朗寻一个差事。


    与此同时,京城萧府。


    萧弘殊从信鸽脚掌处取下报信的纸条,展开看完,他摇了摇头:“这么快就被找到了地方,纨绔就是纨绔,烂泥扶不上墙,蠢死了,云州城的知府也是够不中用的,一对蠢货。”


    “二公子,那姓蒋的倒还算忠心。”


    手底下的人凑上前说了一句。


    萧弘殊一勾嘴角:“是啊,忠心好,忠心好啊。看在他这份忠心的份上,他的家人还有命可活,你去安排吧。”


    “是,二公子。”


    萧弘殊道:“父亲大人呢?”


    “回二公子,萧老将军此刻正陪同圣上在猎宫呢,还要再过上五日才能回京。”


    “那么,那件事你也一并安排吧。”


    “是!”


    随着手下告退,离开书房,萧弘殊的视线投向了窗外,一个人轻轻哼起了小曲。


    “棋子落地莫问谁,笑看棋盘分黑白。东风不与周郎便,我便独自借东风呦~”


    同一时间,猎宫。


    每至春末夏初,万物复苏繁盛,衍朝的君王便会带着一众王公贵族、文臣武将前来此地。狩猎倒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图个朝廷上下一心的团结氛围。


    按照惯例,酷爱习武的贵族子弟们与年少且受器重的将军,在固定一段时间里比拼狩猎的数量与质量,是这一年一度的春猎的重头戏。甚至,连下注这种不应出现在明面上的事情也成了惯例。


    今年与以往则更为不同,只因当朝的太子殿下亲自下了场。


    “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往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爱卿们更看好谁能夺得头筹,只管畅所欲言,下注便是。”


    衍帝笑呵呵地说道。


    话虽如此说,但当臣子的哪敢真的无拘无束。场间沉默了数秒后,第一个大臣起身说道:“臣早就听说太子殿下武艺非凡,想来此次春猎一举拔得头筹必是不在话下。”


    众多大臣纷纷附言。


    “正是如此。”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定能夺魁。”


    “只看太子殿下那持弓的气度,便知殿下乃熟悉武道之人,当有拔首之姿。”


    ……


    听到大臣们如此夸耀自己的儿子,衍帝心中自是喜悦的:“太子的武艺确有几分意思,不过,若说他能胜过此次参与的一众将军,朕可不像你们有这个信心哪。”


    左席首位,一名面阔重颐的中年男人朗声道:“圣上,臣带的人臣心里有数,臣要下注沈少轩。”


    众大臣闻言纷纷看去。


    说话之人,正是手握重兵、威震朝野的武将之首,护国将军萧正业。


    “沈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武艺和箭术自然非同寻常。”


    “听闻沈小将军曾于乱军从中五进五出,当真叫人感到不可思议,不愧是萧将军亲自教导出来的弟子。”


    “臣也觉得沈少轩将军夺魁有望。”


    ……


    起初,附和萧正业的人还只敢说沈少轩武艺高强,并不敢说他能胜过太子,但随着说话的人多了,便也渐渐胆大起来。


    席间的声音于是彻底分为两派。


    一派看好太子,一派看好沈少轩。若非太子是储君,恐怕看好后者的数量将遥遥领先。


    萧正业勾了勾嘴角。


    他倒是听说过太子自幼酷爱习武,武之一道非同凡响。但要说一个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储君能够胜过他亲自带在身边的徒弟兼义子,他是决计不信的。


    并且,他也知道沈少轩绝不会为了恭维圣上与太子,就刻意相让。


    故而,夺魁者必是沈少轩无疑。


    衍帝笑道:“既是要赌,自然是互有分歧才好。无论是看好太子的,还是看好的沈将军的,亦或是其他人,都无妨。朕也十分期待最后的结果。”


    他的儿子他心里清楚,自是认可的。但究竟能不能胜过年少成名、已在战场上展露锋芒的沈将军,他既有怀疑,又有几分期望。


    萧正业胸有成竹地笑着,举起酒盏,对着上方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先是抬手致意,其后一饮而尽。


    做臣子的总是在君王面前战战兢兢,美其名曰伴君如伴虎,殊不知那都是无能之辈的自我安慰。


    萧府的荣耀是靠他一身戎马,战功无数换来的,边疆的安危还倚靠着他们萧府,故而即便是对圣上,他也能好整以暇。


    总有胆大的好事者。


    “不知圣上和萧将军,以什么为赌注啊?”


    衍帝想了想,道:“倘若沈少将军折桂,朕便赐其子爵之位。”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爵位之分,公侯伯子男。


    子爵虽在其中排名靠后,但如今伯府侯府,哪一位的祖上不是立了大功劳?至于公爵,除了皇室宗亲以外,就只有那几位开国时有从龙之功在身的人了。


    仅仅只是在春猎中夺魁,就能获得爵位,实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衍帝当然不是仅仅因为这个。


    沈将军尚未加冠便立下数次功劳,在军中有了声名,这固然有他是萧正业义子的原因,却也足以说明此人难得。此前已奖励过军职与财富,如今给个子爵之位也算情理之中。


    “圣上厚爱。”


    萧正业挑了挑眉,起身替自己的义子谢恩,随即又道:“若是太子殿下能拔得头筹,但有所需,尽可开口,凡臣所能,无有不应。”


    此言又是令在场众臣一惊。


    “好一个无有不应!”


    衍帝笑道:“萧将军对沈少将军果真是信心十足哪!”


    “让圣上见笑了。”


    萧正业抱拳回应,身姿挺拔。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之前一直忙于三次元,现在回来啦!


    第48章 太子的武艺


    夕阳渐渐西垂,春猎比试也到了尾声。


    一众青年与少年陆续回归,至于猎物的清点则交给侍卫,他们会根据不同的箭簇来判断猎物分属于谁。


    “太常寺刘少卿家公子,野鸡一只,野兔一只,共计两件。”


    “英国公府三公子,野鸡三只,云狐两只,共计五件。”


    “威远侯府世子,雪兔两只,云狐四只,共计六件。”


    “申国公府三公子,麋鹿一头,野猪两头,共计三件。”


    “定远将军,野鸡四只,云狐两只,麋鹿三头,狍子一头,共计十件。”


    ……


    “沈少轩将军,麋鹿六头,野猪四头,狍子三头,黑熊一头!共计十四件!”


    念出猎物明细的太监,在念完沈少轩的猎物后,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无它,沈少轩不愧是萧大将军亲自带出来的义子,不仅猎物数量是目前最多的,并且猎的还都不是一般的猎物。


    众人也都发现了这一点。


    “其他人猎的最多的野鸡、狐狸,沈将军却一只都没猎,反而猎的都是大型猎物,甚至还包括了一头黑熊!”


    “不愧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


    “今日下场的将军也不止沈少将军一位,又有哪个能与沈少将军相比?”


    “只猎大型猎物,这样还猎了十四头,若是放开手脚,这能猎多少头?”


    “二十件绝对不在话下!说不定能冲着三十件去了!”


    “沈少将军大概根本没把其他人当对手,就算只猎大型猎物,数量也足以登顶第一了。”


    “这就是沈少将军的傲气啊!如今才十九岁,即便是萧大将军,当年十九岁的时候,也没有像这样技压全场,咱们大衍的兵马后继有人了!”


    ……


    “魏国公府二公子,野鸡五只,雪兔五只,共计十件。”


    “建安伯府四公子,野鸡四只,雪兔两只,麋鹿一头,共计七件。”


    太监分明还没有念完,场上却已不再安静,众人的目光都聚集于沈少轩身上,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嫉妒。显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比试的结果已经没有悬念了。


    沈少轩下巴微扬,眼中的情绪几乎难以掩饰。


    尽管他从没觉得今日有谁可能胜过他,但毕竟年轻,被这么多王公贵族、被义父、被圣上这样注视着,他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喜悦与自得。


    看着自己的义子如此出众,萧正业也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嘴角。


    “太子殿下——”


    太监的声音再次停顿,他似乎是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颤抖着声音道:“太子殿下,野□□只,雪兔七只,麋鹿六头,野猪五头,狍子四只,黑熊两头!共计三十二件!”


    原本因为沈少轩而引起的喧闹消失不见,转而变得鸦雀无声。


    沈少轩猎得多,猎得出众,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因此先前引得半数支持。而另外半数支持太子殿下的,大多也是看在圣上的面子上,看在储君的身份上,若说从心底里认为顾温能够拔得头筹的,人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仿佛怕众臣方才没听清,太监又高声重复了一遍:“太子殿下,野□□只,雪兔七只,麋鹿六头,野猪五头,狍子四只,黑熊两头!共计三十二件!”


    不仅夺魁,还无可争议——几乎每一类猎物,都是猎得最多的。


    沈少轩难以置信地望向前方那个尊贵的身影。


    义父说,自己的武学天赋不在他之下,再过十年,或许就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同僚们说,自己尚未加冠便能在万军丛中五进五出,这是足以写进话本的故事。


    对于沈少轩而言,他从未想过今天自己会败,更没想过竟然会败在自小养在深宫、长在深宫,可能连宫门都没有出过几次的太子殿下!


    即便他今日未尽全力,即便他在狩猎时骄傲地挑挑拣拣,可即便他全力以赴,认真去猎进入视野的每一只猎物,他扪心自问,也没有任何信心能够胜过太子。


    若他没记错,太子比他还要年少!


    太子殿下究竟是怎样做到的?


    “太子殿下可真是好身手!”


    “太子殿下神武!”


    “不愧是太子殿下!”


    短暂的沉默过后,场上溢美之词毫不吝啬地盛放开来。


    “啪啪啪!”


    萧正业拍着手掌站起身来,望向顾温,道:“太子殿下真是一鸣惊人!今日实在叫人大开眼界。”


    顾温神色如常,语气也淡淡的:“能在武之一道得萧将军认可,是孤之幸。”


    最上方,衍帝毫不掩饰眼中的喜悦,他宠溺地看着顾温道:“太子,做得不错,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顾温拱手:“谢父皇。”


    萧正业道:“不知臣这里可有什么太子殿下看得上的?”


    顾温道:“任何事情都可以么?”


    萧正业语气一顿,继而道:“方才臣已经允诺,若是殿下胜出,凡臣所能,无有不应。殿下但说无妨。”


    “好一个无有不应。”


    顾温笑了笑,他自然不会完全当真,不过,他还真有一个想要的。


    顾温没有再去看萧正业,反而迎上衍帝的目光:“父皇,儿臣早就听闻萧将军武艺高强,乃本朝第一高手,威名远播四海。儿臣素喜武艺,今日既得机会,想向萧将军讨教一二。”


    衍帝微微蹙眉。


    在场的王公贵族、文武大臣们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想要的赌注,竟然是挑战大衍第一高手的武艺?


    萧正业则是挑了挑眉。


    有意思。


    太子的确是有天赋的,可若是将射艺当作武艺,或是以为胜了沈少轩就能挑战自己,那他今日不介意好好地给太子上一课。


    见父皇迟迟没有给出回应,顾温再次抱拳:“请父皇准许。”


    衍帝终于颔首:“可。”


    紧接着又道:“你们点到为止。”


    双方各自执剑入场。


    二人相对而立。


    一声鼓响。


    顾温率先出剑。他身形极快,剑走轻灵,直取萧正业肩头。萧正业侧身避开,剑锋自他胸前划过,只差了半寸。


    萧正业微微挑眉——这一剑的速度和角度,都超出了他的预期。


    顾温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他心知论经验自己绝不是萧正业对手,唯一的获胜希望在于年轻,必须源源不断地进攻,以攻为守,耗其体力,方有获胜的机会。


    一剑落空,第二剑已紧随而至。剑光如匹练,笼罩萧正业周身的要害。萧正业连退三步,终于拔剑格挡。


    “铛——”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场边观战的文武百官屏住了呼吸。他们本以为太子撑不过十招,可眼下二十招已过,太子非但没有落败,反而步步紧逼,剑剑凌厉,仿佛还占据了上风——至少场面上看上去,萧将军只能不断防守,没有反击的机会。


    三十招。


    四十招。


    五十招。


    萧正业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对太子已经给出了足够的重视,却发现还是有所低估。他先前对沈少轩说十年后或有可能青出于蓝——对方武艺不断精进,而自己随着年纪增长状态有所下滑,十年是有可能的。


    然而以太子的情况,五年或许就够了。


    思及此,凭武艺立身的萧正业感到了一丝烦躁。


    他打起了全部精神。于是,在第六十招时,顾温一剑刺向萧正业肋下,萧正业旋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向顾温手腕。


    顾温不退反进,剑身一横,硬接了这一击。


    “铛——”


    顾温虎口一震,佩剑险些脱手,却借着这股力道向后掠出数丈,重新稳住身形。


    萧正业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看着顾温的眼神与最初相比已经全然不同,那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萧正业开口道:“殿下今日……当真是一再出乎臣的意料。”


    顾温轻轻一笑:“恐怕萧将军还未出全力吧?”


    萧正业缓缓抬剑。


    “太子殿下想见识臣的全力,臣今日便全部展示给殿下看,让殿下看个清楚。”


    话音刚落,他主动发起了进攻。


    身形极快,剑势如崩山倒海,每一剑都带着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当两柄剑再次撞击的瞬间,顾温只感到虎口轻微的发麻,双脚难以自制地后退了一步。


    唯一庆幸的是,身形稳住了。


    七十招。


    八十招。


    九十招。


    顾温的剑势开始变得散乱,喘息声也变得粗重起来。他开始感到一丝疲惫,有意地避开了直接的对抗——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像最初那样正面接下萧正业的剑。


    第九十八招,萧正业的长剑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横扫而来,顾温避无可避,不得不以剑格挡。仿佛是泰山之力压下,顾温难以承受,单膝跪倒在地。


    萧正业继续进攻,台上衍帝紧张地起身准备叫停,却见自己的儿子就地一滚,灵活避开,尽管身形略显狼狈,到底是又从容地了稳住了身体。


    衍帝稍稍松了口气,精神依旧绷紧。他十分清楚儿子的心思,此刻绝不愿被叫停,却又担心萧将军收手不及,故而感到两相为难,甚至有些焦虑不安。


    顾温毫不迟疑,再次主动发起进攻,剑锋直指对方咽喉。尽管这一次的剑势已不及最初,却依旧凌厉。


    这一次,萧正业没有躲避,而是看准时机,长剑挟风雷之势正面劈下。


    这一剑,他用了全力。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全场。


    顾温的佩剑应声脱手,高高飞起,在空中旋转数圈,远远落在数丈之外的草地上。


    萧正业声音响起:“太子殿下,承让。”


    顾温眼眸垂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刺杀


    “能与萧将军战至此处,太子殿下虽败犹荣。”


    “是啊,萧将军可是我们大衍第一战神,从未有人能在他手底下走过百招,甚至五十招。”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之人,竟能跟萧将军打得难解难分。”


    “不愧是太子殿下。”


    ……


    此时此刻,场上的声音尽皆是在表达对当朝太子的肯定与期许。若是有不知情的人听见,恐怕一时会判断不出方才取胜的究竟是谁。


    这倒也不奇怪。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太子顾温性格冷僻,甚至说得上几分狠戾。据说不仅对侍卫太监动辄打杀,还曾因为一点小事,就把给他当伴读的清平郡主之子痛打一顿,逐出了宫门。


    至于才能?从未听说过。


    只因是圣上的嫡子,且深受宠爱,这才能坐稳东宫之位。


    今日,他们才发现太子在武学竟有如此天赋与造诣,怎能不惊奇?


    当然,所谓武艺,于储君而言也算不得多么重要就是了。


    高位之上,衍帝面含微笑:“今日太子与萧将军给朕和诸位爱卿贡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试,都有赏!”


    “谢圣上。”


    “谢父皇。”


    接下来的酒宴环节,顾温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脑海中反复回忆着方才的打斗细节,仔细琢磨,直到宴会结束,月上枝头时,仍在思索下一次如何才能取胜。


    恐怕我也得找机会去军中历练一番才行。


    思及此处,正好走至营帐门口,顾温忽地察觉帐中还有另一股气息。帐中并未点灯,一片昏暗,他看向里面那个模糊的身影,喝道:“谁?”


    帐中人未答,门口的侍卫道:“殿下,这是圣上给您安排的房中人,千挑万选出的,家世清白,身子干净。”


    顾温微微一怔。


    是的,虽未起过这种迤逦心思,但以自己的年纪,是该有侍妾了。


    顾温于是没有说话,照常坐至塌边。


    这是一种默许的态度。


    貌美的秀女,动作生疏地解开自己的外衣,又主动上前去脱顾温的外袍。来此之前,她已接受过宫中嬷嬷的调教,知道如何去伺候一个男人。但此刻,面对身份尊贵又样貌英俊的太子殿下,她还是显得极为羞涩。


    二人的外衣尽皆褪去之后,秀女伸手抱住了顾温的身体,她先是迟疑了一下,继而下巴微微抬起,试图去亲吻眼前这个男人的嘴唇。


    顾温本已蹙起眉头,几乎是在强忍着女人的行为——他知道今夜的安排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但,当二人的嘴唇即将触碰之时,顾温终究是没能忍住,他猛地将秀女推开,理着中衣站起身来。


    秀女只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慌慌张张跪倒在地:“太子殿下恕罪!”


    顾温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不关你的事。”


    “穿好衣服,下去吧。”


    “是。”


    秀女强行将眼眶中的泪水逼回去,匆忙将衣服穿上告退。


    顾温陷入了沉思。


    美人在怀,不仅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感到极为抵触。


    莫非我身体有疾么?


    但,顾温又想起了那天同隋明朗喝了酒之后的情景,对那张脸,自己分明产生了欲望。


    “我竟有龙阳之好?”


    顾温心中升起这个念头,旋即又熄灭——他从未对其他男子产生过类似的欲望。


    所以,只是对隋明朗。


    为什么呢?


    顾温眼中浮现一丝迷惘之色。


    但,比起这个,顾温又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他与隋明朗接吻后的那次见面,当他主动表示“那是喝多了不该做的事情”后,隋明朗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像是压在心里的重担被卸下了。


    是了,正常男子本该如此。


    念此,顾温面无表情地脱衣上床,选择睡觉。然而睡前,他脑海中还是不禁想道:“隋明朗在云州城一切可还顺利么?”


    同一时间,下阳坡。


    隋明朗骑着马走在最前头,对身后的一众手下道:“前面就是松丞县,今夜我们就在那里歇息,辛苦各位了。”


    他亲自带人押送绥远伯二公子回京。


    身后的一人道:“咱们这些粗人有什么辛苦的,倒是公子,不如先去马车上休息休息吧?”


    隋明朗拒绝道:“我身为查访此次云州城事件的主事官,自当……”


    话还未说完,忽然有人道:“大人小心!”


    几乎同时,一支利箭飞射而来,几乎擦着隋明朗的脸颊而过。


    “保护大人!”


    众人立刻围聚在隋明朗身旁。


    一群蒙面黑衣人出现在了前头。


    隋明朗拉住缰绳,神色凝重道:“本官奉圣上之命至云州城查访,如今水落石出,押送犯人回京复命。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阻拦?”


    为首之人冷冷道:“死人是不需要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挑拨


    “大人,您先走吧,我们来挡住他们。”


    隋明朗身边的一名属下道。


    隋明朗道:“不必。”


    另一人焦急地道:“对面有备而来,我们这些人恐怕是敌不过的。大人,您脱身后,只要能帮忙照看一下我们的家人,就足够了。”


    这二人虽也是才跟着隋明朗的,但显然都是忠心的人,宁可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自家大人周全。至于后方的一些人,神色则显得极为慌张,在要不要逃跑这个问题上举棋不定。


    隋明朗再次道:“我说,不用。”


    话音刚落,另一道黑色身影忽然钻入到对面的黑衣人群中。他手持利刃,速度快得几乎令人看不清,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上便多出一道血痕。


    “什么人?”


    “竟敢一个人——啊!”


    “杀了他!”


    ……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隋明朗高声道:“承影,留个活口!”


    于是,为首的黑衣人留住了一条性命,被押至隋明朗的身前。


    隋明朗身后的属下面面相觑。


    隋明朗道:“把他面罩摘下来。”


    承影照做。


    面罩底下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隋明朗道:“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冷哼一声,不作回答。


    承影见状,按住其胳膊用力一扭,后者当即面容扭曲地发出一声惨叫。


    “有防备又怎么样?凭你一个小小的巡案御史,也敢——”


    话说一半,他的舌头忽然舔了一下,隋明朗还在困惑,承影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使其无法吞咽,而后伸手一掏,从中掏出一枚黑色的药丸。


    “他牙齿里藏了毒。”


    “取块布来。”


    一名属下连忙照做。


    承影用布将其嘴巴紧紧塞住,以防止其咬舌自尽,而后望向隋明朗,等待下一步指示。


    隋明朗道:“先把他打晕吧,一并带回去,押入刑部大牢候审。”


    “是。”


    承影给出一记手刀。


    隋明朗回头对众人道:“我们继续出发吧。”


    说罢,他翻身上马。


    身后的人连忙跟上。


    此刻,他们对隋明朗的敬意又更上一层楼——不愧是太子伴读出身,身旁有这样的高手保护。


    一路走来,他们这么多人,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暗处,一双眼睛注视了全过程。


    待到隋明朗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男人从草丛间走出。


    区区一个护卫,竟毫发无伤地把公子派出的十几个高手全部杀死。


    这等武艺,生平所见过的人中,绝不超过三个。


    太子殿下还真是看重隋明朗,竟让东宫精心培养出来的暗卫贴身保护。


    “这样也好,于公子的计划会更有利。”


    面具男冷笑一声,消失在夜色里。


    两日后。


    临近傍晚,隋明朗终于抵达京城。


    他将二人一并移交给了刑部,并将前因后果写了文书,递至中书,等待圣上春猎归来禀报。


    京城萧府。


    湖中亭榭,萧氏嫡长子萧泽与萧氏养子萧弘殊正在静坐对弈。


    一局毕,萧弘殊面露微笑:“兄长,承让。”


    萧泽笑道:“我已经习惯了。”


    萧弘殊道:“兄长之道不在于棋。”


    萧家二子,一文一武,素来为人津津乐道。


    这时,一名下人匆匆赶来:“二位公子,绥远伯在府外求见,十分着急。”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萧泽起身道:“绥远伯也算是我的半个岳丈了,我去看看。”


    绥远伯的嫡次女,是萧泽的一个妾室。


    “兄长,我同你一起吧。”


    萧弘殊跟了过去。


    “贤侄,贤侄救命啊!”


    绥远伯刚一见到萧泽,便做出了要下跪的姿态。


    萧泽立刻扶住了他,虽说按照衍朝的礼法,妾室之父与他并没有真正的姻亲关系,但若是真让绥远伯跪了他,传出去,非议是少不了的。


    何况他挺喜欢那个妾室。


    “遇到了何事?”


    绥远伯哀嚎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云州城被新上任的巡按御史抓了,往他头上安了个什么操纵粮价鱼肉百姓的帽子,如家我那小儿已被下了刑部大牢。”


    萧泽凝眉:“操纵粮价?”


    绥远伯忙道:“这可冤死了。我那小儿的确在云州城买卖了粮食,可他买的大半粮食,可都是运往了军中啊!要是军队缺了粮食该有多严重,贤侄你是知道的,我那小儿可没有半点私心啊!”


    萧泽道:“此言不错。”


    父亲速来爱护士兵,因此,除了朝廷拨的粮草以外,萧家经常会从北方的一些城池里主动获取额外的粮草,一方面是让萧家军吃得比其他士兵好,萧家军才会更有士气,另一方面也会为军队囤积一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云州城就是其中的一座城池。


    此事虽说有些不合规矩,但这么多年了,圣上也是心知肚明的。若仅仅如此,那巡案御史就拿绥远伯之子下狱,对方疯了不成?


    这时,萧弘殊开口道:“这听着就有点奇怪了。绥远伯,你该不会有所欺骗或者隐瞒吧?”


    绥远伯忙道:“万万不敢!”


    萧弘殊又道:“可若是完全如你所说,就是那位巡案御史在故意找茬了。能被圣上任命为巡案御史,总不至于是个愣头青。那巡案御史叫什么?”


    绥远伯道:“隋明朗!”


    “隋明朗?”


    萧泽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萧弘殊道:“这不就是太子殿下的伴读么?听说多年前救过太子殿下的性命,是本朝开朝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


    萧泽记起来了。


    不是因为对方是什么探花郎或者太子伴读,而是因为,他的另一个妾室的兄长曹广玉,曾经被此人的兄长在畅音阁揍了一顿。


    对方的兄长被宗人府下狱后,这隋明朗竟仗着曾经给太子当过伴读,去求了太子出面。


    最后,不仅成功把人捞了出去,还是宗人府令亲自将其送回隋府的,简直倒反天罡。


    一个出身卑微的家伙,侥幸当了几年伴读,便完美地诠释了何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对待与萧府有关系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


    他当时看在太子殿下的份上,给了对方一个面子,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如今倒好,借着粮草的事情向绥远伯发难,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直接查办萧府了?


    萧弘殊道:“我也想起来了,殿试时我与他在同一场,圣上的题目是文武之道,他主张重文轻武,在圣上面前大谈武将做大的危害,矛头直指我们萧府。”


    绥远伯见状连忙道:“可见此人居心叵测,预谋已久啊!此次把我那小儿下狱,或许就不是冲着小儿去的,贤侄可一定要帮帮小儿啊!”


    萧泽冷哼道:“一个小小的巡按御史,自以为得几分东宫的恩宠,便目中无人了不成?便是太子,若想骑到我萧府头上,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萧弘殊勾了勾嘴角。


    没错,就这样吧。


    大哥与父亲一样是武人头脑,却不如父亲那般心有成算,反而多了几分冲动。至于太子,做事更是随心所欲,不计后果。这二人针锋相对上,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呢。


    还真是值得期待啊。


    萧弘殊进一步道:“正如大哥所说,如今他只是个五品官,便敢自恃东宫宠爱行此之事,若任其所为,岂不让世人以为我萧家是可欺的不成?”


    萧泽冷冷一笑。


    “他不是想办绥远伯么?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谁先办得了谁。”


    对于一个掌管着天下近半兵马的将军府,即便是在京城,想要合理合法地处死一个五品官,实在是太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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