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成为太子伴读之后 > 20、第 20 章
    第20章 冲冠一怒为


    “住手!”


    “为何殴打他人!”


    隋明朗愤怒地瞪着这些打人的太监。


    几个太监虽不认识隋明朗等人,但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家世不凡的贵公子,忙解释道:“他本是在太医署的一个太监,却不知道好好做事,效忠主子,成天想着偷学医术,奴才们这才对他小小地惩戒一番。”


    “胡说八道!”


    眼看着表哥已经奄奄一息,隋明朗暂时也顾不得理会这群太监了,他忙望向方邵元:“方兄,殿下不在,你可能想想法子,找个太医过来?”


    方邵元道:“你别急,前面就是太医署。天还没黑,太医们这会儿都还在的,我亲自过去请。”


    隋明朗道:“多谢!”


    方邵元快步往前跑去。


    “表哥!表哥!”


    隋明朗蹲下来:“你再坚持一下,太医马上就到了!”


    几个太监的眼神互相交流着。


    宁为远见状冷冷道:“我奉劝你们一句,最好别打歪主意。我等都是太子殿下的伴读,这位更是殿下跟前得眼的人,哪怕杨秋公公也远不能比。”


    一听此言,他们心中所有的心思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监中哪个不知,杨秋公公如今可是稳坐东宫的头把交椅,除了伺候在圣上身边的总管太监,谁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


    他们连忙匍匐在地。


    “奴才们有眼不识泰山!”


    “求公子饶恕!”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从今往后,奴才们一定好好照顾小李子……不,是李公公。”


    ……


    “太医来了!”


    方邵元拉着太医一路狂奔,到的时候,太医的头发衣裳全乱了。


    “这……”


    太医到了后,发现急着要让自己诊治的竟是一名太监,他不禁感到不可理喻,无奈,不管是太子伴读的身份,还是丽妃亲外甥的身份,都不是他能得罪起的。


    “伤势的确不轻,不过都是些外伤,及时服药,再好好养着,当不会落下什么毛病。”


    太医飞快地写好方子,又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一个黑罐子:“每日外敷药膏,内服煎药,一旬时间可以恢复。在此期间,需在床上静卧。”


    隋明朗起身抱拳:“多谢太医。”


    太医走后,方邵元道:“和太医署打个招呼,暂时把人带走养伤,这事儿我就可以办到。只是,若想把人留在东宫照顾,必须得先求得殿下的同意。”


    李承奇道:“我建议倒不如把人留在太医署,就让这群太监照顾。”


    隋明朗闻言一惊。


    “这个主意好。”


    方邵元也十分认可:“这群太监原先欺负他,是以为他可欺。现在知道了他身后有靠山,只会想着好好巴结,将功折罪,依我看,留在太医署让他们照顾,说不定比你亲自照顾得还好。”


    听见两人的话,一名太监连忙主动道:“先前奴才们纯粹是猪油蒙了心,有眼不识泰山。公子尽管把人放心留下,奴才们一定拿出伺候亲爹的本事,好好伺候李公公。”


    隋明朗被李公公这三个字刺痛了一下。


    几年没见,表哥怎么就进宫成了太监了?


    他有太多的话想问。


    但现在,他什么也问不了。


    对于方邵元和李承奇的提议,只能勉强地点点头。


    殿下已经为着自己去面圣了,自己岂能先斩后奏,直接带人回东宫?


    方邵元看出了他的担忧,道:“放心吧明朗,咱们一起去太医署,我在那里也有熟识的太医,我会好好和他打点打点。等之后征得了殿下同意,再接他进东宫就好了。”


    同一时间,福宁殿。


    此刻,福宁殿里格外热闹。


    衍帝高居龙椅之上,太后与太子一左一右立于两侧,下方则站着郡主和国公。


    再远一点,还跪着数人。


    面对无法抵赖的人证物证,清平郡主微微欠身,道:“太子殿下,我承认,我确有管教不严的责任,这无可辩驳。可小蝶也说了,毅儿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不忍毅儿如此受辱,于是使出了这个手段,实在没料到最后竟差点伤害到了您。本宫身为郡主,熟知我朝律法,断不会、也不敢做出伤害储君之事。”


    说完,她又冲皇帝与太后欠身,恳求道:“皇兄,母后,此事是小蝶的不对,自当惩戒。可她到底是伴着我长大的,只求母后看她一心为着毅儿的份上,且无意伤害太子,也没有伤害到太子,留她一条性命。”


    闻言,一旁跪在地上的婢女满脸感激之色。


    顾温冷笑一声:“安国公呢?你也与郡主一样的想法么?”


    安国公抱拳道:“太子殿下,此事的确与臣和内子无关。至于小蝶,自当任由殿下处置。”


    太后淡淡开口道:“无论为着什么,差点伤害到储君,此婢女断没有活命的道理。至于郡主与国公,他们亦有管教不严的责任,皇帝,依哀家看,不如就罚他们夫妇俩半年的俸禄吧。”


    没等衍帝开口,顾温率先道:“祖母这是认定,郡主与此事并无干系么?”


    太后淡淡道:“无证,即无罪,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顾温道:“若无郡主支持,一个婢女,岂能在街头救人?又岂能许诺诸多好处?忠心耿耿的婢女犯了死罪,她的主子却毫不知情,此先河若开,以后岂非人人都可以培养死士,去谋杀世家贵族,高门显赫?”


    太后道:“这岂能相提并论?这名婢女想杀的并非储君,仅仅是个小官之子罢了。哀家记得,寿宴时还见过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依哀家看,若是把他叫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顾温毫不客气地打断道:“祖母的意思是,因为郡主想杀的只是个小官之子,便可无事?”


    太后不语,眼神说明了一切。


    “明白了。贵为郡主,想杀的只是个比她身份低的人,故而可无事。”


    “那,若是我一剑杀了她,又当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在场之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顾温已经夺了侍卫的剑,直奔清平郡主而去。


    “温儿!”


    “太子!”


    缘由不同,皇帝与太后同时厉声喝道。


    清平郡主吓得花容失色,整个人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利剑朝自己逼来——


    剑尖最终悬停在了清平郡主的鼻尖。


    满脸狰狞地看着眼前的剑,呆滞数秒之后,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上,素日里的高贵半分也瞧不见了。


    太后怒道:“太子!你在福宁殿公然夺剑,意欲杀害皇室宗亲,还把圣上和哀家放在眼里吗!”


    顾温淡淡道:“我不过是顺着祖母的意思做罢了,何况,她还没死呢。”


    “够了!”


    大衍皇帝终于决定中止这场闹剧,他袖子一甩,背过身道:“清平郡主罔顾国法,指使下人私放印子钱,侵吞良田,使无数百姓卖身为奴,即日起褫夺郡主封号,降为平民;安国公家风不严,罚俸三年。”


    清平郡主一下子望向上方的君王。


    皇兄他,竟连这些都知道。


    她彻底瘫在地上。


    君无戏言。


    当这些话从衍帝说出口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定论了。


    因此,无论是顾温,还是太后,都没有再说什么。


    待到福宁殿只剩下皇家父子二人时,衍帝道:“温儿,你对你的那名伴读,是不是太在意了些?”


    顾温微微一怔,旋即道:“儿臣今日之举,可不是为了他。”


    衍帝哑然失笑。


    或许的确不全是,但若说完全不是,他可不信。


    顾温道:“父皇若无别的事,儿臣便也告退了。”


    衍帝道:“去吧。”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隋明朗等人还没回东宫,便听见太监悄悄议论圣上新发的旨意。


    方邵元沉吟道:“因为放印子钱和侵吞良田?这是表面上的说法,圣上不想让人知道真实理由。”


    宁为远奇怪道:“圣上为何要另寻理由?”


    方邵元道:“我哪知道。”


    李承奇嘘了一声:“有人来了。”


    两名太监带着新煎好的药入内。


    方邵元道:“放在这儿就出去吧,把门关紧,没有我们的命令,不许靠近。”


    太医署的太监忙道:“是。”


    待太监们出去后,方邵元道:“剥夺郡主封号,降为平民……虽然不可能真的是平民,但圣上竟然如此重罚郡主,真是令人意外。莫非,太后娘娘没有插手此事?”


    宁为远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方邵元看着隋明朗,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但隋明朗大约知道他想说什么。


    圣上重罚郡主,不用说,也能想到殿下在这其中所做的努力。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这么个微不足道的人。


    心中感激的同时,隋明朗又感到困惑:殿下为何待自己这么好?


    殿下先前说过,他们之间已经恩情两清。既然如此……难道是因为今日自己不顾安危,骑马去追殿下?


    他不知道。


    方邵元道:“明朗,你动作快点,给你表哥喂了药,咱们就回去。”


    隋明朗点点头。


    方邵元和宁为远将人从床上搀扶起来,李承奇努力地用手把人嘴巴弄开,隋明朗则一勺一勺地喂药。


    喂完药,离开之前,方邵元又交代几名太监道:“好好照顾他,若是他愿意不追究你们的过错,我们自然也就不追究了。若是他出了什么事,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奴才们一定好好照顾!”


    得了保证,几人返回东宫。


    在从太医署到东宫的必经之路上,竟恰好遇见了太子。


    顾温看见几人,拧了拧眉:“你们去哪儿了?”


    隋明朗道:“回殿下,臣在宫中意外遇到了久无音信的表哥,得知他现在在太医署,就去瞧了瞧。”


    顾温微微颔首:“他乡遇故人,倒算得上一件美事。”


    隋明朗说是。


    顾温道:“隋明朗。”


    隋明朗疑惑抱拳:“臣在。”


    “此人——”


    顾温淡淡地瞥了一眼马夫,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隋明朗一怔,不确定地问:“殿下打算将他的命运交给臣来决定吗?”


    顾温道:“孤在问你话,休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是,殿下。”


    “若让臣来选,臣希望可以任由他自生自灭。”


    “哦?”


    顾温起了几分兴趣:“怎么个自生自灭法?”


    隋明朗解释道:“他在圣上面前指认郡主,大大得罪了郡主和国公爷,想来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他。”


    顾温冷哼一声:“清平郡主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敢动手。你如此心善,总有一日会为此付出代价。”


    隋明朗俯首抱拳,一副受教了的乖样子。


    “算了。”


    顾温一挥手:“把人赶走吧。”


    禁军队长拱手道:“是,殿下。”


    马夫完全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离开,他清楚地记得殿下曾说自己这条命是不可能活得了的,如今却……他泪流满面地看着隋明朗,继而五体投地道:“小人叩谢隋公子之恩!”


    隋明朗冲了他点了个头。


    回到东宫之后,隋明朗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表哥的事情。


    殿下已经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这时候再开口请求殿下允许表哥到东宫修养,未免太不知好歹。


    自己每日下了学去太医署看望表哥好了。


    于是,第二日,尚老先生与太子殿下先后离开后,隋明朗连午膳都没用,便去了。


    太医署的太监们或许是因为心虚,给李泓辰在太监们居住的地方单独安排了一间房。


    隋明朗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


    “表哥。”


    “明朗!真的是你!”


    李泓辰见状就要起身,隋明朗连忙快步走上前拦住他:“太医吩咐了,你要好好躺着静养,否则以后身体会落下毛病的。”


    李泓辰声音哽咽:“我,我昨天隐隐约约看见了你,只以为是死前的幻觉。今早醒了后,听见有人问我,我有个在东宫当伴读的表弟,怎么不早说?我才怀疑那是真的。”


    “表哥,”隋明朗迟疑道:“你这几年杳无音讯,怎就入了宫?”


    李泓辰垂下眼眸。


    双手逐渐抓紧了被子。


    “明朗,不是不能告诉你,只是,我现在不想说。”


    隋明朗看了他片刻,道:“那就别说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咱们都在宫里,随时都可以见面。”


    李泓辰嗯了一声,随即收起悲伤,笑着看他:“说说你吧!你怎么会入宫成了太子伴读?”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隋明朗把五年前偶遇太子,太子因此将自己选为伴读的事情说了一下,又简要地把自己入东宫以来经历的重要之事也说了一遍。


    这一说,就说了将近一刻钟。


    “真好。小姑以后也用不着担心了,说不定,你那个脾气很差的嫡母还会为了拉拢你,讨好小姑。”


    李泓辰笑着说道。


    他由衷地为明朗如今的前程感到开心。


    虽然在东宫当伴读也不是一件易事,充满着种种危险,但经历这种危险是值得的——若能将这个伴读当好,日后便会拥有无限光明的前途。


    “表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隋明朗问道。


    李泓辰沉默了。


    隋明朗想了想道:“如果你不想留在宫里的话,或许我有办法……当然,要等一段时间。”


    释放一个宫人,只是太子殿下一句话的事情。


    等自己替殿下办了件好差事,或者只是单纯做了什么事情讨得殿下开心,就可以开口了。


    “不,我要留在宫里。”


    李泓辰坚定地说。


    他避开隋明朗的视线,看向别处:“如今我已成了残废,出了宫还能有什么指望?难道这辈子要靠你和小姑接济为生吗?我要留在太医署。”


    隋明朗问:“你想学医?”


    李泓辰点点头:“三十年前,皇宫里医术最出色、最得先帝器重的江太医,就是太监出身。既然他可以做到,那么我也可以。原本,我只能趁没人的时候偷偷翻阅医书,在太医配药的时候尽量上前侍候,如今托了你的福,这里的太监开始争先巴结讨好我,我以后想学医会更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容无比坚毅。


    隋明朗看着如今的表哥,只觉得对方变得太多了——这几年,表哥究竟吃了多少苦?


    隋明朗迫切地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一家人怎地突然就音讯全无了,可是眼下表哥不想提起这事儿,也只能憋在心里。


    又说了一会儿话,隋明朗起身道:“表哥,我今日得回去了,先生留的作业还没有写。我明日再来看你,你好好在床上躺着,不要多思多想,现在养好身体才是第一位。”


    李泓辰笑着说好,又补充道:“也不必日日都来,你那边的事情最要紧,千万不可因此耽误了,更不可因为我的事情惹太子殿下不快。我如今在这里的日子已经变得好过了,你方便时再过来。”


    隋明朗笑道:“嗯!”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可以说是隋明朗十一年来过得最舒心、最惬意的日子。


    每日想读什么书,就能在东宫的藏书阁里找到什么书来读。


    遇到困惑的问题,只需等上半日,就可以请教全天下学识最渊博的人之一,尚老先生很乐意讲解。


    每日的午膳晚膳,和方邵元这些好朋友一起吃;随时可以去太医署找表哥,听他讲今日的见闻,在医书上学到的知识;偶尔还能在休假的时候,回府看望父亲母亲。


    东宫这两个字,对绝大多数人而言是威严的、神秘的、禁忌与敬畏交织的,对隋明朗而言,却成了一个想起来就会感到快乐的地方。


    隋明朗每每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雨天,都会觉得,遇见太子殿下,真是他生命中最幸运的事情。


    “哈哈哈,你打赌输了吧!快点给钱!”


    方邵元大笑。


    宁为远一边很不情愿掏出腰包,一边抱怨道:“明朗,你要不要这么用功啊!”


    隋明朗疑惑地抬头望着他俩。


    方邵元笑着解释道:“房间里没看见你人,我俩于是打赌你现在在干什么。我赌你正在藏书阁用功读书,他不信,于是他把带来东宫的积蓄全都输光了。”


    隋明朗冲他歉意一笑,然后笑道:“赌博可不好。”


    “小赌怡情。”


    宁为远哼了声,一边俯下身体看隋明朗在看什么书,一边道:“区区几十两银子,瞧他乐的,都给他就是了,反正过几日就是休沐回府的日子,我再向母亲要就是。”


    “《尔雅》,先生好像提过这个名字。”


    宁为远回忆道。


    方邵元道:“是在讲《诗经》时提过这本书的名字,先生说,如今学子读过这本的并不多,但这本书是专用于训诂儒家经典中的生僻字词的,实质上拥有很高的价值。”


    宁为远了然地点点头。


    方邵元笑道:“明朗,先生课上随口一提,你不仅记住了,还认真找来看,未免太用功了。是打定主意要走科举这条路了吗?”


    隋明朗奇怪道:“这是自然。”


    方邵元道:“换作从前,你眼前可能的确只有科举这一条路,现在却可以想想别的路了。”


    “也不是说指望着倚仗太子殿下,而是当伴读本身就是一条路,旁的不说,尚老先生就有举荐的资格,而且还能直接将人推向高处——差不多得考上状元探花这种名次,才能拿到同样的起步官职,普通进士是根本无法相比的。”


    在大衍,当官大抵有两条路。


    一个是通过科举,另一个则是通过举荐,州郡层面的中正官们每人皆可以举荐数名人才,京城中的,拥有举荐资格的人就更多了。


    地位越高的人,就能将人推得越高。


    这个地位并非官职大小,比如尚老先生,他如今没有官职在身,但整个大衍,他在这方面的地位却是最高的。


    至于其他门路,固然也有,但数量极少,譬如袭爵,又譬如,得到诸如太子殿下这样极尽显贵的人赏识,直接赐官。


    隋明朗思索道:“这样吗?”


    方邵元、宁为远:“对啊。”


    他们也知明朗有才华,但考试写文章这种事情,发挥也很重要的,有时还需要对主考官的胃口。


    若是拒绝了尚老先生的举荐,去参加科举,结果没发挥好,岂非得不偿失。


    “但,我还是想要通过科举。”


    隋明朗认真说道。


    “啊?”


    科举入仕,这个想法,或者说是这个心愿,从很小的时候就种在隋明朗的心里了。


    通过科举改变自己与母亲的命运。


    眼下,日子已经变得好过了,但他依旧记得当时当日的深刻。


    何况尚老先生也说过,凭自己的资质,只要好好努力,日后必定能够金榜题名。即使真的没有发挥好,再考一次就是了,人生长着呢。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隋明朗问道。


    方邵元道:“一直说科举,差点儿给忘了,是你表哥,派了个小太监过来送信,说他有事要同你说,他不便进入东宫,只能拜托你过去一趟。”


    以表哥的性子,说有事要找自己,必定是真有事,并且事情不小。


    “我这就去。”


    隋明朗立刻合上书起身。


    太医署。


    自从隋明朗经常进入这里寻李泓辰,渐渐地,太医署的人都知道了太监小李子与东宫的某个伴读关系匪浅,加之李泓辰本身也聪明好学,颇有天赋,有些太医便真的把他当成了徒弟一般来教。


    隋明朗到的时候,便看见一名太医正拿着药方和表哥说着什么。


    隋明朗站在门口轻咳一声。


    李泓辰闻声看来,他先冲太医欠身说了几句话,而后快步走上前。


    “表哥,你找我何事?”


    隋明朗轻声问道。


    “跟我来。”


    隋明朗跟着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李泓辰才道:“你可知,如今京城出现了瘟疫?”


    隋明朗点点头:“近日,宫中四处都在泼洒久浸了艾草和苍术的水,想不知道此事也难。我已找人去隋府传了信,要父亲母亲务必小心,避开人群,减少出门。”


    李泓辰沉吟道:“你家里那边,其实倒不必太担心。”


    隋明朗一时没听明白。


    李泓辰道:“你还记得,七年前青州的那场瘟疫吗?”


    隋明朗一怔。


    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候,他虽然才五岁,但是整个青州城一片惨状,他也差点丧了命。


    当然,最后差不多算是因祸得福,父亲冒着生命危险在这场瘟疫里治理有功,终于从偏远小州的官,变成了如今的京官。


    表哥一家也是因此迁往京城的。


    李泓辰沉吟道:“这两日我细细问了许多情况,根据太医署掌握的资料来看,眼下在京中蔓延的瘟疫,与七年前在青州的那场瘟疫极为相似,甚至很可能是同一种。”


    隋明朗啊了一声。


    想到七年前的青州城,如果真是同一种,那这次京城里岂不是也要死很多很多人?


    “我给你看一段记录。”


    李泓辰从袖中摸出几页纸:“染疫者起初恶寒发热,头目昏重,舌苔白厚如积粉;后胸脘痞闷,呕逆不止,小便黄赤;其后遍体出现紫斑,状如锦纹……”


    这正是隋明朗经历过的症状!


    李泓辰叹道:“我已同几个太医说过这件事,希望他们可以按照当时的情况来应对,提前准备好相关药材。只可惜,我人微言轻,并且当时年纪也确实比较小,很难取信于人。”


    隋明朗道:“所以,你是希望我将此事禀报太子殿下,由殿下出面?”


    李泓辰重重点头:“此事殿下若肯出面,便好办了。成与不成另说,我是觉得既然知道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却无动于衷。若能在瘟疫彻底爆发前做好准备,我们便可救下很多很多的人。”


    隋明朗点头:“我会的。”


    说是肯定要说的。


    只是,怎么说是个很大的问题。


    正像表哥难以取信于太医,很重要的一点是,当初青州疫情时,他还年纪尚小。


    而自己当时更是只有五岁,殿下如何才能相信自己呢?不,如今也只是症状看着像,究竟是不是同一种,还是未知之数。


    思来想去,隋明朗还是决定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如实禀报太子殿下。


    身为东宫伴读,最重要的,是对太子殿下的忠诚。


    东宫南苑。


    书房。


    顾温单手撑着头,静静地听隋明朗讲完了来龙去脉。


    顾温道:“都说完了?”


    隋明朗拱手:“是,殿下。”


    顾温道:“说完就出去吧。”


    隋明朗有些迟疑。


    殿下的命令本该照做,只是……莫非殿下也信不过他?认为他那会儿年纪小,根本记不清?


    顾温似乎瞧出了他的疑虑,淡淡道:“你想如何?你就真的能笃定如今京中出现的瘟疫,与你当年经历的是同一种么?眼下太医署已经手忙脚乱,若是照你说的去准备,结果弄错了,这个后果,你担得起么?”


    隋明朗怔住。


    原来,殿下是为了自己着想。


    可如果它们真的是同一种……


    顾温道:“你先回去,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说,包括方邵元他们。朝中经历过青州瘟疫的官员绝不止你们一家,孤会推他们一把。倘若日后证实,两种瘟疫确实为同一种,孤自会为你记上一功。”


    隋明朗既没想过功劳,也没想过后果。他只是单纯希望,京中不要再死当年那么多人了。


    殿下却替他考虑得如此周到。


    他岂能不领情。


    “臣,多谢殿下。”


    “那臣告退了。”


    顾温微微颔首,目送着隋明朗离开,随后拿起笔,书写着什么。


    回到中苑,方邵元等人并不在院子里,隋明朗不由舒了口气。


    若是他们见自己现在才回来,或是问起表哥叫自己过去是说了什么,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天晚上,隋明朗梦见了儿时的青州。


    他染了瘟疫,浑身高烧不退。因为需要隔离,下人们每日只将食物与汤药放在偏院门口,便远远地避开了。只有母亲,给自己喂饭喂药,一遍遍地冷水擦拭额头。


    他以为自己是要死了,没想到最后竟然奇迹般地退了烧,活了下去。


    倒是母亲,自那以后身体便更差了。


    ……


    翌日。


    授课结束时,尚老先生道:“太子殿下。”


    顾温望向他。


    尚老先生道:“今日早朝时,圣上宣布提前去青阳山祭祀天地,时间就定在大后日。圣上着人向老夫递了话,要老夫向殿下传授祭祀天地时的仪礼。殿下若是无事,午膳后便来老夫这儿一趟吧。”


    崔嘉瑞奇怪道:“先生,就学生所知,祭祀天地乃三年一回,这回怎么提前了半年?”


    尚老先生道:“本是三年一回。可如今京城中出了疫情,就连宫里,听闻昨个儿也有了一例。四处人心惶惶,提前祭祀天地,是为了祈求上天降下福祉,令京中瘟疫之祸早日平息。你们几个,虽日日在东宫,也不可掉以轻心,早睡早起,强身健体。一旦身感不适,需立刻告知太医署。”


    隋明朗心道,若是祭祀天地便能解决瘟疫,那祭祀天地岂不是也能收回北方的失地,甚至统一整个中原?纵使世间真有神灵,大约也不会如此轻易赐福吧?


    但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


    又或许,皇帝和朝臣们有更深层的、自己没有看出来的考虑。


    顾温轻笑一声:“先生也信这个?”


    他淡淡道:“既然父皇着人向先生递了话,那就劳烦先生也着人回禀一下:按照大衍惯例,太子十五岁才随行天地祭祀。孤明年才到年纪,就不参与后日的祭祀了。”


    “信或不信,总该有所敬畏。”


    尚老先生难得板起脸来:“我知殿下天资聪颖。少年人初而无畏,自以为看穿了世间万物的规律,却不曾想过,如今的年长者也都是从少年变成的。殿下这话,老夫传不了,殿下若不愿去,便自去同圣上禀告吧。”


    说罢,尚老先生甩袖离去。


    空气里寂静得似乎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圣上、太子、先生之间的分歧,不是他们可以置喙的。众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


    “先生都走了,你们还不走?”


    顾温神色慵懒地起身,似乎并不在意,步履轻松地离开了学堂。


    隋明朗和方邵元等人对视了几眼,考虑到还有个不熟的人在场,他们都没有说话。


    午膳时,隋明朗询问道:“青阳山祭祀天地,一般都有谁需要去啊?”


    李承奇道:“按照我朝的惯例,有资格登上青阳山祭台的,唯圣上、皇后、储君而已。先皇后仙逝,圣上未再立后,由萧贵妃执掌凤印,统管六宫,故而上次天地祭祀时,萧贵妃陪同圣上一起登上祭台。”


    萧贵妃吗……


    李承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隋明朗笑道:“就是随便问一下。”


    方邵元摸着下巴道:“不知道太子殿下最后究竟去不去。按照惯例,来回路上,再加上那些礼仪流程,差不多得十天。不过这次事出有因,可能会加快速度,七八天左右。”


    宁为远担忧道:“你还有心思想这些。不如好好祈祷,这病千万别在皇宫里蔓延开。万一咱们不幸染病,自己说不定会病重不说,还可能连累到殿下……”


    方邵元连呸好几声:“你可别乱说话!我已经打定主意,这些日子绝不出东宫一步。”


    李承奇道:“殿下还是会去青阳山的吧?这是圣上的主意,殿下没必要为着这种事和圣上对着干。”


    道理上是这样。


    不过,凭入东宫这些日子的相处,隋明朗总有种感觉:殿下既然已经如此说了,就不会去。


    最后还真让隋明朗给猜中了。


    两天后,圣上携萧贵妃前往青阳山,随行成员还有部分宗室、礼官司仪,以及仪仗护卫等,太子殿下并不在列。


    在这期间,京中的一应政务,暂时由崔丞相与萧将军协商而定。


    隋明朗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由好奇道:“这位萧大将军是?”


    “你以前在青州,也算是在萧将军的辖区了,居然不知道他么?”


    李承奇惊讶完了开始介绍道:“他本名萧正业,是萧贵妃的长兄,也是咱们大衍唯一的一品大将军。萧将军从前一直驻扎在北境,直到去年年底,我们大衍与北面的封国互通了商市,他才返回京中。”


    隋明朗点点头:“原来如此。”


    在青州时,父亲官职不高,自己在家中更不得重视,自然不会知晓这些事。


    圣上不在,课还是要照上的。


    随着皇宫中逐渐开始出现疫情,便是在上课时,众人也是要面戴纱布的。


    临近结束时,尚老先生摇头晃脑道:“正所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无论诸位将来身居何位,皆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众人齐声:“是,先生。”


    尚老先生却是皱起眉。


    “老夫此言,太子殿下可有异议?”


    众人应和,独太子殿下没有出声。


    然而,伴读们只是为官,不记得或是不认同这些,只是疥癣之疾,倘若储君如此,那便是足以毁去整条长堤的大患了。


    “太子殿下!”


    尚老先生又问了一句。


    这段日子以来,太子在功课上明显认真了许多,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了,这令他深感欣慰。可最近两天,太子不知又怎地了,先是拒绝前往青阳山祭祀天地,现在又对民贵君轻不屑一顾。


    众人皆朝坐在最前方的人看去。


    隋明朗看见,太子殿下的身影晃了一下,紧接着便“咕咚”一声,一头栽在了桌案上。


    “殿下!”


    “快传太医!!!”


    身在太医署的几个太医,全部第一时间被传唤进了东宫南苑。很快,太医会诊便有了结果——


    太子殿下染上了瘟疫。


    “殿、殿下染上了瘟疫?你们没搞错吧!”


    听到出来的太医这么说,几位伴读在门外面面相觑。


    如今皇宫里虽说也有疫情,但东宫里目前还没有!何况太子殿下常年习武,身体康健,往年连生病都不生的,怎会第一个就染上了?如此突然?


    “的确是瘟疫之状。”


    太医忧心忡忡道:“且这症状刚开始发作便出现昏厥之状,病情进展得如此迅速,真不知……唉……”


    他话刚说完,屋内传来兴奋的声音:“太子殿下醒了!”


    众人连忙都跑了进去。


    隋明朗望着病床上的人。


    此时此刻,太子殿下全然没了昔日的神采,面色苍白,一副虚弱的模样。


    “除了太医和贴身侍候的內监,其余人不许靠近,这是命令。”


    顾温掩着袖咳嗽了几声,而后看着在场的人,继续道:“即日起,伴读们就住在中苑,不得随意外出走动,一应事务,由郭力夫负责。至于南苑,就交由杨秋负责。”


    “是,殿下。”


    两位太监同时拱手。


    “另外,方邵元——”


    方邵元连忙出列:“臣在。”


    殿下的嗓音听来也有一种虚浮之感:“父皇不在,多事之秋,宫外有萧将军和崔丞相,孤不担心;宫内,丽妃娘娘性子柔弱,一人恐难打理好,孤特允你父亲入宫,助她一臂之力,若有人蠢蠢欲动,或是不听丽妃管教,杀无赦。”


    方邵元心里一惊,面上尽量不显,拱手道:“是,殿下。”


    交代完这些,顾温看了一圈在场众人,眼皮似乎有些打架:“你们待在这儿也无济于事。传孤旨意,东宫南苑封禁,除了太医、内监、宫女,其余之人,无诏不得入内,都散了吧。”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要换隋明朗来救太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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