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左铱忽地盯住了路麦的眼睛,那眼神就像要从犯人口中撬出真相的审讯官一样,但却没有那种要将人逼入绝路的气势,反而显得疑惑不解。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格分裂?”他问。


    “?”路麦皱眉。


    人格分裂对她来说不是什么生僻的词汇,甚至是不少推理悬疑小说中的常客,在准备人类心理伦理认知等级考试的时候,她更是对这一症状有过一段系统性的学习,在理论层面的认知上,可以说是相对完整的。


    可是——“这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他是一个分裂症患者?”


    “那倒不是。”左铱摇了摇头,“我听说有的人格分裂能分裂出不同性别的人格, 甚至还有导致外形发生变化的情况。”


    路麦感到自己的眼皮突然连着跳了三下,“确实会有分裂出异性人格的现象,但是让外貌发生变化的……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左铱破天荒地笑了一下,虽然确切来说, 那只能说是嘴角地弧度发生了轻微的改变,但也足以让路麦觉得见了鬼似的。


    “最近又开始捡起鉴定师的考纲开始学习,刚好看到了这方面的内容,觉得很有趣,想和你讨论一下。”


    路麦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她相信左铱绝对不是仅仅因为有趣、仅仅因为她透露过想要成为鉴定师的事,所以才会来找她讨论这个话题,尤其是——人格分裂的话题究竟和那个受助的老工程兵有什么关系? !


    等一等, 工程兵……


    想到这里,路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以前确实做过一个梦, 在梦里, 她以旁观者的视角见证了那名王牌飞行员救助一名工程兵的过程。


    受助人也说过他曾经接受过魔王的救助。


    也就是说,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被“同一个人”救过两次。


    这个左铱莫不是异想天开地以为,“她”和“魔王”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因为“人格分裂”的关系导致“性别”乃至“外形”发生了变化?


    他仍在怀疑她和魔王的关系,哪怕要用如此牵强和魔幻的理由来进行证明? !


    ——不然没办法解释他起初明明是要讨论受助者的事,但话题铺开的时候聊的却又是人格分裂这种和那名老工程兵八竿子打不着的内容。


    然而,结论正确,过程错误。


    她确实是那个王牌飞行员,也就是世人口中的魔王,确切地说,这种对应关系仅限于她的身体。


    性别和外貌的变化并不是由人格分裂导致的,而是唐古拉斯惨无人道的手术和实验,以及她在出院时进行的自主选择。


    记忆和性格的变化同样不是由人格分裂导致的,而是更加不可思议的缘故。


    ……比人格分裂更加魔幻的缘故。


    “你听说过灵魂穿越吗?”路麦眯着眼睛问道。


    左铱脸上的那种困惑渐渐变得明显起来,或许是因为话题的变化有些突兀。可他却并没有意识到从“受助者”到“人格分裂”的跳跃同样突兀。


    “灵魂穿越?”


    “或者说意识的穿越——呃,就是一个人的意识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那具身体原来的意识呢?”


    “消失了。”


    “怎么证明这个意识是进入了这具身体,而不是自这具身体生成的?如果是后者,本质上不就是人格的分裂吗?”


    “因为那个后来的意识拥有在其原本的肉身中的记忆和经验。”


    “又怎么证明那些记忆和经验是真实而非虚构的?”


    “时间和逻辑的连贯性。”


    “如何证明?”


    “难道一个分裂而成的人格能创想出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甚至更久的、没有破绽的记忆吗?”


    “一个人能记住从出生起的每一个片段、每一件事,那才更加可疑。如果不是刻意去记的话,大多数人连一个星期前的事都没法记得清晰明白。”


    路麦觉得没招了,几乎要翻出白眼,“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想证明我和魔王是同一个人,现在的我是一个被分裂出来的人格?”


    这话让左铱如梦方醒,他看着路麦,恍惚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是我有些魔怔了。”


    他好像终于明白自己内心一直纠结的假设其实是一件荒谬到“不可能为真”的事。


    路麦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或者说突然接收到了太多意外的情报,终于能够躺到床上的时候,路麦已经筋疲力尽。


    很显然那并非是身体上的劳累,更多的是种精神上的衰竭,她确信自己必须在梦里对那个人进行一番拷问。


    尽管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但他们现在已经可以用语言进行交流了。


    她一定能从那个人的嘴里套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


    舰艇上的“夜晚”比她在地球上经历的任何一个长夜都更黑暗。这里没有星与月的光芒,也没有让人感到聒噪的城市的夜灯。沉闷到让人感到像身处黑洞之中。


    沉闷到让人觉得并非现实。


    就好像不知不觉中已然陷入沉眠。就好像在做一场本不该出现在深度睡眠之中的梦境。


    那片海滩呢?


    那个人呢?


    路麦感到自己正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探寻着前往那片阳光海滩的道路。


    而四周漆黑一片,漆黑到让人无法回想起阳光的触感。


    她看不见任何事物,包括她自己的身体,仿佛她只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意识。


    这种不同以往的梦境体验让她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其中最糟糕的一种便是……


    左铱的“异想天开”是真的。


    因为包装好的泡沫被戳破了,所以那个人开始躲着她了。


    “胆小鬼!敢做不敢当。”路麦在心里想道。


    然而越是这么想,心中的不安与疑虑便越发强烈。若非如此,他为什么要躲着她?


    下一秒,她又开始怀疑,此时此刻所产生的意识究竟是不是来自她的主观。又或是……另一个意识在她脑中留下的烙印。


    她“甩了甩头”,开始在记忆之海中寻找任何能够当作锚点的东西。


    小时候因为和父母争吵而摔坏了父亲送她的生日礼物。


    因为没有成为班里第一批挂上红领巾的小学生而感到羞耻。


    第一次考全班第一的时候那种仿佛中了头奖似的心情。


    高考查分。


    大学毕业时院长为她拨穗,她捧着毕业证书笑得像个傻子。


    刚上班时因为犯了一点小错而被上司痛批一顿,回家大哭一场然后像个中二病晚期患者一样握着纸巾大喊要“夺回一切”。


    个人简介上的年纪不算大但看起经验丰富得可以当她妈妈的主治医生告诉她:你的脑袋里有东西……


    那时候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以为是命运对她开的一个玩笑。


    现在回忆起来,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才更像是那个玩笑。


    “你甘心吗?”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好似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就在这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太阳xue有些发麻,阴森恐怖的触感从后脑一直传递到眼角。


    那并非一种虚无缥缈的“直觉”,而是一种确实 的存在。


    纤细的跃动,如同一张大网,覆上了她的左眼。


    可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她甚至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睁着眼睛。


    下一秒,她忽然明白过来,那是路西法。


    她的小蜘蛛,又一次趁着她入睡时的毫无防备,爬上了她的脸,盘踞在她最脆弱的器官上,似乎犹豫着是否要对她判决死刑。


    它若要在此刻生杀夺予,她将毫无还手之力。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感到恐惧,反而因为接触到了这个已知的实体而感到欣慰。


    她决定好要接受它的审判了。


    尽管她不知道它是否、又为何对自己有杀心。


    她甚至开玩笑般地想到了一句俗语——哪怕根本就不适用于眼下地情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来吧……”她在心里默念。


    一瞬间,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接着,所有的感觉都离她远去。


    她以为这就是“死亡”。


    她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小蜘蛛默不作声地顺着来时的路径,躲回了她的后颈。


    室内的照明不知何时已经自动打开,她随即意识到刚才的那声轰鸣恐怕并非梦中的存在。


    一直平稳运行的军舰此刻正在摇晃,炮轰的声音不间断地响起。


    是敌袭。


    路麦深吸一口气,从床脚抓过衣服,套头穿上,然后灵活地跃下床,并同时通过终端确认现状。


    屏幕上红光闪烁,提醒她已经错过了数个告警。


    这是一场由仿生人组织发起的突袭,目的暂不明确。


    然而敢和军方的正规部队正面交锋,甚至是主动发起攻势,可以想见这帮家伙不容小觑。


    路麦飞快地收拾好装备,拉开寝室的移门。军舰的走廊上闪过几条飞奔的身影,方向不一。


    路麦没有跟上其中任何一个,她快速查看了一下军舰的地图,很快就锚定了目的地。


    囚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从孤岛上捕获的那伙器官贩子目前都被关押在这艘军舰上, 预定在下半年返航时交给深空联盟的伦理会进行公开处置。


    路麦有种直觉,发动突袭的这帮仿生人很可能就是冲着囚室去的,目的即拯救被关押的老敢一行。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这艘军舰上还有其他让仿生人觊觎的东西。


    总不能是“她”自己吧?


    而自从知道了仿生人并不是一种毫无情感的造物之后,她便不会对他们也存在“义气”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而感到诧异了。


    就连有些有情有义的动物, 都会豁出性命去救援被捕获的同类, 更何况这些人类的仿造品。


    如果无法模拟出人类的情感,那些造物也无法称得上高级。


    不过路麦急着前往囚室,并不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不是为了提前阻止有可能发生的劫狱行动,而是想找老敢问个明白。


    有些事情,如果不趁着这个时候问清楚,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问了。而那个奸诈狡猾的器官贩子,肯定知道些什么——


    不是关于军队过去的那个王牌,而是, 现在属于她的这具身体。


    囚室周边的警卫力量并不森严。因为这是在军舰上——军舰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牢笼。


    下级兵力已经全部被调去守卫军舰, 这使得通往囚室的道路上见不到一条人影,但路麦听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如同一只巨蚊振翅发出的声响,电子锁被解除的声音。


    道路尽头的那扇保密门上淌过电子锁附带的提示光,一道裂缝从门的圆心出现, 沿垂直于地面的那条直径开裂,显露出后面那条略显伶仃的人影。


    尽管是仿生人, 在未能摄入充足碳水化合物的情况下, 也会和生人一样日渐消瘦。


    老敢看上去比路麦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瘦了不少, 但双眼倒是显得很有精神。


    他肯定不会预料到能在这儿撞上军队的人,但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却露出了一个戏谑的表情。


    而路麦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候和老敢打上照面, 哪怕她就是为他而来。


    此时此刻的两人,颇有狭路相逢的味道。


    “你好呀,劣等货,怎么又突然想到要来看我了?”老敢说。


    路麦戒备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有保密门的钥匙?”


    老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看来你还是小瞧了仿生人的本事。”


    路麦没打算和他废话,开门见山道:“我有话想问你。”


    老敢咧嘴:“说说看。”


    “你之前说我不是一个完全的仿生人,那究竟是什么意思?”路麦问。


    “文面上的意思。”老敢说。


    “你别搞错了,我身上没有仿生肢体。”


    “我知道。你是作为生人出生的,你是人类的子嗣,傲慢的家伙。”


    “那……”


    老敢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随后用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xue 。


    那动作的含义在路麦看来再明显不过,是在说她脑子有问题。她身上可以被指控为“仿生人”的部分,并不存在于可见的外表,而是在她的大脑之中。


    她又想到了左铱提到的人格分裂的话题,从某种角度来说,那同样也是在说她的脑袋有问题。


    然而,不等她做进一步的思考,一阵剧烈的疼痛便从后颈处传来。


    路麦的第一反应:路西法咬了自己一口。


    第二反应:她又中招了。


    仔细回想的话,就会发现,老敢的那个手势并不是单纯地指指太阳xue那么简单,他的拇指翘起,明明是一个枪毙的手势。


    身后有人!


    他们在里应外合!


    遗憾的是当路麦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已经游走在失去意识的边缘。


    如果这时候路西法能跳出来就好了……


    不,还是算了吧,她可不想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滩绿色的粘液里……


    也不想路西法遇上什么危险。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路麦觉得自己似乎对外界的动静又有了一些感知,应该是打到她身上的麻醉剂药效快过去了。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努力扭动了一下身体,以为自己会被五花大绑地关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意外的是,周围的一切她并不陌生。


    她还倒在囚室前的那条走道上。


    也就是说,麻醉剂生效的时间不长。


    头顶上方传来打斗的声音。


    一场二对一的战斗。


    而“一”的那一方并没有落入下风。


    甚至很快就变成了一对一的局面。


    交战的双方间或有几句交流,倒是都清晰地落入了路麦的耳中。


    “从实验室逃出来的时候,我可帮了你不少忙,你还真是不念恩情。”这句是老敢的声音。


    “一码归一码,此一时彼一时!”而这句,竟是古德奈的声音。


    显然,这小子打起架来半点没留情面。在双方赤手空拳的情况下,老敢占不到便宜,反而感到有几分吃力。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让你带走那家伙,你也没在这儿遇见过我们。”老敢提议。


    打斗声并没有立刻停止,但终于还是在半分钟后开始减弱,直至消失,大概是因为古德奈需要时间进行权衡。


    最后,他说:“好。”


    接着是老敢拖着他不省人事的同伴渐行渐远的声音。


    路麦很快被古德奈扶了起来。


    “喂,醒醒!”少年捏着她的肩膀猛地晃动起来。


    麻醉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消退,但被这么一晃,意识确实更加清醒了一点。


    路麦艰难地睁开眼睛,张口便是问道:“老敢……他也在那个实验室呆过?”


    说完这句话,视线才开始聚焦,最终定格在古德奈那张有些不高兴的脸上。


    尽管这小子内心多少感到些不愉快,但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而路麦则猛地摇了摇头——并非表达反对,而是为了将过分纷乱的思绪给甩出去——她有些弄不清状况了。


    “那个和你约定要一起逃离实验室的人……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就是老敢?”她艰难地问道。


    “当然不是!”古德奈像是要挣开什么脏东西似的飞快否认,“他只是在逃亡的路上帮过我。”


    “他帮你什么了?他对你有什么恩情?”


    “他……他把我推荐给了协会。”古德奈的声音不知为何开始变得心虚起来,“你要知道,那时候的我已经脱离正常社会很久了,而且我还是个小孩,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听到这话,路麦突然冷静下来,虽然还没有回复到完全理智的状态,但至少能够正常地进行思考了,也因此,她开始有余力关心同伴的情绪问题,“我明白,我明白。”


    古德奈是生命研究协会的人。


    这是路麦已经知晓的事实。


    不过从古德奈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像个信徒一样信奉生协的全部宗旨——即把仿生人看作是一种伟大的存在。


    如果他当初是为了活命,不得已、又或是在一种无知无觉的状态下加入生协的,那就可以解释这种情形了。


    为了保命,这不磕碜。


    不过生协难道就没有针对幼小成员的洗脑教育吗?


    路麦神情复杂地看着古德奈,当她望进他那双如同年幼的野犬般固执又天真的眼睛时,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能以常人的方式来揣度这家伙的脑回路。


    “那时候,有多少人从实验室逃走了?”路麦问道。


    古德奈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始掰自己的手指,最后给了一个答案:“三个。”


    这绝对不是一个需要依靠数手指才能做出的回答,所以古德奈的举动在路麦看来多少有些可疑。


    他好像在纠结着什么,数手指只不过是用来掩饰那种纠结的手段。


    路麦说:“一个是你,一个是老敢,还有一个——”


    古德奈的眼神有些失焦:“还有一个……我记得,我记得也是一个仿生人,一个女仿生人。”


    “为什么唐氏的实验室里会有仿生人,还不止一个?唐古拉斯不是最恨仿生人了吗?”


    “那个老混帐想要研究出超越仿生人的造物,当然要对仿生人的一切弱点了如指掌。”古德奈说话终于又利索起来。


    路麦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那么,那个女仿生人呢,你知道她怎么样了吗?”


    古德奈答得斩钉截铁:“不知道。”但这种斩钉截铁也很可疑。


    可惜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场合。 “好吧……我们走。”


    “去哪里?”


    路麦抽出一只手,拍了一下古德奈的肩膀:“抵御敌袭。”


    如果被长官发现他们两个新兵蛋子居然在发生敌袭的时候躲到这儿偷懒,那事后肯定有他们好受的。


    然而古德奈这小子却露出了抗拒的神色。


    路麦马上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家伙刚刚才和老敢做了约定,互相放对方一马,正因为这样,路麦自己此刻才能全须全尾地蹲在这儿和这小子聊天,如果这时候追杀出去,未免显得太不讲道义。


    道义……


    古德奈这小子还讲这玩意儿呢? !


    “好吧,那我们得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摸鱼。”路麦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


    此次敌袭事件,最终由仿生人的顺利撤退告终。这也就意味着军方遭遇了一场失败。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与其说是失败,更应该说是军队的长官在权衡之下放弃了相对来说无足轻重的器官贩子,而选择将兵力投入到更加重要的地方去——


    就在军队驱逐闯入军舰内部的仿生人小队,并追赶成功截获人犯准备撤离的行动队伍时, 总指挥部那里传来消息, N21已被唐氏的势力占领。


    这一消息宛如晴天霹雳,让那群逃窜的器官贩子变得不再重要,军舰的总司令立刻下令召开会议, 而所有对抗仿生人小队的兵力也被尽数召回等候指示。


    因为日常缺席各种联合会议,也没有正经的军事编队, 这导致了N21尽管在客观上具备重要的政治意义,但也难免被各种上长忽视。


    又或者说,为了避免有人觊觎N21的力量,各种势力的政治领袖都默契地回避了有关于它的话题。


    上位者大多都希望N21只要安安静静地存在、并发挥它应有的政治经济作用就够了, 比如说为那些罪孽深重又罪不至死的犯人们提供一个可靠的去处, 并用其制造的稳定而大量的工业制品和“仿生”材料,在需要抵御人类以外的敌人时,还能供应稳定的耗材型兵力……


    然而一旦有人把主意打到这个地方,想要支配它所具备的各种价值,那将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尤其唐氏集团还是一个在科技和经济领域都不容小觑的独立组织。


    这样一个具有实力的组织若能成为N21的主宰,自然是如虎添翼, 令人发毛。


    中央管理局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哪怕其主谋正是管理局的议员之一。


    或者说,正因为唐古拉斯占据着中央管理局的议员席位,这件事的性质才更加恶劣。


    “狱长呢?她到底在干什么?”


    “报告长官,根据传回来的情报,天狱的狱长已经离开N21有一段时间了?”


    “她不在N21 ?怎么,难道她已经被唐氏给控制了?”


    “我就说不能把那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一个丫头片子!”


    “好了好了!现在天狱狱长的下落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夺回N21,不能让唐氏集团为所欲为。”


    “可恶……等事情结束了,再好好找她算账!”


    “哼,那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命了。”


    卫琅的手指狠狠按在会议室后排的椅背上,如果没有这件可怜的死物让她发泄情绪,她搞不好会当场暴跳如雷,指着那位军队上层的鼻子破口大骂。


    被任命为天狱狱长对她来说本就是赶鸭子上架,但她从未对工作有过一丝懈怠,这些家伙倒好,需要一个傀儡的时候把她给提了上去,真出了事,又要把她推出去背锅。


    她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然而……身为天狱的狱长,未经批准擅自离开N21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是不容辩驳的失职,哪怕她的离开是有充分理由的。


    嗯,充分的理由。


    想到这里,卫琅更加懊恼起来。


    她冒着巨大的风险离开N21 ,原本就是为了向军方,乃至中央管理局寻求帮助,以将唐氏的势力赶出这片偏远的流放地,为此,她不惜让N21暴露在无人看管的危险状态下。


    现在,唐古拉斯夺取N21的支配权,将其野心暴露无余,让军方及中央管理局彻底认识到他对人类共同体的危害,并对其采取相应措施——


    对卫琅来说,这应该是求之不得的才是。


    因为这样,她就无需和那群冥顽不灵的糟老头子多费口舌,去说服他们相信唐氏集团的图谋不轨。而且,等事情解决之后,她也一定会因为失职的罪名而被革去狱长的职位,只要她能在法庭上证明自己对铲除唐古拉斯势力的帮助,她就会获得从轻处罚,说不定还有机会回到常规社会,实现一直以来的梦想。


    这照理来说,分明是件好事。可她为什么如此心烦意乱呢?


    军官们的声音再次从前面传来:“在这种时局下还要给我们惹乱子……”


    紧接着是一片附和之声。


    卫琅如梦方醒。她从进入军队之后,一次都没有表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方面,她认为军方有实力对每个准入的成员进行确切的背景调查,等他们了解到她的身份背景之后,自然会与她进行主动接触,这比她主动上去嚷嚷说自己是天狱狱长可信多了。


    另一方面,她也考虑过军方始终没有与她接触的情况下,她要如何主动联系军方,安全地公开自己的身份,合理地获得军方的协助。


    现在的麻烦在于,唐氏这个火药桶已经主动爆炸了,她却还没有真正和军方接上头,并且,她已经错失了先机,无论之后再发生什么,军方对天狱现任狱长的第一印象都只会是“擅离职守的丫头片子”,这才是让她心烦的根本原因。


    卫琅厘清这一点后,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还是像学生时代那样,太在意外界对自己的评价和看法了。明明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舰船的集体会议仍在进行。


    说是集体会议,真正能发声的其实也就只有坐在最前排的几个人,层层围在后排的低阶士兵们更像是营造紧张、严肃等情绪的气氛组。


    卫琅稍微探了一下脖子,立马就发现了坐在靠前的蓝锘。


    那是一个有权利在此处发表意见的席位,不过她一直保持缄默。


    “我们先要弄清楚,唐氏的目的是什么,唐古拉斯占领N21究竟是为了什么,是贪图N21的生产力,还是需要那里的囚犯充当人体实验的供体,又或者,他打算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军事力量。”


    “唐古拉斯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


    “哦?”


    “他想要打败霍林,消灭仿生人,创造出比仿生人更优秀的造物。我认为,他想要把N21当成自己新的实验室。你们都知道,N21是仿生肢体的最大货源。”


    “他要那些仿生肢体做什么?我记得他最讨厌的就是霍林博士搞出来的这套技术。”


    “唐氏的目标一直是研究出超越仿生人的超人类, N21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生人是很好的研究材料。”


    “你们说唐古拉斯想要消灭仿生人,那么这对我们来说岂不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当然是打败仿生人!联合唐古拉斯,打败仿生人。”


    会议室的整体氛围依旧是紧张的,但紧张之中又混入了兴奋。一些好战分子显然在局势的影响下有些按捺不住了。


    卫琅注意到在有人提出“打败仿生人”的口号时,蓝锘的脑袋左右转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尽管看不到她的正面表情,但仅从那个后脑勺,卫琅就感觉到了那个女人所带有的困惑和迷茫。


    最后,那颗脑袋终于停住了。


    卫琅顺着方向看过去,很快就意识到蓝锘寻找的目标——她在圈圈层层的人群中所找寻的竟是与她们一同从N21出逃的囚犯,服刑者代号OA7W的路麦。


    又是那家伙吗?


    被军队收编的这几天,她早就意识到那家伙的与众不同。


    从N21结伴出逃的四个人里,蓝锘已经明牌是隶属军方的谍报人员,古德奈是生协派遣到N21的卧底,她自己是N21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人,最后她尚未掌握真身的便是那家伙了。


    从这段时间的观察来看,军方显然是为了路麦这碟醋,才把她和古德奈这两颗饺子给留在了军队,而古德奈的行动目标显然也与路麦有关——也就是说,路麦不仅是军方的关注目标,同样也被生协觊觎着。


    甚至,在N21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唐古拉斯也在想尽办法要将路麦从N21捞回去——以至于他突然发动血洗N21的行动,以及眼下彻底掌控N21 ,最终的目的很可能都与路麦有关。


    说实话,如果是在不提前知道“路麦”这个最终答案的情况下,让她思考有谁能得到这样的排面,同时成为唐氏、生协、军方这三大势力共同关注的焦点,她能想到的唯一人物就是军方曾经的那个王牌,那个被戏称为魔王的战士,那个像烟花一样绚烂燃烧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男人。


    一个身体素质和精神力量都显著超越常人,以至于让人怀疑他是否拥有超能力的人类——这对于一直想要制造出“超人类”的唐古拉斯来说,无疑是最具诱惑力的研究对象。


    一个被传为仿生人的王牌级士兵,自然也会引起生协的好奇。


    一个单兵即可匹敌舰队的飞行员,当然会被军方当成宝贝。


    如果那个人不曾消失的话,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现在会是怎样的局面呢?


    卫琅默然地窥视着路麦的神情,她站在会议室的阴影之中,望着她的邻居,她的同伴,突然脑子里有了一个奇妙的猜想。


    这两个同样被三方势力所关注的人物,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毕竟, 能同时成为三大势力的重点关注对象,这本就是一件非常稀罕的事,稀罕到在路麦出现之前, 也就只有魔王一个人得到过这样的“殊荣”。


    况且……


    卫琅回忆起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她在为路麦进行基因检测的时候,曾经看到过那些错乱的性染色体!


    那时候她下意识地认为那是被咬破路麦手指的那只虫族污染了基因才导致的结果。


    难道事实并非如此?


    而是因为路麦曾经是一个男人, 而后被改造成了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无性别的人——所以才会有错乱的性别基因?


    卫琅又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线索:这名服刑者, 是从唐氏的实验室送来的。


    魔王的消失……是因为被唐氏捕获了?


    那唐古拉斯为何会把“他”丢到N21来?因为“他”已经失去了研究价值?


    不对,不对。


    这不合理。


    众所周知,唐古拉斯想要创造出优于仿生人的超人类,对他来说“魔王”这种母本的研究价值是取之不尽的,哪怕是用他的细胞进行克隆,培育出和他拥有相同基因的复制品,都算是向超人类的研究迈进了一步。


    况且, 唐古拉斯难道就没有考虑过让魔王进行生育,看看能不能培育出超越魔王的子代吗?


    从这一点来看,他就没有理由将魔王的身体改造为无法生育的怪物。


    所以, 路麦不会是魔王。她会受到三方的关注,应该是出于某种巧合。


    只不过……


    卫琅犹豫了一下,又在黑暗中寻找起古德奈的身影。这并没有花费多大力气,因为那小子就黏在路麦身边。


    卫琅能想到军方和唐氏想要得到路麦的理由,却实在不知道生协为什么会盯上这家伙。从她掌握的生体数据来看,路麦没有半点可能是仿生人,而如果她是,蓝锘应该早就告发了。


    全体会议仍在继续, 军队上层的意见看来还没有得到统一。


    “先派人探明N21的现状,确定唐古拉斯的目的之后再考虑要不要和他合作。”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能确定唐古拉斯对人类是无害的吗?他的目的是创造出新人类,你觉得他看得上我们这些旧人类吗?说不定在他眼里, 普通人连给他当实验体都不配。”


    “是啊,我们不能和无视人类利益的势力合作,必要的时候,还要以挟持N21的罪名将唐氏一网打尽!”


    “那就先这么办。联络员记得向中央管理局汇报。”


    *


    偏远行星崔坦。


    位于地下的生命研究协会的基地和荒芜的地表一样冷清。


    指挥中心连电灯都没有开,那些忙碌闪烁的电子屏正好充当光源。


    灰鹰精确地从其中一块屏幕上捕捉到联络员发来的最新情报,她伸手在面前的虚拟键盘上敲打了一下,被打包在情报信息之中的附件随即展开。


    那是一份匆忙中拍摄下的影像资料,背景应该是在某个生物实验室——因为那个房间中充斥着被浸泡在某种液体中的不知死活的人类。


    而位于房间中央的最为巨大的培养皿中,盛放着一个无疑只能用“怪物”称呼的东西。


    灰鹰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东西,唯有微微皱起的眉头能表明她现在心情不佳。


    她向来知道唐古拉斯是个没品位的老头(其中包含她自己的偏见成分),但也没想到他的研究成果如此令人作呕。


    她从那东西身上移开视线,开始阅读信件文字部分的内容,并将其中的几个关键词念出了声。


    “量产型,兵器。”


    简言之,潜伏在唐古拉斯身边的探子发现那老家伙正在量产一种融合兵器。平均4.2个生人能拼合出一件兵器。该型兵器具有高敏高防的特点,并且可以同时搭载多种近远程攻击装备,在短兵相接时具有很大的优势。


    “唐氏似乎打算用这种兵器来对付仿生人。”联络员在信件中写道。


    灰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臭了起来,接着又在回信中敲下“协助防御”几个字。


    “另外,”联络员带来的坏消息还不止这一条,“唐古拉斯在控制N21后,夺取了智能放牧系统的指挥权限,在N21周围布置了防御体系,从外部入侵N21恐怕会比预想的还要困难。”


    灰鹰对智能放牧系统也有所耳闻,那是一种借活人的脑力来锻炼机械兵种实战反应能力的训练系统,据说曾经在中央管理局内部引起过是否符合伦理的讨论,最后仅允许在N21一处实行——显然那些掌握着人类命运的高层也舍不得完全放弃这种高效的训练方式。


    唐古拉斯一到N21就用上了这套系统,可以想见他对那颗流放星的觊觎并非一天两天的事了。


    “N21,先按兵不动。”灰鹰又在回信中敲下了几个字。


    生协作为一个以科研为核心任务的民间组织,虽然一直被中央管理局忌惮,但实际上并不拥有太多军事方面的力量,在这种时候贸然进攻N21,完全就是浪费资源,灰鹰当然没有蠢到认不清这一现实的地步。


    只不过接下来要怎么办,她心里却也没多少底。


    *


    皮鞋在光滑坚硬的瓷砖地面上敲打,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这声响在空旷无人的走廊上形成了一种回声,给人一种人多脚杂的错觉。


    十二,十一,十……


    倒计时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流淌着。


    三,二,一——


    脚步声抵达转角。


    就是现在!


    黑影冲上前去,银光从他胸前一闪而过,角度是自下而上,瞄准的目标是白袍左胸处的口袋——潜伏在那层层布料下的心脏。


    这一刺耗尽了吕悖戈的力气——而他本就不是什么身强体壮的人——他感到有些虚弱。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匕首并没有刺穿他的目标。


    利刃被某种和瓷砖地面一样光滑坚硬的东西抵住了,最终只在白大褂上留下了一道裂口。


    吕悖戈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愣神地望着那个俯视着自己的人。


    那张他永生难忘的脸,那道他永生难忘的眼神。那日复一日出现在他睡梦中的梦魇,此刻正如幽灵一样飘荡在他眼前。


    “唐——古——拉——斯——”他恐惧地、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身体的某处似乎突然又涌出了力气,足以支撑他再发动一次莽撞的攻击。


    没错,莽撞的。


    这是明知不会有胜算,而不由自主发生的复仇。


    结果自然是徒劳的。


    那白色的幽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模样滑稽的刺客,嘴角浮现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仿佛在对一个无理取闹者说:“你闹够了没?”


    这让吕悖戈怒火中烧,但同时也生出了一丝绝望。


    白色幽灵将右手伸进左侧外套的内部。


    那动作很慢、很慢,慢到吕悖戈完全有自信在其下一个动作发生之前从地上爬起来逃跑。


    可是他的腿脚不听使唤。他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部件此时能供他驱使。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仇人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那件精巧的热兵器——


    保险栓已经被打开,扳机即将被扣下。


    吕悖戈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一个庞然大物不知从哪里突然冲了出来,轻而易举地将他从后领处拎起,然后冲刺。特殊材质的披风顺道将他与其所有者一并裹住。


    有那么一瞬,吕悖戈觉得自己应该是被死神给带走了。


    “你想干什么,肆拾壹?”


    直到庞然大物出声说话,吕悖戈才认出这正是自己的同僚,工号是一〇二。


    “我以为你是一个更加冷静睿智的人。没想到你比我们之中最鲁莽的人还要有勇无谋!”一〇二用一种责怪的口吻说道。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建筑物的外部,但吕悖戈不清楚具体的位置。从一〇二放慢的脚步来看,这附近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区域。


    而面对一〇二的责问,吕悖戈无言以对,过了半晌,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谢谢。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下一秒,略有些瘫软的腿脚接触到了地面,接着,黑色的斗篷从他那凹凸不平的脑袋上拂过。他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狱长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但我们得撑下去。你不会向唐古拉斯屈服的,对吧?”


    “……当然。”


    “你当然不会,你还打算刺杀他。”


    “……”


    “我听说过一点你的事……算了,这不是说这些的场合。你先跟我去基地吧。”


    “基地?”


    “我知道一个隐秘的虫巢,它还没有被管理局的地图记录过。我和一些同事目前在那里藏身。”


    一〇二走得很快,吕悖戈需要一路小跑才能追上。前者也发现了这个现象,但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毕竟眼下不是逛街的场合。


    吕悖戈觉得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了,大脑也逐渐冷静下来,他压下心里的屈辱感,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你怎么发现那种地方的?”


    一〇二头也不回地答道:“说来你或许不信,是一只亚成体给我们带了路。”


    这里的亚成体所指代的当然只有一种事物,那就是虫族。


    虫族主动为人类提供帮助,这确实让人难以置信。


    “你们怎么会相信一只虫族?”因为声带受过损伤,吕悖戈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且沙哑,他平时一直很注意掩饰这一缺陷,但此时顾不上太多。


    那种陌生的音色让一〇二吃了一惊,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答道:“狱长离开前交代过,必要的时候可以尝试和虫族合作。”


    “她真是疯了。”吕悖 戈说。过了一小会儿,又低声嘟囔道:“这种时候她为什么不在……”


    一〇二依然健步如飞:“无论如何,它奏效了。不过一味躲藏也不是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


    “你是说N21的防御网现在是由放牧系统维持的?”


    “侦察兵带回来的情报是这样说的。”


    路过三人小队待命的机舱时,蓝锘忍不住走进去说了几句,不过没想到反应最大的人是卫琅。


    “那可是个棘手的玩意儿。军方应该正在想办法突破吧?”卫琅说。


    蓝锘点点头:“不知道唐古拉斯对系统进行了什么改动,那些机器卫兵实在有些优秀过头了,我们已经折了五个人,目前上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那只是白白浪费兵力。”


    卫琅下意识应道:“之前出现过成绩特别高的服役者, 一下子拔高了卫兵的性能。”


    蓝锘神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卫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服刑者,怎么可能知道智能放牧背后的真相,更不可能清楚这项工作的普遍成果。


    路麦听到放牧两个字, 想到曾经在梦中看到过的画面,不由不寒而栗, 而听到卫琅的话,又感到几分心虚和好奇。


    不过卫琅在N21有一些特别权限的事,路麦是早就知道了的,不过不知道她的权限究竟有多大。在她看来,卫琅的一些所作所为,已经是管理员才能接触的范畴——或许卫琅是管理员派到服刑者之间进行某项工作的卧底,她这么猜测过。


    只有古德奈一脸莫名:“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东西?”这才算是正常人的反应。


    “总之,如果不能突破外围的那些机器卫兵,我们就没法夺回N21的控制权。”蓝锘说。


    “ N21的控制权什么时候在你们手里过?”卫琅反驳。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古德奈义正词严地插嘴。


    他似乎觉察到那两个女人之间有点剑拔弩张的氛围, 故而从中阻隔了一番。


    两人也确实因此闭上了嘴巴。


    半晌,卫琅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说:“我有办法搞定那些卫兵,但是需要两名掩护。”


    对她来说,这的确是一个重大的决定,这基本上等于自爆身份。


    如果不是对N21极其了解, 是不可能说出“有办法搞定那些卫兵”这样的话来的——军方的侦察兵可不是等闲之辈,是精通暗中调查和脱身技能的精锐士兵,机器卫兵一下就干掉了五个这样的士兵,足以说明其性能之高超。


    若不是洞悉其弱点的人,不可能拥有能够对付它们的自信。


    而哪怕是在N21呆得再久、参加过最多次智能放牧的老服刑者,也不可能有机会知道该怎样才能对付用这套系统训练出来的机器卫兵。


    此时的“自告奋勇”,相当于是在告诉军方,她是N21的内部人员,且不是等闲之辈,而是高层中的高层。


    即便是路麦,也在她说出这番话后意识到了什么。


    其实她过去就对卫琅所持有的种种“特权”感到奇怪,但直到现在才确定了一件事,卫琅的身份和她有本质上的不同,并非高级服刑者和低级服刑者的差异。卫琅恐怕根本就不是服刑者。


    但她没有因此纠结太久,因为在她的认知里,无论卫琅的幕后身份是什么,都毋庸置疑地是自己的同伴。就算她眼下的身份是虚假的,但她们所一起经历过的事情都是真实的。


    她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之下落井下石地去追问卫琅的身份。


    “我报名。”她说。


    三名同伴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于是她看着卫琅的眼睛重申:“我愿意为你打掩护——如果你不嫌弃我的技术差。”


    卫琅略显疲惫的脸上展露出了一个笑容。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以为自己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突然得到了可靠的帮助。


    古德奈此时也反应过来,见路麦主动参与行动,自然是要紧随其后,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也去。”蓝锘抢先说出了他想说的台词。


    这让古德奈一下子着急起来,连忙说道:“我也去我也去!”


    卫琅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又恢复到了平时的那副表情,那副利落的、充满正义感的表情:“我想掩护工作只要两个人应该就够了,不过三个也不会嫌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也方便互相协助。”


    她心里明白,蓝锘愿意帮她打掩护,更多的是出于一种监视的义务,而古德奈的报名更多的是因为路麦。只有路麦,似乎真的是出于一种同伴的心理而自愿加入她的行动。


    不知为何,这让她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她还是一名军校的准毕业生,响应学校的实习计划而参加了为期一个月的军事见习,内容是在真正的军队驻地体验军人的生活,并参与军队的日常训练——话虽如此,执行的内容比想象中要表面很多。


    况且比起军人,她更想成为的其实是一名空间片警,进入军校完全是阴差阳错。


    见习的最后几天,日程的内容已经所剩无几,多出来的时间基本上用于供学生们撰写心得报告以及购买纪念礼物等等。


    卫琅则打算专门抽一天去隔壁宙域的警校观摩……结果却是,因为不熟悉当地的地名,在操作空间门时发生失误,来到了另一片陌生的区域,于是只好临时将行程改为逛街。


    好巧不巧,在逛街的时候偶然撞见了街霸收保护费的场面。


    年轻人那旺盛的气血和该死的正义感作祟,让她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依然挺身而出,眼看着就要被那几个身形赶得上她两倍大的壮汉围殴,一名穿着军装的青年从天而降,三下五除二就将几名街霸制服了。


    事后,卫琅向青年表示感谢,在对话中得知青年是新近才被军方收编的新兵蛋子,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今天正要去驻地报到,结果和自己一样弄错了目的地,只好在这里乱逛等待空间门下一次启动。


    最后是两人结伴回到军方驻地。但在那之后,卫琅便再没见过那名青年,即使是特意向当地驻兵打听那天来军队报到的新兵名单也是一无所获。


    那件事已经过去几个年头了,青年的样貌在卫琅的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只知道确实是一名英俊得可以原地出道的年轻男子。


    而如今突然回想,那张早就不甚清晰的面容似乎与眼前这个女人的脸庞悄然重合。


    是啊,之前怎么没有发现呢?


    那张脸和这张脸,确实是有好几分相似的!


    只是路麦的轮廓更加瘦削,却也更加柔和。


    只是路麦的肤色过分苍白,苍白到病态,而那个人却看起来阳光且健康。


    只是两人的气质实在是天差地别,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意识到两人的外貌在客观上所具有的相似性。


    更何况……她亲眼看到过的,路麦的基因检测结果——


    据说除了军方高层中的少数几个人物,没人知道那个传说中的王牌飞行员究竟长什么样。


    而“王牌飞行员”这个名号逐渐打响的时期,也与那名不知名青年去军中报到的时期吻合。


    如果说,那天那时她在那个陌生的街区遇见的青年就是后来的王牌飞行员呢?


    如果是这样,那名青年高到与体形不匹配的空手近战能力、打听不到的下落、一直以来的查无此人似乎都可以得到解释了。


    卫琅没有来地一阵心惊,但随即又自嘲地笑笑。


    大概是自嘲年轻时候未竟的执念居然在这个时候让她异想天开吧。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望路麦的眼睛,说了一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路麦果然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谁呢?”


    卫琅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大家都叫他魔王。”


    她注意到路麦的眼神好像闪烁了一下。


    *


    这种“怀疑”路麦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


    在她身边,不管是同伴还是敌人,是善意而好奇,又或者居心叵测,将她和那个传说中的人物联系起来的人不在少数。


    她实在没有什么可辩驳的,尤其是事实确实如此。


    不过好在无论是谁都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因为眼前总是会出现比确认她的身份更加紧要的状况发生。


    突破N21外围防御的行动申请已经获得批准,现在,一行人正在前往格纳库的途中。


    卫琅简短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却没有具体说明她打算如何让那个见鬼的放牧系统瘫痪,这让人感到一丝不安。


    “我会集中精神寻找系统后门,恐怕没有余力给你们做出指示,到时候就要靠你们自己随机应变了。”


    “明白。随机应变是我的强项!”古德奈的语气充满自信,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次行动的真正难度。


    “你自己也小心点儿。”蓝锘破天荒地对卫琅的安危表现出担心。


    而这一切的声音在路麦听来却变得越来越远。就好像她正身处水下,而那些声音是从水面上传来的一样。


    她怀疑这是由于接连几天没有睡好导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以这种身体状态执行任务无疑是危险的。到时候不仅可能自身难保,甚至还会连累同伴。因此,路麦认为不能就此放任不适感的持续。


    “那个……”她停下脚步,右手扶了一下额头, 对同伴们说道。


    太阳xue附近有些发痒,细小的脚步从那片皮肤经过。


    随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


    等到大脑再次能够进行思考的时候……


    路麦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觉得大脑很沉重, 但身体却很轻盈, 轻盈到她甚至感觉不到“肉身”这种东西的存在。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观察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眼前那巨大的柱形物体是什么,那如大教堂般雄伟的穹顶又是什么?


    直到大脑中的一层迷雾如潮水般退去, 她才渐渐明白过来发生在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她变小了。


    这只是她早就已经熟悉的驾驶舱的内部,但因为她的体型缩小了——恐怕有数百倍——所以才会觉得这个本该逼仄的空间变得巨大无比。


    现实世界当然不会发生此等如爱丽丝梦游仙境般无厘头的事情, 这必然是在做梦。


    可是,她明明是在执行任务的路上, 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梦境之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如何,得赶紧醒过来。


    不能耽误任务的进度。


    不能让唐古拉斯为所欲为。


    她要让唐古拉斯——


    不得好死……


    当这个成语从脑海中跃然而出的时候,路麦被自己吓了一跳。


    接着,眼前的巨物突然有了动作。


    沉重的黑影铺天盖地而来,有如泰山压顶。


    她赶紧奋力一跳,落到了那片宽阔得仿佛一片足球场的显示屏上。


    她回过头,看到了自己刚才身处的位置——驾驶席侧旁的控制杆顶部,现在,一双隔着手套也能看出修长形状的手正覆盖在那上面。她顺着那只手,看到了如同巨人一般的——自己。


    确切地说, 是自己的身体。


    更加确切地说, 是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所使用的那具身体,那个被编号为OAW7,被自命名为路麦的, 没有性别的奇特的身体。


    那具身体此时身穿紧身密闭的驾驶服,头上带着驾驶舱内专用的头盔,并看不见它的面容,但路麦明白这就是那具身体。


    身体感到一阵剧烈颤动,接着是一阵轰鸣。机甲被启动了。


    那具身体熟练地进行操作。


    路麦有些无助地望着那具身体。


    陌生的视角。陌生的视野。她现在到底是什么?驾驶着那具身体的又是什么?


    难道——


    这应该是每个占用他人身体的灵魂都会担心的事情。


    就是那具身体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而她,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入侵者,自然是被驱逐出境了。


    一个飘荡的意识,需要一个能够容纳自己的躯壳。在这种情形之下,她能找到的最接近的能够接纳一缕“灵魂”的容器——


    路西法? !


    路麦花了几分钟才完成这场头脑风暴。


    现在,她基本上可以确定自己现在的形态正是一只跳蛛。无论是她刚才展现出来的跳跃能力,还是她现在感知到的广阔到诡异的视角,又或是她对自己体形大小的判断,都能印证这个猜想。


    如今,外界的轰鸣已经消失,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声音变得尤其突兀。


    看来行动小队已经抵达N21附近,即将正式开始行动。


    路麦认得出现在响起的是卫琅的声音,只是那些话语所代表的意义却让她感到费解。


    她明明听得懂每一个字,却要花远超正常的时间才能整理出整句话的意思。


    对此,她能想到的原因是,蜘蛛的脑容量并不支持她快速处理“语言”这种高级的文明产物,她还能勉强明白那些话语的意思,对一只蜘蛛来说已经是外挂般的天赋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一只蜘蛛能干什么呢?


    对了,平时路西法都是怎么做的?


    她想起那只小蜘蛛总是自信满满地在她驾驶的同时在显示屏上指指点点,暗示她正确的行动方向,或是提醒她需要注意的危险。


    该死,它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路麦看着脚底下那片巨大的屏幕,不由得产生了如上的疑问。


    通讯频道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间零星地有过些许情报交换。


    路麦很感谢这种适当的交流频率,如果他们的对话再频繁一些,恐怕她根本来不及消化那些信息。


    看来行动一切顺利。


    “陌生灵魂”显然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斗老手,几次三番地轻易化解了小队遇上的麻烦,这是路麦从通讯频道中蓝锘评价“它”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


    这让路麦愈发相信这是因为真正的王牌飞行员、真正的魔王回来了。


    ……这就是那个夜夜在梦境中的沙滩上与她相伴的阳光大男孩吗?


    这才是他真正的姿态?


    既然这具身体已经迎回了它真正的主人,那她又该何去何从。她可以回到那个属于她的世界了吗?


    ……


    在路麦艰难思索着自身处境的时候,四人小队已经圆满完成任务并返回军舰,机甲回到格纳库,驾驶员关闭引擎准备下机。


    路麦连忙跳到他的身上,然后沿着他的手臂一直攀爬到他的肩膀,并找了一处疏密合适的发丛作为藏身之所。


    “刚……才……那一……下……多……亏……了你。”蓝锘摘下头盔,表达了对“路麦”的感谢,那声音依然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水体。


    似乎“他”在刚才的行动中及时帮蓝锘扫除了一个致命威胁。


    其余二人——卫琅和古德奈也凑了过来,各自发表劫后余生的感言。而古德奈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卫琅的身份并不简单。


    “喂,你……是怎……么找到系……统后门的?那……可不是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完成……的工作,除非你本……来就知道……”


    卫琅打了个哈哈。


    蓝锘恐怕已经猜到了什么,不过没有点破。


    “我去……向上……面汇报,你们先……各……自休……息去吧。”她说。


    在回宿舍的路上,路麦敏锐地用她新获得的广角视野发现了伊芙宁从古德奈身上探出一颗小脑袋,她甚至看得出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困惑。


    也许那个小家伙发现了“换人”的事?


    谁知道。


    回到宿舍,路麦麻利地跳到了放在桌面上的养殖箱里。


    和变得巨大无比的其他一切相比,这个地方对一只跳蛛来说确实更有安全感。


    她躲在箱子里,用八只眼睛小心地观察着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他”没有对自己——这只跳蛛——表现出过分的关注,就好像她对路西法的存在已经习以为常一样。她早就不会像最初那样时不时地要观察一下路西法在哪里、在做什么了。


    她庆幸“他”也是这样。如果“他”热心地往养殖箱里丢一条饲料就麻烦了。


    “他”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身起居服,最后查阅了一下终端上的新消息,便熄灯睡觉去了,留下路麦一只虫在她的新房里不知所措。


    算了,她还能想什么呢?物归原主罢了。从今以后,她只需要轻轻松松地当一只被豢养的蜘蛛就可以了。


    唯一的难题大概就是进食。


    她真的要学习去习惯那些面包虫吗?


    说不定蜘蛛的本能可以教会她那些事情。


    这样想着想着,路麦逐渐感到一阵睡意袭来。


    那就听从身体的需求,先睡觉吧。


    ……


    原来蜘蛛也是会做梦的。


    当意识到自己出现在梦境中的时刻,路麦忍不住如此想道。


    但很快,她就没有心思去想东想西了。


    因为身体很疼,而且头晕。


    像被困在一个非常非常狭小、小到不容她动弹的容器里。


    非常不适。


    岂止不适,简直可以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因为哪怕感到身体被一万只蚂蚁啃食,也无法进行挣扎。


    她拼尽全力,终于——终于将指尖抬起了一寸。


    接下去的一瞬,是一种巨大的抽离感。


    就像从海底两万里一下子回到陆地,没有半分缓冲和减压。


    身体在轻盈和膨胀,以及剧痛中徘徊。


    过了不知多久,路麦觉得感官变得麻木,又或者是适应了这种感觉,身体似乎也不再受到拘束,但依然呈现蜷缩的姿势。


    她被一个温暖的东西包裹着。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怀抱里,并非以蜘蛛的形态,而是以一具如幼儿般弱小的身体。


    而她认识这个怀抱的主人,哪怕她没有看到他的脸。


    她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他像一面巨大的盾牌般替她抵挡着外界的伤害,那些箭矢刺穿他的脊背,那些火花灼烧他的皮肤,那些毒药腐蚀他的骨肉……


    她听到自己发出声音,问道:“疼吗?”


    那是小孩子的声音,陌生的声音,但她知道那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而他答道:“疼。”


    她又听到自己说:“怎样才能让那些人停下?”


    他答道:“直到我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直到我死去。”


    他的语气冷静又平淡,但又带着一丝浅浅的自嘲。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你不要死……”


    他说:“没那么容易……”


    她一时间弄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是他没那么容易死掉,还是他们没那么容易停手?


    她不明白,只能继续祈求:“你不要死……”


    他迟疑了一会儿, 应道:“……好……”


    她像是抓到了一线希望,急切地问道:“我……我能做些什么吗?我该怎么做?”


    他说:“你先在安全的地方躲好。一切结束之前不要出来。”


    她听到自己说:“不行,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是一体的,怎么可以分开呢?!”


    他说:“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死……等这里安全以后,我再接你回来。”


    她说:“不行……我怕……”


    他说:“那是个很好的世界。”


    他说:“乖乖……别怕……别怕……”


    他说:“去到那里以后……要幸福……”


    她听见自己说:“我怕……如果太幸福, 就会忘了这里……”


    他说:“别怕……别怕……如果忘了……那也不错……”


    路麦猛地愣住。


    这对话,她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但在她想起这段对话的出处以前, 另一个声音抢先冲入她的脑海。


    那是左铱说的——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格分裂?”


    路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半死,唰地睁开了双眼。


    眼球蓦地感到一阵刺痛。


    等大脑适应了周遭的光线, 她才发现刺痛她双眼的是头顶上的那盏无影灯。


    是她躺上手术台,准备接受开颅手术时见到的那盏无影灯?


    还是她在唐古拉斯的试验台上看到的无影灯?


    她不知道。


    然而在她努力判断的时候, 她突然看到无影灯边缘的一个小小黑影。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现在进行麻醉。”麻醉医师, 或是实验助手的声音响起。


    意识很快就开始涣散。


    那个黑影变得越来越大,直到覆盖整个视野。


    随着意识的模糊,那个影子反而变得愈发清晰。


    那是一只八腿八眼的生物。


    那是一只蜘蛛。


    *


    鬓角的发丝是濡湿的,不确定是汗水还是泪水,但也大差不差。


    这次大概,或许, 可能, 应该……是真的醒来了。


    路麦望着头顶上的那片漆黑,在指示灯微弱的光亮中辨认出那就是自己宿舍的天花板,上面悬挂着罩形的消防警报装置。


    对她来说是正常的高度,正常的大小。


    视野是正常的, 她不是蜘蛛,她是人类。


    她有些茫然地回忆着刚才经历的,又或者是梦见的一切。那些梦境简直像洋葱一样,一层套着一层,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关闭N21放牧系统的作战计划成功执行,四人小队顺利返航,蓝锘去汇报成果,余下三人各自回宿舍休息……


    似乎是这样的。


    然后,回到宿舍,淋浴,躺在床上,关灯,陷入睡眠,开始了那个变成蜘蛛的梦境……


    没错,她从来没有变成过蜘蛛。


    然而她又觉得,自己不会无端编造出那样的梦境。


    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是因为潜意识想要逼迫她承认一些她想要否认的事实。


    又或者是她表面上不愿意面对,实际上却一直在寻求的真相。


    (你有没有听说过人格分裂?)


    (难道一个分裂而成的人格能创想出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甚至更久的、没有破绽的记忆吗?)


    (一个人能记住从出生起的每一个片段、每一件事,那才更加可疑。如果不是刻意去记的话,大多数人连一个星期前的事都没法记得清晰明白。)


    (那是个很好的世界。)


    (他说……很久很久以前,一千年,又或者是两千多年以前,所有的人类都生活在同一颗星球上,被厚厚的大气层保护着。人类还不知道虫族,也没有制造出仿生人,他们是那颗星球上最聪明、强大的种族,有着克服一切困难的决心和力量……


    (他说,那是人类最好的时代。)


    路麦无意识地睁大了眼睛,她感到自己的世界观仿佛在逐渐崩塌——难道,难道说……留存在她脑海中那过去二十多年的记忆,其实全部都是虚假的吗?


    全部、全部都是“他”构想出来的,关于数千年前的人类世界的幻影吗?


    那些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全部都是……为了蒙蔽“她”的痛苦而编造的故事吗?


    而她真的——像不知道自己是人是蝶的庄周一样,沉浸在那个故事里,以为那才是自己二十余年的真实吗?


    她可以说是漫无目的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接着才终于有了动作。她坐起身来,伸手打开照明,扭过头去寻找放在桌子上的箱子。


    “路西法……”她用干涸的声音呼唤道。


    那只依旧瘦弱的蜘蛛从住处探出头来,用那浑圆的八只眼睛天真无邪地打量着饲主。


    “你是他吗?”路麦问。


    蜘蛛保持着那种静止的表情,让人无从揣测它究竟听懂了没有。


    路麦不清楚自己等了多久,直到她确定路西法铁了心不打算给她更多反应,她才失落地摇了摇头。


    也许方才的梦境没有任何意义,完全是她大脑在放空时的异想天开。


    哪怕其中的一部分是真的,即“她”确实是本就属于这具身体的其中一个人格,也没有任何现实证据能表明最初支配这具身体的主人格被转移到了一只蜘蛛身上。


    之所以会梦到蜘蛛,只不过是因为她和路西法相依为命了很久。


    奇怪的是,从这一刻开始,路麦对路西法所有的疑心和恐惧似乎都烟消云散了,她打心眼里认为哪怕这只奇怪的生物真的想把她变成一滩绿色黏液她也心甘情愿。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自毁倾向的念头。


    她很想念那片马赛克沙滩,当然更想念阳光美男。


    想念阳光的照耀和海风的轻抚,想念那种被与自己同步到仿佛生而一体的温度紧紧包围的感触,想念……


    一条熟悉的旋律莫名其妙地溜入脑海——


    “这就是——爱~哎哎~”


    这擅作主张、作风诡谲的脑子成功把她逗笑了。


    这是爱吗?


    她爱上了一个不存在的幻影?


    爱上了另一个自己?


    又或者是,爱上了自己的创造者?


    真是奇怪透顶。


    她看到路西法又默默退回到屋子里,只留下毛茸茸的陀螺状的屁股在她眼皮底下一闪而过,于是伸手关了灯,滑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


    太阳不会照常升起。


    在如今的人类文明中,太阳已经失去了它曾经神圣、伟大、无所不能的意义,因为人类早已分散居住在不同的星系,而太阳也因此不再独一无二。


    太阳不会照常升起,但日子还是照常过。


    谁也不知道有个新兵蛋子在昨夜经历过一场空虚的大悲大喜。


    “我认为我们目前要做的不是联合唐氏消灭仿生人,而是反过来——联合仿生人打击唐氏。”


    “你疯了吗,和仿生人联手?你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上还有没有半点身为人类的自尊心?”


    “至少消灭仿生人不是现在的优先事项。唐古拉斯将为成为人类和仿生人共同的敌人。”


    “这是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这是昨天去到N21的行动小队从控制中心带回来的工作日志,你可以看看清楚,唐古拉斯到底想干什么。”


    说这话的官员将一份纸质的文件摔到了桌上,这倒不是因为他对正在与他进行争论的同事有所不满,而是文件中的内容让他怒火中烧。


    显然唐古拉斯的疯狂程度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以至于他在收到这份文件的原始数据后连夜将其整理成方便阅读的纸质资料,就是为了在这种场合说服其他军官。


    唐古拉斯一直致力于消灭仿生人,这是众所周知的。


    唐古拉斯想要创造出全面优于仿生人的新人类,这也是众所周知的。


    当然,新人类不仅仅要优于仿生人,更要优于生人——这也不难理解。


    可是在唐古拉斯的实验计划里,那种“理想中”的新人类的出现,需要让所有不够优秀的旧人类献祭。


    他要用那些缺少价值的血肉成为他伟大造物的养料。


    而被他认可的足够“优秀”的旧人类,则是用以让新人类进一步进化的基因钥匙。


    也就是说,在他疯狂的计划之中,仿生人和生人都是需要被处理的对象——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是否包括了他自己。


    “……”


    会议室被巨大的沉默笼罩了,接着,从其中时不时传出几缕嘶嘶的吸气声。


    甩出文件的那名官员的表情依然紧绷着,哪怕他知道他的提议将会得到全票通过。


    蓝锘坐在会议室不前不后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可以让她观察到大多数决策者的表情——除了坐在她前面的几位。


    大多数人的表情都不好看。


    这是自然。


    不管是人类大清算,还是和仿生人谈合作,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事已至此,和仿生人合作已经是势在必行的一个选择了。


    “这也不是什么艰难的决定,与仿生人进行协作,难道不是我们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吗?”方才的官员在人群中丢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与会成员的反应可以说是精彩纷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职级低一些的显然不明白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职级高的则或是面露不满,或是无言以对,又或者是惊讶——并非惊讶于话语的内容,而是惊讶于他竟然会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有什么好惊讶的,军队中间一直都有仿生人存在——毕竟有些任务只有他们能够做到……”


    蓝锘的身体僵住了,她似乎感受到有无数道目光射在她身上。


    而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她, 只是头一次知道这个消息的低阶士兵简直要炸开了锅。


    不过不安的人群之中确实有一道目光正观望着她。


    路麦望着这名自相识以来就一直敬佩有佳的女性——这名女仿生人。


    她大致理解刚才那名高层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军方一直在利用仿生人进行各种工作,那些用普通仪器和技术无法与生人进行区分的高度仿生的仿生人。蓝锘并不是唯一的例子。


    并且,他们中的一部分——甚至大部分——都不知道自己是仿生人吧?


    人类和仿生人的关系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凭借相似性入侵人类世界的仿生人。


    同样是凭借相似性, 利用仿生人的人类。


    互相敌视的两个种族。互相利用的两个种族。互相纠葛的两个种族。


    而现在,这两个种族有了共同的敌人。


    这让她回想起在“那个世界”听到过的一种说法——大意即是, 要让全人类团结起来,恐怕要等外星人出现才行。


    哪怕同为人类,都有永无止境的纷争呢。


    眼下,人类会因为共同的敌人而考虑与仿生人结盟,那以后呢?还不知道与唐氏的战争究竟哪一方会获得胜利。


    就算能够击败唐氏,也不意味着人类和仿生人的纷争会就此停止。


    哪怕人类在还不曾面对其他智慧生物的时候,他们的内部就不曾停止过战争——说不定内斗本身就是智慧生物的内置编码。


    “安静一下——”


    骚动不安的会议室在这样的一声指示下终于恢复了些许平静。


    议题还没有结束。


    “不过要怎样才能安全地和仿生人方面取得联系,这是一个难题。他们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的——就像我们对上他们的时候一样。”


    “这些年来中央管理局都处决了多少仿生人了,有多少是问都不多问一句就拉去处理调的?难保他们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人类。”


    “哼,那他们就等着被那个老疯子一网打尽吧!”


    “你就没有想过被一网打尽的会是人类吗?”


    “什么叫会是人类?难道你是仿生人?”


    “怎么可能!你别给人瞎扣帽子!”


    会议室再次变得混乱起来。显然方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军方内部存在仿生人”的信息让不少不知情者产生了恐慌。


    路麦这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物居然是古德奈。


    在人类的阵营中, 唯一能和仿生人进行和平交流的组织就是生命研究协会, 也就是所谓的生协。


    而古德奈是生协的成员。如果是他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


    哪怕他本人没有办法,他也可以委托组织内部有权限的成员……


    这时候,路麦看到古德奈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主动请缨的前兆。


    就好像路麦的所思所想及时地传递到了古德奈的脑海里一样。难道他真的打算主动认领下与仿生人联络的任务?


    这无疑是在告诉军方——他的背景并不简单。若是处理不当,又或是军方内部不能达成一致,他不仅不会被当成解决危机的功臣,反而会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接受审讯。


    正当路麦打算伸手按住古德奈的时候,觉察到这边动静的蓝锘却是先开了口。


    “关于和仿生人方面的联络人选——”


    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先前那名自曝军中存在仿生人的高层眼神明显变得犀利起来,似乎随时都要打断她的话语。


    他显然是知道蓝锘的真实身份的,并且他不同意让军中的仿生人去担任联络员这一职位。


    路麦能想到他的顾虑有两点,其一,并不是所有知道仿生人存在的高层都信任身边的仿生人军人,如果蓝锘是他的心腹之一,那他可能还担心蓝锘此举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声望。


    其二,他或许还会担心身为仿生人的蓝锘在与自己的同类接触后,直接倒戈,并且串通仿生人,做出对人类方面不利的举动——这是尤其需要预防的。


    然而,他是来不及阻止蓝锘进行接下来的发言的,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了发言者的身上。


    会议室的氛围让人有种在悬崖间走钢丝的紧绷感。


    “我提议由前段时间刚加入军队的新人古德奈来担任。”蓝锘语气平静地说道。


    那名高层显然松了一口气,但望向部下的眼神仍带着疑惑。


    另一名则高层直接表达了这种疑惑:“一个新兵?说说为什么推荐他?”接着,又环顾室内,问道:“古德奈,谁是古德奈?”


    路麦伸出的手终于落在了目标位置。她拍了拍古德奈的肩膀,也不知道是想提醒他出列,还是想借给他一些勇气。


    古德奈于是举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无一例外地落到他的身上。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还对古德奈这个名字非常陌生。


    “在一起行动的过程中,我发现新兵古德奈在仿生人方面有一些人脉,我认为他可以借此与仿生人方面取得联络,并传达这边的合作意向。”


    听到这里,路麦也终于放下心来。


    蓝锘说的显然是在孤岛上发生的事。那些事——包括古德奈与老敢有交情的情况——在场的军方高层都是知悉的,他们是在了解这一背景的前提下允许古德奈进入军队的,自然不会对蓝锘提出的理由多加反驳。


    相比其他潜在的方案,这已经是最可靠的一个了。


    而且如果是古德奈主动请缨,容易引起高层们的怀疑,但是由蓝锘进行推荐的话,则能将这种顾虑压到最低。


    果然,几名高层在一番交头接耳之后,由其中一名作为代表,同意了蓝锘的提案。


    “那么,列兵古德奈,请你尽快拟定一份联络方案,最迟在明天十八时传输到司令处。”


    *


    “我是打算接下这个任务的,可是让我写方案,不如杀了我吧!”


    古德奈显然对“撰写方案”这个命令感到头痛不已。


    “没那么夸张,一个流程而已,随便糊弄一下就行。”卫琅显得十分精通其中的门道。


    蓝锘下意识想要反驳,但看到古德奈用手狂挠头发的样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对,上面也只是需要一个备份,有个大致的框架就行。”


    “框架!框架!那又是什么?”古德奈几乎要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了。


    蓝锘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口头描述一下你准备怎么做,方案就由我来帮你搞定。”


    作为军方的内部人员,她显然比在场所有人更了解应该怎么“糊弄”自己的上司。


    古德奈立刻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欣喜若狂地看着蓝锘:“真的吗?”


    “真的。”蓝锘“慈祥”地肯定道。


    “是这样的——”古德奈略微停顿了一下。


    这是个非常短暂的停顿,以至于除了路麦之外,没人做好关于下文那个事实的准备。


    “我是生协的人。”


    又是一个小小的停顿。


    “所以我打算跟总部做个汇报,如果能够通过,他们就会向仿生人那边发起通讯。就是这样。”


    路麦轻轻晃了晃脑袋,表示她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而蓝锘和卫琅则是明显地愣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得特别意外。


    这意味着她们也早就对古德奈的特殊身份有所感知,最多是不清楚他到底来自哪里罢了。


    让她们愣住的,并不是古德奈曝出的身份,而是他居然就这么直接自曝的行为。


    过了一会儿,蓝锘回过神来,并且已经熟练地控制好了面部表情,用一种十分冷静且专业的口吻应道:“好的,我会根据你的供述完成报告的,你不用太过担心。”


    “等等,什么叫供述?”古德奈不满地嘟哝了一句。


    路麦则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打算在方案里怎么写?直接向高层表明古德奈的身份吗?”


    蓝锘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至少不会让这小子因为隐瞒身份的事情遭到质疑。”


    对此,路麦也只能选择相信,并觉得自己最好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飘荡在当前这个空间中略微有些微妙的氛围。


    这里是卫琅的宿舍,在场人员只有四人——从N21抱团离开的逃亡者联盟。


    理论上,这已经是在这个“陌生”世界中最能让路麦感到安全的环境之一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觉察到的那种氛围从何而来。


    或许只是错觉。


    就在这时,一直若有所思的卫琅突然开口了:“对了,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什么?”蓝锘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紧随其后地接道。


    “我就是天狱的狱长。”卫琅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那语气并不比她说“你们可以叫我卫琅”的时候更有波澜。


    宿舍内的空气也就仅仅凝滞了一秒而已。


    “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不简单,但也只猜测是管理局的上层人员,没想到居然会是狱长。”蓝锘的表情依然维持在冷静的状态。


    “天狱的狱长?那是什么?”古德奈有点神经大条地问道。


    “就是N21的老大。”蓝锘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翻译”道。


    古德奈惊讶地看向卫琅:“没想到你比我更不简单。”


    卫琅轻笑着摇头:“也就是名号厉害一点,实际上也不过是被推着上台的傀儡罢了。”


    路麦深吸一口气。也许她所感受到的那种奇异氛围, 是因为她直觉到这场大爆料的发生了吧。


    但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卫琅环顾在场人员一周,嘴角微微上扬,像点兵点将似的清点起来:“蓝锘是军方安插在N21的卧底,古德奈是生命研究协会的人,而我是N21的狱长,我们三个人的身份都已经公开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开诚布公了?”


    她的视线落在路麦身上。


    蓝锘和古德奈也不由自主地看向这个被质问的同伴。


    前者的眼神带着探究,后者则是笃定与好奇各占一半。想必他们都对路麦的身份有过猜想,甚至有一定了解,但又无法百分百地确定。


    而路麦也终于知晓了那种不安感的来源。


    在关系最为紧密的这个四人集团中,三个人已经对余下的成员露了底,第四个人当然没有理由——确切地说是没有办法——继续隐瞒自己的身份。


    如果执意隐瞒,可预期的结果便是集团的分崩离析,更坏的结果,则是她单独遭受排挤。


    她该怎么做呢?


    她此时当然是在考虑自己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但同时钻入她脑海的还有一个念头:


    如果是“他”……他在面对此情此景的时候,会怎么说,怎么做呢?


    随即又立刻想要甩掉这个念头。


    如果是“他”的话, 根本就不会面对这样的困局。


    他是……不会被质疑的存在。他的存在, 就是存在本身。根本就不用任何公布, 任何证明。


    “我,就是魔王。”


    在长长的思考之后,路麦如此说道。在话音落下的同时, 她感觉到来自后颈处的一阵发紧,那显然是路西法有所动作。


    如果你真的是魔王的意识,此时此刻会作何想呢?是欣慰,还是愤怒?你对于“鸠占鹊巢”的我,究竟抱有怎样的感情?你被困在这副脆弱的虫壳之中,又还剩下多少的理智,多少的感性,以及多少的记忆?


    在这段注意力被路西法占据的短暂时间里,路麦发现自己那种紧张不安的情绪已经被缓解了很多。


    “我就是军方那个失踪了的王牌。”她又重申了一遍,以“他”的另一个名号。


    “什……”


    “……”


    对于四个成年人来说多少有些逼仄的单人宿舍此时再次陷入沉默,更确切地说,是语塞。


    蓝锘与卫琅皆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们看上去有太多想说的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只有古德奈老神在在地点了点头,一副“我早知道”的表情。


    “怎么可能?!”最后还是蓝锘先发出了声音。


    虽然没有和魔王真正共事过,但她并非完全没有与那个人有过交集,他们有过言语上的交流,更不用说在他出现的场景中,她总是会被吸引注意——他有这样的魔力,恐怕很少有人能够不落窠臼。


    无论如何——且不说性别的问题——他与她,至少在气质上完全不同。


    如何能让人相信,那个神秘莫测的王牌,和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女性,会是同一个人呢?


    可是,她难道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最开始,她在向疫苗里注射纳米机器人的时候,不就是因为有所怀疑吗?


    为什么事到如今,反而无法相信了呢?


    是因为在相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名为“路麦”的服刑者,和被称为魔王的军队王牌,在具有细微相似性的同时,又实在是全然不同的个体。她对路麦越是熟悉,就越无法将她与魔王划上等号。


    或许是因为,一旦承认这二者是同一人物,她就要接受某个事实——


    某个她曾经一直追随的影子,将永远地成为幻影,再也回不来了。


    而在这沉默之中,原本显得不可置信的卫琅则是逐渐说服了自己。


    因为这真的说得通。


    首先,年龄和身高完全相符。


    路麦来自唐氏的实验室,这与魔王被唐古拉斯捕获的传闻相吻。


    她的身体性能和智力表现,不说能与魔王的全盛时期不相上下,至少也是远超常人。


    她的驾驶表现也是可圈可点,甚至有过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操作。


    更何况,卫琅亲眼看到过路麦的基因检测结果……


    刨去主观的个人情感,从客观事实来说,路麦=魔王的这个等式的成立,并非绝无可能。不,应该说是有相当大的可能性。


    尽管在媒体的报导中、在坊间的传闻中,魔王是一个冷酷且凌厉的存在,对卫琅来说,那个在她被街霸围攻时从天而降的爽朗的少年,才是有关“魔王”的第一印象。


    而那个印象,哪怕套用在眼前这名自称路麦的女性身上,也确实没有什么违和感。


    因此,哪怕很不可思议,卫琅也下意识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相比去否认这个“真相”,她更想知道的是,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魔王究竟是怎么变成路麦的。


    考虑到路麦的来处,即唐氏研究所,倒也可以想象这其中发生了什么。


    不,真正过程的可怕程度绝对远超想象。


    “证明。”一个显得些许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卫琅的思绪,说话的人是蓝锘。


    “你说你是魔王,你要怎么证明?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糊弄我们?”


    “有什么好证明的,她就是嘛。”古德奈嘟囔道。


    路麦无言地望着质疑者,淡淡道:“我没有办法证明,所以信不信也只能由你。”


    “好吧!”卫琅出声打断了空气中隐隐的剑拔弩张,“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关于联络方案的提交,你真的能够搞定吧?”


    这话让蓝锘无处发泄的情绪突然间有了一个出口,“当然!”她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道。


    *


    除了蓝锘自己和阅读了联络方案的军方高层,没人知道那份文件的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


    不过蓝锘确实没有说大话,那份方案很快就得到了执行许可,而受到任命的执行队伍正是由古德奈、蓝锘、卫琅和路麦组成的四人小队。其中古德奈是行动队长,蓝锘则作为监管者随队出发,卫琅和路麦是辅助行动队员。


    这次,军方没有坏心眼地给他们增加难度,大方地批下了四台高端配置的机甲。四人小队此行是作为军方代表与生协接洽,小队的座驾代表了军方的门面,军方当然不能在这方面矮人一头。


    “不用那么紧张,至少他们都是生人。”古德奈大概是为了缓解同伴们的紧张情绪,故而如此说道,但他的下一句话又反而让人不安起来,“——虽然在某些方面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哪些方面?”卫琅问。


    “他们之中有不少是经过调整的个体,呃,在外观上可能有些特别。”古德奈说。


    “无关紧要。只要对方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卫琅说。


    “对了……自打之前那场集体会议以来,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古德奈没有征兆地更换了话题。


    “什么事?”卫琅则像个捧哏似的应道。


    “我在想,蓝锘小姐会不会是仿生人……”尽管当事人在场,古德奈也一点也没避讳。


    这让卫琅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古德奈的发言无疑是种试探,但卫琅却没有由来地觉得,他想要试探的并不是“蓝锘是不是仿生人”这个明白上的问题。


    她有一种直觉,那便是古德奈其实早就知道了。


    不是猜测,而是知道。


    不是“自打那场集会以来”,而是在更早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什么。


    反倒是蓝锘开口了:“哦?你为什么这么想?”那语气冷淡得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事。但那也可能是一种欲盖弥彰的掩饰。


    “长官不是已经公开了吗,军队里存在仿生人。我以前就觉得蓝锘小姐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确切地说,是有种不像人的气质;还有种熟悉的气息,好像曾经在哪见过你,长官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想到了:你说不定就是军方培养的仿生人。”古德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熟悉的气息?”蓝锘轻声咀嚼着这个词眼。


    古德奈以为她在表示质疑,于是解释道:“因为工作的关系,我时不时会和仿生人打交道。我从你身上感受的熟悉的气息,应该就是仿生人的气息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你究竟是生人还是仿生人,蓝锘小姐?”卫琅以一种总结陈词般的口吻打断了古德奈的发言,并将矛头指向蓝锘。


    而受到针对的一方久久没有回答。


    路麦忽然觉得蓝锘有点儿可怜。尽管这很可能是她的自以为是,不过她还是插了一句:“事到如今,也无所谓了吧?”


    她对于“蓝锘是仿生人”这件事是心里早就有底的,因此在当日听到军方内部有仿生人的消息时并未太过吃惊(倒不如说上层自曝此事的行为更出人意料) ,而旁观此刻的讨檄,她也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现在,他们正代表人类一方,寻求与仿生人接洽的办法, 如果在这里展开对一名“疑似仿生人”的口诛笔伐,未免显得此次合作太没诚意。


    卫琅应该是也想明白了这一点, 放缓了语气:“也对。”


    古德奈不知道具体是怎么想的,也可能仅仅是对路麦的无条件赞同,跟了一句:“也对。”


    这时候,从通讯设备中才传来一个依旧冷淡的声音:“古德奈猜的没错, 我确实是仿生人。”那声音虽然冷淡, 却让人嗅到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不管你们信不信,其实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这个事实。”


    说来是巧还是不巧呢?如果她至今仍被蒙在鼓里,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同伴的质疑?又或者,让她提前一步知晓才是命运的仁慈——免得在事情水落石出之时, 她成为一个可怜的笑话。


    蓝锘不知道。蓝锘不在意——即使是假装的。


    “不会吧——”古德奈大惊。


    比起刚才试探时的语气,这种惊讶的表现才更像是他的天性。


    身为仿生人却不知道自己是仿生人, 以生人的自我认知, 多年来兢兢业业地服务于军方, 这在外人想来的确匪夷所思。


    不过古德奈的惊讶不幸被外部环境的变化给打断了。


    小队的四人几乎同时发现了显示屏的尽头突然出现了大量未知目标的信号。


    那颗名为崔坦的偏远行星,不该如此热闹才是。


    在他们正要前往的宙域中,一场战斗正在展开。


    正呈现出松散之势的四人在一瞬间又默契地团结起来。


    第一个指令是由蓝锘发出的。


    此时, 没有人再介怀她的身份,四台高配机甲在指令之下步调一致地排列出包抄的架势。


    而卫琅则眼尖地发现战斗的进攻方正是她前不久刚刚与之对决过的放牧机器——也就是那些经由智能放牧所培养出来的战争机器。


    “小菜一碟。”她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说天气不错。


    *


    “怎样?”


    “那边同样遭遇突袭。应该也是唐古拉斯搞的鬼。”


    得到战报,灰鹰本想叹口气,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抖了抖耳朵,看了看显示屏上胶着的画面,“我也出战。”


    “可是指挥官……你出战的话,谁在中央指挥调度呢?”


    “当务之急,退敌。”


    在缺乏决定性战斗力的当下,身为该基地公认的战斗能力最高的战士,灰鹰没有办法只停留在幕后。


    光是调度而不给予对方致命一击,只不过是在消耗己方的有生力量罢了。


    灰鹰在终端上键入了一些内容,大抵是想查看目前处于待机状态的兵器。结果并不乐观,留给她操作的只有一些旧版本的备用机了,那些具备尖端战力的机甲早就奔赴战场。


    唐古拉斯整出来的新玩意儿比她预想的还要麻烦。虽然是没有意识的机器,但战斗素养居然比不少接受过多年训练的士兵还要高出不少。


    最重要的是,它们不知疼痛,没有情绪,而同时又懂得明哲保身,攻防一体,堪称战争艺术品。


    “请等一等,指挥官!有新的联络!”联络员的语气突然亢奋了起来。


    “说。”灰鹰再次抖了抖耳朵,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军队介入了,军方的人正在帮助我们驱逐那些入侵者。”联络员说。对他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但对镇守此地的最高领导者来说,心情则有点微妙。


    按照眼下的战况,援手是必不可少的。光凭生协驻守在这里的兵力,想要压制唐古拉斯的军力几乎是天方夜谭,只不过是能撑多久的差别。


    如果有援军,或许还有一线胜机。


    哪怕无法大获全胜,应该也能增加拖延的时间,直到派驻在其他宙域的生协军团赶来。


    所谓的援军,又是多强的兵力?作为指挥官,首先要掌握的便是这一情报。


    灰鹰立刻看向显示屏。不过是她查阅格纳库的短短几分钟,战局已经发生了惊人的转变,原本处于优势地位的入侵者集团不知何时被冲散开来,从井然有序的列阵变成一片混乱,不乏如无头苍蝇般乱转的个体。


    援军的数量是——


    四台? !


    军方的机甲只有四台,但甚至没花多少力气就突破了入侵者的防御,并有望击溃其攻势,他们显然知道这些自动化机器的弱点。


    “配合。”灰鹰没有犹豫,立刻向联络员下达了指令。


    现在没有时间去感叹这四台机甲的单兵作战能力,既然已经初步掌握援军的数量和战力,那么接下来的关键就是全力击退敌军。


    尽管只有两个字,不过早已熟悉上司说话风格的联络员当即领会了她的意思。


    “所有攻击队员,配合军方机甲行动。”他随即藉由通讯器向作战部队转达了这条指令。


    *


    虽然早已知悉对方的弱点,但这场战斗最后还是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对于从一开始就驻守在战场上的生协卫队来说,这个时间则更久一些,恐怕有五六个钟头。此间的能量消耗与精神损伤不容小觑,绝大多数人从战场上回撤的时候身心都已经达到了极限状态。


    这些卫兵绝非蹩脚的散兵游勇,他们都是经过甄选和训练的正经战士,只不过实战经验尚浅,更何况唐古拉斯的入侵行动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联络员得到指令,前往后方清点此战的消耗——包括机甲的损毁和人员的折损。而灰鹰本人则迅速做好了接待来客的准备。


    她等候在被称为“甲板”的通道处,看着那四台陌生的机甲在所有存活的生协卫兵归队后才缓缓降落。


    她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先将那四台座驾泊在基地的格纳库中——让它们就这么耸立在基地外面,既有失礼节,也太过招摇,对刚刚经历一场战斗的基地来说绝非好事。


    四台机甲依次进入格纳库,灰鹰也随之走到室内合适的位置,等待四名军人下机。在她身后,协会的卫兵们也在各自下机,场面并非有条不紊,但也并非完全没有章法。对灰鹰来说,这有利于缓和她与陌生的军人们见面时的尴尬。


    之所以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一直以来,生协和军方的关系都不算好。


    前者经常给后者制造麻烦,而后者也总会给前者添堵,总之双方都不希望对面好过。


    万幸,最先落地并摘下头盔的是灰鹰认识的人——一名生协的成员,执行员35,目前使用的是行动时的代号,古德奈。


    灰鹰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没有表现出任何波动,她可不能让其他三名货真价实的军人觉察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可不能让那三个人发现她与古德奈早就认识。


    第二个露脸的是一名扎着低马尾的女性,从面相来看,是个正直的人物,此类人物确实喜欢把军队作为自己的归宿。但从其驾驶服大臂处的军衔标志来看,她在军中的地位属于底层。


    第三名进入视野的是一名……大概是一名女性,仅从外貌和身材来看,很难确认此人究竟属于哪种性别,但气质偏向女性。此人容貌出众,但看起来体弱多病,留着一头与其职业并不相称的披肩发。


    等一等……


    灰鹰的眉头在她仔细打量这名军人的面容时皱了起来。


    她向来不喜欢把表情挂在脸上,但此时两条眉毛的行动却并不受她控制。


    原因无她,这全是由于她内心的惊骇过于强烈,导致她没有余力去进行表情管理。


    而再要追问她为何会如此震惊,自然是因为她还没有做好那个仅仅在录像中见过的诡异存在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心理准备。


    毫无疑问,她命令执行员35号从N21带回的就是此人。


    这人会和执行员35同时出现并不奇怪。


    她本不该如此惊讶。但她实在克制不住。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行。


    不能露出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移开视线,去寻找第四台机甲的驾驶员。


    那也是一名女性,而且……也是她认识的人。


    遗憾的是这种“认识”并不像执行员35那样能带给她安全感,反而让她觉得眼下的情景越来越诡谲。


    以至于她在望着那名女性的眼睛时,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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