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路麦想把终端上的身份信息甩到他眼前, 告诉他自己是个如假包换的女人。


    但很快就意识到那样做的话她没准真的得“包换”了。


    她不想,也不能解释那么多,就只能任由K5误会了。


    “我们或许有办法出去了。”她说。


    她不敢想象如果被困死在这里的话,这个半机械人还要再讨论些什么话题。


    K5果然不再关注性别问题,转而问道:“怎么做?”


    “腐蚀。”


    “玻璃的性质很稳定……”


    “我是说把窗框腐蚀掉。”


    “……这不失为一种办法。可我们没有强酸。”


    “我有。”


    “你有?”


    “那玩意儿或许不能叫强酸。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确定有没有效果。不过,先试试看。”


    “有没有是一个问题,够不够又是另一个问题。”


    路麦没理会K5的冷水,用手指蹭了蹭太阳xue, “路西法,你做得到吗?”


    能够把一具尸体化成液体的毒素不一定对金属有用, 但她想起路西法曾经钻进一个半机械人的脑袋里并让他停止行动——那时候它说不定就用上了腐蚀金属的能力。


    也许它拥有功能不同的多种毒液。


    普通蜘蛛当然没有这种能力。


    但很显然,路西法绝对不是普通蜘蛛。


    路西法轻轻跳上窗台, 它已经理解了饲主的意图。


    毒液已经积蓄好了,它用毒牙将那些可怕的液体抹到金属窗框上,转瞬间,接触面就出现了一个洞。


    它做得到!


    被侵蚀的金属像是被火焰烧破的枯叶一样。焦黑的卷边上还点缀着橙色的亮光。


    那个细小的洞口飞快向四周扩大。


    而蜘蛛已经向上攀爬,抵达了长方形的下一个顶点,并重复了刚才的工作。


    从那毒液的运作效果来看,似乎最初的那一点就足够销毁整个窗框,它这么做是为了提升效率。


    很快, K5也看出了窗户周围发生的变化,他无意识地张大了嘴巴,惊叹于发生在眼前的不可思议的景象。 “那、那是什么?”


    “唐古拉斯研发的新物质。”路麦撒了一个谎,而这么做能营造出她从唐古拉斯那里受到足够重视的错觉,“它有目前已知的任何物质都无法比拟的腐蚀能力,而且还具备病毒一样的特性,能够借助各种分子和离子进行自我复制,所以只需要一点点,就能造成巨大的破坏。”


    这当然不是蜘蛛毒液的运作原理,而是路麦现场发挥的瞎编乱造。


    她才无法解释为什么路西法可以将一具尸体化为液体而不损伤其衣物一丝一毫,也无法预计正在发生的腐蚀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它会毁掉这整间仓库吗?应该不会吧。


    从之前几次的集体谈话可以了解到,目前幸存的四个半机械人都是在很久以前就被送到N21的,这为路麦谎报科技进步提供了足够的空间。


    K5不无惆怅地认同了路麦的胡扯,“看来我在N21服刑的这几年里,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腐坏的金属没有变成绿色脓液,而是化成了褐色的、机油一般的液体,它们顺着墙壁淌了下来。


    除了变脏之外,墙壁没有受到多余的损伤。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用于固定玻璃的窗框已经消失,其残骸生成的液体也已干涸。


    路麦再次让K5把她抱起来。


    她伸手去推那扇——或者说那块——厚得不可思议的玻璃。


    它完全像是一块冰砖,而且密度更高,质量更大。


    但她还是靠蛮力推动了那东西,那些机油一般的液体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润滑效果,帮她节省了不少力气。


    一番努力之后,“玻璃窗”被推出了墙壁,掉在外面的沙地上。


    她向外窥探了一番。


    这一动静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路麦双手撑住窗台,背部和核心同时用力,将膝盖也带上了窗台。


    窗户的长宽能允许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人轻松通过。


    她将身体转过来,双腿朝外,将手伸向K5 :“我们可以出去了!你去那些纸箱里找点便携的东西带上。”


    K5乖乖地照做了。


    他开了四个纸板箱,分别从里面取出一些拳头大小的物件抛给路麦,又往自己的裤兜里塞了一些。


    可惜驾驶服完全不是适合装东西的设计,否则他还能带更多。


    “够了。”路麦叫停了埋头淘宝的K5。


    半机械人回到窗下,伸手握住路麦的手腕。


    这个角度和这个位置其实很不利于发力,但好在他的身体素质也还不错,仅凭着“搭一把手”就抓住了窗台,并成功爬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从窗口逃离了低温室。


    室内的藏品大概率会因为温度的失衡而变质,但那不是他们需要担心的事情。


    “我们还要去找其他人。”路麦说,同时环顾了一下周围。


    他们刚才所呆的地方是一间半地下室,像是被沙尘暴埋起来的房子,突兀地杵在沙漠中,周围皆是一片黄沙,看不到相似的建筑。


    “那个商人把我们分开关押,有什么必要这么做?” K5问道。


    比起疑问,他更像是在提供一种思路。


    “他打算分批出售。又或者是怕人多了不好管理,如果我们全员集合的话,说不定能杀出一条路来。先去寻找城市吧,人多的地方更容易隐匿。”


    路麦看了一眼终端。尽管这东西在孤岛上没法联网通信,但还能暂且充当一下手表。


    距离她在城镇的市集上见到老敢,已经过去了九个小时,又或者是三十三个小时。


    这座孤岛的一昼夜虽然不是二十四小时,但也相差不多,重力感受也和地球很相似——在整体上,或许正是一颗与地球十分相似的行星。


    “你知道城镇在哪个方向吗?”K5又问。


    “我们站在这里等一会儿,看看影子的变化,可以判断恒星是怎么运转的。我们朝日落的方向走。”路麦说。


    以机甲停靠的位置为起点,以行星运动为参照,之前那座城镇就位于日落的方向。


    他们刚刚抵达孤岛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间。


    如果这是一颗和地球差不多大的星球,应该不至于全部被荒漠覆盖,既然他们还没有离开荒漠,就说明这里与他们之前所处的位置不会遥远到夸张的地步。


    尽管结局有可能是南辕北辙,那也只要原路返回并按相反的方向前进即可。


    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做法。


    考虑到他们只能依赖步行,做错选择的代价一定比想象要大得多。


    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一次性的正确,而是当机立断地找到一个目标。


    他们不能一直逗留在原地。


    “如果行走三个小时后还没有看到城镇,我们就掉头。”


    同样,三个小时并不能保证他们不会与正确路径失之交臂,但也是一个确定的时间节点。


    他们不能无止境地前进。


    K5用他的机械眼精确地分辨出了影子的变化和恒星的轨迹,五分钟后,他们就按照计划开始行动了起来。


    路麦从出发起开始计时,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后,他们看到了城镇的影子。


    从天际线的形状可以判断,这的确是他们最初找到的那座城镇。


    一切看起来非常顺利,而实际上,这里面叠加了不少幸运值。


    就好比蒙对了一道价值四十一分的选择题。


    路麦和K5从一处偏门进入城镇内部。


    天色接近黄昏,光线还足够视物,但暖色的阴影让视网膜上的成像显得暧昧。


    “我们要怎么行动?” K5把决定权交给了路麦。


    从之前的一系列行动中,他得出了一个判断:这个名为路麦的“男性”间谍虽然资历尚浅,但一定是唐古拉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


    理由是“他”的判断力和知识水平都很高超,身上还携带着只有唐氏技术才能研发出来的超级腐蚀液。


    另外,“他”的长相很优越,最重要的是没有被进行过机械化改造,这些都是精英级间谍才可能具备的特征。


    “我要找老敢,和他对质。”


    路麦给了一个K5完全没想到的粗暴解法。


    K5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路麦的判断。


    他相信路麦之所以要这么做,一定是握住了能够拿捏老敢的把柄,或者说有自信在谈判中取得上风。


    和路麦不同,他只是一个基础级别的间谍,一颗必须做好“用之即弃”觉悟的棋子,对欺骗、诱导、权衡之类的技巧并不了解,他擅长的是观察和情报记录——在N21潜伏超过十年的人大抵都是如此。


    路麦在摸清这座城镇的交通规律之后,很快就找到了此前侦查过的集市。


    这里是一个供来自各地的商人们进行情报交换的场所,手里多了一批计划外货物的老敢有很大概率会留在这里寻找售货的渠道。


    即使老敢不在这里,对于以物易物和搜集线索来说,这也是一个理想的场所。


    路麦找了一个角落,清点了一下从低温室偷出来的东西,其中大多是有着各色虹膜的眼球,少数牙齿,以及三根手指——这个大小的密封盒也只能装下这些东西了。


    她尽量不让K5觉察到自己心有戚戚,沉着声音说道:“我们要卖掉其中一些东西,换取食物、饮用水、服装,还有情报。”


    K5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他这才知道路麦让他带上这些东西的用意,并在心中暗暗感叹同伴的先见之明。 “一对眼球就足够换到除情报以外的东西了。”


    他挑了一对品质中等的蓝色虹膜的眼球。


    路麦没有异议地接过,对路牌张望了一番,心中举棋不定。


    她虽然能够看懂这个世界的文字,但这颗偏远星球上的抽象符号却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外。


    K5见她久久没有出声,小心地指了指路牌上的一个标记,说道:“不如先去交易中心吧,可以先在那里把眼球当掉,你要买的那些东西也应该都能在那里直接买到。”


    “好。”路麦就等着他主动开口。


    从交易中心出来的时候,路麦已经披上了从特产商那里买到的褐色斗篷,遮住了那身显眼的驾驶服,体力也通过进食得到了补充。


    K5买了一瓶润滑油,为那些被沙粒侵蚀的关节做了一番简单的保养。


    集市上人来人往,他们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其中。


    “我觉得……事情恐怕有些不妙。”在前往老敢据点的途中,K5突然说道。


    他似乎是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开口的。


    “为什么?”


    K5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我在交易中心的自助终端上搜索到了机械臂的零件。你知道,唐氏的机械零件是特别的。我认得出来。”


    “你的那三个同伴已经被处理了?”路麦读懂了他的意思。


    K5的声音变得可怜起来:“也是你的同伴。”


    路麦没有急着否定。


    原本和K5同组的那三名半机械人中,已经有人遇害了。


    她并不信任那些来自唐氏的间谍,甚至有些抵触,因此他们最终能否逃离孤岛,对她来说简直无关紧要。


    然而他们之一的死亡说明古德奈、蓝锘还有卫琅都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这才是她不愿看到的。


    “我们刚才卖掉的眼球,会不会引起老敢的注意?他会不会早就在暗处盯着我们了?如果我们再落到他手里的话,这回肯定是死定了……”同伴的“肢体”让K5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他说着,呼吸变得短促起来。


    路麦也因此有些心烦意乱。


    如果能顺利见到老敢,怎样的应对方式才是正确答案?怎样才能在全身而退的同时救出她的那几个人类同伴?


    她手上有能够拿捏老敢的把柄吗?她有能够压制老敢的武力吗?她有和老敢谈条件的资本吗?


    在穿过一条小巷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巷道里只有路麦和K5两个人,因此那声音就显得格外刺耳,也很容易判断来源。


    ——就是从K5身上发出来的。


    “不会是劣质机油让你的线路发生短路了吧?”路麦装作不以为意地开了个玩笑,心里却出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K5“呃”了一声。


    路麦凭着直觉向侧旁闪了一步,半机械人那温度明显偏低的皮肤从她的脸颊划过。


    如果她没及时躲开的话,他就已经掐住她的脖子了。


    “你……”路麦拉开了与半机械人之间的距离,但巷子很窄, 她的背部一下子就撞在墙上。


    她抬头看去,只见K5那只生体眼球正在眼眶中不住颤抖,而那只机械眼球则翻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呃。”K5又发出了那个如同数据错误般的声音。


    他浑身颤抖,左手尴尬地压住那只充满攻击性的右手,而那只右手似乎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扭动。


    他看起来像在跳一支美感全无的舞蹈。


    他身体里绝对有什么东西出错了。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恐惧?不安?绝望?


    难道由机械控制的大脑也会因为这类情绪产生病变吗?


    ——就像那个寻找手臂的半机械人一样? !


    然而对路麦来说, K5显然和那个疯了的半机械人不一样。


    她见过他理智时的样子。


    她不怎么喜欢他举出的一些话题,但是他们结伴而行,在苍茫的荒漠中同行了一个多钟头。


    她没法像对待那个半机械人一样,也没法像对待一〇八一样,将拳头砸向他的机械脑壳。


    “冷静,K5, 冷静。”她像自我安慰似的说道, 同时再次躲开他伸向她喉咙的手。


    “呜……”


    K5呜咽了一声,听起来他正在努力尝试自制,但那很困难。


    机械脑和生体脑在打架吗?


    路麦看准了时机,绕到半机械人的身后,抓住他的右手,并将那只仿生手向后扳倒。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真的将那只手从半机械人的手腕上扯了下来。


    失去控制的右手在她的手中挣扎着,手指无序地运动,像一团过于有力的蛇虫。那触感实在是恶心极了。


    “在这里!”


    有人突然从巷道中间的岔口蹿了出来,手指果断地指向正焦头烂额地路麦。


    接着,一群统一着装的家伙像一群脱机挂的角色般从他身后出现,迅速向巷道中央逼近。


    路麦认得那种衣服。是老敢的部下。


    而指挥那群人的,就是那天和老敢搭话的人。


    K5的担心没错,他们出售眼球的时候暴露了行踪。作为有名的器官贩子,老敢拥有一套具备鲜明特征的储藏容器,长年混迹黑市的人都认得。


    但路麦并不认为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K5是个半机械人,饥饿和缺水的影响对他来说没那么显著,但是对路麦来说,如果体力再得不到补充,在被老敢肢解之前,她可能会先一步饿死。


    哪怕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她也得让自己先吃上点东西。


    更何况她本来就打算和老敢正面交锋。


    所以恢复体能绝对是必要行动。


    只是她没想到过分的忧惧竟然让K5突然发了疯,偏偏老敢的人又在这时候找上门来,实在太不巧了。


    “路西法!”


    路麦像游戏里的召唤师一样呼叫自己的宠物。


    这里不是N21,她不需要有太多后顾之忧。


    蜘蛛的毒性和弹跳能力足以让它在几秒之内放倒这里的所有人。


    路麦不认为自己的拳打脚踢能赢过那些人手里的远程热兵器。她不想再被麻晕一次了。


    然而她预想中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蜘蛛没有响应她的呼唤,没有对进攻者发起突袭,甚至没有展露出一丝存在的痕迹,就好像它根本没在她身上似的。


    路麦觉得一阵麻痹感从心脏附近扩散开来,当时她还不知道这种感觉源自惊慌。


    她一边试图摆平K5,一边躲避敌袭,一边还要思考蜘蛛的去向。


    她让蜘蛛销毁金属窗框之后,它是否回到她身上了?


    她离开低温室的时候,是否记得带上它?


    她意识到自己当时完全没想过那些。


    她早就已经习惯蜘蛛与她形影不离,习惯它总是藏在她的后颈上,或是发丛里,习惯在自己偶尔呼叫的时候,它会乖乖出现,习惯自己将手指伸过去的时候,它能会意地跳上来……


    因为这一切都已经习惯成了自然,所以她几乎没有想过蜘蛛会突然从她身边消失。


    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这种进退维谷的时候。


    即使这样,她还是在包围圈中快速选择了一个突破点,并将手里握着的东西投掷出去——她以为是从低温室里偷出来的保温盒,等看清那东西的形状之后才发现是K5的手。


    投掷攻击起了一些效果,她拽住K5,发挥自己的力气,结合离心运动的惯性,把K5当成一件大型兵器,成功放倒了站在突破口位置的敌人。


    就在她要从那个突破口逃脱的时候,右肩胛骨附近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疼痛。


    对于这种疼痛,她已经有了经验。


    她又被该死的麻醉针给射中了。


    “告诉老敢,我懂音乐!”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时刻,她决定赌一把。


    她的音乐教养仅限于义务教育阶段的美育课程,如果不是情况太过危急,她绝对不会如此大言不惭。


    ……


    希望这种频率和剂量的麻醉药不会对身体产生太多不良影响。


    以及,唐古拉斯居然没有对这具身体进行过提升耐药性的实验吗?


    哦,对了,如果让这种实验体获得了麻药耐性,会给实验进程带来很多麻烦的,他们不仅不会培育“他”的抗药性,不将“他”改造得对麻药更加敏感就谢天谢地了。


    “他”是在何种心境之下迎来死亡的呢?


    应该是在毫无意识的深度睡眠之中吧……


    对于“他”的悲惨人生来说,这种死法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呢。


    “他”的灵魂,是否在最后获得了安宁?


    ……


    路麦再次苏醒过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失去右手、像一堆垃圾似的躺在不远处的K5。


    看来那家伙也和她一样,被麻醉针给放倒了。


    对半机械人发射麻醉针是个技术活,必须让针头射进还有血液在进行循环的部位,这里的人似乎都很精于此道。


    路麦觉得身体还有些酥软,她试着将自己从地面上撑起来,而这个过程比想象的要艰巨。


    在她与残余的药性做斗争的时候,太阳xue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很猛烈,但让人很难受。


    等到那股难受劲过去,她才看到踢了自己一脚的鞋尖。


    与裤管搭配得恰到好处,和那时隐时现的踝骨相得益彰,一只修长、锃亮、精美的皮鞋。


    就算是对此类服装毫无心得的人,也能从其低调而奢华的场域中了解到,此物必定价格不菲。


    路麦抬起头,顺着看起来同样价格高昂的裤腿向上,越过裁剪合身的西装,熨帖的衬衫领子,看到了那张让人讨厌的带着精英气质的脸。


    两人视线相对,然而仅是沉默地对峙着,谁也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


    最后,路麦决定做符合当下立场的事,当那个率先发声的人。


    “这次你打算亲自盯着这两件不听话的货物吗?”


    说完之后,她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在这种时候冷嘲热讽并不能让她显得很聪明。


    不过,既然老敢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把他们随意地放置在低温室里,就意味着事情多少能有点转机。


    路麦在彻底清醒前那段半梦半醒的时间里想了很多,包括之前他们八个幸存者聚在一起讨论的逃生方法。


    其实他们不用急着逃跑。


    离开这座孤岛,也只是成为宇宙中的流亡者,为了避免被N21抓回去,他们必须不停流窜于各种孤岛,寻找补给,不停循环在这座孤岛上发生的事,而无法融入正常的社会。


    半机械人或许可以回去寻求唐氏的庇护,但那是路麦最不可能选择的去处。


    古德奈背后的那个“协会”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正经的归属,目前还尚不知晓他们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因此不能轻易投靠。


    排除掉一个个旧有选项之后,“老敢”便作为一个新选项浮现了出来。


    路麦可以确信,老敢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对自己不带有预设的目的,仅将她视为一名星际逃犯,或是一件可以出售的商品——而这两种情况至少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


    老敢是一个商人,也是一个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物,还是一个已经根系庞大的法外之徒。


    在老实服刑然后回归社会过上正常生活的这条路已经被自己走死的当下,破罐破摔地加入一个颇具规模的海盗团伙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老敢说不定已经看出了她脑子里的想法,又或许没有,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随后冷笑了一下:“本来以为你可以卖个好价钱的,没想到是个有严重生理损伤的劣等货。”


    路麦感到自己的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起来。


    她固然长着一张好脸蛋,但并没有一副好皮囊,只要扯开她的衣服,就会看到被纤维织物遮掩住的千疮百孔,以及那被人为改造过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下身。


    她悄悄伸手摸了一下驾驶服的拉链。但这也没法判断它有没有被拉开过。


    至少她现在是穿着衣服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没能帮你赚上大钱,还真是抱歉了。既然是劣等货,你又打算怎么处理呢?”


    “作为商品,生体在市场上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哪怕是劣等货,只要我想卖,就一定会有人买单。高兴点吧,就算是像你这样的劣等货,也会有人愿意竞价的。”


    路麦抿起嘴唇,进入待机模式。


    老敢吸了一口气,将腰弯下了一点:“你对组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路麦就在等他提起这件事。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 显然是因为她昏迷前的那句话起了作用。


    谢天谢地,那家伙——应该就是老敢口中的组长——如实地将这句话带给了他的上司。


    但她还要故意装作不解的样子, 直到老敢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懂音乐?”


    “我以为复杂的感情是人类独有的,原来仿生人也能感受和表达音乐中的情绪。你是一位优秀的演奏者。”


    老敢的表情变了一变,看起来有些吓人。 “你是鉴定师?”


    “我有那方面的志愿, 但目前为止还没多少进展。”


    老敢就是那天他们在街边看到的演奏家。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即使是发现演奏家是仿生人的蓝锘。


    只有路麦因为被仿生人演奏的乐曲吸引,故而仔细观察过奏者的长相,她在近距离看到老敢的脸时, 就意识到他和演奏者长得一模一样了。


    想到他刚在街头完成演出,又匆匆改换装扮来到市集上接受下属的汇报的这种反差,真不知道这样一个残酷无道的仿生人是怎么产生这种兴趣的。


    而做出这一行为的居然是一个仿生人!


    他是出于何种目的, 才会在街头进行演出, 又不嫌麻烦地进行那种匆忙的游戏?


    他可是一个器官贩子,一个大商人,靠卖艺能赚的子儿和他的财富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路麦想到的是:或许他真的喜欢音乐, 享受演出——这种完全不符合仿生人印象的答案。


    “这里的人似乎没法好好欣赏音乐,从我的演奏收益就可以看出来。”老敢用有些抱怨地口吻说道。


    “旧世代的仿生人虽然不乏情感,但还没法深刻地理解音乐,机器人就更不用说了。这地方完整的活人可不多。”路麦说。


    老敢对她的言论不以为然:“我已经向你证明,仿生人也可以理解音乐,我不认为音乐是生人的特权。”


    路麦扬着脑袋,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你有没有想过,你是特别的?”


    “我是特别的?”老敢看起来有些困惑。


    是那种非常真实的困惑,足以说明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


    不知道鉴定师具体是如何鉴定仿生人的,如果有问卷调查这一环的话,应该把这个问题加入其中。


    因为“人”总是忍不住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所以人类才会如此排斥仿生人吗?


    ——他们不希望自己的特殊性被一种人工造物剥夺。


    路麦耸了耸肩。


    这时候,仓库的门被打开了,穿着市井便装的组织成员行色匆忙地走了进来,附在老敢耳边说了什么。


    那名成员佩戴着类似耳机的通讯器械,应该是得到了来自其下属部门的紧急联络,需要及时汇报上级。


    他有意识地用手挡住口型,同时也阻止了声音的泄露,因此路麦没能听到他对老敢说了些什么。


    不过等他结束汇报之后,老敢立刻看了路麦一眼,眼神比刚才多了几分警惕。


    他摆了摆手,示意部下退下,对路麦说:“你和你的几个同伙倒是都有一点本事。”


    路麦起初没懂他的意思,但很快就会意了——那个组织成员过来汇报的事,十有八九是不慎被蓝锘他们逃脱了。


    “看来你的安保系统不够全面。”


    她虽然轻飘飘地说着,心里却也是十分好奇。


    按照她被关押的那间仓库的环境来看,从内部脱逃绝非易事,可以说如果没有路西法,她光靠自己是绝无可能从那里面逃出来的。


    除非关押别人的仓库并没有那么严密,又或者,那几个人身上也有她不知道的秘密武器。


    老敢看样子也对自己的设施产生了怀疑,扫了路麦一眼,又盯着那个还没清醒过来的半机械人看了一会儿,说道:“过会儿再来收拾你们两个。”


    “我能跑一次,当然还能跑第二次!”路麦支棱起来,试图把老敢留下。


    这么做一则可以为她那几个同伴争取一点时间,二则他们之间的话题还没走上正轨,就这么中断总让人觉得如鲠在喉。


    但她这么想实在是大错特错。


    她把老敢当成了热衷街头演出的文艺青年,却一时忘了他是个目无法纪的器官贩子。


    只见老敢略作一番思考,上前几步,趁着路麦没有反应过来,对着她的左腿膝盖狠狠就是一脚。


    伴随着清脆的咯嘣声,一阵剧烈的疼痛顷刻侵袭了路麦的神经,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让她想要大叫却也没叫出声来。


    “听话点,就能少吃点苦头。”丢下这句话之后,老敢便扬长而去。


    然而还不等他走到门口,那扇看起来无比坚固的金属门上就如同变魔术似的出现了一个带着灼烧痕迹的大洞,同时降临的还有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老敢的反应速度极快,几乎如同下意识一般,单手拎起尚在昏睡的K5 ,将其挡在身前作为盾牌。


    在不足一秒的时间间隔之后,一束激光穿过金属门上的洞□□了进来,毫不留情地洞穿了K5的机械躯体,最后被最为坚固的机械脊椎挡住,老敢因此毫发无伤。


    见此情景,路麦自然是方寸大乱,无奈大半的注意力都被疼痛吸引,完全无暇思考对策。


    而老敢再次向她走近,表情看起来有几分狰狞。


    路麦觉得他不是想拿自己当第二块肉盾,就是想把自己的右腿也踩断。


    老敢的手指离路麦的额头只剩不到一公分的时候,一道黑影从他身后闪过。


    路麦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片阴影向自己倾轧而来,又在即将把自己压倒的时候被外力牵住了。


    古德奈如鬼魅般出现在老敢身后,刚才就是他从天而降用脚踵痛击其后脑,并在他倒地之前即使揪住了他的后领,没让他一头栽倒在路麦身上。


    同时出现的还有卫琅,她手里握着一把应该可以被认为是某种枪支的武器,打穿金属门和K5的激光就发自它的枪口。


    她迅速环视屋内的环境,在确认没有其他潜在风险之后,将手中的激光枪插进环在肩上的枪袋里,并向路麦伸出右手,显然是想扶她起来。


    路麦无奈地露出一个苦笑,指了指自己扭曲成奇怪角度的左腿。


    卫琅面不改色,转了个身背对着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路麦抬起上半身,努力环住她的脖子,靠上肢的力气将身体提了起来。


    卫琅在合适的时机起身,刚好能配合路麦的动作,但此时夸她贴心还为时尚早,因为下一刻她就毫不留情地将路麦的双腿环进自己的臂弯,完全没有顾忌其中有一条腿根本受不得多余的外力。


    路麦这次是真的没有忍住,痛得叫出了声。


    卫琅没有一句废话,对还在一旁磨磨蹭蹭的古德奈喊了声走,便率先从门板上的洞口钻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走廊,格局有点像教学楼,正对着门的是大约一米二高的围栏。


    在路麦能够确认层高之前,卫琅已经背着她翻过围栏,在短暂的自由落体运动之后平稳地落在一楼的地面。


    仅从这一点就可以姑且判断,她的武力值恐怕也是深不可测。


    要说她这样的人没有一点来头,路麦是绝对不信的。


    古德奈紧随其后,路麦看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人。


    不是已经被打穿了胸腔的K5,而是被他一脚踢晕的老敢。


    很显然,要么是K5已经彻底没救了,要么就是他们两个在放弃K5这件事上早就达成了默契。


    街上似乎陷入了巷战,到处都是械斗的声音,以及时不时的枪响。


    路麦流着满头冷汗,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到底发生什么了?”


    “是军方的人。”卫琅的回答很简短。


    路麦这时脑子又转得飞快:“蓝锘?”


    蓝锘在入狱前有军方背景,现在又刚好不在场,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和老东家取得联系的,但这不失为一种合情合理的猜测。


    卫琅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蓝锘和军方有关联,古德奈的身后则存在着一个协会,卫琅会是哪方势力的人?


    一路上枪林弹雨,卫琅愣是带着路麦全身而退,堪称是畅通无阻地顺利抵达城门口。


    一架绝对配得上“雄伟”一词的航天器停靠在城外,如同一艘上了陆地的航空母舰。


    在穿过城门的瞬间,路麦感到一阵眩晕——她被那气势恢宏的巨物给震慑住了。


    而卫琅则是习以为常一般,脚不停步且轻车熟路地向舰体的下腹部跑去,那里开着一扇门,一道伸缩阶梯从那扇小门里流淌下来。


    站在门口迎接她们的,不是别人,正是蓝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蓝锘还是穿着离开N21时穿的那身驾驶服,但是在看到她们的时候行了一个军礼,看起来倒确实有一股纯正的军人气质。


    “看来军方和唐氏一样,也在N21藏了不少棋子。”卫琅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提了一嘴, “还有生协——”她又斜了古德奈一眼。


    后者一手提着老敢,一手检查着挂在胸前的饲养瓶,一脸天真无害的样子。


    蓝锘估计也有同感,但还是笑着应付了过去:“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她对等候在机舱内的两名武装士兵打了一个手势,那两人立刻走上前来,从古德奈手中接过老敢,并将他带去了舰船深处。


    卫琅扭了一下脑袋,用鼻尖指了指背上的路麦:“这家伙受伤了, 医务室在哪里?”


    蓝锘转动脚尖,做了一个“跟我来”的表情。


    舰内空间比起它的外观没有被压缩太多, 这不是一艘豪华游轮,而像一座移动都市, 装载了升降梯、传送带以及四轮车之类的交通工具, 纵使如此,在前往医务室的路上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


    路麦趁着这个机会打听了一下四人被老敢分开关押之后发生的事。


    蓝锘和古德奈被关在一处。是蓝锘用秘密的内线通讯器联系了军方,向对方提供位置,并请求救援——以打击器官走私犯罪的名义,军方很快就从附近的宙域调派了军力。


    被救出关押位置后,蓝锘向救援人员汇报详细情况,古德奈则负责寻找和救助其他同伴。


    据他口述, 他是在外面和卫琅碰头的。


    于是讲述人变更为卫琅。


    她指了指套在枪套里的那把激光武器, 表示自己就是用这玩意逃出来的——她在关押自己的那个仓库了偶然地发现了这东西。


    路麦可以确信她没有说实话,只是不知道其他两人是否认同了她的说法。


    老敢的安保再疏忽,也不可能把“货物”放进自己的武器库藏里。


    况且根据她的推断,老敢并没有将他们单独关押,至少是两两分开,也不排除把更多人关在一起的情况。


    但卫琅没有只言片语提及其他人,而蓝锘和古德奈也都没有主动问起。


    大概率,他们和K5一样都被抛弃了。又或是像K5在交易所看到的机械零件——已经被分解了。


    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军舰上的医务室。


    说医务室恐怕有些不恰当,这建筑的规模完全比得上一家功能相对齐全的小型诊所。


    经验丰富的军医诊断路麦只是脱臼,并驾轻就熟地将她的关节推回原位。


    在此过程中,路麦总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看到古德奈安抚着怀中的伊芙宁时,她挂念路西法的心情终于到达了顶峰。


    很显然,等外面那些军人完成本次出击任务之后,这艘军舰就会带着他们离开这颗星球,如果她把路西法落在了这颗星球的某个角落,便意味着他们很可能会就此永别。


    虽然她时不时会因为蜘蛛展现出来的特异能力而感到恐惧,但似乎失去蜘蛛会让她的境况变得更加危险。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依赖那家伙。不光是物质上,还有精神上。


    在完成关节的复位之后,路麦以上洗手间为借口终于获得了片刻独处的时间。


    “路西法,你在吗?”她确认过整个女厕再没其他人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后颈处并未传来熟悉的触感。头皮也没有任何动静。


    路麦慌乱起来,拼命思考她到底是在哪个环节把它落下的。


    还是说,在她昏迷的时候,老敢发现了它,并将它赶走了?


    毕竟那个变态很可能把她的身体看了个遍,偶然间发现路西法也并非不可能。


    但路麦相信以路西法的“智慧”,不至于没法在老敢的眼皮底下藏身。它只是一只蜘蛛。对于这样一只还没拇指大的虫子来说,一个一米七几的活人身上有太多能够躲藏的地方了。


    尤其是头发里。


    她的头发又乱又长,颜色也很适合为它那暗沉的外表打掩护。只要它老实巴交地藏在她的发丛里,老敢绝对不会轻易发现它的存在。哪怕她在不自知的时候被扒了个精光,也不影响她的头发十分安全。


    老敢再谨慎,也不会一根一根地检查一个人质的头发。


    如果路西法真的被弄丢了,她应该去找老敢问问情况,然后再找个理由去他藏货的地点翻个底朝天吗?


    眼下的情形显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恐怕她没有意识到,躲在女卫隔间的这几分钟,是她自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内心最为动摇的时刻。哪怕在差点被半机械人扯掉一条手臂的时候,她都不曾如此动摇过。


    她沉默着,在便器上坐了很久,久到她差点不想从这扇门走出去。


    就在她对未来的迷茫达到顶点之时,发旋的位置突然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她立刻将手伸了过去。敏锐的指尖捕捉到细小肢体爬行的触感。当她将手掌在眼前摊开的时候,灰褐色的蜘蛛赫然躺在她的掌心。


    用躺当然不够确切。它虚弱地趴在她的手心里,看起来可怜又无助,看上去像一只细长的陀螺。


    对现在的路麦来说,没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令人狂喜的事了。


    狂喜之后,便是担心。


    她对如何鉴别蜘蛛的健康状况毫无心得,却也意识到路西法状态堪忧。


    它看起来瘦了一圈,而且缺乏活力。


    路麦想起这家伙有好些时间没有进食了,而且生成毒液或许也消耗了它的不少能量,于是摸了摸口袋,找到了在交易所购买的营养液——好在这东西没有被老敢扔掉——滴了一些在自己的手掌上。


    蜘蛛慢吞吞地凑了过去,用前肢抱住一颗水滴。营养液的表面张力让它在蜘蛛的怀中就像一坨果冻。蜘蛛将脸埋在液滴上,无声地吮吸起来。


    路麦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屁股以示安抚。这没有引起它的抗议。


    “你也对她感兴趣?……什么……你说是她……没有看错吗?”


    回到病房的路上,路麦听到蓝锘说话的声音。


    走近了看,她附近没有旁人,应该是在和她军方的同僚进行远程通讯。


    看到路麦返回,蓝锘一下子切断了话题,同对面说了声“见面再细说”便挂掉了通讯。


    “工作联络?”路麦觉得装作没听见也不太好,表现出好奇也不太好,于是顺口问了一句。


    蓝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掌心,“你把它也带来了?”


    “我可不能丢下伙伴。”路麦说。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就应该养一只原始兽。”蓝锘说。


    路麦立刻反应过来,一定是伽玛在那场电子兽的暴动中出事了——不管是因为发狂而被蓝锘亲自处理掉,还是被自走兵器给报废掉……


    “军方会怎么处置我们?不会把我们再送回N21吧?”她转头就转移了话题。


    蓝锘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过还是给出了明确的答复:“不会。目前还没有准信。”


    “那……会把我们收编入伍吗?”


    蓝锘耸了耸肩:“这倒说不定。”


    “那老敢呢?你们又打算拿他怎么样?”


    “进去说吧,反正大家都得知道。”


    路麦捧着蜘蛛进了病房,古德奈和卫琅一个坐在桌子上,一个坐在看护席上,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蓝锘若有所思地看着路麦的背影。


    她参加此次兵役原本是军方的要求,按计划,她应该混在炮灰的队伍中趁乱回到军队——那些用于监督逃兵的无人狙击机也早就设定为不会对她的机体做出反应。


    没想到计划中间生出了变故。


    还没等她行驶到预定的轨道,张开在比邻星杰塔外围的立体防御板块就轰然碎裂,大批注定要死亡的服刑犯趁机逃离,而上级交代的命令也即时发生了变化:追随流窜的服刑犯,汇报其动向。


    当时她还有过疑问。


    照理来说,军方根本就没有需求也没有义务去追回逃窜的服刑犯——那是N21管理局的任务。虽然军方有权进行这方面的星际执法,但对这种无利可图的事,上层向来置之不理。


    这回是吹的哪门子风?


    直到刚才又接到来自上级的联络,她才知道,立体防御板块的爆破居然就是路麦一人完成的。


    优秀的驾驶员是无价之宝,这样就能说明军方为什么要她继续跟踪了。


    “老敢后续应该会被移交给星际法庭,走私器官算是重罪,他涉及的金额大,牵扯的人员多,估计会重罚。”蓝锘跟在路麦身后进了病房,用老敢的话题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星际法庭也会对涉及仿生人的案件进行裁判吗?我还以为会直接处决呢。”路麦心有戚戚地说道。


    如果不是军方有所行动,她现在没准已经投靠老敢了。虽然能在短期内有一个靠山,但要是有朝一日被逮捕,那她就是越狱和参与器官走私的双重罪犯,结局自然比一百万年更刑。


    蓝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古德奈和卫琅则显得有些惊讶。


    “老敢是仿生人?!”


    路麦将其中的原委解释了一遍,连同那些与音乐有关的话题也一并复述——就算她不说明,她的几个同伴也会对一个器官贩子居然扮成街头艺人的事情感到奇怪的。


    在这一过程中,古德奈始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表情,而卫琅同样表现得无所谓,只有蓝锘的神情愈发微妙起来。


    路麦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神情,但可以肯定这件事对她有所触动——大概因为她是一名鉴定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这座孤岛以后会被纳入军方的管辖吗?”路麦问道。


    “大概率不会,如果军方看中了它的战略价值,早在几十年前就该将它收进后花园了。这里的器官交易和其他非法走私都会被清算,其他合法贸易仍会被保留下来。”蓝锘说。


    “那上面的居民呢?”


    “涉案人员, 无论是仿生人还是人类,都会交给法庭。其他的, 军方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路麦由此判断,军方对仿生人的态度也并不是赶尽杀绝。


    这时候,蓝锘的表情再次发生变化,路麦很快就意识到她塞在耳朵里的通讯器又传来了新的讯息,而蓝锘也无意掩饰这一点,甚至伸手摸了一下耳垂,以对众人做出表示。


    接着,她正色说道:“刚刚收到指示,上级希望你们能够协助参与一项战斗任务。”


    古德奈面露难色,但没具体说什么——他在登陆孤岛后比往常文静了很多。路麦怀疑他不习惯多人社交场合。


    卫琅则是直白地问道:“军方不会是打算招揽我们几个吧?”


    “那也还得看你们够不够格。”蓝锘说, “如果军队不愿意收留你们,以眼下的处境,你们根本就无处可去。”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大本营,蓝锘身上那种温和友善的伪装正在逐渐褪去,她愈发不掩饰自己的冷淡和严厉了。


    而“去处”对路麦来说是一个相当有诱惑力的东西。


    作为这个世界的外来者, 她必须先给自己找个相对靠谱的去处。


    老敢已经无法投靠了,但很显然, 听起来名正言顺的“军方”绝对是比器官贩子团伙更好的去处。


    三个身不由己的逃犯跟着他们在军方唯一的人脉转移到了舰船上的另一处地点。


    一个类似于指挥中心的地方。


    转移的过程中,蓝锘做了一番铺垫,好让她的三个同伴对即将要面对的事物有所预判。


    “是一处资源点,该资源点长期处于斑甲虫的控制之下。仿生人已经表现出了兴趣,我们要在它们动手之前把这个据点拿下。”


    “也就是说, 不排除和仿生人军队偶遇的可能性?”卫琅第一个问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


    而路麦有点头晕。听得出来,仿生人并不是人类在宇宙空间中唯一的对手,那种被称为“斑甲虫”的种群或是势力也是人类看情况驱逐的对象,好在它们似乎还不至于让人如临大敌。


    “抢占资源点这么重要的事,军方居然打算交给我们几个连编制都没有的外人做,你们的上层不会是什么草台班子吧?”卫琅说。


    “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这是实力测试。”


    “我以为军方更在乎背景调查。”


    路麦和古德奈走成并排,小声问道:“斑甲虫是什么?”


    古德奈十分配合地用同样小的声音答:“当然是虫族的一个分支。”


    路麦叹了一口气。她的智商还不至于分辨不出这是一种虫族的名称。


    只不过她在进行关于虫族的学习时,并没有看到过有关“斑甲虫”这一分支的情报。


    她回想了一下,又问:“是不是阿尔诺皮亚斑斓纹被甲虫?”


    古德奈露出一个“不愧是你”的表情,“这你都记得住?”


    看来教科书还是死板了一些,没有把这些宇宙生物的诨名也备注上。


    到了指挥中心,蓝锘给每个人配发了一台状似平板的智能终端,开始对任务进行具体解说。


    她已经换上了军队的制服,双肩和前胸都佩戴着表示军衔的饰品,从数量和繁复程度来看,应该不是太高级的那种。


    但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蓝锘在这里的地位比他们三个完全的外人要稳固多了。


    卫琅全程不屑一顾的样子,像是在对蓝锘突然的身份变化感到不满。


    相比之下,古德奈和路麦就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一样,对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格外认真。


    对路麦来说,任务解说中的不少名词和概念都是闻所未闻,她一边要靠联想能力和逻辑推理去猜测那些生词的正确意思,一边又要强行记下蓝锘提到的重点关节,自然要发挥百分之一百二的专注力。


    不过备考虫族学者的经历让她姑且能够应付这些新知识,比较让人头大的是时不时蹦出来的军事术语。


    至于古德奈为何如此老实,暂且是个未解之谜,如果是平时的他,大概早就在座位上扭来扭曲,成为最让老师头痛的纪律破坏分子了。


    讲解结束,蓝锘先带着众人去后勤处领取了配发的营养液,进行了体能的恢复和补充,接着又将他们带往格纳库。


    在前往格纳库的途中,路麦敏锐地觉察到整艘军舰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而蓝锘没有让她疑惑太久,贴心地解释道:“母舰要起航了。”


    “这么快?”路麦有些讶异。


    母舰启航,大概率是因为在孤岛上的使命已经完成。自路麦登上母舰后还没有过去三个钟头,难道军方已经把孤岛上的非法势力完全解决了吗?


    如果是的话,那效率也太高了。沙漠中的城镇只是孤岛的一隅,而整座孤岛不会比地球小太多。


    不愧是正规军。


    不过路麦也没忘记卫琅刚刚还怀疑过军队也不过是个草台班子。


    “相应的执行队会在当地进行驻扎,母舰还要执行下一个任务。”


    说话间,格纳库已经到了。


    没想到这艘母舰所附带的格纳库比路麦在N21见过的地面格纳库还要大,型号各异的战备机甲分列成两排,整体空间非常宽敞,却因为这满满两排机甲而显得有些逼仄,库顶保守估计有五十米高,却莫名让人感到十分压抑。


    “赶紧上机吧,母舰很快就会抵达目标资源点。”蓝锘催促道。她自己也登上了一台轻便型机甲。


    路麦上了自己被指定的那台机甲,刚启动引擎,机体自带的通讯器里就传出蓝锘的声音:“都没有问题吧?”


    路麦犹豫了片刻,说:“但以防万一,我还是想再次声明一件事。”


    “你说。”


    “我还没有取得驾照。”


    她是四人小队里唯一一个没有驾照的人。


    通讯回路沉默良久,终于传来答复:“我已经请示过上级了,没问题。等母舰抵达资源点附近,我们就按计划行动。”


    路麦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去扳动操作杆的时候,发现路西法不知何时已经停在那上面了。它刚才通过营养液获得了一些能量,但看起来仍有些虚弱。


    在路麦的刻板印象之中,军方应该是一个办事严谨的势力或组织,如果说让非编制人员执行任务姑且还能用“测试”的理由搪塞过去,让没有驾照的人参与作战是否有知法犯法之嫌?尤其是这不是无需操作的炮灰任务,而是正儿八经的战略抢夺任务。


    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应证了卫琅口中的“草台班子”。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曾经的那个王牌飞行员不也始终没能获取驾照,在其职业生涯中一直以无证选手的身份大杀四方……由此可见,军方拥有一部分法外特权。


    蓝锘说请示过上级,她口中那个上级究竟是什么层次的上级?


    那个所谓的上级有没有接触过曾经的王牌飞行员?


    军方,是在意识到什么的情况下安排了这次测试的吗?


    他们意识到,在那支被作为炮灰征召的近两百人的队伍中,混入了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王牌?


    ——或者说他们的目的就是这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路麦有些坏心眼地想道。


    她对接下来的战斗并不感到特别紧张,刚才那场超长的作战会议已经让她对还未发生的战局有了足够详尽的想象,所有的技术操作都在她足够有信心的能力范围之内。


    她甚至有点兴奋。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身躯强加给她意识的本能。


    又是一阵微不可觉的晃动,舰内广播响起一阵铃声,与舰船内部相同的隔离室关上了舱门,位于弹射轨道延长线上的巨大滑门缓缓打开。


    蓝锘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卫琅紧随其后,接着是古德奈,路麦殿后。她注意到有一颗篮球大小的球体器械跟在她的机体后方一同脱离了母舰。


    她知道那大概是一个智能监视设备,用以观测他们这次行动的质量,因此没有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那个球体上。而前方那个不规则的巨大天体给了她不小的震撼。


    近距离观测有如冰山一般的巨物难免让人感到不适。有一种即将被碾压的感觉。


    而这就是他们此次被要求摧毁的目标。


    她调整了一下操作面板上的目标,将机体的手部由抓握模式切换为射击模式,跟在四人小队的末尾冲了上去。


    “分散环绕,先找到星体的弱点。”第一条指示是由卫琅发出的。


    四台机体呈十字形散开,尾部的能量粒子让它们的行动轨迹看起来就像一张包围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


    航天舰鲲鹏的司令塔中,此时聚集了八名军方高层。


    如果有知情者看到这一阵容,第一反应恐怕就是难道要爆发星际大战了?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情如此兴师动众,让这几尊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共处一室?


    这些人无一不在专注地观察由机械探子传递回来的画面,其中有几名正强忍着骂人的冲动。


    画面上被红色虚线框锁定的那台机甲是他们观察的第一目标。


    而这个第一目标的表现之平庸,实在是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有人是瑕不掩瑜, 而那台机甲浑身是瑕。


    完全没有亮点,甚至能挑出很多破绽。


    难得的是,虽然看起来不在状态、操作粗糙,又恰到好处地卡在那个不会影响大局的境界线上,这又让人抱有侥幸心理,觉得难以捉摸。


    “我抽空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看这种东西。到底是谁说魔王回来了的, 最好给他下个处分,让他以后说话谨慎点。”


    “哈……别这么严肃嘛,临时找的测试目标也只有这个水准了,我之前就说过,这种等级的敌人,根本看不出OA7W的实力。”


    “哼,真找个有水准的测试目标,只怕他们要死无全尸。”


    “次次考60分可不比次次考满分容易。”


    “他最好是。”


    “我不想浪费时间。今天就要有一个确定的结果。”


    “要不再上点压力?”


    在司令塔角落候命的联络员立刻向相关部门传达指令。


    就算是神通广大的军方,也不可能通过技术手段让盘踞在资源点上的斑甲虫突然变得强大, 同样不可能明目张胆地派出作战部队去干扰那四台机甲的行动。


    所谓“上压力”, 也只能从那四台机甲本身入手。


    那四台机甲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 只要它们仍处于母舰的通讯范围之内,司令塔就能通过参数设置改变其部分性能,除了移动速度和输出功率之外, 甚至能使瞄准角度和行动轨迹出现偏差。


    在指令下达五分钟后,正在对资源点的斑甲虫发动最后总攻的四台机甲先后出现问题。


    其中一台突然熄火,两台因为方向失控而撞入虫群,最后一台,也就是被虚线框标记的那台,也出现了明显的失控,就像一个喝多了的酒鬼,在虫群上方飘忽不定。


    又过了一分钟,其余三台机甲开始适应新的操作参数,逐一复归,只剩备受瞩目的那台依然跌跌撞撞,不在状态。


    司令塔中的八人绝大多数都已失去了耐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画面出现了变化。


    “裂纹。看来他们还是做到了。”有人提醒道。


    原本黢黑一片的资源点,不知何时被细小的橙红色的丝线笼罩起来。


    那些丝线逐渐变粗。


    不是笼罩,而是碎裂——那颗天体即将碎裂,那些橙色的丝线是已经遍布天体的裂痕,正渗透出星核的光芒。


    但那并不是因为目标机体大放异彩而达成的结果。


    倒不如说,若是没有剩余三架机甲的救场,它没准会在虫巢上撞个粉身碎骨。


    *


    “散开!”蓝锘大喊道。


    萦绕在天体之外的四台机甲顿时朝四个方向迅速移动。


    七秒后,原本幽暗的宙域中爆发出一股明亮炽热的红光,那光线仅盛放了十余秒又骤然寂灭。


    资源点爆炸了。盘踞其上的斑甲虫全军覆没,包裹星核的矿物、星核爆炸产生的特殊物质,都静静悬浮在整片宙域之中,等待觊觎者的收割。


    任务圆满完成,无人受伤,也没有机体损毁,除了中途突然出现的一次集体故障,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解说流程那样被按部就班地执行。


    至于那次故障,哪怕是古德奈都意识到,是军方故意给他们留出的一个难题。


    毕竟他们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次任务的真正目的。


    回收资源只是其次,军方想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被招揽的价值,而一个战斗人员的真正素质是很难从毫无难度的任务中体现出来的,考验应变能力的最好方式是直面危机。


    不过除了蓝锘之外,其余三人很难对军方的这种做法表示认同。


    或许在太空战场上,战士的个人能力可以起到左右战局的作用,所以这里的军队才会过分在意这些,以至于故意使用这种如同捉弄一样的手段来对他们进行测试。


    卫琅想,军方就不会觉得,其实服从才是战士最需要具备的特性吗?


    如果让她来担任军方高层,在对队伍进行人员扩充的时候,一定会更加重视不让可疑的人员混入军队。


    比如她自己。


    比如古德奈。


    还有路麦……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显然不简单。


    她想知道,军方对他们这次行动会有怎样的评价。


    她确定路麦是四个人中表现最糟糕的一个,但不知道那是故意为之还是……


    毕竟她见识过那家伙的神操作——那绝不是普通人能碰上的死耗子。


    路麦在机舱里喘着气,心里没有对任务完成而产生的半点满足,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在机械故障出现的瞬间,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而那种空白似乎一直延续到现在。


    直到爆炸彻底平息,粉碎的星核不再产生余波,她才感到了一丝气恼。一种被人当猴耍了的气恼。


    以及一丝沮丧。没有发挥出应有水平的沮丧——她本该表现得更好,至少不像现在这样狼狈,以至于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耍弄。


    是啊。如果她发挥出色,就根本不会被耍。


    “任务完成,我们返航。”通讯器里传来蓝锘的声音,同时,面板上出现了一个坐标,那是她传送过来的集合地点。


    可以看到,标志着其余三台机甲的圆点正在缓缓向那个坐标靠近。


    路麦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方向,朝那个坐标驶去。


    谁也不知道她刚才都想了些什么,哪怕是用八只眼睛打量着她的路西法。


    她是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人。如果军方愿意接收她,对她在这个世界上开启新的生活无疑有着巨大的帮助。


    她不可能当一辈子逃犯。哪怕她有这个主观意愿,她的物质条件也不会允许。


    就眼下来说,为正规军效力绝对是一个再好不过的选择。


    然而……如果军方因为她糟糕的表现而打算放弃她,她该如何寻找后路?


    如果军方在看到她糟糕表现的前提下,依然想要招揽她,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告诉她他们另有目的,而那时,她又该怎么办?


    ——就刚才的表现来说,她绝对已经被打上了不合格的标记。


    过往所创造的“奇迹”,不过是借了这具身体的便宜。至于她自己,终归是一个连驾照都迟迟考不出的……“劣等货”。


    对呀。创造奇迹的是那个王牌,受到关注的也是那个王牌,而她,本质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而已。


    在这场糟糕透顶的测试之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呢?


    她会和“他”一样,被送上手术台,然后接受无穷无尽的实验,然后死去吗?


    被撕成碎片的线圈本。


    布满疤痕的身体。


    认知等级考试的试题。


    一个又一个的片段浮现在她的脑海,提醒着她这个世界的残忍和荒唐。


    轰!


    巨响、强光,猛烈的撞击。


    路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进行了一个躲避操作。


    她扫了一眼面板,发现第五台机甲出现在坐标图上。


    一台隶属于军方的机甲。


    而这台被自动识别为友方单位的机甲,正在对她发起进攻? !


    “发生什么了?”她在通讯频道提问。


    没有回答。


    那台陌生的机甲没有回答,而她的战友们也没有回答。


    进攻没有停止。


    路麦皱眉。


    喀。


    操纵杆被推动了一个细微角度。


    *


    司令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开口:“那完全不是魔王的战斗风格,太软弱了。”


    “我看他八成还在装。”


    “高手装新手和新手装高手可不是一个难度等级的哟。”


    “当然是后者更难。高手总是可以向下兼容。”


    “但一定会被同为高手的人看出来。如果那是假装出来的战斗方式,我绝对能看出来。”


    滋——


    电子锁的声音响起。


    房间的门被打开了,穿着驾驶服的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顺手打开了灯,这让原本处于暗室中的那些人有些不习惯,但大家没说什么,只是等待着来人的感言。


    青年粗鲁地摘下头盔,往桌上一扔,那沉重而尖锐的声音仿佛就是他的内心表现。


    从头盔下露出来的是一颗饱满的脑袋,理着干净的寸头,发质看上去相当坚硬,乌黑发亮,完全没有因为头盔的挤压而产生变形。


    左侧眼角与太阳xue的延长线上,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大约有六七公分长,有手术缝合的痕迹,看起来会跟随他一辈子。


    青年有一对紧凑而秀气的眉毛,但因为眼神过于锐利,连带这对眉毛也显得锋芒毕露。


    他身上有股浑然天成的战士气质,而且能让人一眼就领略到其脾性的暴戾之处。简而言之,就是显然是个不好惹的家伙。


    自那无辜的头盔被扔在桌面上发出响声之后,暗室之内便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那八个人中的一个才开口:“看来这就是你的战斗感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就在一刻钟前,那四台机甲完成任务、准备汇合的时候,有一台安排之外的机甲驶离了母舰,向他们一直监视着的那台机甲发起了进攻。


    青年就是那个莽撞的进攻者。一个对魔王的消失始终耿耿于怀的人。


    攻击的结果, 所有人都已从实时画面上看到。


    一方被一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在满屏幕的激光射线中狼狈地乱窜, 最后被进攻者出其不意的近距离抢攻破坏了引擎, 彻底宣告失败。


    这种惨不忍睹的表现几乎让司令塔中的八人确信,他们恐怕是搞错了什么。


    肉眼解析固有频率、破坏立体防御板块——这确实是魔王引以为傲的技能之一,但也不能保证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会。


    也不能保证没有人可以偶然地做到。


    更不能就此判断, 能偶然做到这件事的人就是他。


    “可惜。这回看来是我们弄错了。”有人耸了耸肩,略带无奈又稍显无谓地说道。


    青年却将手按在晃个不停地头盔上,沉着脸看向众人,吐出两个字来:“是他。”


    众人不约而同皆是一惊:“什么?!”


    他们并不怀疑青年的判断力, 但这个结论实在是过于荒唐。尤其是在他们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情况下。


    然而不等青年再次开口,守候在司令塔中的联络员突然做了一个想要发言的姿势。


    有人注意到, 并允许了他的发言。


    事实上,联络员被赋予了打断发言的权限,这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在争论白热化的时候错过重要的通讯联络。


    “有什么消息?”


    “我调取了医务室那边的资料。”


    “他们发现了什么特别之处?”有人问。


    “不是……是我自己发现的,我觉得可以作为眼下这个问题的参考。”联络员的语气突然迟疑了起来。


    “什么?”


    “什么参考?”


    “资料显示,那个人是一位……女性。”


    联络员的话首先激起了青年的反应, 他粗暴地从联络员手中抢过通讯机器,然后一眼就看到了显示在上面的那张身份卡片。


    服刑者编号:OA7W


    服刑者原名:路麦


    服刑者性别:女


    卡片的右边是一张服刑者身穿囚服拍摄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有一张中性化的脸。


    苍白、纤细、阴郁……怎么形容都行,反正是张半死不活的脸。


    一张和“强大”似乎没有半分关联的脸。


    “怎么……可能?”


    所有的评估在这一现实面前都变得荒谬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百分百清楚, 那个军方引以为傲的王牌, 确凿无疑是个男人。


    “怎么不可能?”八人之中的一人说道,“我们都看见了,那个人的驾驶技术简直糟糕透顶,你到底为什么会认为那人就是魔王?”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认可青年的战斗技术,在通常情况下,也对青年做出的各种判断赋予了很高的信赖,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难得一致地在这件事上与青年的意见产生了相左。


    “刚才的战斗,这里有录像吗?”青年将通讯机器丢回联络员手中,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


    联络员抿了抿嘴,对前方大屏幕的终端进行了一番操作,方才那场过于短暂的战斗便又在众人眼前复现了出来。


    “停!”


    在大约四十几秒的时候,青年突然大喝一声。


    联络员慌忙按下暂停。


    “倒退两秒。七秒,慢速,回放。”


    联络员按照要求操作。


    虽然一台专注进攻、一台专注躲避,但两台机甲的速度都很快,即使用0.5倍速慢放,仍然不会让人感到动作上的迟滞,倒是能够观察到更多细节,这是仅从实时画面中很难很难发现的——哪怕是这方面的高手。


    很多东西,只有交战双方自己才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所以这些人才没有在斩钉截铁的事实面前彻底忽视青年的意见,毕竟他是真正和那个人交过手的——不管是真正的魔王,还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了好几次那段十四秒的战斗画面,每个人的表情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点变化。


    他们都看出来了,虽然看起来动作狼狈且混乱,虽然只是在一味躲避,但除了最后的一个近战抢攻,那台机甲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那台机甲居然以如此看似破绽百出的动作,躲过了那片密集的弹幕。


    如果是装的,胆子也太大了。


    如果不是装的,那这绝对是一种异常的战斗天赋。


    录像画面没有声音。司令塔中又是一片沉默。


    大屏幕上,被截取出来的片段仍在不停重复,仿佛这里的人正在对那场只持续了几分钟的战斗进行周密的研究。


    “你们觉得现在的军队中有多少人能做到这种程度?”有人问。


    “没有吧。”有人答。


    “中尉,你呢?”提问的人看向穿驾驶服的青年。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难堪的表情,之后才用十分不情愿的口吻说道:“我做不到。”


    他可以飞出更加流畅的轨迹、做出更加利落的闪避,总之,他可以把动作做得好看十倍百倍,但没有信心能做到无伤穿越那样的一片密集的枪林弹雨。


    顶级的直觉,精准的预判,比实弹更快的操作。


    那不是一个战斗新手能做到的事。不,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于是提问的人摊了摊手:“不管她到底是什么人,能在实际战斗中展现出这样的技术,足够说明她的资质很高,将她收进军队,也许我们很快就会有另一位王牌飞行员。”


    他的语气过于风轻云淡,让人不禁觉得他在谈论的其实是今天午餐的菜谱,以至于其他人在弄明白他的想法之后,纷纷表现出了或多或少的不解。


    “你要放弃寻找魔王吗?”有人问。


    “我们之前是为什么寻找魔王——不就是因为他的能力无可替代吗?”他说,“但如果我们找到了他的替代品呢?”


    对于一个实用主义者来说,“是谁做到的”这件事并不那么重要,“谁能做到”才是关键的。只要能做到,那不管是谁都可以。


    听他这么一说,其余人中也有转变了态度的。


    “没错。无论是之前破坏防御板块,还是这次的高速闪避,她已经展现了资质。如果我们能抽到一张新的王牌,也就无需执着于旧的了。”


    “中尉,你说呢?”


    视线再次聚焦于青年身上。


    他全身上下仿佛都在用力,尤其是必须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的表情不变得过于扭曲。


    这儿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对他的羞辱,当然他们自己对此毫无觉察。


    他们的决定,无异于再次强调了一个早就被重复过的事实——他没有资格成为“王牌”。


    找到魔王,然后打败他、将他取而代之,堂堂正正的。


    ——这便是他执着于追随那早已消逝的影子的根本原因。


    但是这里的人,哪怕是找一个不知底细的替代品来,都不愿拿正眼看他一眼。


    他真的差那么多吗?


    其实他非常清楚,答案是“是”。


    那个人,是他无法望其项背的存在。


    可是只要知道那个人在前方,他就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无法超越的标杆,存在的意义就是指引前进的方向。


    如果那个标杆不存在了,他又要往哪里去呢?


    不知道。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又像来时那样带着那身暴躁的戾气离开了。


    留在司令塔中的人没有在意他的离开,继续讨论“新王牌”的事。


    “不过真是令人震惊啊……居然是个女人。”


    “你们没有弄错过魔王的性别吧?”


    “虽然没看到过脸,但还不至于分不清男人和女人。”


    “话说回来,基础驾驶能力太差了,真的要把她培养成新的王牌,恐怕还得花上一番力气。”


    “根据蓝锘传回的情报,她甚至没有驾照。”


    “噗——怪不得,这是她第二次操作机甲?那还真是可塑之才。”


    “不是,据说她多次报名参加A1考试,至今没有合格。”


    首次听到这一消息的人都有一瞬的愣怔,因为他们都想起了过去的那位王牌,也是一个从来没能获得A1驾照的怪胎。


    “……这还真是,太巧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周二),这篇文就要入V了。自从22年开始在这里写文,第一次断更,还是这么长时间的断更,以至于不知道如何面对读者们,甚至不敢写作话,但是心里除了感谢,还是感谢。明明还有想写的故事,但因为如今的现实种种,无法承诺更新频率,无法夸口自己还要写多少书、种多少树,只能尽力做到有始有终……


    再次感谢……


    第78章


    *


    离开司令塔的青年立刻走向了母舰上的一处设施。


    医务室。他总是这里的常客。


    只是这次他不是来接受治疗的。


    后勤人员应该已经顺利回收那台报废的机甲,并将被困在驾驶舱的伤者送到了这里。


    他要亲眼看看那家伙。


    感应门灵敏地探知到客人的到来,圆滑地向两侧打开。


    查询病人的所在。


    熟门熟路地找到对应的病房。


    站在门口的时候有些许的犹豫。


    最后的近战攻击,他用上了自己最大的力气, 几乎把对方的驾驶舱捣了个粉碎,里面的操作者显然凶多吉少后。


    他没有下死手的打算, 他可以发誓。


    只是在亲眼看到对方以乱七八糟的动作躲避了他全部的远程射击之后, 他下意识便认为对方一定也能完美地格挡住近战攻击。


    那台机甲差不多被他报废了。他将会为此付出一笔位数不小的罚金。


    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他没想到这最后的一击会造成那么大的损伤。


    “中尉,你也来探望这间房的病人吗?”负责这间病房的护士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一步开外的地方,手里端着用于检测体征的器材和补充营养的药剂。


    青年像是受惊了似的让开一步, 考虑了大约五秒之后才慢慢点了点头。


    护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用脚尖踢了一下病房房门的某个部位,那扇移门随着她的动作被打开了。


    青年随即看到病房里有人投来了探究的目光,并因此产生了逃离的念头。


    那些都是在他之前来这里探病的人, 其中有一个人他是认识的,而那个人也认出了他。


    “左铱中尉?”


    是他曾经共事过的人,名字,或者说代号是蓝锘。


    护士先行一步走进病房,一边打趣道:“这位病人的朋友真是好多呢。”


    左铱硬着头皮走进了那间病房,刻意地避开那三双打量的眼睛,第一时间看向病床的方向。


    伤患正躺在那儿,黑色的长发不安分地散布在白色的枕头上,衬托着那张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简直像是那种在偏远的穷困星球长大的流浪儿, 从出生到现在没吃过一顿饱饭似的。


    退一万步说, 这个人都不会是魔王。


    不管魔王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 都不会是一个干瘦得像根豆芽似的人。


    和司令塔里的那些人一样,他也没有见到过魔王的脸,但并非没有见到过他穿着驾驶服、戴着头盔时的样子。


    “她怎么样?”左铱用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干涩的声音问道。


    护士一边将带来的仪器安装到患者身上,一边回答:“有一些外伤,已经经过妥善处理。目前正在观察,如果三个小时候患者仍未恢复意识,再另外安排全身检查。”


    “为什么不立刻进行检查?”左铱皱了皱眉。


    “因为患者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只是因为突然受到刺激而暂时陷入昏迷——这是医生的判断。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全身检查是对医疗资源的浪费。”护士用温柔而不容置疑的语气答道。


    “把她打成这样的人,不会就是你吧?”探病的两女一男中那个他不认识的女人用有些刻薄的声音问道。


    左铱思考了七秒,回答:“我是来道歉的。”


    在前往医务室的路上,他还怀疑自己在见到这个人后会对着她的脑袋再狠狠来上一拳以发泄心中的郁闷,但在实际上看到这具随时都会驾鹤西去的身体之后,那种想法便烟消云散了。


    对弱者施加暴力,是无耻之人的行径。


    他虽然性格糟糕,但好歹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你的动机是什么?”那个陌生的女人有些不依不饶。


    而蓝锘也用隐秘而好奇的眼神对他进行着追问。


    显然,在这些人看来,他的行为是不可理喻的。而现在,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动机是什么?


    他是冲着魔王去的。


    但这个女人明显不是。


    他放了一枪,打错了目标。


    “我以为她是魔王。”左铱挣扎了很久,决定坦白自己的误判,“但是我弄错了。”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年突然抬起头,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左铱看出他的眼神有些迷茫。


    至于他在迷茫什么,左铱认为或许是因为他对“魔王”这个称呼感到陌生。


    这个名号在过去是响当当的,但也不能保证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


    他的判断好像总会出错。


    古德奈当然不是对“魔王”这个称呼感到好奇。


    他从组织那里得到的情报,OA7W就是那个突然从世人的视线中消失的、被好事者们甚至军方自己称为“魔王”的王牌飞行员。


    至于那个魔王到底是男士女是老是少是胖是瘦是美是丑,他没有深入地了解过,毕竟关于那家伙的确切情报少之又少。


    他只是由于某些刻板印象的存在,下意识认为那应该是一名健康的男性,但在确认OA7W是一名看上去很容易就会没命的女性之后,他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毕竟驾驶机甲的能力高低并不和性别有任何关系。


    OA7W=魔王=王牌飞行员


    这个等式早就在他脑袋里根深蒂固了。


    但现在有人却往第一个等号上划了一道斜线,想要否认两端的相等,他当然是第一时间想要进行反驳和纠正。


    还好他立刻就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他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就做出了一系列权衡和判断。


    也许是组织在暗中进行了一些操作,让眼前这个军方人员产生了“ OA7W不是魔王”的误判。


    又或许是……正如这人所说,他躺在床上的那位同伴不是魔王,错的是他的组织。


    不过话说回来,他接受到的任务,是“帮助服刑者OA7W早日清完刑期并其带回组织”,也就是说,无论这个军人的判断到底是对是错,他都有继续进行任务的理由。


    因为无论如何,OA7W=路麦=病床上的人,这个等式依然成立。


    “无论如何……”古德奈用比蚊子叫还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或许是想让自己能更好地下定决心。


    “她……似乎没有受到严重的外伤?”左铱盯着病人看了良久,不甚确定地问道。


    护士已经完成了数据收集,从其仪表盘上显示的结果来看,病人的生理指标一切正常。


    “虽然备用型号的机体强度比较落后,但惟独驾驶舱是按照正规军备标准制作的。”护士解释道。


    从这句发言可以得知,她知道这名伤患刚刚经历了什么。


    是驾驶舱的性能保住了这女人的小命,如果不是舱体使用了足够坚硬的材料,她的下场可能和那台报废的机甲一样。


    左铱松了一口气,又问:“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这已经不是护士今天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因此她表现得有些无奈:“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昏迷。”


    “是机体报废的时候伤到了头部吧?”


    “你以为你手里那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护士不满地看着左铱,确切地说是看着他手里拿着的头盔。


    她不喜欢外行人对医务室得出的论断指手画脚。难道像她这样经验丰富的从业者会没有猜想过那样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


    只是在进行初步检查的时候,“头部撞击”这样的原因就已经被排除掉了。


    不过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口头嘲讽已经是她在面对这名士兵时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服役年限越长的士兵脾气越坏,无论他们的天性如何。


    哪怕是一个老好人,也会在潜移默化中被那些定期注射的药剂改变性格,这是在医务人员间众所周知的事实。


    医务室的前辈们曾经总结过一个经验,那就是在这艘母舰上,一个人的性格稳定程度往往与他被送来医务室的次数成反相关。


    而身为医务室常客的左铱中尉是个出了名的刺头。


    即使他在接受治疗时的表现还算可以,也没有人会真的想去招惹他。


    关于这名士兵,最出名的一个传闻即是有一回他和一名校官在母舰的某处栈道上发生了争执,两人无视规定,大打出手,结果这名尉官用一个拳头把军衔比他高的校官从栈道这一头打飞到那一头的墙壁上。


    尽管这其中有低重力的影响,但也可以对此人体内的暴力冲动窥见一斑。


    对于自己的脾气,左铱是有所了解的。


    但今天有些奇怪。


    病房里其他三人的目光让他感到如芒在背,站在一边的护士的言语让他感到了针对,而病床上的人让他感到思绪混乱……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十分烦躁,可他却完全地抑制住了那股可怕的破坏冲动。


    这实在不像他。


    “她醒来之后,可以给我发个信息吗?”他几乎是用一种彬彬有礼的态度问道。


    “啊……”护士对此始料未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好的,中尉。”


    在这艘母舰上服役的每一个人都拥有彼此的联络方式,这被内置在他们配发的终端系统中,只不过通常情况下,级别较低的成员无法直接给最高级别的成员发送信息。


    左铱在留下这句“请求”之后,又像他来时那样有所犹豫地离开了病房。


    护士则在收好器材、挂上输液袋后也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卫琅双臂抱胸, 半倚在床尾对面的储物柜上,用懒洋洋的语气说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说是实力测试,其实真正被测试的只有这家伙吧?”她用那飞扬的眼尾瞥了病人一眼。


    蓝锘的表情有些僵硬。


    不知道是因为被戳穿,还是因为被隐瞒——卫琅才不知道军方上层在向她传达任务的时候有没有告诉她真正的目的。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挺好玩的。


    “能让军方这样大动干戈的人可不多, 说实话, 我都有点嫉妒她了。”卫琅说。


    “你嫉妒她什么?”蓝锘问。


    “当你是普罗大众的一员时,你难道不会对自己是特别的这件事抱有期待吗?但是,当那个普罗大众之中真的出现了一个特别之人的时候,那种期待就会破裂,你将会被迫接受自己是平庸的这件事。”卫琅说。


    “你嫉妒她是一个特别的人?”蓝锘问。


    卫琅笑了起来,眼神之中却藏着若有所思,“开玩笑的。”


    *


    路麦知道自己正处于昏睡的状态。


    或者应该说是一种半昏睡的状态。


    因为她能隐隐约约听到周围的动静,甚至捕捉到一些片段化的内容,她能感受到眼皮之外是惨白的光亮,和大多数病房如出一辙的光亮。


    只是每当她决定醒来的时候, 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强迫她保持眼下的状况。


    ——果然,军方的人发现了一些端倪。


    在那台陌生的机甲闯到她面前,没有任何解释就向她射出一梭子弹的时候, 她脑中便浮现出了这样的想法。


    ——要给那些戏弄自己的人一点颜色看看。


    怀着这样忿忿不平的心情,她迎了上去。


    只不过顺利完成任务的成就感很可能是导致她高估自己的直接原因, 这次出现的挑衅者显然和盘踞在资源点上的外星生物不一样。


    那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 一个真正的驾驶员。


    和驾驶运输机械的驾驶员不一样, 和仅有一本普通驾照的驾驶员不一样。一个能够自由驰骋于这片无垠的战场之上的机甲战士。


    才打了一个照面,路麦就不得不开始抱头鼠窜。


    显然,愤怒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很难转化为有效的战斗力。


    不过很久以前在游戏机上操作过的弹幕游戏的经验在那时候真的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 而在她偶尔应接不暇的时候,路西法给出的提示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它一定也很清楚,那时候如果不做些什么,下场很有可能是机毁虫亡。


    于是一人一蛛在诡异的配合之下,路麦顺利地操纵机甲躲开了那片密集的攻击——尽管动作实在丑陋。


    可惜最后还是大意了。


    集中精力应对远程攻击使她的大脑出现了惯性,在对手突然近身的刹那,她的思维未能及时完成急转,生生地挨下了那差点致命的一击。


    没错,那一发攻击绝对是可以致命的,只是幸好她的驾驶舱足够坚强。


    其实在那之前,蜘蛛已经做出了提示,并提前跳到了一个近身回避的操作键上,只是路麦没有理解它的意图,仍基于自己的判断进行操作。


    如果她和蜘蛛的默契再高一点,她对路西法的信任再多一点,搞不好他们就能战胜那名挑战者。


    不对。大概率还是会失败的。


    毕竟没有听说过仅凭一味躲避就大获成功的战斗。


    至于她为什么会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确实如同护士说的那样,并非由于头部受到撞击,而是因为,在机体被近身攻击砸碎的瞬间,蜘蛛咬了她一口。


    那对毒牙的锋利程度远超她的想象,毫无阻碍地咬破了她驾驶服的手套,刺入她敏感的指尖。


    毒液生效的速度同样出人意料。


    在她的机体零件迸向太空的同时,她的意识也已经陷入了无底的幽暗之中。


    有那么一秒,她还以为这是蜘蛛为了避免她落入敌手而采取的一种策略——在有所图谋的人得到她之前,先把她变成一具尸体。


    这种死亡方式和她因为麻醉失败而发生的死亡非常相似。


    一切都是在没有痛苦的过程中发生的。


    虽然她还不想放弃生命,但如果落入军方以后,等待她的会是和在唐古拉斯那边同样的事,那蜘蛛的做法显然是对她的保护,甚至是对她的仁慈。


    不过现在来看,路西法并没有杀她的打算。


    她不清楚它这么做的理由。


    然而,刚刚发生的事让她对路西法的做法简直心存感激。


    如果她是好端端地回到母舰上的,真怀疑那个对她出手的家伙会急不可耐地冲到她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起来,然后按在墙上对着她的脑袋揍上几拳。


    现在,她是躺着回来的,倒让对方不好意思继续施展暴力手段了。


    或者说,对方未必是存了心要让她脑袋开花,只是很有可能在冲动的驱使下暂时失去理智,在她不能动弹地躺在病床上的这段时间,刚好能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用以冷却那些可怕的冲动。


    话说回来,一只蜘蛛真的能料算到这些吗?


    就好像它早就洞悉了军方的目的,早就看穿了那个大打出手的粗鲁的家伙一样……


    可惜她已经不是那个“王牌飞行员”,如果她仍是“他”,在这种情形之下,一定会有更加从容的应对方法吧?


    又又又或许,这样更好?正因为她已经不是“他”了,所以才有可能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路西法……应该没有被落在驾驶舱里吧?


    就在路麦担心起蜘蛛去向的时候,后颈处传来的酥麻感让她顿时安心了下来。


    ——你在啊。


    路麦始终不理解为什么路西法喜欢呆在那个地方。


    或许是因为那地方很好下口,就像吸血鬼总喜欢在肩颈连接的地方取食。


    或许是因为那地方的神经很敏感,方便它向她传达很多信号。


    又或许只是单纯因为在黑色长发的掩护下,那地方格外适合隐蔽而已。


    *


    收到信息的时候是上午五时十三分,刚好是完成穿衣和洗漱的时间。


    五时十九分,左铱出现在公共休息室,随便点了一杯咖啡——他对这种饮料的品类不熟,外加一个三明治,一张煎蛋。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在这里见到中尉了。”吧台的服务生打趣道。


    表情严肃的战士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回视线,开始操作机器,只花了十几秒的时间就完成了客人的订单。


    “请慢用。”他识趣地没有询问诸如中尉今天怎么有兴趣来喝咖啡之类的问题。


    左铱端着托盘,本想在吧台附近的位置就坐,但在犹豫了三秒之后,最终走向了角落。


    既然服务生对他会出现在这里的事表达了好奇,不排除其他人也会有同样的想法,还是选择一个不起眼的座位比较妥当。


    或许他不知道,像他这种从来不喝咖啡的人物出现在这个地方,不管坐得多隐蔽,都难免引起常客们的关注。


    幸好现在还不是常客出没的时间,光顾休息室的除了他以外,只有另一名初来乍到的客人。


    那个被他狠狠打了一拳之后在医务室躺了一整天的家伙。


    值班的护士按他要求的那样,在病人苏醒之后就给他发来了消息,而且那消息详细得吓人,不仅汇报了全身检查的结果一切正常,还报告了病人醒来后的去向——在护士站做登记的时候,她顺便打听了一下附近的设施,并独自前往了公共休息室。


    左铱没有觉得这是条繁琐的消息,反而十分有用,省去了他四处寻找的力气。


    至于他在那位病人醒来之后要对她做什么,其实他自己心中仍未有具体的定论,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和意识清醒的她进行一次对话。


    现在,对话目标就在以他为中心十点钟方向、八米开外的地方,但他还没有想好对话的开头,于是只能喝咖啡。


    好难喝。


    这是他暌违多年再次尝试这种饮料的感想,和第一次的时候如出一辙。


    他没有将这种感想表现在脸上,沉默地查阅终端上的各种信息——时间还太早了,现在还没有收到需要他立刻处理的公务消息,他复习了一下最新的几封已读邮件,然后开始看晨间新闻。


    在此期间,他觉察到目标时不时就会打量自己。


    有时候是飞快的一瞥,有时候则是装作观察这个方向上的某件装饰品,甚至还出现过长达数秒的肆无忌惮的审视……


    她是以为自己发现不了吗?


    他虽然是战斗人员,但反侦察意识也是顶级的,不然就有可能出现战斗结束后被残留的敌军尾随然后引狼入室的情况。


    在视野极差的战场上,他都能分辨出监视跟踪的电子眼和敌方斥候,更不用说在这种安静单纯的环境里了。


    哪怕注意力的大半都在终端的电子屏幕上,他也能清晰地捕捉到不时从自己身上扫过的视线。


    她为什么要观察自己?她在打什么主意?她准备对自己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新闻的内容过于寡淡,大脑自然而然地将内存更多地分配给探知敌情的任务。


    然而左铱显然已经忘了,他才是那个“尾随者”。


    如果不是他提醒护士汇报她的动向,他也不可能坐在这里成为那个人打量的目标。


    更何况在这个时间点, 公共休息室中能够充当观察对象的只有吧台服务生贺他自己。


    而在他来到这里之前,他的“尾随对象”其实已经趁点餐的功夫和服务生聊了很多。


    其中大多是针对“这里居然提供除营养液之外的食物”的感叹, 那种震惊到夸张的表情让吧台服务生频频忍俊不禁。


    左铱不知道这些, 他还在考虑那个人会不会因为他所造成的伤害而对他表现出敌意,而他又该如何还击这种敌意。


    已知的是,高层之间已经对“将这个人打造成新的王牌”一事达成了基本共识,说明他们对她的看好远胜于他。


    从实战表现来说,她有着无可置疑的天赋——足以让经验最丰富的老兵都自叹不如的天赋,同时,她的基础能力却差得一塌糊涂,而这是他唯一有自信比她强的地方。


    可是这种自信注定会因为她的成长而被逐步抹平。


    他与王牌的位置从来不是失之交臂,而根本就是遥不可及。


    他要如何同这个突然插队的家伙抗衡?


    他是不屑于做小动作的。


    然而他能以堂堂正正的方式证明他才是更好的选择吗?


    其实目前一切都还是八字尚没一撇的情况。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有点发散过头了。


    “你好。”


    猝不及防的问候声让左铱浑身一震。


    好在常年的战斗经验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极佳的控制力,在手背马上就要撞翻咖啡杯的那一刻,他稳重地克制住了力量。


    见鬼,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有些惊恐地发现那个女人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附近。


    她端着自己的杯子,大有要在他对面坐下的意思。而且她也确实如此询问了。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嗯。”左铱没好气地应了一声,打算先看看她到底准备做什么。


    路麦坐了下来,谨慎地将咖啡杯放在面前。


    她不知道对面这家伙就是昨天突然出现在战场上并对她发起突袭的人,但是从他的着装以及吧台服务生对他的称呼判断,他在军中还是有一些地位的。


    现在,蓝锘、卫琅还有古德奈都不在身边,她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打探情报的机会,因此才会在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之后,终于决定尝试与这位看起来就很不好相处的军官进行交流。


    “我叫路麦, 目前暂时在军方接受庇护。”路麦不知道对方早就掌握了自己的来历,上来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她当然也不会知道对方在听完这句话后表现出来的不以为然是针对她声称的“暂时接受庇护”的身份。


    不过她也确实对军方高层有意培养她的计划一无所知。


    “该怎么称呼你?”


    “左铱。”


    “好的,左铱中尉——”


    路麦注意到对面男人的目光突然警觉起来,于是立刻补充道:“我听见吧台的人叫你中尉。”


    那道目光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路麦松了一口气,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说军方以前有过一个王牌飞行员,你知道他的事情吗?”


    那目光再次变得犀利。


    这回,路麦有些没有头绪了。难道好巧不巧“王牌飞行员”就是她偶然撞上的这人的雷区?


    “你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是我冒昧了。”路麦像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双手捧着她的杯子,生怕对面那人突然掀桌,她还能用这杯子发起反击。


    左铱既没有发飙,但也没有更多反应,就这么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


    路麦觉得他像是在积累怒气条,有些紧张。这时候,既不好贸然离开,又不敢出声询问,以免连续踩雷,可不就不知所措了吗?


    她的想法很单纯,就是想了解一下这具身体的原主过去的经历,这其中一半是出于好奇,另一半则是出于规划未来的考虑——她不能在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加入这个原主曾经效命过的组织。


    只是她没有提前想到军方会对那位曾经的王牌飞行员讳莫如深的可能性。


    看来这其中也有一段故事。


    这种模棱两可的信息姑且也算是一种收获。


    就在路麦已经没打算继续从左铱身上打听消息的时候,这个神情严肃的男人在吃掉他的早餐后却突然开口了:“跟我来。”


    跟我来。


    经历过一〇八的事情后,路麦对这三个字一直没有好印象,但想到这里是军方的设施,不是N21那样的法外之地,加上左铱又是正儿八经的军官,觉得他应该不会加害自己,在迟疑片刻之后还是答应了下来。


    搞不好能获得什么重要情报——否则干嘛要转移场地呢? !


    大概由于都是这艘母舰上休闲娱乐团块的设施,她被带去的地方离公共休息室不远,步行不超过五分钟的距离。


    那是一个如同地下格斗赛场般的房间,中央摆放着类似八角笼的格斗场地,不同的是周围没有观众席,而是像健身房一样放置着各种训练器械。


    “这里是……”路麦想的是也许那个王牌飞行员曾经在这里训练过。


    这种程度的情报没什么用处,但也不能否认它确实是一条情报。


    左铱的回答却是出人意料的。


    “和我打一架。”


    “啊?”路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军队出身的成年男性,向一个看起来一击就能被打爆的女人邀架?


    这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事吗?


    还是一个刚刚走下病床的女人。


    这家伙的脑回路,看起来有点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讲,和古德奈有相似之处。


    “和我打一架,我就告诉你——那个王牌飞行员的事。”左铱说。


    路麦现在不能说完全是一个格斗小白,凭她从古德奈那里学到的格斗技巧,还有这具身体自带的力量天赋,打打小喽啰基本不在话下,但是面对一个正儿八经的战士,她心里不免发怵。


    左铱的体格虽然比不上一〇二,但是比一〇八可是要魁梧多了,在不防御的状态下,他看起来一拳就能把自己打死。


    要接受吗?


    接受的话,说不定就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了。


    但是,实在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啊!


    “好。”最后,路麦还是应了下来。


    路西法乖乖趴在她的肩后,没有作出警示或是提醒,这也是她认为可以与左铱一战的原因。


    “要给你找根皮筋吗?”左铱问,“你好把头发扎起来。”


    路麦微怔,但还是拒绝了。


    披肩的长发可是她专门留给路西法的掩体。


    左铱纵身一跃,就像只大猫似的优雅地落入八角笼的地面,路麦目瞪口呆地观赏了这整个过程,然后颇为尴尬地拉住围栏中的一根,模样狼狈地爬上地台,从缝隙中钻了进去。


    等她终于站到对手面前时,还要故作潇洒地甩一下头发,接着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拳击手一样摆好准备姿势,并通过左右脚交替的原地跳跃放松脚踝。


    “来吧!”她说。


    三招之后——


    巨大的冲力将她不容置疑地击倒在地。被击中的部位是左肩,确切地说是肩窝,锁骨和肩膀架构而成的三角区域。


    还好那一拳头没有打中她的锁骨,否则肯定会造成骨折。也还好没有打中肩膀,否则大臂肯定会脱臼……


    人体的自然凹陷分散了那一拳的力度,让她没有受到更严重的创伤,只是倒在地上一时没法爬起来。


    比起疼痛,更鲜明的是从左肩向全身辐射的麻痹。像触电了一样。


    “啊……嘶……哈……哈……”路麦用仿佛喘不上气一样的声音感慨着。


    她没想过自己能战无不胜,但也不该败得这么快,哪怕她和对手在重量级上有差距。


    但也无所谓。


    “嘶……好了,我们已经打过一架了,按照约定,你应该告诉我那个人的事情了。”


    路麦仰面躺在地台上,倒并没有因为速战速败感到沮丧,心里反而有些得意。 “你可没说过必须打赢你才能获得情报,对吧?”


    她不确定这是左铱的本意,还是他在缔约时的漏洞,总之她揪住了这一点。


    这时候,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她没法扭动脖子去确认来者何人,不过很快从那个人的说话声中得到了答案。


    “你们在干什么?”


    是蓝锘的声音。


    身下的地台似乎震动了一下,那个女人走上了擂台,在败者身旁蹲下。不过路麦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因为她的正面朝向了那个擂台战的胜者。


    “你这是在干什么?打女人有意思吗?”


    路麦看到左铱脸上的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惚再变成惊愕,好像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似的。


    他是在意外她的孱弱,还是在意外自己做出的没头没脑的约定?


    路麦摆了摆手:“没什么,是我同意对战的。我似乎有点高估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