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的“寒暄”, 那名女性显得十分困惑,应道:“我们……认识吗?”
这话给了灰鹰当头一棒,忽然间点醒了她,她终于在这一瞬间收拾好心中多余的情绪,恢复了那种无表情的姿态,并微微摇头:“是我认错了。”
这段简短的对话当然没有逃过剩下那三个人的耳朵。只不过其中二人对此没有特别的反应, 唯独那个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探究。
关于军方的“精锐”(单凭四台机甲就能解决此处的麻烦,灰鹰认为这四人有资格被称为精锐,更何况其中一人还是协会苦苦追寻的“魔王”)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 灰鹰已经对他们的目的有所预料。
说实话,她很感谢军方主动伸出了手, 否则,以生协那些性情古怪的老顽固们的脾气, 他们时绝对不会主动向军方提出合作的,这无关存亡, 仅关系到他们的自尊心。
“指挥官, 好久不见!”
令灰鹰差点再次破防的是执行员35那毫无顾虑的寒暄,他的称呼无异于将他的底细公之于众。
灰鹰对35号的神经大条仅略有耳闻,但万万没想到他是如此没有脑子的人。
35则意外敏锐地觉察到她的情绪不对,于是换了一个勉强算得上是严肃的表情, 小声解释道:“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份了。不过放心,军队那边的大佬们还不清楚。”
“情况,说明。”灰鹰狐疑地看着他,一边做出指引的姿势,将四名来客引向适合谈话的地方,一边希望尽快能从这名执行员口中了解情况。
“指挥官,你知道的, 唐古拉斯那老头正在谋划大事!”35说。
……
多亏有古德奈的存在,“军方”与“生协”的破冰环节才显得不那么尴尬,不过相对的,他在处理正事方面的能力稍有欠缺。
在大体上说明来意之后,具体的接洽主要由蓝锘主持。
作为一个在N21潜伏多年的、并且拥有鉴定师资格证的老牌军人(并且还是一位仿生人),她在适应性方面的出色程度是在场无人可以匹敌的。
具体可以表现为她迅速适应了灰鹰那种充满伪人感且过于简洁的说话方式。
同时,灰鹰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她仿生人的身份,并直白地表达了困惑——大概是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扭捏了吧。
“为什么有,仿生人?”
至少在外界的认知中,军方一直站在与仿生人对抗的前线,而中央管理局更是恨不得消灭所有仿生人。故而灰鹰会产生这种困惑是相当正常的。
蓝锘则庆幸自己已经在前往此处的路上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如果在这种情形之下让她的队友们被动地知道这件事,多少会对她的处境产生不利的影响。
“因为仿生人很好用。”她用带着一点自嘲的口吻说道,“况且很多从属于军方的仿生人压根不知道自己不是生人。”
灰鹰的尖耳朵抖动了一下——这应该就是古德奈在路上说过的“调整者”的特征吧。
生命研究协会是一个对仿生人友好的人类组织,灰鹰更是把“仿生人是朋友”的教条刻在心上,她自然不会对蓝锘表现出丝毫不友善,相反,正因为四人小队中有这样一位特殊的存在,让她更能接受军方的提议。
“合作,可以。”
在面对共同的强敌之时,结成同盟也是一种度过危机的办法。
至于之后的事,也只能之后再说了。
前提是如果有“之后”的话。
生存还是灭亡,只有这是最大的问题。至于其他那些萦绕在心中的疑惑,只能视作个人问题,并将其优先级无限推后了。
这便是灰鹰的理性。
接下来,是双方签署一份具有正式效力的文件——蓝锘被授权代表军方意志进行签约,而灰鹰则答应向仿生人的领导层转达合作意向。
灰鹰虽然不是生命研究协会中的最高权力者,但她表示愿意绕过协会的议会,使用自己的权限完成这项使命。
至此,算是已经将合作达成了一半。
而灰鹰相信,以仿生人的理智程度,以及他们与唐氏集团如今的实力对比,他们没有理由拒绝此次合作。
她不易觉察地舒了一口气,这细小的动作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既然正事已经结束,那我们可以聊一些别的了吗?”一个声音突然在会议室中响起。
“什么?”灰鹰下意识地应道。应完这一句,她才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魔王?
于是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说实话,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一直把“寻回魔王”视为上一阶段协会的最重要任务之一,但等到任务目标真正出 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又莫名不安。
“你以前见过蓝锘?”魔王问道。
“认错。”灰鹰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好好想想,说不定真的见过。”魔王说。
灰鹰感到为难。其实她也觉得自己见过那个仿生人,通常情况下,她不会弄错这种事,但今天不知怎么的,竟无法确定。
这时候,倒是蓝锘的发言替她解了围:“我确定我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种笃定的语气无形中增加了灰鹰的自信。
于是她重申道:“是认错。”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
灰鹰突然理解人们为什么会称她为“魔王”了。她的外表看起来如此苍白无力,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气场,压得她差点喘不过气来。
接着,魔王开口了:“你见过她的——在古德奈来到生协的时候。”
灰鹰的呼吸凝滞了一拍。
而蓝锘则猛地看向了魔王,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震惊和困惑,过了半晌,才好不容易找回语言能力:“——怎么可能?那种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古德奈同样表示不可思议,却反常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嗫嚅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到这两个人的表现,灰鹰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于是缓慢而审慎地,点了点头。
“……是。”
唯一置身事外的人此时又好奇又玩味地看着众人的反应,并在思考片刻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洗脑?”
由她的推理速度来看,此人的头脑应该相当灵活。
而她那种看好戏的态度让灰鹰感到烦躁。
更让灰鹰焦虑的是魔王对此表示认可似的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蓝锘睁大了眼睛。那双总是显得十分知性的眼睛破天荒地流露出了不安,让她看起来几乎不像是她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以她的聪明,她不该弄不明白,或许只是她不想承认。灰鹰想道。
但是,她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突破口。她用那双凌厉的眼睛看向在场唯一的男性,也是年龄最小的那名青年。
“你知道些什么?”
古德奈再神经大条,也知道此时情况特殊,没有知无不言,而是征求了一下其他人的意见——先是坐在主席位上的灰鹰,接着是魔王,继而是卫琅,最后,视线才又再次落到蓝锘身上。
只见他睁着那双在此时此刻看起来格外天真无邪的眼睛,嘴唇一张一合:“老敢说认识你,你就是当年和我们一起被唐古拉斯关在实验室的仿生人。”
话音刚落,全场肃静。
直到地面传来清脆的啪嗒声——
蓝锘不小心碰掉了放在手边的笔。
此时此地,无法理解古德奈这句话的人,除了与此事毫无关系的卫琅之外,就只有蓝锘本人了。
这差点让她对世界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地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虚弱地向众人发问:“……洗脑?”
她应该是在场对这种工程最了解的一个人了,毕竟她的母亲就是一位隶属军方的脑科学家。
等一等,母亲……脑科学家……
她应该有一位母亲吗?那位母亲,真的是她的母亲吗?既然她是仿生人,那她的母亲,难道也是一位仿生人吗?
不……那是一位人类,一位隶属军方的脑科学家,那个——篡改了她大脑记忆的人?
因为赋予了她全新的记忆,所以成为了她的母亲?是这个道理吗?关于她童年、她过往的一切记忆,都是被编造出来的吗?
率先给予回应的是灰鹰,她确信无疑地点了点头。
卫琅还没弄清楚这其中的曲折,不过还是发表了补充意见:“这种手段虽然上不了台面,但实际上用得并不少,尤其是在各种秘密组织,还有……军队。”
她显然是通过在场众人的表现猜到了点什么,才会主动加入这场讨论。
会议室里的五个人都在互相观察着彼此的动态,路麦自然也不例外。
她是知道古德奈与老敢有过那么一层“革命友谊”的,并推测灰鹰应该也有大致的了解,甚至,她还从灰鹰的反应猜测,生协应该也对古德奈使用过“洗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其实忽略她的反应, 光从古德奈的前后言行就能猜到这一点。
古德奈必然是被篡改、或者是抹除过记忆的,不然他不可能认不出蓝锘,认不出这个曾与他一起进行过惊心动魄的大逃亡的仿生人。说不定古德奈之所以会进入生协,也与蓝锘脱不开关系。
大概正是由于有老敢和蓝锘这两个仿生人背书,尚且年幼又毫无背景的的古德奈才得以顺利成为生协的一员。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灰鹰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主动说出了当年的情况——尽管不知道具体是出于何种考量——她当然不会忘记两个仿生人带着一个人类儿童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寻求庇护时的情形。
那可是难得一见的情形。
不过她知道也就只有这么多了,硬要说的话,只能再加上一条:托付完这个人类儿童之后,那两名仿生人就各自离开了,看样子并没有结伴同行,而是各走各的。
蓝锘皱着眉,看起来正在努力地从脑海中挖掘这段记忆。结果当然是失败的。
这时, 古德奈又毫无征兆地扔出一枚安静的炸弹。
“老敢还告诉我,你也是当年和我们一起被关在实验室的人。”
这句话他是对着路麦说的,语句中的“你”自然也就是指路麦。
而路麦并没有感到惊讶, 反而在心中想道:啊,果然是这样。
在她经历了那个多重梦境之后,她就隐约联想到了,古德奈说过的对“很久以前的”地球有所向往的特殊实验体,与那个在梦境中要将她送往幸福的应许之地的青年是同一人物。
是他,也是她。
……这算是种自恋吗?她忽然有些离题地想道。
当话题牵扯到她, 更确切地说是“魔王”的身上时, 置身事外之人的角色又发生了变化。
卫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明显有所触动,而蓝锘更是仿若在听天方夜谭,古德奈神色无辜,但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唯独与魔王从未有过直接关联的灰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是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一切。
至少从时间线来说,与她所知道的情况没有明显出入。虽然是生人方面三大势力中最晚知道“魔王”这一存在的组织,但生协的情报搜集能力绝对不容小觑。
魔王曾两次被唐古拉斯捕获——这是哪怕连军方都没有掌握的情报。
第一次是魔王尚还年少的时期,大约是在其十岁至十七岁之间,当时的“他”仅仅因为偶然展露出的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和智力水平而受到唐古拉斯的关注,并被标记为具有高价值的特殊实验体。
在魔王十七岁时,算起来那正是古德奈被托付给生协后不久发生的事——他成功逃离了唐古拉斯的研究所,成了一名星际黑户,凭借其惊人的驾驶和战斗天赋,以替一些见不得人的势力“开黑车”获得庇护并维持生活。
在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他无与伦比的才能得到军方的注意,之后,便是那让人津津乐道的王牌飞行员的故事了。
王牌的传奇持续了三年,在魔王二十五岁那年,他突然消失在了世人的视野之中。
生协最初搜罗到的情报表明,由于魔王仿生人的身份暴露而遭到军方秘密处决,但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追踪,便得到了他再次落入唐氏手中的真正情报。
目前存放在生协的那些记录着部分实验内容的影像资料,就是魔王在第二次成为实验体后,生协的黑客从唐氏研究所那里窃取到的。
至于关于实验成果的部分则被存放在保密级别更高的地方,目前他们还没有攻破。
最后……就是魔王的再次出逃。
以及,出现在这里。
灰鹰没有怀疑过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因为“她”身上的一切都与她掌握的情报相符——包括被抹除的性别。
哪怕目前被视为女性,但灰鹰知道,这个人实际上处于一种无性别的生理状态。
“我想确认一件事。”这个人看向灰鹰,显然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什么?”灰鹰不假思索应道。
“你们修改过古德奈的记忆吗?”魔王问了一个与其自身没有多大关联的问题。
灰鹰摇摇头,但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追问的人换成了蓝锘。她恐怕是在场最在意此事的人,程度甚至超过古德奈本人——这位神经大条的少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在意自己是否是一个洗脑产物。
关于那段过去,说起来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灰鹰也没打算隐瞒,用她那种奇特的说话方式答道:“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洗脑。那时,他精神混乱,我们对他进行治疗。产生后遗症。”
这个说法还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古德奈并没有忘记那时候的事,只是记不清当时与他在一起的那些人的脸——除了老敢这条漏网之鱼。
“真不应该让那家伙逃走的。”蓝锘捂着额头说道。
“那家伙?”灰鹰仍以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露出了略显困惑的神情。
古德奈在这时候倒是表现得十分机敏:“你说老敢吗?你有事情想问他?你想问什么?下次有机会碰上的话我会记得替你问的。”
蓝锘终于放下了那只一直紧绷着的手,叹了一口气。
在无数纷繁的思绪之中,莫名清晰的那一条竟是——
当那个人在军队见到她的时候,是否记得他们曾经一起共度难关。如果记得,他是如何看待一无所知的自己的?他是否会觉得,这个连自己的回忆都无法控制的非人类……十分地,可怜?
她忍不住抬起头,窥伺那张突然变得陌生的脸,那张苍白而优美的脸。她试图在其中发掘一丝怜悯,但是没有。
这又让她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呢?”又到了灰鹰发问的回合。
她机械性的、过于简短的提问总会让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过至少可以确认她提问的对象是魔王。
这是自然。魔王本身便是一个谜。一个谜团。
在众人还在思考灰鹰提问的具体指向时,路麦已经反应过来,为了确认,她还是反问了一句:“你想问我有没有被洗脑?”——无论是被唐氏还是军方,又或者“他”是双方的受害者。
灰鹰表示肯定。
路麦沉吟半晌,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没有吧。”
灰鹰对这个回答并不认可。眼前的这个人,和情报中的那个人,外表无疑是相符的,但性格——如果不是被人操作过记忆,很难想象她与过去的那个“他”在性格上竟然毫无相似之处。
针对不同时期的魔王,生协的相关研究者总结过不同的性格特点。
比如在流亡时期,以及进入军队之后,他可以说是一个阳光开朗且自信大方的人,无论是实力还是人格魅力,都当之无愧是军方的王牌。至于“魔王”这个称号,也只是从未与他相处过的网民们的浪漫臆想。
又比如在第二次被唐氏捕获期间,无论是从影像资料还是文字记录,都可以看到他变成了一个暴戾的怪物,不仅对人类充满敌意,而且有强烈的破坏欲和破坏力,以至于唐古拉斯不得不通过实验降低其体内的相关激素水平,甚至是……改变了他的性别。
但仔细想想,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唐古拉斯想必会很重视这具特别实验体的大脑,应该不会随便做出有损其研究价值的事。
那么,他究竟是如何从最初那样的和善,变成后来的狂躁,最后又变成如今这种……让人难以捉摸、难以形容的样子的?
“我记不起过去的事。我现在的记忆是从我抵达N21的那天开始的。”“他”继续陈述道,“我和过去传闻中的那个魔王,的确是同一人物,但也可以说是两个不同的人。”
“如果你们要找的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飞行员,那恐怕要失望了。”“他”说。
她现在的驾驶水平,哪怕偶尔有神来一手,但在正常情况下,她的小队甚至不敢放心让她一个人单独执行任务。
……
“汇报。”
“回司令官,任务第一阶段顺利完成,已经和生协负责人签订合作协议,接下去,生协方面会负责和仿生人集团军进行联络,目前仍需等待。”
“和仿生人集团军接洽的事,我们这边可以由你负责吗?”
“……”
“你有顾虑?”
“不。回司令官,我愿意接受任务。”
“那就好,我会让外联配合你的工作。还需要什么援助?我也可以帮你申请。”
“……接洽的事,我觉得不宜声势浩大。”
“嗯。人多口杂,也容易引起事端。那你打算怎么做?”
“让古德奈列兵和我同行。”
“你们两个人吗?”
“是。”
蓝锘面无表情地看着房间正前方的大屏幕,站得笔直,全身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而司令官坐在她视线延长线的下方,双手摆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审视着眼前这名述职的下属。
他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洞悉了自己的身世,也不想随便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你做事向来都让人放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蓝锘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竟对这种褒奖的话语毫无波动——过去她是很在意这些的。她敬了一个军礼,然后退出了房间,但紧接着,终端传来联络,是负责这艘军舰上行政人事的长官发来的,似乎有急事找她。
于是她又步履匆匆地前往人事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然有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先客,这让蓝锘的步伐有所踌躇。
“蓝锘上士,这是一项有关你小队的人事变动,我认为最好还是知会你一声。”人事长官说道,一边招呼她进去。
比她先到一步的访客是卫琅。
严格来说,她们二人并不属于同一小队,但不知为何军方总将她们“捆绑销售”,不光她们二人,还要连带上路麦和古德奈那两个不着调的家伙。
理由是她们都是从N21来的。
蓝锘对此并不认可。总觉得这种物以类聚的方式让她掉了价,但以她的立场,在这里也无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请问是什么变动?”她继续面无表情。
人事长官说:“你应该还不知道, 卫琅列兵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她是N21的狱长,前不久才新上任的。”
这我已经知道了。蓝锘在心里说。
“原来是这样。那么,请问变动是指——”蓝锘在嘴上说。
人事长官对她这种处变不惊的态度很是欣赏,露出了堪称慈祥的笑容:“中央管理局要召她回去,已经发来文件了。”
“原来是这样。”蓝锘有些机械化地重复了一遍。
这让人事长官意识到这位上士所表现出来的冷静并不真实。
她显然心乱如麻。
“毕竟这次的事情发生在N21,身为狱长, 当然要多承担点责任, 而不是在这里冒充一个新兵。对吧?”人事长官说。
卫琅一直没有说话。身为一名列兵,她没有资格在这种场合随意发言,而身为天狱的狱长,她也不适合掺和军队的人际关系。
不过从崔坦星回来之后, 她便能觉察到军舰上的氛围变化,生人与仿生人的对立情绪总是时不时飘荡在这逼仄的空间里。
那位上层干部在会议上的惊人爆料,实在让人无法断言是对是错。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时的情绪上头。
不过两个“人类物种”马上就要进行大合作了,这种淡淡的龃龉应该会消散在呛鼻的硝烟里。
“这件事不会大范围公开,对剩下那两个人有个交代就行,记得让他们不要说出去。”人事长官交代道。
“我知道了。”蓝锘说。
离开人事办公室的时候,蓝锘回头看了卫琅一眼,尽管只是背影。
她忽然觉得她们两个之间的距离好像变得很远很远了。
她甚至开始怀念在N21度过的那些时光。
譬如她们一起在阴暗的虫巢里当清理工的时候。
不过那种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她们不属于同一集团,甚至不属于同一物种。她们能有过联结,已经是非常偶然的奇迹。
还没有回到宿舍,蓝锘已经编辑好了消息,收件人有三位,即“她的小队”的另外三名成员。
消息内容包括卫琅的去向,她与古德奈接下来的工作,以及让路麦留在军舰待命。
然而直到走进房间,在硬梆梆的床沿上坐了半天之后,她才艰难地按下发送键。
*
虽然眼下的星际局势充满了紧张的火药味,但也不意味着人人都要忙得不可开交。
因为新兵营的日常训练已经暂停,而又没有被指派任务的路麦反倒是闲了下来,甚至有空在宿舍里上网冲浪。
新闻板块像是炸开了锅,以往日三五倍的份量和速度更新时讯,而且会在更新完一条新闻后,又端上一条与先前论点完全相悖的内容,根本不顾及自家记者的面子,也让全网民众根本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于是在评论区开展了疯狂的战斗。
军方意欲和仿生人合作,而且中央管理局已经批准的消息也已登上头条,坚定的生人主义者们在该条目的下面二十四小时连续不断地破口大骂,言辞看起来已然失去理智。
而关于唐古拉斯“背叛人类”,不少人表示早有预感,但也有近三成的网民不敢相信——这些人平时没少用唐氏的产品,有的甚至无法想象离了唐氏他们还要怎么活。但在越来越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们逐渐沉默了起来。
除此之外,经济的巨大动荡也引得几家欢喜几家愁,与唐氏有所牵扯的科技企业股价跳水,让那些小股东们哀鸿遍野,同时也有人瞅准了机会,在短短几日之内发了大财的……
和上面那些新闻比起来,平时最血雨腥风的娱乐板块在这时候反倒成了最平和的港湾。各家粉丝默契停战,纷纷祈祷偶像们的演唱会不要被战事波及,或是预定近期上映的影视作品不要跳票……
路麦心不在焉地翻看着。终端上的文字看起来都认识,但没有一个连贯的词组能够成功进入她的大脑。
不过在看到一条偶像动向的时候她忽然振作了一下,已经翻篇的页面被迅速拉了回来。
是一个红了挺久的,最近人气开始走下坡路的偶像,艺名叫阿加莎。
路麦觉得这个名字相当眼熟——但不是因为她所知道的那个世界中因为推理小说闻名的女作家。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就是胖子与之有过十年之约的小偶像。
看来在胖子入狱的这些年里,小偶像已经成长为了大偶像,大偶像已经过了巅峰期,正在思考今后的职业规划。
根据记者的报道这位曾经风靡一时的大偶像在和经济公司商量之后,决定朝演员方向转型。不过其本人在面对采访时却表示,四年之后还想再以偶像的身份开一次演唱会,作为偶像出道十年的纪念。
按经济公司公开的出道时间来算,所谓的十年纪念其实应该在三年之后。记者追问这一年的时间差是否有深意,阿加莎的表现是“笑而不语”。
路麦突然就唏嘘起来。
四年后——这个时间无疑和胖子说的那个时间对上了。
表面上是出道十年的纪念,实际上,是这位当红偶像想要履行和粉丝的约定吧?尤其还是一位陪伴自己度过籍籍无名时期的粉丝。
胖子应该已经有好几年没能参加她的演唱会了,她会觉得是这位早期的追随者“移情别恋”,还是猜到了他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呢?
无论如何,对胖子来说,这都是个好消息。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
路麦放下终端,侧过头看了看桌面上的饲育箱。
八条腿的小生物躲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从她的位置来看,那就像是一个空箱子。
如果路西法死在里面,她也不会知道。
那个梦境……
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梦境。她不确定那究竟是梦境还是记忆,自然也无法确定这只蜘蛛是否寄居着魔王的一部分灵魂(或者称之为意识)。
她没有办法让一只蜘蛛去证明这些。而这只蜘蛛似乎也不愿理会她的发问(也不排除它确实听不懂的可能性)。
对她来说,当下之计,也的确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她即将陷入emo的时候,通讯联络来了。
古德奈列兵在接洽仿生人的任务中被唐古拉斯的融合兵器劫持,目前生死不明,蓝锘上士向总部申请援助。
路麦从床上跳了起来。
现在不是emo的时候。反正她是不想看见古德奈那小子就这么丢了小命。
她不假思索地在那条通讯文件的底部按下了回应。
这意味着她愿意应募。
还不等上面的批示下来,路麦就急匆匆地换好衣服,把路西法从饲育箱里捞出来,然后夺门而出了。
这并不是一次单独行动。加上她,救援行动队一共有五个人,不过除了她是主动申请的之外,另外四个人都是被上面指派过来的,彼此之间都不怎么熟悉。
虽然路麦不认得他们,但他们看起来都对路麦有所耳闻,估计也是对她好奇很久了。
话说回来,这四个人相当守纪律,多余的话一句没有,顶多是用余光多打量了几眼。
斥候送来了一个定位,五人无言地各自上了机甲,设定好目的地,最后在其中一人的指挥下依次从格纳库的弹射轨道出发。
出声指挥的自然是五人之中军衔最高的一位,这是军中临时组建小队时的行动规则——在没有指定负责人的情况下,军衔最高的人自动担任指挥。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通讯器不断接收着斥候送来的情报,指挥员迅速分析内容、制定计划,并给自己的队员分派了作战任务。
正如之前的通讯联络所说,劫持古德奈下士的是唐氏研发的融合兵器。
不过大多数士兵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名称,没有具体见识过这玩意儿究竟长什么样。路麦在跟随卫琅前往N21破坏放牧系统的时候倒是见过几架。
你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简言之, 像是用活人拼接成的机甲,先不说战斗力,其外表就足够给亲眼见到它的人造成巨大的精神损伤了。
而那些看上去明显是人类肢体的东西又究竟是如何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能够在宇宙的环境中不爆裂气化或者冻结, 这也是个匪夷所思的问题。甚至它们的动作要比正儿八经的高端机甲还灵活不少……
从军方目前搜集到的情报来看,那东西外在“形似”机甲,但和机甲又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东西是不需要驾驶员的——就好像被镶嵌在其胸腹部位的那颗巨大的脑袋还在发挥一颗“大脑”的功能,足以使其搭载的那具“身体”产生意识,它也借此向那毫无生机的四肢发号施令。
说实话, 如果不是为了援救古德奈那小子,路麦实在不想和那种东西发生正面冲突。况且, 这次行动身边还没有那几位值得信赖的同伴,更让她感到心有不安。
“发现目标。”在最前面负责侦察的机甲发来消息。
所有人精神一振, 看向先锋传回来的影像资料。
极小比例尺的图片中央,悬浮着一团模糊不清的物体。那东西能够反射遥远恒星辐射出的光线,以使自己在画面中显得格外明显——但归根究底,那看起来只不过一个小点。
这说明那东西离他们还很远。但按照眼下的速度行驶,迟早会被他们追上。
“所有人打开隐身模式。”指挥员说道。
对,按照眼下的行驶速度,尽管现在相距甚远,但他们依然能追上目标。
可若是被对方发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对方不至于傻乎乎地维持原状等他们过去。从目前得到的数据来看,那东西的极限速度比不上军方的尖端设备,但常态下的高速耐久度却非常优秀,也就是说可以用很快的秒速行驶很久。
一旦对方发现他们并加速离开, 想要追上怕是不易。
而比敌人抢先一步发现对方,并及时打开隐身模式,这样一来,小队便可悄悄逼近。可以说行动已经成功一半了。
先锋又发来消息:“敌机不止一架。”
紧接着又是一条:“数量至少有七架。”
这真是个坏消息,他们少,敌人多,真要硬碰硬的话,八成会落下风,而且对面大可以分出一两台兵器先带走人质,哪怕只留下五台胜算依然很大。
路麦在心里一遍遍地咯噔。看来古德奈在唐古拉斯心中的价值也不低,否则那老头才不会大费周章地绑架他。
而且,在得知敌方人数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这边的士气开始下降了。
“继续前进。但随时做好撤退准备。”指挥员说。
果然……
他们这里只有五个人,而对面有七个,或许还有更多,无论对方打算以多欺少迅速结束战斗,还是分头行动,都意味着他们无法完成救援,说不定还要赔上自己的小命。
古德奈对军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是那种能救则救,救不了也不会太可惜的角色,为这样一个新兵蛋子赔上五台机甲、五名士兵,那可就太划不来了。
哪怕指挥员放弃行动、撤回总部,只要提出合理的解释,也就不会受到过多惩罚,两相权衡,该怎么选,明眼人都知道。
五人小队像大雁的队列一样静默地前行。
路麦紧紧盯着探测屏幕上那小小的光点,全神贯注到差点撞到前面的机甲。
直到严肃的声音从耳机中响起:“停下!”
她才如梦方醒,紧急拉下手柄,暂停了机器的所有动作。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队已经停止了追踪,而唯一没有停下的她正好成了破坏队形的人。
路麦问:“发生什么情况了?”
指挥员说:“任务终止,撤退。”
那声音听起来没有半点情感。不对,硬要说的话,倒像是有几分忍辱负重。
这儿的所有人都不想进行下一步的行动,不想与唐古拉斯的融合兵器发生正面交锋,但是,不战而退的责任却要由他一人承担,怎么不算是一种忍辱负重?
——这大概就是指挥员的想法。
四台机甲默契地变换了阵型,完成了转向,开始向他们来的方向移动。队列中竟似乎散发着一股轻松的氛围。
他们没有打算考虑路麦的机甲,因为他们自动组成的是一个规整的菱形队列,很适合战术撤退的四人阵型。
“你们——”
路麦欲言又止。
她想斥责这些抛弃同伴的家伙,但转念一想,这些人对古德奈、对她,想必根本就没有什么同袍之情,完全没必要冒着丢掉小命的危险去贯彻此项任务,哪怕只是如实汇报这里的情形,也算是对军队有所贡献,不算白跑一趟,毕竟情报也是重要的武器。
“该死。”路麦切断了和那四台机甲的通讯,用只有自己(以及路西法)能听到的声音骂了一句。
她能换位思考而大度地原谅了毫无义气的四人,又有谁能替她设身处地地想想呢?
她盯着那四台渐行渐远的机甲看了一会儿,随后推动手柄,让自己继续前进,以遥远前方的那个米白色光点为目标。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毕竟她自己也完全不相信自己能从至少七台融合兵器的联手攻击下全身而退。
本来五个人能救出古德奈得希望都已十分渺茫,更不用说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
“路西法,我是不是疯了?”她问。
不过当然也没有期待回答。
就算路西法曾经是一个人类,它现在也的确是一只蜘蛛。
哪怕它听得懂人话,它也说不了人话。
“但我想你会帮我的吧?”
路麦怀着一种侥幸的心理问道。她不想抛弃古德奈,但也不想弄丢自己的小命,这样既要有要固然不太好,但做人连这点理想都没有,和咸鱼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心情突然乐观起来。她开始以稳定的速率拉近与融合兵器队伍的距离。
在上次的N21作战中,她见识过这些家伙,也从卫琅那里了解到一些它们的弱点,并且知道它们也接受过智能放牧的训练,对它们的行动特性有一定预判。
这些家伙最大的特点就是,作为兵器,有着所有正规战斗机甲都无法比拟的超高性价比,量产速度像昆虫产卵一样快,并且行动灵活、有自主思考能力,但相对的,它们并不那么皮实。
毕竟它们的原材料是生人,而人类的身体是很脆弱的——与构成机甲的各种合金比起来。
等到与那些融合兵器接近到一定程度,路麦终于确认了对面的数量,正好就是七台,没有更多。这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
其中一台拖着一架残破的机甲——想必古德奈就被困在里面。
而由此也可以准确地判断出那些兵器的具体大小。和机甲相比,还是小了一点。
路麦想起之前得到的关于融合兵器的情报:平均由4.2个生人可以拼凑出一件。
从体积来看,那东西确实比四个成年人加起来再大一些。
如果将探测屏上的影像放大再放大,还可以勉强地数出八条 胳膊和八条腿来——和蜘蛛异曲同工的数字。
路麦在脑海里勾画出那七台融合兵器的队列图,开始思考应该从哪个角度攻入才能最高效地突破阵型,冲到挟持古德奈的那架兵器边上。
她从没想过要干掉这七台兵器,也深知那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只考虑救出古德奈加上后续逃跑的事。
如果能够在捞到古德奈之后迅速离开,追上先前撤退的四台军方机甲,那胜算就会大大提高。为了追击效率,它们八成不会在追赶时保持队形,而只要队列一散,五台机甲就有机会将它们逐一击破。
那四台撤退的机甲不可能、也无法在那种情况下再次放弃他们的。
不管从什么角度来想,这都是最具可行性的方案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行动策略,路麦那种心里没底的感觉也淡去许多,握着操纵杆的手愈发坚定起来。
逼近,逼近……不要被发现……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好,就从这里发起突击!
唰——
路麦将机器的码率开到最大,像一颗流星一样坠入七台融合兵器的阵列之中。
那几台融合兵器的反应速度极快,几乎是在检测到陌生机体的第一时间就集体做出了应对。似乎根本不需要指令,每台机器就能清楚自己的分工并立即执行。
三台机器迅速组成一个三角形进行防御,两台机器在外围游走,截断侵入者的退路,最后两台机器则带着人质远离——和路麦预想的一样。
而路麦也在瞬间就做出了应对。
直接将方向摇杆一拉到底,然后靠精准的控制力回拉二十度,机甲像一节过山车似的,高速跃起之后飞快变向,从融合兵器的三角列阵上方一掠而过,然后立刻接上Z字迂回来躲避两台游走机器的包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这一系列操作仅靠余光和下意识完成, 视线和注意力的中心则无疑是挟持人质的那两台融合兵器。
3.4秒。
仅用了3.4秒,路麦就逼到了那两台机器近旁,而后是毫不犹豫的进攻,目标是融合兵器的“手部”。
只要打掉那两只用于钳制的手,就能让人质脱离对方的掌控, 如果古德奈所搭乘的机甲还留有行动能力, 能立刻回应这边的行动,那是再好不过。
但也要考虑那小子已经无法自主行动,或者机器已经报废的情况。因此,要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判断并补全计划——是让古德奈进行跟随,还是必须腾出一条肢体拖住那台体型与自己的座驾不相上下的机甲一同逃走。
轰!
轰!
两发短促的射击,成功击穿目标部位。
看来唐古拉斯在腕部强度的设计上有所疏忽。
路麦感到一阵庆幸,然而就在她正要冲上前去带走古德奈的时候, 一张熟悉的脸猝不及防地切断了她的脑回路,让她的大脑在一时间变得完全空白。
被嵌在机器胸腔处的那颗脑袋比正常人类的头颅大了将近四倍,像是被酵母关照过的馒头。
没有血色的苍白的脸, 稀疏的眉毛,巨型玻璃球般的眼珠——没有虹膜,没有瞳孔,空空洞洞, 没有神采,更没有情绪, 不知道焦点聚集在哪里。
一张让人想到巨人观的脸。
一张让人想起用福尔马林浸泡的标本的脸。
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的脸。
尽管那张脸让人感到无比陌生, 但路麦仍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胖子的脸。
那个告诉她如何用终端开门的胖子,饲养着电子羊琪琪的胖子,期待着出狱后参加偶像现场的胖子。她在N21的……第一个朋友。
自从那天夜里被私下带走之后,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早在那个时候,唐古拉斯就已经渗透了N21?
那些奇怪的减刑手段,那些仿生肢体,那些突然发疯的电子兽,其实都是唐氏的布局?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不然唐古拉斯为什么要把她送到N21 ?不就是因为那里是他早就盘踞好的地盘?
现在才回味过来显然为时已晚,而且对局势没有任何帮助,但这个颇具冲击力的事实还是让她懵逼了一会儿。
而那台被打断了一只手的兵器没有半分迟疑,一瞬间就和它的同僚完成了位置的交换,并且用各自完好的那条上肢继续押住那台差点从它们眼皮子底下飘走的机甲。
而后方的五台机器也已然调整好了战略,从不同的方向包围上来,将路麦困在无路可逃的境地之中。
计划失败。
眼下的情形已经不容许路麦再次发起冲锋——哪怕她有那个心力,也无法像刚才那样打这七台机器一个措手不及了。
唯一的一次机会已经错失。
好了,不仅没有救回古德奈,现在,恐怕是连自己的小命也要搭上了。路麦心情沉重地想道。
她下意识地看向操作杆的顶端——那是路西法喜欢停留的地方。它现在也一如既往地呆在那里,八只眼睛呆呆地望着显示屏,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无所不能”如它,大概也没办法逃出生天了吧?
无论如何,它也只是一只蜘蛛。
如果是真正的魔王呢?他可以做到吗?他可以在这种情况下,既保全自己,又救出同伴吗?
路麦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但大脑正不受控制地运转着,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火光,一团肉色的物块从透明的屏障前飞了过去。
通讯器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路麦这才回过神来。
一台融合兵器差点就要捕捉到她,千钧一发的时候被一梭子激光炮打开了。
有些迟滞的脑子甚至还没意识到刚才的情况有多危险。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在发什么呆?”
那个冷静的、知性的声音。
“蓝锘?!”路麦一喜。
“这些东西可不好对付,还敢在它们面前发呆,是想送死吗?”蓝锘没兴趣和她共享重逢的喜悦,上来就是一通指责。
不过这才是蓝锘。
“你怎么会在这里?”路麦收拾了一下心情,一边重新投入到战斗状态,一边问道。
蓝锘说:“古德奈列兵奉命和我一起执行任务,我没有理由放任他不管。”
路麦说:“太好了。”
蓝锘有些自嘲地说:“好?就算是加上我,要从这里全身而退也没那么容易。不对,应该说胜算微乎其微。”
这无疑是盆冷水,但也不至于完全浇灭路麦的希望。说话间,两人已经默契十足地配合起来。
没有语言交流,但是却精准地同时打击到了三角阵列中位于最前方的那台兵器。
可惜,这次击中的是肩膀和锁骨,而这两个部位和手腕的坚固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尽管将那台融合兵器击退了些许,却没有对它造成肉眼可见的损伤。
蓝锘有些吃惊:“见鬼,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材料造的?”
虽然外表看上去是人类的皮肤、人类的肢体,一发炮击就能打穿,但实际上肯定不是那么回事。
那些东西比这正儿八经的合金疙瘩还要坚硬。
唐古拉斯的实验室毕竟不是白白干活的。那么多实验体投入进去,还不够他研究出些“让人惊叹”的成果吗?
“小心!”路麦一边出声提醒,一边打掉了从蓝锘的盲区发起进攻的一台机器。
这时候,她注意到刚才被她打掉手腕的两台兵器此时又重新长出了肢端。
新长出来的并不是“手”,而是同样有着皮肉外观的……激光发射器。
恐怕那“手”本就不是手,而是这些热武器的外套。
万幸的是那两台兵器暂时还没有将炮口对准她们的意思,而是很执着地带着古德奈继续撤离战场中心。
“它们带走古德奈有什么目的吗?”路麦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知道。”蓝锘说,“但我能想到的目的,就是引你出来。”
“毕竟,我认为古德奈对唐古拉斯来说并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但是你不一样。唐古拉斯想得到你想得发狂。把你送到N21恐怕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了。”她补充道。
这让路麦顿时刹住了想要往前冲的步伐。
不是她自恋,但是蓝锘说的真的很有道理。
“上头也真是的。为什么会同意派你出来。”蓝锘又说。
路麦干笑了两声:“人手不够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那两台机器正带着古德奈渐渐远去。而剩下的机器还在围堵她们。
追也不是,撤也不是。
“不行!万一那个老变态的目标真的是古德奈呢!”路麦眼睁睁看着古德奈的机体几乎就要消失在视线里,对同伴的担心终究还是超过了恐惧。
毕竟古德奈也曾经是唐古拉斯的实验体。万一,唐古拉斯真的想起了什么还未在这个少年身上完成的实验……她不想古德奈去到那座实验室里再受一次苦了。
她在几台发起攻击的融合兵器之间辗转腾挪,终于找到一个空隙甩脱了它们,紧接着便是猛地将马力开到最大,向那两台兵器撤离的方向冲了过去。
加速度在短时间内对身体造成了明显的负荷,但仅过了几秒,她就适应了这种感觉。只是心脏跳动的频率让人有些不安。
蓝锘的一声“你——”也在通讯器中变得模糊不清。
然而,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的功夫,显示屏中的目标便已经丢失。
明明已经很接近了。
但那两台融合兵器,还有古德奈搭乘的机甲,都在一瞬间失去了踪迹。
发生了什么? !
路麦下意识地后拉摇杆,不过已经迟了。
就在她愣神的那个瞬间,她的机甲已经在惯性的作用下飞速前进了很长的距离,在某一个或短暂或漫长的时刻,她感到身体一晃,紧接着又像是潜水者浮出水面,身体尚未适应浮力的消失,突然变得很沉,又突然变得很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万幸目标又重新回到了视野之中。
可出现在视野中的并不只有她的三个目标。
面前是四散在各个方向上的融合兵器,并没有密密麻麻,只是随意地、没有规律地散布在这片宙域之中,却让人头皮发麻。
那一张张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又被酵母发酵了一遍的死人的脸,正毫无生机地注视着她。
就像守株待兔的猎人,终于等到了自己上来送死的兔子。
路麦这才意识到她为什么会突然丢失目标,而自己刚才穿过的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扇隐蔽的空间门——又或者说,是唐古拉斯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和蓝锘被彻底隔开了,通讯频道再没有声音传来,恐怕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了通讯器可辐射的范围。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只知道这里必定是唐古拉斯的地盘,而她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在这种情形之下, 路麦感到莫名冷静,也可能是大脑因为宕机而冷却了下来……
也可能是因为她其实也在等待一个能与唐古拉斯交锋的机会——就像口口声声想要暗杀唐古拉斯的肆拾壹,或者说吕悖戈一样。
如果再让她回到被肆拾壹“传唤”的那一天, 她说不定就会答应那个人的交易了。
这一次,她会有机会见到唐古拉斯, 她会有机会杀死唐古拉斯吗?
恢复意识的第一天, 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页文字,如今仍然历历在目。
有朝一日,我要将你施加于我的痛苦加倍奉还
……唐古拉斯, 我诅咒你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
到了今天,她几乎不敢相信写下那些狂乱字迹的人与她梦里出现的那个温和开朗的青年、与她周围人口中那个无所不能且冷静睿智的青年是同一个人。
那样美好的一个人, 留给她的,却是这样一封残暴的遗书。
也正是因此, 她可以想见唐古拉斯给了他如何无以复加的折磨。
而她的存在本身,也可以说是那种痛苦的证明。
何种非人所能承受的折磨才会让人几乎失去人性,何种非人所能抗衡的痛苦才会让人将自己生生撕裂,创造出另一个——
人格。
她在心里长叹一声,有些不情愿地,又有些释然地,接受了这个关于自己的事实。
唐古拉斯, 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她仰着脑袋,看着漂浮在空中的一具具如同尸体般的融合兵器,心中奇异地没有浮现出恐惧,反而产生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斗志。她觉得自己好像能为了一个人与全世界抗衡——而将眼前这些非人的造物当成全世界,也未免过于抬举它们。
“亲爱的,让我来帮你吧。”
在进入这个宙域后便失去了信号的终端上突然闪过一条信息。
路麦这一次没有半点抗拒,平静地、早有预感般地接受了这根橄榄枝。
“好!”
话音刚落, 她便看到眼前的空间似是在一霎那发生了扭曲。
但再仔细一看,才意识到那应该是某种具有光学迷彩性能的物质在空间中游走,就像她能召唤出来的那些透明触手一样,只不过眼前的“触手”比起她能操纵的要多上太多,恐怕直径和长度也远超她的,力量与强度也与她的不可同日而语。
不知道出处,不知道源头,就好像这片天幕之上盘踞着一只巨大无匹的海葵。
无法预判,不可抵挡。
大概那才是基因触手的原版货吧。
那就是虫族女皇的力量吗?
人类擅自将其称为女皇,而祂显然无愧于这个称呼。
祂并不是一个如同女王蜂或是蚁后那样徒有其名的生育机器。祂真实掌握着名为“力量”的权柄。
在那些看不见的进攻下,融合兵器的反击显得毫无章法,它们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遭到了袭击。
而它们一旦反击,就会被顺势而上的隐形触手死死缠住。那些触手就像食人的蟒蛇一样,只要缠住猎物,就会全力收紧身体,用缠绕让猎物窒息、用巨大的压力挤碎猎物的五脏六腑。
路麦就清晰地看见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台融合兵器如同被捏爆的柠檬一样被活活摧毁,其外壳无法包裹的内容物从炸开的表皮迸裂出来,随后便成了虚空中的悬浮物。而她曾亲身体会过那些兵器的外壳有多么难以破坏。
那些触手轻而易举地就碾碎了它们。
原本充满压迫感的“浮尸大军”几乎在数秒间全盘崩溃。
这种情形对路麦来说,又是与见到漫天的浮尸大军时不同的震撼。
她以为女皇的“帮助”是指派一群充满武德的子民前来助战,好让她不至于在人数上落于如此的劣势。
万万没想到,祂竟会亲自动手,并且毫不吝啬地向她展示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祂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告诉包括唐古拉斯和深空联盟在内的人类势力——人类的武力或许能够对付单独的虫族或是虫群,但在祂面前根本就不够看。
正如路麦曾经有过的那种感觉:这个过去被她戏称为赛博宠物的存在,其实和他们甚至不是一个维度的物种,哪怕祂的子民和人类确实活在一个维度上。
不如说,祂与祂的子民根本就不像是同一物种。
还是说,人类一直都没有真正弄明白过虫族的概念?
“你……”
路麦在心里想了很多,但最后能说出来的竟也只有一个音节。
终端屏幕上闪过一句话:“还愣着干什么,你不是还有要做的事吗,亲爱的?”
路麦这才如梦初醒,飞快地检索了一遍视野,不久便锁定了古德奈的位置。
那些触手在发动攻击的时候,贴心地、精确地绕开了这个无辜的家伙,此时,那台机甲正孤零零都飘荡在悬浮物之间,那种没有生机的状态着实让人担心。
路麦赶紧飞了过去,抓住那台游离的机甲。透过驾驶舱的屏幕,可以看到那小子确实在驾驶座上,脑袋垂向一边,只是被座椅后背伸出来的固定器给架住,才不至于掉到胸前。
他只是失去了意识,并没有丢掉小命,因为还能看到他的身体仍在起伏。
“302009,243,19763”
女皇发了一串数字过来。
“这是你现在的坐标,亲爱的。”
路麦打开驾驶系统自带的导航,发现依然显示没有信号,这串精确的坐标数据可以说帮上了大忙,这样她就可以靠手动定位来确认返航的路线了。
*
生人和仿生人的首次结盟过程虽然可以用好事多磨来形容,但在双方的意志层面,事情的推进还算是顺利的。
谈判中途遭遇了唐氏融合兵器的袭击,一名人类方面的代表被劫走,不过谈判没有因此终止,反倒是加强了双方合作的决心。
唐氏的融合兵器并非无坚不摧没有弱点,然而在可以量产并且可以快速叠代的前提下,那东西不管是对生人还是仿生人的武装力量来说都是不容小觑的敌人。
生人与仿生人之间的矛盾,归根究底,本就和唐氏有着密切的关联,如果有人愿意溯源,就会发现唐氏在其中的屡屡挑拨正是导致双方矛盾产生的重要原因。
唐古拉斯无法忍受竞争对手霍林年纪轻轻就创造出了如此杰出的作品,一心想要将其从这个世界上销毁,这种强烈的敌意被仿生人当成了整个生人社会对他们的敌意,也是他们最初进行反击的直接动机,而他们的报复又刺激到了原本对他们并不在意的那些生人……
如此一来一去,生人和仿生人就成了仇敌。
而眼下,那个从中作梗的人成了他们共同的敌人,这反而成了二者和解的契机。
“没想到你真的把那小子带回来了,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我还以为你会像肉包子打狗呢。话又说回来了,你是怎么干掉那两台兵器的。”
“只能说是运气吧……”
“运气?是说你时不时就会来一下的那种,神之一手?”
“……差不多。”
包括临阵脱逃的几人,也包括蓝锘和古德奈,所有人全身而退。
完成任务固然是好事,但要解释如何完成的,这便是个难题了。
路麦觉得她和女皇的关系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明白,更何况她还要顾虑说明白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唐古拉斯是生人和仿生人结盟也不一定能大获全胜的敌人。
但是对于女皇来说,祂只要轻轻一动手,就能摧毁他引以为傲的融合兵器的军团。
哪怕是人类之中最精通虫族知识的学者也对女皇的底细知之甚少,如果知道了女皇是一个维度之上的存在,对人类来说无比棘手的敌人在祂眼里不过是一碟小菜,人类阵营会有怎样的反应?
恐惧?屈服?绝望?
因为那些复杂的情绪而对一切虫族赶尽杀绝,进一步激化人类和虫族之间的矛盾?
还是放弃抵抗,向女皇俯首称臣?
又或者是虚与委蛇,假装愿意与虫族和平共处,暗地里寻找女皇的弱点将其一举铲除,最后惹怒女皇,直接导致人类这一物种的存亡危机?
她要怎样供述她拥有这样一位帮手呢?实在是开不了口。
女皇显然是有和人类睦邻友好的意思的,路麦丝毫不怀疑祂当时那些话语的真实性,问题是,要怎样才能让人类接受虫族呢?
难道要让她去向深空联盟的议院提议——反正都已经和生人结盟了,索性再和虫族也缔结停战协议,让这三个种族同心协力,一起把唐古拉斯这个反人类又反虫族更反仿生人的老混帐给解决了?
路麦突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女皇在那种情形之下以那种手段救她一命,其目的没准就是要给她上压力,让她去想办法推进虫族和人类的和平协定。
但是但是,那种事情,她一介名不见经传的新兵蛋子能有什么办法做到?要她去和军队的高层见上一面,她都还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份量,更不用说去和深空联盟的长官们面对面交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虽然女皇确实帮了路麦一个大忙, 但相对的,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难题。
她现在好想好想逃到那片被打满马赛克的沙滩上去,将自己埋到那些模糊不清的沙子里。她好想仰躺在沙滩上,看着那颗面目粗糙的太阳,将心中所有的困惑一股脑丢给那个她可以完全信赖的人,问问他,今后该怎么做,她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
问问他,什么才是最好的结果。
她好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
好不容易可以用语言交流了,但他们之间的交流却寥寥无几。他们对彼此来说,究竟算是什么呢?
他们可是……从同一颗大脑中诞生出来的意识,比孪生子更加亲密的存在,比连体婴更紧贴的存在,他们完全地享用着同一具身体。
“你想听我的声音?”
大脑中突然飘过这样一段文字。
路麦不知道那段文字是怎么出现的,她确信不是自己主动想到的,但它就是这么突兀地出现了,没有音色、没有频率,就像是小说中经常出现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那样。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自发出现在大脑中的。
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宿舍之中。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甚至不是一个真实的环境。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梦境。她又在做梦了。但不是平时的那种梦境。没有沙滩, 也没有太阳, 没有海浪, 更没有那个人。
这是一片黑暗。
却又不是虚空般的绝对黑暗,而是因为光线的缺乏而导致的黑暗,等到瞳孔逐渐习惯之后, 便可以在这片黑暗中分辨出一些物体的轮廓。
“你想听我的声音?”
那段文字又出现了。
路麦犹豫了。那是谁在“说话”?
她刚刚还在想再听一听那个人说话的声音,紧接着这段文字便出现了。
所以,这是那个人向她传递的信息吗?
可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此刻她为什么会感到恐惧呢?
虽然是一段没有声音也没有语气的文字,但她本能地觉得陌生。
然而,除了那个人之外,还有谁能在她的脑海中“说话”呢?
反正这是做梦,这是她的梦境,她想,不管是什么,先一探究竟再说。
“我想听。”她说,“你在哪里?”
她摸黑向前走了几步,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是金属碰撞,然后是金属摩擦。
是金属的锁链在地上缓缓被拖动时发出的声音。
视线逐渐清晰起来,似乎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射到这里,借着这束光线的散射,她看到面前是一座墙壁,靠着墙根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仰着头,杂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而另外半张脸,在微光映射下,苍白得像是一只怨恨无处宣泄的鬼。
路麦认得那张脸,和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在镜中看到的那张脸何其相似。和她如今“戴着”的这张脸何其相似。
他靠墙坐着,露出的那只眼睛淡淡地望着她。
接着,他伸出手——手上戴着链条,锁链的尽头被固定在他够不着的高度——手指触碰到他的脖颈,指尖在颈侧的皮肤上慢慢划拉。
“……想……听……%&……%音?”
一个仿佛被王水腐蚀过,被玻璃扎裂过,被高温炙烤过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这辈子都没听过那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声音比吕悖戈的还要喑哑诡异,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她被吓醒了。
她从没想过原来人还可以被梦境中的人声吓醒。
而且不是因为那声音来得突然或是过于响亮,是因为那音色太过诡异。
明明在说着人类的语言,发出的却不像是人类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路麦渐渐明白过来,那正是她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
那是替她抵挡着箭矢的穿刺、火花的灼烧与毒药腐蚀的人。
寂寞地承受着一切痛苦的人。
以这样不堪入目的姿态在她的梦境中出现,究竟是他的意志,还是她自身的愧疚,又或是,她对真相的执念?
*
路麦决定先尝试推进“和虫族的和解”事宜。
因为思来想去之后,她发现这竟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姑且有那么点意义的事。
她可不会承认这其实是对某些问题的逃避——说是逃避并不恰当,她主观上相当想要弄清楚这其中的一切曲折,只是她能接触到的仅有的能告诉她答案的人并不愿意这么做。
这可能会戳到他的痛处,又或者他有其他的什么难言之隐。
比方说……对于一个在外界评价中趋近于完美的存在来说,他真的能接受将自己残破的一面暴露给自己最……最亲密的人吗?
可是,如果连她都没有资格知晓一切,这世上又还有谁能够分担那个真相?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当然,“和虫族和解”对整个人类社会来说将会是一件影响深远的事,之所以要加上“姑且有那么点意义”的定语,是因为路麦不知道以一己之力能将这一进程推动多少。
如果能再召开一次全舰集体会议就好了,那她说不定就能找到机会,在大家讨论与仿生人合作的具体计划时假装不经意地提一嘴:“不如趁这个机会,也和虫族谈谈合作吧?”
在那种情况下,把她当作疯子的人可能会少一点,毕竟生人都开始和过去一直水火不容的仿生人谈合作了,同样是水火不容的虫族未必不能得到一个机会。
让路麦感到意外的是,通过终端提交面见长官的申请之后,才没过多久,许可就批了下来——和她按下发送键前犹豫的时间相比,这点间隔简直不值一提。
“我就知道,不该为你这种新兵蛋子浪费自己的宝贵时间!”
“异想天开最好也有一个限度。”
“看来我们还是疏忽了对你立场的调查,你是虫族派来的间谍?”
在走进司令室之前,她已经脑补了一堆自己可能面对的质疑和盘问,也对此做足了心理建设,幸运的是直到她陈述完自己的观点,长官都没有要打断她发言的意思,神情看起来也相当平静,或者说,平和。
等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没想到你要说的是这个。”
言外之意,他对她发言的预期是另一个话题。至于那是什么话题,路麦就不得而知了,她这时候能做的也只有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
长官说:“其实,联盟最近也在评估这件事,只不过一时半会儿可能出不了结果。要知道,虫族和仿生人不一样,它们与我们语言不通——和无法沟通的种族谈论合作是很不容易的。”
路麦有些意外,比起长官提到的难点,她更在意前半句的内容:“联盟在评估和虫族合作的事?”
“推进这件事的人你也认识,就是之前在你们小队的那个叫卫琅的。蓝锘通知过你们了吧?她的真实身份是天狱的狱长,也就是明面上N21的最高领导人。”
“她——”
“据说目前躲藏在N21的工作人员在她的授意下接受了虫族的帮助,正在和唐古拉斯的势力进行周旋。这也是她进行提案的主要根据。”
路麦并不知道那些事,但说到“授意”,也只能是她们擅自逃离N21之前发生的事。也就是说,在女皇和她提起合作的意愿之前,就已经有人在尝试与虫族合作了。
大概是刚孵化的虫族大军帮助她们对付发狂的电子兽的场景为她提供了灵感,让她在那种危急而紧迫的情境下作出了“合作”的判断。
一般人绝对不敢随便做这种决定。
如果出现什么纰漏,她肯定会被联盟的委员会钉上人类叛徒的耻辱柱。
不得不说,卫琅是个有见地的女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被派来担任N21的老大了。
“留在N21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有消息吗?”说到N21 ,路麦自然有些担心留在那里的朋友们。
“据说从传递出来的报告来看,情况还没那么糟糕。”长官说,“他们还在想办法周旋,而且唐古拉斯有更重要的目标,所以他们应该没吃太多苦头。”
听他这么一说,路麦也算放下心来。
不过她还是希望这事的进度能更快一点。她见识过女皇的力量,如果能得到祂的帮助,打败唐氏根本就不在话下。
“不过——”长官的语气一转,“你是怎么想到要和虫族合作的?”
话题终究还是绕到了这一步上。
正常人一般想不到这一茬。除非是像现在的N21成员一样,亲身经历过和虫族的“共患难”。而身处军舰的路麦是肯定没有经历过那些事的……
等一下……没有吗?
“是这样的,在成为士兵之前,我是N21的一名服刑者。因为在嘉年华上发生了电子兽暴动的事件,我趁那个时候从N21越——呃,逃了出来。”
这种背景信息,哪怕这名长官现在不知道,只要稍微调查一下也能确认路麦没有说谎。
“失控的电子兽在N21进行大肆屠杀,很多服刑者和管理员都因此丧了命,如果不是那时候有虫群出现,让一部分电子兽陷入瘫痪,我也没法活着逃走。”
这也不是什么假话。
长官露出了探究的表情:“你是说在危急时刻,虫群出现并主动帮助了你?它们为什么会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路麦说:“我在服刑期间取得了虫族学者的资格, 也参加过几次清理虫巢的工作,在工作的时候……放生了一只刚刚孵化的幼虫。”
长官说:“这可是犯罪。要是被人知道了,你的刑期恐怕得再延长一些。”
见路麦的表情有些惊慌, 他又补充道:“不过特殊时期,特殊处理。你认为, 那些主动帮助你的虫族, 是出于报恩的动机?”
路麦立刻点点头。
虽然事实与此相去甚远,但这种解释是相对来说便于理解和容易接受的。
虫族也会知恩图报。
这种说辞比“我的身体里有虫族的基因”、“虫族的女皇对我青眼有加”什么的正常多了,而且真要调查起来,也不会被发现什么端倪。
长官问:“你就不怕它们其实另有所图?”
路麦一愣,随即(假装)惶恐地摇了摇头。但也是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女皇是否另有图谋。
对于一个那样强大的存在来说,要对人类图谋什么似乎根本不用耍什么手段。
问题是在见识到祂覆灭性的力量之前, 路麦也没有怀疑过祂。
她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我……没想过。”
长官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我知道了,你反映的情况,我会作为参考提交给委员会的。”
路麦立刻道:“谢谢长官。”
长官用那种领导惯有的姿态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告一段落。
就在路麦准备退下的时候,长官突然又说了一句:“他们打算把你培养成新的王牌,我看难。”
路麦先是一愣, 继而接了一句:“我既没有王牌的实力,也没有王牌的气质, 是吧?”
她对军方收编自己的目的隐隐有所觉察——他们需要一个新的王牌。
王牌不是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王牌不仅是能够提升军队战力的一骑当千的超级战士, 也是提振士气、凝聚军心的一针强心剂。
比起秘密兵器,其作为道标的意义更不容忽视。
听到路麦的回答,反而轮到长官愣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 低头去看桌上那些尚未批阅的文件,不再关注那名新兵的去向。
他发现自己似乎在担心真的从那新兵蛋子身上嗅到王牌的气质。
*
回到宿舍,路麦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看到路西法从肩膀跃到手背上,路麦想了想,单手打开装饲料的瓶子,用镊子夹出一条面包虫放到小蜘蛛面前。
看到路西法没有反应,她晃了晃手,路西法仍然没有反应。
她又想起那个梦。
她变成蜘蛛的梦。在“成为”跳蛛却仍保有自己意识的时候,她最担心的事,就是今后要以这种米黄色的小虫为食。
如果不是为了饲养路西法,她这辈子都不会和这种虫子打交道,更不用说亲口进食了。
那么,如果路西法就是那个人的话,“他”在面对这个困境的时候,那颗小到不可察的脑瓜究竟是怎么想的?
抗拒过,然后因为存亡危急而妥协了?
还是说,“他”其实早就忘了自己曾经是一个人类,只不过凭借着跳蛛的本能而毫不怀疑毫不犹豫地进行捕食?
还是说……这种猜测全部都是她因为那个梦境而延展出来的幻想?
这只不可思议的跳蛛,和她梦里的青年、那个未知姓名的被世人称作魔王的王牌战士,从始至终就不存在任何关系?
——其实这才是真相,对吧?
不管是灵魂穿越也好人格分裂也好,都不会有人的意识寄居到一只跳蛛身上那么离谱。
那颗还没有半颗小米大的脑子,怎么装载得下一个人类的意识与情感呢?
可是……
可是……
可是……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庞杂的思想情感,蜷缩在这个过小的容器中,会是一件多么、多么、多么令人难受的事啊。
她想到了武功尽失的高手,接着又想到了《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中那个名叫查理的清洁工。
她真希望她的那些假设和猜想都只是假设和猜想。
她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
路西法伸出灵活的前肢,抱住了那条扭动的面包虫,然后将毒牙扎进那肥满的身体。
无声的进食。
没过一会儿,它又放下了自己的饵食,顺着镊子跳上饲主的手。
它像抱住面包虫那样抱住饲主的食指(当然环抱不住),接着轻轻咬了一口。
路麦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那一瞬间骤停,脑浆也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滩绿色的浆糊。
然而直到下一个瞬间,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反正她的身体没有融化,眼珠也没有从脸上掉下来。
但是,敏感的指尖所感受到的酥痒是货真价实的,那确实是被一只小虫子轻轻啃咬的感觉。
不带有进食的意味,反而像一只使劲把脑袋往她掌心凑的小狗。
它好像是要她放心似的。那些细小的触感像是不成文的语言,低声诉说着:
放心,我并不会毒害你,不会抹杀你,我只是一只跳蛛,而你是我的饲主,你只用一根手指,就能轻而易举地将我碾碎……
路麦松了口气,卸下了肩膀上的力气,可就在这时候,身体深处有一股力量不受控制地向外迸射。
那些看不见地触手在没有得到她准许的情况下,张牙舞爪地在她周身织起了一张防御性反击的网。
那些细长的脉络在她身前纠缠起来,形成了一杆矛。而那无形的、却锋利的尖端无情地指向那渺小的、灰褐色的身影。
就像宇宙用它全部的武器去对付那棵会思考的芦苇。
路麦困惑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就连她自己也看不到那些触手,但她可以感知到它们的存在,而路西法似乎也能,只是不像她那样对其中的每一条肢体的动向都了如指掌。
它只是感知到了空气中多出了一些异乎寻常的东西。
它的姿态变得紧绷起来,而这种变化让那些触手更加蓄势待发。
它与它们对彼此有敌意?
这是路麦唯一能隐约觉察到的事。但她不知道原因。
她只能像狭路相逢一触即发的两条宠物狗的其中一条的主人那样,收紧绳子,将身体挡在二者之间,给出一个坚定的信号,告诉它们“不可以”。
那些触手会了意,很快就退回到她的身体里。
而路西法也讪讪地离开了她的手指,轻轻一跃就跳回了桌面,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它的居所。
*
说实话,路西法并不清楚自己刚才到底都做了什么,总之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中的东西突然从它已经习以为常的点心变成了有着生涩纹理和干硬茧子的手指。
而它的螯肢还在不由自主地试探这根手指的口感。
这并不是它食谱上的东西。很久以前,它还没有成为这副模样的时候不是,现在,它变成一只跳蛛后依然不是。
它对吃人没有兴趣。哪怕是这个人类的小小一截手指,对它的腹腔来说都太过巨大了。
那么,它到底在干什么呢?
它几乎已经习惯了作为一只蜘蛛的生活。也几乎忘却了自己还未成为蜘蛛时的一切——它的内存只有那么一点点,容纳不下那么多复杂的记忆。
它脑海中残余着一些印象,告诉它眼前这具身体原本是属于它的。
在几个月前,它还有着要夺回这具身体的雄心壮志,但是现在,它连那些雄心壮志也记不清了。它对那依稀的印象感到荒谬——这庞然大物,怎么可能是属于它的?
话说回来,刚才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它到底在干什么?
它最近觉得自己的反应越来越迟钝,思考也越来越迟滞了,它觉得自己的智能好像在慢慢流失,去到一个它无从知悉的地方,自己似乎不再是完整的自己了。
还不等它有余暇继续思考,它就被一股强烈的、危险的气息给针对了。
它看到了周围的空气在扭动,也嗅到了那股凛冽如北风的敌意。生物的本能让它进入防御的姿态,但它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幸好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感很快就消散了。
它并没有感到劫后余生,反倒是不知所措,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它回到了那个对它的体型来说不能说是狭窄的饲育箱里。
*
“也许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没有铺垫,也没有前奏,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地,路麦听到了这样的话语。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桌面上堆着两摞书,一摞是课本,一摞是习题,中间夹着一只可怜巴巴的笔袋。
这看起来像是她高中时的课桌。
没错,这就是。
她……在课上睡着了?
这个想法让她吓得瞬间清醒过来,继而直起了身体。
没有教室,没有老师,没有同学,甚至没有桌椅,她也并没有坐着。
她站立在一片朦胧的沙滩上,阳光灿烂得让她想起还不惧怕日晒的童年时期的盛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
“也许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
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熟悉的身影。
刚才的话就是他说的。
他终于允许她再次进入这个暌违多时的梦境。
“你说什么就要结束了?”
没有前因后果,路麦只是顺着他的话问。
她以为自己再见到他时一定会揪着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要躲着她,为什么不愿意见她,但是并没有。
她平静得像是一直站在这片沙滩上,一直沐浴着这片阳光,而他们一直注视着彼此,他们之间的谈话也未曾中断过一样。
青年说:“我一直想做的事。”
路麦问:“你想做的事?”
在说出口的霎那, 她已然福至心灵地知道了答案,于是,她放弃了这个提问。
她不安地看着面前的人:“一切结束以后,我们会怎样呢?”
“我或者你,我们中的一个会消失吗?”——路麦想问, 但没有问出口。
不仅如此,那些本想刨根究底的问题, 她此刻一个也问不出口。
我是谁?你是谁?我们对彼此来说,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如果是她的臆想,那问了显得自作多情,只不过徒增尴尬。
如果她的猜想属实,那么,在这个承受了巨大痛苦、做出了巨大牺牲的人面前,她要怎么问,才能不触及他的伤疤呢?
她在这个时候终于打定了主意,除非他主动说, 否则她就不问。
在一切结束之后,不管他要做什么,她都同意,哪怕是要她交出这具身体——这本就不能说是她的所有物,她又有什么理由厚着脸皮一直霸占?
至于她自己将何去何从……那好像已经无所谓了。
“我们会怎样呢?”青年没有回答, “我也不知道……”
“会更好或是更坏,我也不知道。”
“……”
不知道为什么,路麦想哭。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过了一会儿,她才好不容易从千头万绪里找出一个说得出口的话题。
青年目光温和地看向她,默许了这个请求。
路麦鼓起勇气:“路西法……是你吗?”
她记起曾经他给她展示的画面,那个过肩的“镜头”,怎么想都是那只小蜘蛛的视角。
青年摇摇头。
路麦莫名有些失望。然而就在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的时候,那个人又点了点头。
这种似是而非的回答让路麦感到几分懊恼,以至于忍不住用埋怨的眼神看向对方。
“那路西法到底是什么?”她笃定青年知道答案。
而他也确实知道:“那是一只跳蛛,曾经也是唐古拉斯的实验体之一。”
唐古拉斯不仅做人体实验,也做动物实验。所以他的那些电子兽才会大获成功。
“只是这样吗?”
“理应是这样的。”
“理应?”
“人类的意识会和躯壳分离,然后寄宿到一只蜘蛛的身上,听起来可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
“!”
“你很惊讶?”
“当然了!”
“你不是以为路西法就是我吗?为什么还会觉得惊讶?”
为什么会觉得惊讶呢?比这更离奇的事她都经历过了,更何况,她心里早就有那种预期了不是吗?
“自以为是的猜测毕竟还留有余地……”但是现在,那种猜测已经得到了本人的认可,已经变成了无可转圜的事实。
就好像自以为在做梦,所以才不断胡作非为,直到没法回头的时候,才发现梦早就已经醒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等回过神来,我的意识已经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这里,另一部分在机缘巧合之下附到了路西法身上。所以,路西法并不是我,但它确实拥有我的一部分意识。”
“比如你的战斗技巧。”
“它拥有我更本能的那部分意识。”
“战斗是你的本能?”
“难道不是吗?”
“那是你的才能。人类不是为了战斗而诞生的。”
听到这话青年轻轻笑了起来。
路麦觉得那个笑容就像蝴蝶飞过废墟,阴霾中又有一丝绚烂,让人不经意地着迷。这让她破天荒地害羞起来。她不是那种会说矫情的话的人,但刚才的发言却显得她像个中二少年。
“也许是因为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最近那些依附到它身上的意识正在渐渐回流。”
“啊……所以我们可以像这样说话了?”
“嗯,应该是这样。”
“如果你的意识全部回来,路西法会变回一只普通的蜘蛛吗?”
“它是唐古拉斯的研究成果。它永远也变不回一只普通的蜘蛛了。”
那些能够溶化尸体、腐蚀金属的毒液,让它永远都不可能再被视作一只普通的跳蛛了。
“希望它不会突然失控把我杀了。”路麦半开玩笑地说。
“你是它的饲主,它不会伤害你的。”
“我以为那是因为你。”
“……它是一个好孩子。”
“……嗯。”
……
生人和仿生人的同盟已然结成,生协作为两者间的重要纽带,自然也加入到了统一战线之中。
灰鹰大方地公开了生协搜集到的有关唐氏融合兵器的资料,不过这份资料反倒是让局势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因为现有的战斗机甲在那些融合兵器面前没有明显的优势,倒不如说在大多数数据上都显出了无法弥补的劣势。
更教人难受的是灰鹰出示的资料还不是融合兵器的完全体,考虑到对方的叠代速度,现在的融合兵器在战斗力上什至可能已经拥有了碾压程度的优势。
而最可怕的就是那种生物兵器的制造速度了。
一台量产型高端战斗机甲从零件制造到组装成型,以最压榨劳动力的计算方式也要花上四到五天。目前整个深空联盟加上仿生人所建设的所有兵工厂产线全开,一天也只能送一百台左右的机甲上战场。
而每天的战斗消耗却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反观敌对阵营,只要“材料”充足,唐古拉斯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爆兵。而根据天狱方面提供的数据,如果唐古拉斯把N21的所有服刑者都抓去充当原材料,那他最少也能制造出四百万台融合兵器。
如果N21工厂制造的仿生肢体也能被当作融合兵器的材料,那这个数字会更加巨大。
人类阵营在同盟结成之时所舒出的那一口气又重新被吊了起来。
当时的希望早已被眼前的绝望重新洗刷。
至少从纸面的计算来看,人类的胜算十分渺茫。
眼下能够对唐古拉斯造成真实伤害的,很可能只有仍在努力运作的包括官方和个人的各种媒体。
门户网站和社交媒体每天都会涌上对唐古拉斯的大肆批斗。
其中对唐古拉斯来说最有攻击性的无外乎如下主题:
融合兵器不过是行尸走肉,是除了战斗之外没有任何价值的消耗品,不要说和生人相比,它们连仿生人的一根毫毛也比不上。
这种说法无疑是对仿生人群体的冒犯,也的确有仿生人表示不满,但为了表达对唐氏的极度抗议,这种不满被暂时压抑了。
毕竟了解唐古拉斯的人都知道,他那个英年早逝的竞争对手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霍林永远只能停在原地,唐古拉斯也依然没能追上他的脚步。
这对唐古拉斯来说是多么大的羞辱,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新一批的兵器已经生产完成,博士,你准备什么时候将它们投入战场?”研究所的助手拿着工厂刚送来的清单,一板一眼地问道。
唐古拉斯停下手里的实验,短暂思考一番:“上一批还剩多少?”
铁鍁答道:“四百七十二。”
唐古拉斯说:“那还不急,等到上一批的余量不足三位数的时候再说吧。”
铁鍁答道:“好的。”
唐古拉斯继续手中的工作,他调整好显微镜的焦距,开始观察玻片上的变化。
……原本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表皮细胞正显露出一种无机物的特性,放在几百年前,甚至只是几年前,这都像是一种天方夜谭,就好像碳基生物突然变成了矽基生物……
他陶醉地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想着:看吧,霍林,你能做得到吗?
铁鍁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正沉迷于实验的男人,过了几秒之后,才静静离开实验室,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地带上了门。
如果让他来评判这两名学者的研究究竟谁的更有价值——姑且不说他有没有这个资格——那他一定会说,为物体赋予生命的技术更不可思议。这是造物主的才能。
当然,他也不是否定唐古拉斯的成果,那显然是种比点石成金更接近魔幻的技术,只是一想到这种成果是从何而来,他就不自觉地想要敬而远之。
对生命不抱有敬畏的生命研究,哪怕远看时再如何灿烂夺目,也无法掩饰那些时刻散发的恶臭,以及近观时才会发现的一件事,那些色彩并非灿烂,而是糜烂。
美学也是造物主的必修课。
在这一点上,唐古拉斯比霍林差得太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
“据说是为了提振一下士气。”
“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倒情愿天天打仗了。”
“去你的,我对偶像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还不如放一天假让我看会儿书。”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文化人。去吧,就当是凑个热闹。还不知道以后有没有这种机会了呢!”
“我……”
士兵犹豫了一下, 忽然意识到队友的言外之意,于是没了声音。
大家活着、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没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往好了想,没有在战场上把命给丢了,但若是弄得半身不遂,只怕将来也是没有心情出来乱晃的了。
事情是这样的, 前不久刚刚宣布要转型为女演员的星际偶像阿加莎要在行星库比斯上举办告别演唱会。尽管没有任何渠道透露过她和经济公司的意图,但演唱会的选址很显然有一定指向性。
这颗行星位于军队基地和战场前线之间,无怪乎大家都传言这是为了鼓舞军心而特意做出的安排,对于一个前途还不明朗的转型期女艺人来说,如果能戴上“文工团”之类的标签,在如今的时局之下,也算是捧上了半个铁饭碗。
军队里多的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不管对偶像也好阿加莎也好感不感兴趣,大多数人还是乐于见到这样的活动的。
尤其是那些已经意识到此次战争之艰险的人。
路麦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是深深感慨了一番,她的感慨又比别人多一层意味。
哪怕再过一百年也不会变心的阿加莎的忠实粉丝——胖子,如今已经完完全全地离开了人世, 成为4.2具尸体中的一部分,成为飘散在宇宙中的星尘。
作为仍活着的、唯二记得他与阿加莎的约定的人,路麦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好好见证一番,也算是弥补她直到最后都未能为胖子做些什么的遗憾。
她甚至都还不知道胖子到底叫什么。
“到会议室来。”蓝锘发来消息。
路麦不作他想,屁颠屁颠地去了。
到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座无虚席,还好尚未人满为患,路麦找了个能够落脚的地方站定,蓝锘发现了她的到来,冲她点了点头。
会议室的中央是某座大型建筑的立体投影,不知道具体职阶的某位长官正在进行某些战术部署。
路麦听了一会儿,算是明白过来,那座建筑就是阿加莎将要举行演唱会的现场,军方预计唐古拉斯会趁着演唱会发动袭击,自然不会错过这个主场打击的机会,无论如何也要挫一挫唐氏的锐气。
而唐氏恐怕也预判了军方的预判,即使如此,军方仍确信唐古拉斯不会中止计划,原因在于唐古拉斯对他的作品有着极度的自信,哪怕军方准备万全,在他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相对的,军方在明确知道自己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仍要执行计划,也是因为同盟方面另有部署——即将唐古拉斯的主要兵力困在库比斯,然后由仿生人和一部分生人军队组成的联军攻打N21 。
只要能够夺回N21,唐氏的爆兵能力就会被大大削弱。
军方目前对这个计划并无十成的把握,尤其是目前尚未知晓唐古拉斯所保有的兵力的确切数据。
如果唐氏的兵力充足到应对两边的战事都还绰绰有余,那这仗就没得打了。
但如果他只顾得上一头,再加上N21上还有潜藏在各个虫巢中的管理员作为内应,那这个计划的成功率就会相当可观。
在没有更好办法的情况下,只能先赌一手——这似乎就是深空联盟的决定。
负责战略部署的军官在介绍完计划的整体之后,开始给每个编队下达具体的分工指令,路麦被分到了守卫库比斯的队伍中,而古德奈则被编入了前往N21的突击队,蓝锘和左铱也在突击队的阵营中。
这让不禁让路麦感到一丝沮丧。
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有些懦弱或是孩子气,但在这种局势之下,她更希望能和熟识的人一起行动。
说是有默契也好,更安心也好……归根究底,她想的或许是在死的时候可以不那么孤独。
不过这种安排并非没有好处,她能见到活的阿加莎了。
哪怕是在场外护卫,至少也能听见她的声音。
遗憾的是这不是什么偶像的歌声能提升士兵战斗能力的世界观,不然在主场BGM里哪有战败的道理。
会议持续了很久,主持人丝毫没有口干舌燥的意思,但不少听众都显出了疲惫的神色,最后这场漫长得好像无边无际般的演讲终于结束了。
所有人规规矩矩地排着队离开,路麦也老老实实地跟着人流向前走,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她回过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但看制服上的标志,能知道这是一位上士。
“你留一下。”他说出了一句会令大多数学生感到惶恐的台词。
路麦早就已经不再是一名学生了,但她在听到这个句子的时候还是在心里抖了三抖。尤其这个可怕的消息还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带给她的。
是谁要留她?留她干什么?
她实在想象不到,只能无奈地从退场的队列里抽身,然后做贼似的闪到一旁。有人好奇地多看了她几眼,而那目光也令她很不自在。
终于,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主持人两个人。
称呼那个人为主持人其实有些不太妥当。哪怕路麦至今对军队的人事等级仍是一头雾水,但也知道那个人的身份。
“军队”是深空联盟中一个相对独立的暴力机构,并不完全、直接受到联盟的统率,其最高权力由被称为“司令官”的八人共同执掌,也可以将这个“司令官”看成是一个具有最高军事指挥权的八人议会。
这八人齐聚的时间并不多,通常是各自负责一艘航天舰在各空域执行任务。总有人说如果这八个人聚到一起一定是因为星际大战马上要爆发了,而眼下就是这种时刻。
眼前这个人就是八位司令官中的一人。年龄在四十上下,就职级来说是相当年轻了。
而就他的身份来说,其气质又显得有些油滑,让人难以生出好感。这也使得路麦更加紧张,以至于那人在言及正事之前还叮嘱了一句:“放松点。”
“您找我有什么事?”路麦问。
司令官没有拐弯抹角:“我们从蓝锘上士那里得到的情报——唐古拉斯似乎一直都很想得到你。想来你对唐氏来说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存在。所以,我们才会决定让你留在库比斯,而不是跟着你的小队去N21发动突袭。”
“我的作用是诱饵,诱使唐古拉斯将更多战力投放到库比斯吗?”路麦说,“我……其实您没有必要告诉我理由。”
司令官说:“蓝锘上士怕你多想,特意拜托我和你解释。”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整支小队都留在库比斯?”
“我们必须拿下N21。执行突袭任务的都是精锐兵,包括之后会和我们合流的仿生人军队。”
“我明白了。”
“你很有潜力,可不要轻易死了。”
“什么潜力?”
“成为王牌的潜力。”
路麦哑然,觉得军队这帮子人的眼光有些奇怪。
明明前不久才刚刚有人否定了她成为王牌的可能性。
“等一切结束之后再说吧……”她有些脱力地说,顾不上语气是否合礼。
“好好表现。”司令官说。
虽说是鼓励的话语,但是却让路麦感到有些厌倦。
事关生死存亡的战斗,没有人会故意划水的。
*
会场外的大屏幕上是一张色彩缤纷的海报。
画面的主体是一位魅力四射的美少女。
以世人刻薄的要求来看,她的实际年龄已经不适合再被称为少女了,但你又很难去苛责一位全身上下仿佛都放射着灿烂阳光的年轻女性,让她不要如此行为不端。
无怪乎胖子为什么对她心心念念,看到她你好像就能原谅全世界。
不是说她是那种一万年也难得一见的美人儿,真正难得的是她身上的那股精神气儿,几乎让路麦错以为像马可罗斯那种世界观里的歌姬真实存在。
天杀的唐古拉斯,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位可爱的女性的演唱会上作妖?这是原谅全世界的时候唯一不可原谅的事情。
路麦此时并未坐在机甲的驾驶舱内,她像一名怀有私心的演唱会安保人员一样假公济私地晃荡在舞台附近。
演出尚未开始,会场内的灯光还没有熄灭,观众席上乌压压的人影看起来格外混乱,不少人还在忙着拾掇应援牌和应援棒,以期在熄灯之后称为会场上最热烈的点缀。
都说阿加莎因为人气下滑而决定结束偶像生涯,实际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的景象让路麦有些迷糊。
她作为一个“地球人”的时候并没有过追星的经历,也从未参加过任何演唱会、观摩过任何现场,但此时此刻周遭的一切却让她产生了一种重回地球的幻想。
就好像过去几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过是原地重生成了偶像宅。
就在这种恍恍惚惚的情绪之中,她连演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正式开始的也不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海报上的美少女已经在距离她不过十几米的地方唱起歌儿来了。
路麦甩了甩头,深吸一口气,在那耀眼的舞台灯光的掩护下钻进了后台。
第一护卫队已经开始在场地上方盘桓护卫。这是大型演出的基本配置,没有人会因此感到诧异,不过如果这些粉丝们同时对军事装备也感兴趣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护卫机比惯例的护卫机要高端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那是大多数人很难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真正的战斗机甲。
而路麦被临时编入的第二护卫队则在地下等候命令。
库比斯的会场地下是一个巨大的防空洞,高度甚至超过常规的机甲格纳库,面积更是比它地面上的场馆面积还要大一倍。一般观众能够接触到的地下停车场不过是这个地下设施面积的六分之一。
一旦唐古拉斯的融合兵器对库比斯发起攻击,伪装成安保队伍的第一护卫队会起到警戒和紧急防卫的作用,给第二、第三护卫队的发动争取时间,也为观众和工作人员的逃生避难争取时间。
路麦按照自己被分派到的编号找到对应的机甲,登入驾驶舱开始待命。
陆陆续续有其他第二护卫队的成员入场登机,有人在经过路麦的机甲时驻足了片刻,而路麦也注意到了那个人。
她闪了一下机器头顶的眼灯用作示意,但对方没有什么表示,只是站在那里,仰望着驾驶舱的方向。
哪怕路麦知道以当前的环境光线,那个人应该没办法透过驾驶舱的玻璃窗看到她的脸,但她还是产生了与那个对视的错觉。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眼熟,好不容易想起来那是曾经和自己一起出过任务的人。就是之前营救古德奈的那一次。就是他第一个下达了撤退的指示。
路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意识到有这么个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免有点发虚。
问题是她有什么好虚的?第一个当逃兵的人明明是他不是自己。
还是说,他意识到了什么……
单兵突破七台融合兵器完成救援任务——真正直面过那七台机器的人才知道这是一项多么艰难的任务。
他是在对她的执行成果表示怀疑吗?他在怀疑她的底细吗?
临阵脱逃的他,难道在对她的英勇战绩感到不平吗?
路麦关掉了眼部的闪灯,觉得特没意思。
不知道古德奈和蓝锘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卫琅现在在干什么。
她看了一眼终端,没有任何消息。
倒是指挥官的预备指令在下一秒不期而至。
原本静得只剩下啪嗒几阵脚步声的地下格纳库顿时就被发动机的轰鸣占领了。
也不知道台面上的表演有没有受到影响。
——就在路麦随便这么一 想的时候,刺目的白光伴随着剧烈的震动从天而降。
就好像定海神针突然从东海海底插到了她的眼前。
而白光所到之处,只能看见机甲被焚毁时的红影,接着就是虚无。
再下一秒,白光消失了,而她眼前的一切也消失了。
就像是造物主一时兴起从空间中挖走了圆柱形的一截。
不仅仅是位于地下的那些机甲,位于地上的部分更是先一步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这颗星球上规模最为宏大的场馆,在不到三秒的时间之内被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包括那数万名观众,以及这场演出的主角。
有一台刚好只有一半位于光束笼罩之中的机甲,如今则□□脆地、平滑地切去了一半,包括处于驾驶舱中的那位战士。
路麦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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