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婴儿通过产道一样,在经过沉闷而逼仄的旅程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令人惊叹的奇景。
如同精心准备的惊喜，在脚步落在通道尽头前的瞬间,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点点光明。那些光亮和伊芙宁身上的光芒一样微弱，但是汇聚在一起, 越聚越多, 最终照亮了整个空间。
巨大的穹顶结构的洞窟中，密布着大小形状不一的卵，从龙眼核到冬瓜,不一而足。
透过发着微光的半透明的卵壳，可以看到蜷缩其中的生命。
“这些……”路麦愕然。
“是在人类占领N21之前就存活在这里的卵。”古德奈说, “这颗星球在过去是虫族的地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虫卵的生存也需要消耗氧气，路麦觉得周遭的空气有些稀薄, 导致她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要把肺撑得足够大，才能攒到需要的氧气。
但渐渐的, 好像连那一点点的氧气都变得难以捕捉了。
胸腔起伏得厉害, 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这不对劲。
路麦想提醒同伴，结果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振动，仿佛刚刚脱壳的蝉第一次振翅，虚弱,快速，渐渐变强,渐渐变快,最后,全身的血液都像要在这振动之中沸腾一般。
啊——
她想大声呼喊，最终却只做出了一个口型。
她觉得自己似乎成了一张壳，而“那东西”要从这层壳中逃逸。
噗。
噗。
啪。
清脆的声音从十万光年外传来, 无数条看不见的触手穿透皮肤，向四面八方探去。
她看到古德奈惊慌的表情，看到他动着嘴唇说着什么，可耳朵听不到那些声音，只能听到无数个或参差或重叠的细小的爆破。
洞窟中的光芒一瞬变亮。
让人幻觉一颗超新星的诞生。
啪啦啪啦。
哗啦哗啦。
无数的羽翼在碎裂的光斑中展开，无数的螯肢在沉静的阴影中伸展，无数的口器或啃咬或嘶吼。
在这颗星球上蛰伏了数十上百年的卵，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孵化了。
伊芙宁就站在不远处，细长的前肢匍匐在地，做 着臣服的动作。
而那些新生的或大或小的虫类，也全部在它无言的号召下做出了同样的姿态。
躲藏在洞xue深处的早已成年的个体，也纷纷从各个通道的出口现身，聚集到这有限的空间之中。其中就有她亲眼见证其破壳瞬间的那只——它明明已经变了很多，可她还是立刻就认了出来。
在大脑即将因为缺氧而无法思考的时候，痛苦消失了，肺部疯狂地攫取空气，血管舒张，神经活跃。
此时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不计其数的异星生物正顶礼膜拜的对象是谁。
*
N21，地表。
血肉之躯和仿生材质还有机械零件正处于一团混战之中。
浑身超过七成被进行过机械化处理的人类和用着99%生物材料制作的电子兽，很难以其中之一的胜利证明哪种“生命形态”更为优越。
已经通过狱长的权限布置了可以动用的武装防卫力量，但数量如此众多的敌人着实令人头疼。
卫琅揉了揉额角，同时敏捷地避过从斜上方袭来的鸟爪。
被大型猛禽挠上一下可不是在开玩笑。
一支原始的空天军……
N21的劳改系统有很多奇怪的设定，宠物饲养就是其中之一。
饲主确实比非饲主更能够对抗精神联结造成的创伤，但不是每一个服刑者都需要参加兵役，倒不如说，有这种需求和机会的人根本就是少之又少。
既然如此，何必特意为了这些人而创造出如此庞杂的体系呢？甚至于N21一年中最盛大的两个假日都是围绕这个体系展开的。
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吗？
将自己的非生物士兵包装成无害的电子兽，经由经销商的包装，几乎垄断了N21的宠物市场——改造兽和原始兽确实存在，但和电子兽相比，它们的数量简直不值一提。
最早是谁提出设立饲主体系的？是谁敲定了电子兽的经销商？是谁负责对进口宠物的检查？
难道说这每一个环节里都有唐氏的爪牙吗？
她早就觉得这些电子兽有问题了，但是在调查上却始终没有太大进展，对于暂停博览会和嘉年华的想法也从来都是有心无力。本来想把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梳理清楚，等到时机成熟后再将其连根拔起，没想到根本等不到那时候，就被对方先发制人了。
早就说过她不适合干这行，联盟总会非要赶鸭子上架……
唐古拉斯不就是觉得她是个没有背景的、好拿捏的年轻姑娘，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在她的地盘上大开杀戒吗？
如果调一位从军方退休的老司令来，看他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把她当软柿子捏，而她偏偏就被捏住了。
卫琅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回避着目之所及的电子兽们的攻击路线，找到了一处目前还算安全的避难所——肆拾壹曾经待过的地下办公大楼——开始大爆手速，依次给特别通讯录上的联系人发送指令。
被丢进这个通讯录的，都是她经过多番考察后认为可以信任的人，其中又分为绝对信任、大体信任和有待观察三个子栏目，绝对信任一栏的人数显示为零。
没有一个能够彻底放心的亲信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几分钟后，终端陆续收到回信，大多数人只回复了一句“收到”或是“收到，长官”，只有一〇二一本正经地回：“不辱使命！”
你最好做到！
卫琅在心里念了一句。随后开始调阅终端中的另一个板块，整个N21只有狱长权限可以调动的板块。 N21的自设军备板块。里面不仅包括她刚才已经通过指令唤醒的自走兵器，还有储备在N21格纳库中为数不多的几台战斗机甲。
只要搭载上那东西，就能在不走空间门的情况下离开N21。格纳库的位置是秘密。借助那里面的东西，能够最大程度地避开唐氏的耳目。
现在正在发生的暴动，她打算交给一〇二和肆拾壹等姑且能够信任的部下去收拾——包括暴动镇压后的秩序重建工作。
至于她本人，她的计划是亲自去军方寻求帮助，最好能将唐氏绳之以法。
这件事她必须亲自出马。
因为要确保万无一失，而且要给足军方面子。
为什么选择军方？
表面上看，和唐氏最不对付的其实是生协的那群人，如果提议要联手干掉唐氏，生协一定上着赶着报名，这几乎是他们一以贯之的行动纲领。遗憾的是除了“和唐氏作对”这一点之外，这个组织的行为逻辑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难以预料的合作对手，很容易为后续的合作埋雷。
而军方作为一个自诩官方的武装机构，在直观的武力上就比生协强上不止一星半点，在行动层面，由于要考虑给民众留下的印象，其高层往往不会做出有违常理的决定。更重要的是，保护N21不落入唐氏手中这件事，是符合其自身利益的。
希望那些无趣的老头子们不会像唐古拉斯一样，因为前来求助的是一个女人，就看轻了她所提出的建议。
卫琅将手伸到脑后，扯开马尾辫的发尾，使摇摇欲脱的皮筋重新恢复紧绷。
在地图上设定目标，然后向着目标进发。
这是她向来的行动顺序。
离开地下办公大楼的时候，附近的街道似乎刚刚结束一场血战。向她发起过攻击的那只猛禽已经被不知从哪里出现的暴力狂一把撕成两半，此时正虚弱地躺在血流成河的地面。
虽然是电子兽，但构成它的依然是一副十分接近血肉之躯的身体。
这时候，脚下的地面发生一阵震动。
卫琅当即判断，附近有一头巨兽经过，但随即想起，根据N21的宠物饲养规则，宠物的体型都是经过限定的，理论上这里不会出现能造成这番震动的大型宠物，除非有一百头经过体型限制的野猪、犀牛、大象等同时狂奔……
接着，她才意识到，这震动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地底。
莫非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地震？
她向四周张望，准备寻找一个开阔的场地静观其变。
地震中突然掺杂了另一种震动。
这次很明显，是规模的重物在地面奔跑时造成的动静。
远处浓烟四起，大群的狂暴野兽从四面八方突然出现，仿佛将要进行一场事先约定好的围剿。
卫琅顿感大事不妙。
难道说唐古拉斯把她也设定为了消灭或俘虏的对象？没道理，那些电子宠物不可能认得出她。
她看向跌落在猛禽附近的一堆机械零件，想到了一种不好的可能性。
这些“暴徒”集体向她发起围攻，很可能是因为她是它们视野之中能够搜索到的唯一活物。
地震和踩踏造成的震动混杂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站稳。
她已经被包围了，除非立马长出一对翅膀来，否则她想不到自己还能怎么逃。
说过一万次了，她不是想才来当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狱长的。
可怜她风华正茂却烂命一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砰！
卫琅一拳头砸在向她扑来的第一只电子兽的右眼上, 指节上的骨头发挥了应有的效果，那只电子兽的面部立刻出现了一处可笑的凹陷。
但这种程度的伤势绝不会对这种非生物造成困扰，它没有停止攻击。
其他在周围观望的电子兽们也陆续出动, 从各个角度发动奇袭。
卫琅一脚踹飞从侧面飞来的一只四脚兽，又立刻下腰, 躲过来自正面的利爪袭击。
她真恨不得自己长出三头六臂。
就算她是个格斗专家,一个人也无法应付这么多对手。看来兽海战术相当有效。
以目前N21的电子兽存量来看，恐怕她派遣出去的武装部队也很难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只分了一秒的心，一头体型缩小过的电子花豹就已经在她左肩留下了一道爪痕。
坎肩还算厚实, 但伤害还是渗透到了皮肤。
希望这些电子动物的爪子是无毒的。
地面又发生了一次震动。
卫琅没有提防，脚下不稳, 被天杀的电子兽们找到了空子一哄而上。
她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实际上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 围攻者的攻势却突然减退了。
“看我无敌霸王拳！”一个傻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帮她吸引了不少火力, 是她邻居的邻居, 蠢货少年古德奈。
卫琅叹了口气。
形势虽然暂时轻松了一点，但眼下的局面并不是靠多一个帮手就能突破的，怎么看也只是多死一个人罢了。
然而那小子估计还不清楚这一点，急于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展示自己的英勇无畏, 在那儿一个打十个，还时不时进行口头挑衅, 引得更多敌人都开始转而攻击他去了。
“看到机甲出动了吗？”卫琅询问了一下自己最关心的事。
“不知道！我之前一直躲在巢xue里！”古德奈好像怕她听不见似的, 用超大的声音吼道。
卫琅一开始以为“巢xue”指的是宿舍, 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居然是虫族巢xue。
电子兽和虫族不对付，这算是个冷知识，从这个角度来说, 在这时候把虫族巢xue当做避难所无疑是个天才般的想法。
“那你怎么不好好躲着，跑出来干什么？！”卫琅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发生了一些意外！”古德奈继续大吼。
“什么？”卫琅看到一条匍匐在地上的电子蛇准备对少年发动偷袭，她一个利落的空翻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右手则瞄准了蛇的七寸。
她的位置不太有利，估计没法一下子拿住要害。
古德奈的反应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一个漂亮的回旋踢直接砸中蛇头，让那细长的仿生爬行类瞬间爆出了一堆机械零件和墨绿色的液体。
卫琅赶紧往一旁闪去。
这动作扯到了肩膀的伤口。她咧了一下嘴。
“巢xue里发生了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话音刚落，一颗褐色的球体以彗星袭月的架势撞上少年的后背。少年始料未及，嗷的一声五体投地。
那球体甚至以巨大的动能磨破了他后背的衣服。
“喂！你没事吧？”卫琅一脚将那球体踹飞，一边伸手去扶倒地的同伴。
球体在高速旋转中飞离。卫琅凭借优秀的动态视力看出了那是一只犰狳。
古德奈双手撑起身体，将堵在喉咙口的气呛了出来，猛烈地咳嗽几声。
刚才那一记是真够疼的，如果砸中的是后脑勺的话，他现在估计已经没命了。
“没……没事……”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隐约记得OA7X刚才还问了他一个问题，只是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惨遭重创。那问题是什么来着？
“你邻居呢？”卫琅突然问起OA7W的去向。
如果她先前发现的蛛丝马迹不是被人捏造出来的，那今天突发的电子兽暴走事件与那家伙也脱不了干系。
说话间古德奈身上又挂了几条彩，是两只小猫那么大的白鼠干的——它们速度快得惊人，少年已经拼尽全力躲避，但还是中了两招。
他想来OA7X是在问他OA7W的事。
那家伙上哪去了来着？
见鬼，明明没伤到脑子，脑子怎么就不好使了。
一定是那两只老鼠扰乱了他的思绪。想到这里，他又不急着回答OA7X的问题，反而专注于捕鼠的事业去了。
卫琅啧了一声，可也没有穷追猛打，她知道眼下的情况其实容不得他们分心，面对一群种类多样、形态各异的敌人，所需要的专注力比面对一群人类士兵高多了，因为它们的攻击方式简直层出不穷。
虽然说多了一个帮手，但战况并没有好转多少。
机甲兵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抵达？
卫琅望向路口的方向。
那地方光影的变换预示着有什么东西即将经过转角。
可是从转角后出现的东西是敌非友。
又一波发现猎物的电子兽朝这里涌了过来。
好像方圆十里地内只有这里还存在幸存者一样。
卫琅的心转眼凉了半截。
“靠，让你咬老子！”古德奈又在一旁大吼大叫。
一条黑影突然从附近的一片废墟中弹了起来。
卫琅以为那是埋伏着的电子兽，正打算帮古德奈阻挡，却看见那黑影挥动着镰刀般的前肢，瞬息间便将那两只烦人的电子鼠斩于爪下。
她微一愣怔。
那黑影不是电子兽，而是……一只亚成的虫族。
刹那间，很多不好的想法从她脑海中闪过。
难道暴走的不仅仅是由唐氏集团领衔开发的这些电子兽，还有在巢xue中蛰伏已久的虫族？
N21原本就是虫族的领地，所以至今仍遗留着好几个虫族巢xue 。
明面上是废弃巢xue ，实际上它们都是“活的巢xue” ，也就是说，里面生活着活的虫族。只不过在人类占领N21时，它们还没有孵化，急于逃生的成虫们无力带走那些虫卵，只能将它们抛弃。
为了防止这些剩余虫卵的集体孵化导致N21的动乱，巢xue清洁的工作才会应运而生。
人类占领N21已有几十年的历史，算算时间的话，有一些未被及时清理的虫卵在这期间顺利孵化也不奇怪。
但应该不可能……同时孵化吧？
虽然不知道确切数据，但是根据高级虫族学者的测算， N21上的遗留虫巢中，平均每个都保有至少三千颗不同种类的虫卵。有一座虫巢据说储备着不少于七千颗卵。
如果这成千上万的虫族在同一天孵化，那还真是一场天大的灾难。
卫琅可不想看到电子兽、虫族和人类在自己管理的这颗星球上发生大规模混战。
无论结果是什么，她能确定的是，一定对人类阵营没有好处。不管是电子兽和虫族中的哪一方占优，一旦大战结束，它们肯定会扫除人类在N21上的痕迹。
然而她又听到古德奈喊了一句：“干得好，伊芙宁！”
等等……伊芙宁？伊芙宁不是他养的青蛙吗？
卫琅没见过青蛙长什么样子，不过倒是在图册上看到过放大的蝌蚪。
由于那是一种变态动物，所以幼年和成年在外貌上会有很大的差距，她也就没有太过怀疑伊芙宁的长相为何与图册上截然不同。
她居然没怀疑过那是一只虫族。
就在这时，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让她几乎以为自己要因心脏破裂而猝死。
她看到不仅是她，视野范围内所有能动的东西似乎都在那个瞬间被勾魂摄魄。
半秒前还在疯狂进攻的电子兽们仿佛突然集体断电，僵在原地。
那只亚成虫族——伊芙宁，匍匐在地上，做出谦卑的姿态。
古德奈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抚了一下胸口，显然也和卫琅一样，感受到了心脏的异常。
路口处又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了。
投射在那片空旷区域中的阳光晃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影子慢慢进入了那片空地。
那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型章鱼，或是一只传说中的九尾狐……卫琅说不清楚，因为那东西显然有很多触手，或是尾巴。
那些粗大的条状物在地面上形成张牙舞爪的倒影，并且朝着这里步步逼近。
最终，一个高挑的人影出现在转角。
卫琅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邻居，她正在保持监视和观察的对象，编号OA7W，姓名为路麦的服刑者。
她身上并没有长出巨大的触手或是尾巴，但地面上的影子仍在摇摆。
卫琅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OA7W周边的空气似乎在晃动，就像因为温差导致空气膨胀收缩时发生的景象。
机敏如她，立刻明白过来。
那些触手是存在的，但不知是使用了什么原理——大概是光学迷彩那一类的——让它们能够隐蔽起来。由于它们是实际存在的实体，确实地占据着空间，又不是什么全透明的物质，所以会在地上形成影子。
等到OA7W完全走进由两旁的高楼所隔出来的这片狼藉战场时，失去了直射阳光的指示，那些触手便变得无法辨认了。
卫琅只能愕然地看着由远及进，刚刚还生龙活虎的电子兽们一台台地失去生机——自然也失去了进攻能力——像中了麻醉针一样倒在地上。
她隐约能猜到，是那些看不见的触手触碰了它们。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OA7W到底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卫琅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和那东西打个招呼,而古德奈已经先行一步。
“嘿，外面的那些都已经扫荡完了吗？”
OA7W点了点头：“嗯，我看到的那些都已经处理过了, 但不确定有没有漏网之鱼，有些电子兽的体型太小了, 它们很容易藏匿起来。”
她看起来依然和平时一样,七成的老实巴交中又带着三成的狡黠。
古德奈比了个不知所谓的手势：“那些小老鼠就交给伊芙宁的同伴们去处理好了！”
卫琅还来不及梳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看到一只有翼的虫族从天而降，像闪电一样击中了路旁一家店面的玻璃橱窗——仔细一看,便能看到那只带翅膀的虫子刚捕获了一只壁虎，一只不怀好意的电子壁虎。
接着,有更多的、各种各样的虫族出现在这条街上，精准而快速地搜刮着藏在砖块、瓦砾、垃圾堆、招牌等死角的小型电子兽。
卫琅仍保持着警惕。毕竟人类和虫族的关系称不上友好。
但她随后就发现,这些虫族完全没有攻击她的意思，它们专程为了查找漏网之鱼而来。
当然, 她也意识到, 自己的预感恐怕是成真了。
不说全部，在N21的土地上，至少有一座虫巢中的休眠虫卵发生了集体孵化，而这场孵化, 看起来竟也与OA7W脱不了干系。
“你……”卫琅小心地绕过从混凝土中突露出来的钢筋，向那个神秘的邻居走去, 但又不敢走得太近, 生怕和那些失去行动能力的电子兽落到同样的下场。
只看见OA7W有些茫然地笑了笑,接着，原本沉重的空气在不知不觉间又变得轻盈起来。
“你还好吗？”卫琅知道是那些看不见的触肢消失了，或者说, 收回了她的身体中。
OA7W又点了点头：“我很好，只是有些奇怪。”
是有够奇怪的。
卫琅张了张嘴，想问个清楚，但随即便意识到OA7W本人也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好将话题转移到更务实的方向上：“我得去其他地方看看……希望会场那边没有变得太糟。”
“我和你一起去。”OA7W说。
“别丢下我！”古德奈说。
卫琅做了一个深呼吸，朝着路口的方向走去。
当再次沐浴到阳光的时候，她第一时间观察起了地面上的影子。
那些触手形状的东西还在，但是数量少了很多，而且比刚才看到的要纤细。如果说最初的那些触手看起来粗壮有力，适合进攻，那这些细长灵活的触手显然更适合承担探知类的任务。
它们不停地转动着，同时谨慎地避让着同行者。
街头的景象看上去让人感到陌生。
一些年久失修的建筑因为刚才的两次震动而出现了部分坍塌的情况，破碎的建筑结构七零八落地横亘在路面，夹杂着已经变成颗粒的旧玻璃。
大批量失活的电子兽动作各异地躺倒在街头，有些飞禽则挂在了打开的窗户或是路灯的杆子上。因为没有血迹，所以这一景象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骇人。
就像是动物们在狂欢节上喝多了酒，一齐醉倒在地似的。
卫琅发现大多数电子兽只是被强制性地进入了休眠状态，但也有部分不幸的家伙遭到了肉身上的破坏——它们身上有被啃咬和撕扯过的痕迹，可以判断为虫族的所作所为。
有一名服刑者正抱着一头失去活性的电子小马嚎啕大哭。
卫琅注意到OA7W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表情略显愧疚，但也只是有那么一点儿。
电子兽的泛滥无疑是造成眼下这种情形的罪魁祸首，但这些高新技术的复合产物确实给这里失去自由的人们提供了不少精神安慰。
哪怕知道陪伴着自己的不过是用多种仿生材料和人工智能拼凑起来的非生物，还是有很多饲主对电子宠物投注了强烈的感情，这些人自然很难接受宠物的“离世”。
想到这里，卫琅又是一阵头痛。
不管是电子宠物也好，又或者是活宠也罢，饲主在N21的人口中占比越高，该星球的社会和谐程度也越高，相对的，管理局的管理成本也就越低。
就算这场电子兽暴动事件能够顺利得到解决，剩下还有无数个后续问题亟待处理。
不能将清理街道的任务随意派发给服刑者，有的人可能会因为接触“动物尸体”而精神崩溃，而这就意味着人手有限的管理局要亲自出动，回收那些仿生尸体。
另外，暴动事件肯定会导致数量不少的伤亡，如何妥善处置这些或死或伤的人也需要仔细考量。
还必须考虑到亲历灾害和失去宠物对部分服刑者造成的心理阴影，这才不是什么人道主义关怀，而是精神出错的服刑者会导致管理成本指数级的上升……
烦！ ！ ！
卫琅一边在心里抱怨，一边把想到的注意事项先在终端上记录了下来。
“我们现在上哪去？”古德奈问。
“不知道，先走着看吧，不知道暴动的规模有多大，我们总不可能把N21走个遍。” OA7W说。
一阵爆破声在远处响起。
卫琅说：“N21有配备机甲武装，虽然数量有限，但只要时间足够，机甲兵会搞定一切的。”
爆破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扫射的声音。
OA7W问：“那就是机甲兵工作时发出的动静吗？”
*
唐氏研究所。
监控室的四面墙壁都挂着一幅巨大的屏幕，这些屏幕又被分成从十几个到几十个数量不等的小窗，每个小窗中都播放着或静止或运动的画面。
三号屏幕的H区域所显示的监控内容来自N21 。现在，这一区域内已经出现了好几处黑屏，幸存的几个窗口也开始出现雪花点，这一般标志着机械故障或信号遗失。
唐古拉斯让操作员调出那段被注明有问题的录像。
H区域的其他小窗立刻被一个大窗口覆盖了。
画面上的编码表明拍摄这段录像的摄像头隐藏在一只啮齿类电子兽的眼球里。因此，画面的视角显得很低，而画面中的一切其他事物都显得尤其高大。
一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服刑者出现在画面中。她从容而平静地走着。
在画面的其他地方，可以看到种类不同的电子兽正在对她虎视眈眈，包括这位啮齿类的摄像师——从它的拍摄画面就可以判定，它的视线焦点也是那个女人。
只见那女人缓慢而坚定地从远处逐渐走向镜头。
只要是她走过的地方，无论什么动物，都立刻失去了行动能力，包括皮糙的河马、肉厚的棕熊。她甚至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种现象不禁让唐古拉斯陷入沉思。
那是一种什么能力？他此前为何一无所知？
这可是在他手底下经历了172次实验的家伙，开膛破肚都不知道做了几回了，竟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这就让他更想早点把678给弄回身边了。
唐氏所研制的电子兽并没有统一的指令接收器，如果要同时操控滞留在N21的所有电子兽，即使由他本人来发号施令，也需要分别操作好几个终端才能实现效果。
但是，那些电子兽在678的面前都表现出了相同的状态。
二十米开外，警惕、紧张。
十米左右，如同应激一样，无法自如活动。
五米，中央处理器开始涣散，无法给出有效反馈，直到被强制休眠。
唐古拉斯做了一个手势，让操作员调出更多类似的录像。
最后，他终于在一段充斥着雪花点的录像中看出了端倪。
当她行走在阳光下时，地面或是墙面上总会出现奇怪的影子，被那些影子触碰过的电子兽，就会进入宕机状态。
同时，他也关注到画面中，除了人类和宠物之外，也出现了虫族活动的迹象。
这些线索一下让他找到了思考方向，并快速从脑海中的资料库里找出了对应的知识。
那是一种来自虫族的科技，没有确切的名称，他在研究时，擅自将其命名为基因触手。
虫族本来就是一个将基因技术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种族，而基因触手更是种诡异得超乎想象的东西。
如果说原来虫族的基因能力普遍体现在繁衍时有意识地控制后代的不同特征，属于半主动半被动的技能，只能由亲代对子代进行操作，那么基因触手就像是万能的基因编辑器，可以通过接触直接改变对象物的基因性状。
根据目前的研究结果，尚不能判断基因触手究竟是什么东西——一种特殊的虫族？一件器官？一项科技产物？也无法判断这东西是否具有意识。
唯一明确的只是，这东西向来被虫族的女皇掌控着。
想到这里，唐古拉斯的脸上突然浮现出具有深意的笑容。
他在678体内放置的不过是王虫的组织，按理来说，即使是高贵的王虫，也没办法控制基因触手这样的超高规格的“武器”，但如果这是由女皇授意过的，那基因触手会暂时听命于王虫，也并非绝无可能。
难道说，体内被融入了王虫组织的实验体678 ，不仅骗过了那位神秘莫测的女皇，甚至还讨到了她的欢心？
王虫是一个固定阶级，不像人类帝国中，太子能够继承皇位那样，王虫是不可能变成女皇的，但这不妨碍女皇愿意将难得的宝物赏赐给自己最喜欢的一只王虫。
看来将678丢到N21上并不是一个浪费时间和精力的错误决定，若非有这么一遭，她怎么可能得到那样一件恐怖至极的杀器。
很显然，他此前对基因触手的了解还不全面，并由于路径依赖，先入为主地相信基因触手只作用于基因，然而从录像中的情景可以得知，那东西能影响的范围绝不仅限于“基因”，毕竟电子兽再怎么仿生，其体内也不带有任何遗传物质。
如果能将那东西掌控在自己手中，他无疑能成为比霍林更伟大的研究者。
想要得到。
一旦出现了什么让唐古拉斯志在必得的东西，那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它弄到手。
无论是用合法的还是违法的手段。
无论使用合乎常理的还是超出常识的手段。
就像他当初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将678弄到自己的实验室里一样。
只不过没有想到，多年过去，再次让他有了这种念头的事物居然还是同一件。
从某种意义来讲，这也算是孽缘了吧。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N21在基础设施方面很不上心，比方说公共道路上差不多要隔上一百米才有一盏路灯。
不过这也是因为通常没有人能在夜幕完全降临后还在外面游荡。
一行人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向宿舍的方向走去。
沿途时不时能看到或孤身一人或三五成群的服刑者，漫无目的地胡乱走动，又或者说，逃窜。
“马上就是门禁时间了。”卫琅看了一眼终端，说道。
“不回宿舍的话会怎样？”路麦耸了耸肩，感受到隐藏在长发下的路西法，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安心。
“没被抓到的话，其实也不会怎么样。如果被管理员发现，一般会面临两万年左右的罚期。”卫琅说。
接着她又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还有，虫族不在可饲养物种的范围之内。违规饲养一般会面临……嗯，上不封顶的罚期。”
古德奈在卫琅面前就没那么坦率了，嘴硬道：“伊芙宁是青蛙。”
话刚说完，他就因为没有看清前面的一个高度差而被绊了一跤。 “靠。”
天已经完全黑了。
这颗星球没有地球那么好运，能够拥有一颗有月球那么大的卫星，在没有路灯的地方，可以说得上是伸手不见五指。
伊芙宁再次施展了发光的技能。这种既无法攻击也无法防御的能力对眼下的情况来说倒是十分有用。
卫琅瞥了它一眼，说：“我不知道青蛙到底长什么样，但它们肯定不会发光。”
于是古德奈继续辩驳：“这是一只改造兽。”
卫琅道：“可我听说它是你从池塘里捞来的。那时候它还是一粒卵。”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宿舍门前。
路麦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件事。直到她如同往常那样用终端开门却被读卡器拒绝了的时候，她才想起来之前已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管理员都被绑架了吗，还是管理局里有坏分子？”她徒劳地转了几下把手，随口开了个玩笑。
卫琅实在是笑不出来，因为真被她说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唐氏是真的想在N21制造一场大屠杀, 甚至提前让人封锁了宿舍的电子门，让游荡在外的服刑者无家可归，如果没能及时找到有效的庇护所, 就只能在公共区域任由暴走的电子兽们宰割。
到了夜晚，事情则变得更加危险。对于没有接受过视力改造手术的大多数服刑者来说, 要在漆黑的夜色中躲避不知从何而来的攻击难如登天。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带的暴动基本已经被平息了,以及那些能够自动运行的机甲兵还没遭到唐氏卧底的毒手，至少目前还在按照指令行动，对发狂的电子兽进行点杀。
“我们得找个过夜的地方。”路麦说, “我有点累。”
其实完全不是有点累，而是非常累。那些 看不见的触手也是要消耗能量的,将那东西维持了半天，她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到了这个时间点，注意力也显著下降——这是需要睡眠的信号。
卫琅倒是知道很多足够安全的设施。哪怕如今的管理局已经被渗透得千疮百孔,但也依旧保留着一些只有狱长权限才能动用的“安全屋” ,这些“安全屋”既包括没有实体的秘密文件夹，也包括字面意义的一些安全设施。
她可以选择带着她的两位邻居去到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安全屋避难，但要解释她为什么知道那些地方，这是个有些麻烦的问题。
但如果真的要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过夜, 显然是个更加糟糕的选择。
举棋不定时，古德奈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回那个巢xue去, 电子兽不喜欢和虫族有关的东西。”
“嗯。”路麦应了一声, 立刻就行动了起来。
卫琅暗自松了一口气, 也跟在两人一虫的后面，开始向那座巢xue进发。
虽然虫巢位于不见天日的地下，但不知是受到地热管道的影响, 还是由于虫族所具备的一些特性，哪怕是洞xue深处也不会让人感到阴冷，到了夜间，甚至比地面显得更加温暖一点，对于过夜来说确实是个不错的地点。
考虑到体力的消耗，他们没有走到太深处，而是在已被清扫过的路段中，找到了一个入口隐蔽的小型洞窟，作为过夜的安全点。
洞窟的入口十分狭窄，但其内部空间对容纳三个成年人来说倒是绰绰有余。
一旦确认了周围的安全，路麦整个人便瞬间松懈下来，靠着墙壁坐下，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那儿。
想吃东西……
金属……
如果这不是一座虫巢，而是一座铁矿就好了。她现在能把一座矿山都吃干抹净。
之后古德奈叫了她好几声，没有得到回应，捧着伊芙宁往她脸上照了一下，才发现她居然已经睡死了过去。
“幸好我当初没买电子兽，我就知道唐氏不会搞出好东西来。”古德奈另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一边嘀咕道。
卫琅已经无力强调虫族也并非善类，况且就目前来看，伊芙宁的确是个好孩子，于是也就没有出言反驳。
古德奈又说：“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呢？光靠那些机甲兵，搞得定那么多电子宠物吗？管理局有没有对外联系过？不会等到这儿的人都死光了，外面才发现出事了吧？”
卫琅挤了一下眉间的xue位，不知道该不该作答。
在亲眼见识到路麦的能力之前，她对镇压电子兽的结果并无太大把握——N21的电子兽数量太大了，而且已经集结成了狂暴的群体，哪怕有机甲这种全自动高攻高防的武器，在面对电子兽的数量优势时，也可能落了下风。
但既然现在有了这样一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大量电子兽瞬间失活的人形兵器，电子兽的暴动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不过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也要考虑最糟糕的结果——机甲的控制权也被卧底盗走，或者路麦的能力有比电子兽暴走更严重的副作用……总之，就是靠N21个体的力量无法收场，便不得不走上寻求外援的道路。
她也靠墙坐下，打开终端，开始联络通讯录中被标记为“可信任”的部下，一方面，要了解他们那边的情况，另一方面，使用加密过的语言对接下来的工作进行了一系列安排。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路麦正在做梦。
而且她清楚自己正在做梦。
因为她还记得自己刚刚还因为找到一个可以临时栖身的洞xue而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在做梦的话，不可能转眼间就坐在了眼下的这间驾驶舱里。
视野中是一片战场。
飞弹和激光像飞梭一样交织不断。
路麦操作着自己搭载的机甲，丝滑地闪避，精确地攻击——能在这种战场环境下做到这种程度的战士可不多。
她理应全神贯注，但事实上，可能因为是梦境的关系，她的精神有几分松懈。
完美的操作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罢了。
恍惚间，她怀疑起来，到底哪一边才是梦境——这片激斗中的战场，还是那颗充满暴动的星球？
哪一边都让人感到不那么真实。
对她来说，真实的生活应该是早上六点半起床，六点三刻出门，在前往通勤地铁的路上买好早饭，在上地铁之前飞速吃完……
正想着，突然看到战场的一隅正躲藏着一个不住战栗的老工程兵。他穿着防护服，但那种程度的防护对这片战场来说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要被随便飞过头顶的战火扫到，他可能就会一命呜呼。
路麦犹豫了几秒钟，最后决定帮他一把。
她没看见也就算了，既然看见了，便不能让人白白送死。
经验丰富的工程兵可是珍贵的资源。
可哪怕他不是一名工程兵，只是一名普通的老人，她难道就能任由这样一条生命消弭在她的眼皮底下吗？
她当然救不了所有被战争牵连的人。但她有能力救下眼前这一个。
她熟练地改变行进方向，一边用自己的弹道对冲溅射到工程兵身上的射击。
等一下……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事情的？
哪怕她是个天才，在没有足够经验的时候，也很难在实战中将操作精细到这种程度。
还是因为……这终究是个梦境？
一些唯心的因素似乎开始起作用了。一旦她开始不信任自己的能力，她就好像瞬间失去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极致操作，她像一个笨拙的游戏新手，只知道哪个技能键亮了就按哪个。
这样下去，她非但救不下那个老工程兵，没准还要把自己给交代掉。
在理智被恐惧淹没的瞬间，身体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确切地说，漂浮在宇宙之中。
灵魂出窍？
她正这样想着，回头去寻找自己刚才驾驶的机体，却发现那台机体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继续执行着她未能完成的操作。
它顺利接纳了落单的工程兵，并迅速返回战斗状态……
当它从眼前飞速掠过的时候，路麦看到驾驶舱的玻璃后面，坐着一名全副武装的驾驶员。
那是谁？
她困惑地想着，并且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那就是真正的王牌飞行员，她这具身体真正该有的模样。
哪怕隔着两层玻璃罩，她也能看清，驾驶舱里的人，有着比她要健康很多的气色，有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有着飞扬的眉眼和自信和坚定的眼神，那是一个完全配得上“王牌”这一称呼的人。
甚至和她在那片谜之海滩上见到过的青年都大不一样。
明明他，她，还有他，本应该是同一个人的。
大脑一阵眩晕。
“……醒醒……”
有人在推搡她的肩膀。
“饿……”她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
能量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哪怕她这具身体无疑是个怪胎，但也没法抵抗这种最原始的自然规律。
有什么吃的就好了……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有人往她手掌心里塞了管冰冰凉凉的东西：“就这点了，给你吧。”
路麦睁开眼，正义之士那双凌厉的眸子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浮着，她被吓了一跳，心脏怦怦地撞个不停。
“补充点力气吧，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可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正义之士说。
路麦皱了皱眉。她现在并不渴望这种“人体所需”的营养和能量。
她摸了摸口袋，希望能够从里面找到些什么。
这时候，一个又滑又软的东西突然碰了碰她的手腕，接着，又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手掌心里。
路麦低下头，看见浑身散发着微光的伊芙宁正缓缓从她身边退下，那动作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许谦卑和讨好，还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路麦握了握拳头，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蹭了蹭伊芙宁给她带来的东西，心下一喜——那是一小块金属破片，可能是逃到这里的途中，它从地上捡回来的。
说不定这本来是它给自己私藏的储备粮，但还是大方地交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路麦飞快地将那一小片金属丢进了嘴里。
这简直比士力架还有用。
她这才用吸管扎进营养液的瓶盖, 一口气把那玩意儿喝了个干净。
“你刚才吃了什么？”正义之士显然没有漏看她的小动作。
“我也不知道……”路麦说。
“不知道你还吃？”正义之士说。
“伊芙宁给的，肯定没问题。”路麦说。
体力正在渐渐恢复，但是不多。意识也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洞外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十几扇电子门同时解锁，让人头皮发麻。
“外面怎么了？”路麦问。
正义之士的神情有些凝重：“在你睡着的时候,有大量失控电子兽找到了这里。古德奈正带着一些虫族进行抵抗,勉强能把那些东西拦在外面。现在既然你已经醒了，应该能一口气把它们都解决掉吧？”
看来她没打算对路麦的可疑能力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路麦点了点头，但很快肚子就叫了起来, 于是又犹豫地摇了摇头。
看来一小片金属还是远远不够。
正义之士叹气：“我可是把最后的营养液都留给你了。就指望你了呢。”
路麦咽了口唾沫：“我不确定自己能起多大作用……那东西……很消耗体力。”
她很感激正义之士没有对她的诡异之处刨根问底。
她从洞口探出脑袋，立刻被黑暗中密密麻麻鬼火般的眼睛吓了一跳。因为动静听起来并不是特别大,她还以为敌人的数量没那么多，然而情况比她想象得还要严峻。
聚集到虫巢里的电子兽几乎把整条通道都给占满了, 好像整颗星球的电子兽都在往这里赶来。
幸好藏身的洞窟位于一条窄道的侧旁，只要有人守住路口, 任外面汇聚了多少电子兽, 其实都没太大差别，一样没法通过。
正在守关的古德奈听到身后的声响，回头看了一眼，欣喜地叫道：“你醒啦！快来帮忙！”
借着伊芙宁和其他几只虫族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光,可以看到那小子身上已经挂了彩。
路麦扶着窟壁，闭上眼睛,开始释放技能。
第一次召唤出那些触手完全是在无意间完成的。在虫巢深处, 被成千上万的异星生物顶礼膜拜的时候, 全身自然而然地涌出了一股力量，当肉身无法完全兜住那股力量，使其自发外溢的时候, 那股力量便外化成了触手一样的东西。
她不记得当时有过什么多余的操作，因此也就不太确定是否能够靠自己的主观意识再次将那些触手召唤出来。
拥有一种未知的，且无法掌控的力量，起初会让人感觉良好，但如果因此受到了外界的期待，而又无法及时回应的时候，事情就会变得比较尴尬了。
路麦就这样尴尬了半天，终于，从身体的不知哪个角落挤出了一条触手来——也可能是体内剩余的能量不允许她使出全力。
她像挥鞭一样，将那条触手用力甩了出去，触手落下的地方，电子兽们东倒西歪，没几秒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但后面的电子兽很快就替了上来，它们随意地将倒下的战友们踩在脚下，发动新一轮的疯狂攻击。
路麦努力地控制着触手的走向，避免它打到自己的同伴。
但在视野本就很差的漆黑洞窟中，这种精细的控制变得尤其艰难。
“最好能找机会杀出一条路来。不然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的。”正义之士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因为通道狭窄，没有给卫琅留出战斗的空间，但她也没闲着，一直在思考脱困的方式。
从路麦的表现，她已经猜到那看似所向无敌的隐形触手消耗极大，以他们现在的能量储备，恐怕没法撑到战胜这里所有敌人直到逃出生天，尤其是他们并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敌人正蓄势待发。
这种电子兽的集中度显然是异常的，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片区保有电子兽的数量上限，而且它们一反常态，没有避开身为天敌的虫族，反而集体往虫巢内部推进。
这说明它们的行动是受到驱使的。
毕竟是电子兽，只要主服务器的一条全体指令，就能让它们立刻放弃本能、乖乖听话。
也就是说，电子兽集中到这里，是有目的的。
而它们的目的，只能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
卫琅首先排除了自己。
电子兽的背后是唐氏集团，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而唐氏对N21虎视眈眈，这也是没有太多异议的事实。可是，除掉狱长这件事，对夺取N21来说几乎没有助益，甚至会带来坏处。一任狱长出事，很快就会有下一任狱长前来接替，而接替者只会比之前的失败者更加强大和警惕。
唐古拉斯没必要给自己增加难度。
至于古德奈和路麦，这两个人都有成为目标的可能，但一定要说的话，肯定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这时候，卫琅觉得自己裤腿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低头一看，伊芙宁正张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自己，两条镰刀般的胳膊一条勾着自己的裤子，一条指向巢xue的深处。
这小东西，是想让他们往巢xue深处走吗？
且不说这座虫巢未经勘探的部分是否安全，在这种时候往里走，难道不会把路给走窄，最后彻底被困死在里面？
又或者……虫巢的出口不止一个？
卫琅对这个新想法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兴奋。
人类对虫族已经有了很多研究，但至今仍不能说对它们的了解有多充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一座勘探进度百分百的虫巢就是其中一个证据。
谁也不知道巢xue的尽头是什么。
一个前所未有的建筑结构，还是另一个出口？
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个关头，进退两难、山穷水尽，倒不如试一试，就算真的是一条死路，那也还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是？
“我们往里面走！”她冲伊芙宁点了点头，又对正在抵挡进攻的两名同伴喊道。
伊芙宁会意地钻出洞窟，在最前面带起路来。
路麦和古德奈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质疑，在听到卫琅的提议之后，立刻从前线退了下来。
古德奈先退，撤退前，还手脚麻利地将几头被动休眠的电子兽像沙包一样叠在一起，将本就逼仄的通道堵住了大半。
路麦在末尾殿后，她身后的触手一定程度上可以自动防御，很适合随时击退那些挤上来的追兵。因为体能的关系，她只召唤了一条触手，没法在被动状态下做到百分百的防御，而护卫在她周围的那些虫族则弥补了这一部分的缺陷。
人类和虫族一起对付电子兽的集群，这景象任谁看了都要啧啧称奇，惟独路麦没有那么强烈的违和感。
她对人类和虫族相互敌对的历史没有太多实感，顶多从教材里得知虫族是一个和人类不大对付的外星种族。
她有实感的是和伊芙宁的相处，还有这些陌生虫族对她的信任与帮助，这导致总体而言，她对虫族的感受是正面远远大于负面的。
虫巢很深。
半个钟头之后，路麦又来到了那座穹顶结构的卵室，只不过现在，这个巨大的空间中只留下了无数大小各异、形态不同的已经孵化的卵壳。
在看到这片景象的第一时间，卫琅就知道外面突然出现的大批虫族是从哪儿来的了，不过这时候她没有多嘴询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伊芙宁身后快步前进。
卵室并不是虫巢的尽头，在它球形的壁面上，有着好几个能供人跪行通过的洞口，伊芙宁跳进了其中一个，卫琅也跟着钻了进去。她不知道伊芙宁选择这条通道的依据是什么。
是因为它通向一个安全的地点，还是因为它刚好能够容纳一个成年人在里面爬行？
经过卵室之后，那些一直紧追不舍的电子兽突然纷纷掉队，伊芙宁仿佛早就知道会这样，动作开始放缓下来，这让跟在它后面的三名人类感觉稍微轻松了一点。
不知道爬了多久，通道中出现了明显的空气流通的信号。
离开充满泥土的地道之后，卫琅发现自己又钻进了一条通风管道，而通过墙面的间隙，她惊讶地发现，这里竟是N21一处隐秘的地下格纳库。
说实话，不考虑她的身份，伊芙宁绝对带他们来了一个极佳的地方。
这里所收纳的机甲和外面那些自走兵器不一样，是真正的战争兵器，也是N21这颗星球相对独立性的来源之一。
如果没有足够强大的军备支撑，处于偏远地带的N21就会变成一颗任人采撷的果实，会轻而易举地落入不法分子的手中。
这些机甲和兵役中用到的廉价过时机甲不同，搭载了最新的神经联动系统，可以最大程度地抑制神经联结对驾驶员可能造成的伤害，攻防性能更不用说，无一比那些早该被淘汰的量产机高出一大截。
只要成功启动这里的一台机甲，他们非但能够摆脱兽群的围攻，还能直接逃离这座巨大的监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卫琅心中的那丝兴奋突然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仿佛她其实是一个谋划越狱已久的囚犯。
她没来得及顾上两名同伴的眼神，仰着脑袋在库房的主干道上来回走动，仔细审查着不同型号的巨大机械,脑中飞快闪过的是它们的代号、批次、性能、专精领域等各种信息。
一番对比之后，她在一台银灰色的机甲附近停下脚步, 拍了拍它那粗壮有力的合金骨骼, 对同伴道：“就是它了。”
毫不意外地，她收获了两道困惑的目光。
“你们知道N21的电子兽保有量是什么数量级的吗？哪怕能解决掉一百头两百头，那一万头、十万头呢？以你们现在的气力,对付得了吗？”她补充道。
向来很有主见的古德奈此时却看向了自己的邻居，试图向她征求意见,似乎她的想法将是左右他决定的最终因素。
路麦已经出现了一些低血糖反应，说实话,光是站着就已经有点费力了，她还得强迫大脑思考眼下的情况,而这个高耗能器官的运转让她生理上更加难受。
她脚步虚浮,摇头晃脑，但在旁人看来，却成了一副随性的模样。
“走？”她无意识地吐出了这个音节，即便从目前为止的对话里很难直接得出这个结论。
她的表意识还没有完全弄清现状, 但潜意识却已经预料到留下来的危险。
“走！”卫琅的声调突然高扬了起来。
她熟门熟路地按下机甲脚踝附近的一个按钮，立刻有升降梯从驾驶舱的底部伸了出来。
路麦有种梦游的感觉,恍恍惚惚地看着这一切,她不知道正义之士为什么对机甲如此熟悉,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机甲没有上锁，竟能任由一名服刑犯启动，更不知道接下去将会发生什么。
“有人来了。”古德奈突然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缄口不言。
果然有一阵脚步声从黑暗处传来。
三人不约而同地进入警戒状态,心中所想却各不相同。
路麦觉得那很可能是被安排在这里巡逻的管理员，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按照规定，必须过来驱逐违规进入的无关人员。
古德奈直觉那也是一个恰好逃到这里来的服刑者，只不过那人和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通道。
而卫琅则觉得不可思议。 N21原本就是虫族占据的星球，因此伊芙宁了解虫巢的各种道路也是说得通的，可是有权知道这个地方的人类则是寥寥无几。
目前，在这颗星球上，知道这个秘密格纳库位置的应该只有狱长，其他有权限的就是联盟的相关高层了——而那些人才不会随随便便纡尊降贵地光临这片穷乡僻壤。
如果不是走虫巢的特殊通道，除她以外，究竟还有谁能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高跟鞋，不是高档靴子，不是皮鞋……倒像是，管理局统一配发给服刑者们的那种胶底鞋发出的声音。
嗒。
脚步声停住了。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怎么了，要先来打一架吗？”
比起已经摆出战斗架势的两位邻居，路麦的状态不得不说有点松弛，而此时却是她最先一愣，认出了对面的声音。
“鉴定师小姐？”她又惊又喜。
那个人挪动了一下位置，离开了那个背光的角度，在三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样貌。
干练的外形，一如既往的囚服，和遍体都是的污渍——既有油污，也有血迹，可以想见，她来到这里的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鉴定师小姐说。
卫琅动了动嘴唇，差点把那句话问出口，还好在最后一秒收住了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一个本不该有外人出现的地方。
一旦这么问，她的身份说不定也会遭到怀疑。现在只能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了。
“你……你也想搭乘机甲离开？”路麦问。
“本来想老老实实服刑的，谁想到会撞上这种事？反正我的履历已经不干净了，在这种时候当然是保住小命更加要紧。”鉴定师小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也就是说，她认为留在这里的后果比越狱的后果更加糟糕。
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在路麦心中，她是一位接近“权威人士”的了不起的女士，她的判断当然是很有分量的。更重要的是，哪怕没有她的判断，路麦也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心理准备。
鉴定师小姐的出现，只能说是又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
“嗯。”路麦意义不明地应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行动吧。”
卫琅迟疑了三秒钟，在格纳库中环视一圈，还是下了决心：“好。”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被邻居称作“鉴定师小姐”的女人，但在这种时候，总不能故意将她一个人抛下，倒不如带她一起行动，也好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被邻居扶着，踩上了升降梯，然后被送到驾驶舱门口，接着顺理成章地爬进驾驶舱。
驾驶座边上是手动的操作杆，手柄顶部嵌着一块刻有生产商标志的金属装饰。路麦舔了舔嘴唇，把那块装饰抠了下来，丢进了嘴里。
路西法跳到了手柄上，填补了因为金属装饰的缺失而形成的空缺。
“知道怎么发动吗？”通讯器里传来正义之士的声音。
“知道！”这回又是古德奈的声音。
他们二人在路麦偷吃金属的时候也已经各自找到了合适的机甲，并顺利登录。
路麦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面板，回忆了一番驾考理论教材的内容，确认了引擎按钮和各种控制器的位置，这才将麦克风拉到面前，回了一句：“知道。”
“格纳库的大门会在三分钟内打开，最后十秒我会给你们报时，倒计时结束，启动机器，跟着我走。”正义之士的声音比刚才稳重许多，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心安。
不过路麦认为这种安心的感觉有一部分是源自金属零件为她补充的能量。
三分钟不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但因为沉默和未知，这短短的三分钟总让人觉得有三个小时那么久。
突然，扬声器传出声音：“十，九，八……”
路麦挺直腰杆，右手悬在按钮上方。
“二，一，启动！”
嗡——
庞大的空间骤然被一阵齐整的轰鸣填满，昏暗的室内也已被能量光线映照得如同晴空万里。
接着，地面发生剧烈震动。
格纳库的巨大移门向两侧打开，展露出外面的旷野和夜空。
“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吗？”
四台机甲先后穿越N21的大气层之后，通讯频道传来古德奈的声音。
“什么？”
“那个——亡命之徒，是这么说的吧？”
“早些年有一部电影，就是讲这个的。”
“对，我就是从那里得来的灵感。说起来那部片子也是四人小队呢。”
“可惜最后的结局是全军覆没。”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古德奈爆发出一阵怪叫，“他们最后不是在一个被海水覆盖的星球上重逢了吗？”
“你没看出来吗？那只是阿尔文死前的幻想。或者你可以把最后一幕想成他们死后的事。”正义之士说。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是古德奈和鉴定师小姐。
而路麦压根不知道他们在谈的那部电影到底讲了些什么。
这回又轮到正义之士惊讶了：“连你也没看出来？我觉得那种表现方式不算太隐晦。”古德奈这种脑回路诡异的少年也就算了，她显然没想到身为高知女性的鉴定师小姐也没理解最后一幕的意思。
那几乎都不能说是暗示，而是一种明示。
——只要动用一点点人类的感性就能理解的明示。
路麦融不到那个话题里，她环顾着周身的苍茫宇宙，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孤独。
“我们……该往哪里去？”她问了一个再合时宜不过的问题。
“1202，7663，349”正义之士很快就报了一串数字出来。
路麦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没想起在哪里听到过。
正义之士没有卖关子，立刻补充了一句：“在121宙域，据说那附近有一座孤岛。你们还记得吗？”
经她这一提醒，路麦倒是想起来了，在服兵役的时候，有一部分人趁机当了逃犯，其中就有人提议把1202，7663，349当做一个临时的休憩点。
话说回来，不愧是正义之士，居然能够记住那组只被提了一次的坐标。那都有一串电话号码那么长了。
“和我想到一起去了。”鉴定师小姐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人类的活动足迹主要集中在几个宜居的行星上, 并通过空间门技术得以在不同星球间快速往返，但实际上，这些行星间的距离相当遥远。
毕竟你不能指望在同一个星系里能碰巧地存在好几颗适合人类生活的星球。
从时间的维度来看, 人类依然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一颗星球居住, 却在另一颗星球工作的例子比比皆是。
而从空间的维度来看, 人类的定居点其实非常分散。
在这分散的空间中，存在着一些灰色地带，也就是被称为孤岛的小行星们。
这些星球没有被主流社会用空间门技术给连接起来, 也没有固定的进出航线，想要去到那些地方, 只有搭乘私人航天器这一种途径，而且那些航天器往往都是违法物件, 包括各型机甲和航空母舰。
虽被称为孤岛，但并不意味着上面没有人类的活动。相反,有些孤岛十分热闹,甚至发展出了颇具规模的城镇或都市，那些地方是法外狂徒们的聚集地，流通着各种主流社会上无法见到的违禁品。
卫琅不知道鉴定师小姐是出于什么考虑才想到那座孤岛的，至少她提出这个方案,是带着她自己的目的的。
军方正在和比邻星杰塔的仿生人组织进行对抗，主力部队目前仍留在121宙域的可能性很高, 其中应该也不乏具有话语权的高层人物。
她要亲自确认一下, 军方是否是一股能够拉拢的势力。
为此她甚至暂时地抛弃了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N21 。
不过这也是因为她知道, 唐氏操控电子兽集群暴走的目的不在于彻底摧毁N21，而是围猎。
既然围猎的目标已经转移阵地，想必闹剧不会持续太久,之后的事，靠自走兵器和几个值得信赖的部下也应付得来。
在虫巢藏身期间，她几乎没有休息，而是忙着给那几位管理员安排任务。
现在看来，那还真是一个具有先见之明的决策。
*
和兵役那时不一样，“逃亡者们”无法使用空间门快速抵达121宙域，不过和当时需要担心燃料问题的廉价机甲不一样，他们现在搭乘的是处于万全状态的最新型机甲。
只要不遭遇额外战斗，机箱里的燃料够他们用很久。
高速行驶的时候，所有人都全神贯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随在领路人的后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说不清是一天、一周，又或是一个月——正义之士通过通讯频道提醒同伴们：“快到了。”
一颗总体呈现出黄褐色的星球孤独地悬在前方。
从地表环境和建筑风格来看，这颗星球相对缺水，但这里的居民看起来对此没有感到太多困扰。
四台机甲降落在一片空旷得如同荒漠般的土地上，没有引起当地人的关注。
除了他们的四台机甲，那里还停着一些眼熟的机器——那种容易造成神经损伤的廉价机甲。
这里不出意外是一片法外之地，目前尚未被深空联盟承认为独立的政治实体，是众多走私生意的中转站——这就是诸多利益集团抵制将其纳入执法范围的重要原因。
在这里落脚的好处是有机会与那些走私商达成交易，获得可供机甲继续航行的能源，或征得同意，直接搭乘走私船离开。
而坏处则是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受到保护，任何势力都有可能从天而降，对毫无反击之力的人为所欲为，其中就包括来自N21的追兵，或是其他可疑的组织、团队。
——这只是路麦所以为的。实际上，N21并不会派出任何追兵。它目前的最高领导者就是这只亡命小队的一员。
鉴定师小姐提出要先收集情报，正义之士当即同意了这点，并提出要尝试寻找能源的供应商。
虽然他们现在还不需要担心燃料的问题，但总会走到不得不补充的地步。
至于要如何获取能源，这需要看他们有怎样的谈判技巧，以及握有怎样的筹码，最后则是，如何平衡个人与集体的牺牲。
比如，是否能够接受卖掉他们其中一人的大脑，以换取能够供四台机甲进行长期航行的能源——这是鉴定师小姐开的一个不好玩的玩笑。
在找到能够交涉的对象之前，她已将现状对众人分析了一遍，并指出了他们的筹码只有四台机甲，以及他们身上的鲜活肢体，除非遇上好心肠的人，或是索性放弃道德感，去做打家劫舍的强盗，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获取想要的资源。
“会有人需要修理工吗？”路麦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想了一遍之后，说道。
无形资产也是财富，知识技能也是价值。
“那些走私商贩搭乘飞船过来，临走之前走要做好保养和维修吧？”
“他们肯定有专门配备的人手。”
“万一那些专人生病了……”
“哪有那么恰巧的事？”
正这么说着，一阵乐曲声悠悠地飘了过来。
循声望去，远处的街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他手里拿着一种形似电提琴的乐器，正在演奏与街景相当合称的乐曲。
“卖艺人。基本上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见到了。”
“也是一种谋生的手段。如果我站在街上唱歌的话，会有人给我钱吗？”
“看你的水平。没准能打动路过的富豪。”
路麦想上前看看演奏者的收成，却猛地和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
那是一种相当坚硬的东西，她的胯骨和手臂都在碰撞的过程中感到一阵疼痛。
她撞到的是一台机器人，高度仅到她的腰际，身上穿着合体的童装，但这完全无法让它看起来像一个人类，因为暴露在外的肢体和脑袋都确凿无误地由金属零件构成。
——这让路麦产生了一阵食欲。即便她知道这很糟糕。
“妈妈？”机器人从路麦怀里抬起头来，用略带电流质感的声音说出了令人惊讶的词语。
路麦愣在原地，下意识想到的竟然是机器人刺客和恐怖袭击之类的内容。
电子元件的运行使机器发热，那些导热的金属将这种温度传递到她的身上。
那种感觉格外古怪。
鉴定师小姐对此见怪不怪，弯下腰，摸了摸机器人的脑袋，用与哄小孩别无二致的口吻说道：“你认错人啦。是迷路了吗？在哪里和妈妈走散的？”
从它的面部结构可以知道，这个型号的机器人是不会发生表情变化的，但路麦偏偏从它那双摄像头外观的眼睛里看出了困惑。
小机器人有些胆怯似的退了一步。它辨识出面前的两名女性并非自己寻找的母亲。
它虽然是一台机器人，但是动作和“神态”与一个人类儿童如出一辙。
“杜伊！”一名女性从不远处的人群中挤了出来，脚步匆匆地向这里逼近。
小机器人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它将被认错的路人丢在脑后，向那名女性跑了过去，然后像一条热情的小狗一样扑进女性的怀中。
一人一机如同久别重逢一般紧紧抱在一起。
对于一场暂时的走失来说，这样的情感表现未免过于夸张。
但有的人就是吃这一套。
“机器人小孩啊，好像也挺不错的。”路麦随口说道。
她注意到那位母亲的身体似乎有不自然的地方，可又说不确切。
鉴定师小姐觉察到她的疑惑，直起身体，看着那幅团圆的景象，脸上露出一个苦笑：“那是一位旧世代仿生人。”
路麦愣了一下：“那种程度就可以被称为仿生人了吗？”
“我是指那位母亲。”
这确实可以解释那名女性动作不自然的原因，可即便如此，路麦还是受到了一些冲击。
并不是因为仿生人的逼真程度——这一点她早有准备。
显然，仿生人和机器人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物了，它们却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展现出通常只产生于生物之间的母子关系。
鉴定师小姐又说：“其实仿生人也是有情感需求的。甚至机器人也是。但目前没有完整的研究能说明它们情感的由来，只能归因为神经网络的高度发达。”
“……不愧是鉴定师。”路麦嘀咕道。看来她的能力是实打实的。
“看到那幅景象，我都有点想念我母亲了。”
“你的母亲？”
“她是隶属军方的科学家。”
“研究什么的？”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好像是脑科学。”鉴定师小姐的神色黯淡了起来。
都说智商并不会遗传，这话在鉴定师小姐身上似乎不适用。
路麦于是不再深入这个话题，开始东张西望地巡视这个城市中的可乘之机。
鉴定师小姐的能力和正义之士的交涉技巧对在此地展开交际活动有重要意义。
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小队和三个走私集团进行了初步接触，但都无功而返。
这座孤岛的居民中，旧世代仿生人的比例超过了九成——它们同时被人类和更先进的仿生人排挤，只能流落到此地——剩下那一成的人数里，一半是机器人，一半是来做生意的人类和新世代仿生人。
没有得到合适的情报，也没有找到能够出售燃料的人。
但有其他的意外收获。
他们在城镇中遇上了在服兵役时溜之大吉的那批服刑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不记得当时一走了之的人究竟有几个, 肯定不止这些——十九名幸存者。
据他们口述，其他人在抵达孤岛之前就因为神经系统的崩溃而死在了半路上，和那两名主动撞死在小型天体上的服刑者一样。
这十九人已经组成了小团体,在孤岛上相互扶持地活着，寻找出路。他们邀请这新来的四人去他们占领的聚居地过夜,并交流着近期的各种情报。
可惜没有得出任何有效结论。
有些人出于私心隐瞒了一些什么,路麦有些在意，但看到没有人提出疑议，便也不敢轻易刨根问底。
最后所有人席地而睡。
这颗星球的昼夜温差很大,驾驶服能起到一定的保暖作用，但众人还是自觉地挨在一块互相取暖。
一周以来,四人都在极限压缩睡眠时间，只敢在航行的安全路段开启自动巡航时眯一会儿眼睛,到现在每个人都严重睡眠不足，几乎是以昏迷的速度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 路麦在平时叫早广播响起的那个时间醒了过来。
她昨晚做了噩梦, 梦见她不受控制地在线圈本上不停写下恶毒的话语，哪怕手被磨破，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大脑无法控制身体。
做了一个晚上的抄写, 疲惫感也就难以消退了。
一睁开眼，看到的是古德奈屏息凝神的表情。
为了避免失温, 他们挨得很近。
“你在看什么？”路麦想要揉一下眼睛。
古德奈一把抓住她的手, 然后嘘了一声。
路麦顿时神经紧张起来。接着,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脸上动了一下，那东西跃过她的眼皮，跳到了她太阳xue的位置,然后钻进了她已经油腻不堪的发丛。
是路西法。
“你俩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古德奈问。
“怎么样的？”路麦不解。
“你睡觉的时候，那只蜘蛛一直趴在你的脸上。”古德奈鬼鬼祟祟地说道，“我醒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路麦心里有些打鼓。
路西法确实有睡觉时爬到她身上来的前科，但她不确定它一般都停在哪里。
但脸部这个充满弱点的位置，被这只能够随意杀人的蜘蛛当成寝床，着实让人感到不安。
她始终记得，也绝对不会忘记一〇八的下场——蜘蛛只是在他的眼球上轻轻蛰了一下而已。
和蜘蛛交流想法是不可能的，不然路麦也想知道它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是想保护她，还是想要她的命，又或是以捉弄她为乐？
她轻轻蹭了一下鬓角的头发。蜘蛛没有对此作出反应。
古德奈也不打算细究这个问题，他先行一步坐了起来，和伊芙宁打了个招呼，然后伸了个懒腰。
接着，他环顾四周，发出了一个表示疑问的声音。
路麦立马朝四下张望一番，发现聚集地的人少了很多，加上她自己，仍然留在这里的只有九个人。
“其他人呢？去搜集情报了吗？”她问道。
“天都还没大亮，找谁去问情报？”鉴定师小姐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他们走了。”
这时候，剩下的几个人也陆陆续续醒转过来，迷茫地看着突然间变得空空荡荡的聚集地。
鉴定师小姐描述了一种极其糟糕的情况：“他们有可能趁着我们睡着的时候，把我们的机甲当做筹码，卖给有需要的走私商人了。”
尽管还没有休息够，但在听到这番发言之后，所有人都变得紧张和亢奋起来。
在鉴定师小姐的带领下，一群人来到了他们停放机甲的地方。
鉴定师小姐的猜想没有成真，那地方仍留有数台机甲。
这说明消失的人已经驾驶着各自的机甲离开，并没有把这些高级机器出卖给商人。
然而鉴定师小姐立马就想到了问题所在，她三两下登上自己那台机甲的驾驶舱，将身子探进去操作了一番，然后将那个不幸的发现公之于众。
“那些人把我们余下的燃料全部拿走了。恐怕他们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心思。”
“这里有个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众人围堵上去，看到了一截被埋在沙地里的身体。
那是一具已经失去生命的半机械人的身体。是昨日一同抵达这里的二十三人之一。
他身上的生体部分有挨打过的痕迹。
不难猜想，他是被逃走的那几个人打死的。
也许是因为他想阻拦他们的行动，又或者是收集起来的燃料数量十分有限，让那伙人不得不放弃一名同伴。
在鉴定师小姐检查那具尸体的时候，路麦偶然看到了眼熟的记号。
那排记号藏在肋骨下方的上半身的截面处。
她确认自己近期一定在哪里看见过，只是这需要好好想想。
不可能是在N21 ，那里的东西不会展示商标，在那里接受手术的半机械人身上也不会被镌刻此类铭文。
但若排除N21，能够想到的选项就非常少了。
通过这种方式，路麦没花多久就回想起来，她在昨晚的梦里看到过这个记号——这个记号出现在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翻阅过的线圈笔记本上。
这行细小的文字镌刻的是某个公司或组织的名称。
唐氏集团。
这个死在昨夜的半机械人，是唐古拉斯的人？
即便不是这样，他也一定与唐古拉斯有所关联。
“是SO5K。”在所有人陷入沉默的时刻，不知是谁突然喊出了一个代号。
SO5K是趁夜离开的十三人中的一人。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身体至少有一半已经被机械化的人，其中就包括他的左半个头颅。
“昨天晚上集会的时候，我说外面太冷了，还是回到驾驶舱去比较好，是SO5K坚持在外面过夜，我才打消了那个念头。他劝我们留在外面，就是为了趁我们睡觉的时候偷走我们的燃料。”
“走了十三个人。就算把二十三台机甲的剩余燃料集中起来，重新分配给十三台机甲，每台机甲能得到的燃料也不多，很难支撑他们走到下一个中转站。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正义之士皱了皱眉，显然没弄懂这种不合情理的脑回路。
“如果这附近有空间门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又有人说。
另一个看上去年纪较大的人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在我入狱之前，这一带没有建设过空间门，除非是地下组织擅自开通的非法暗道。”
“你是什么时候入狱的？”
“不清楚，大概是五年前？总之是仿生人入侵深空联盟分部的那一年。”
“那是八年前的事。”
“你记错了，今年是T36年，那件事距今已经过去十二年了。”鉴定师小姐毫不留情地公布正确答案。
于是众人又变得鸦雀无声，就这样过了大概三分钟，有人狠狠地说了一个脏字。
路麦环顾着站在眼前的八个人，其中鉴定师小姐是前军方的人，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不确定之前的兵役她是自愿参加还是遭到了强迫，古德奈和正义之士是自愿报名的，剩下的人则不得而知。
或许这一区分是能够帮助了解现状的突破口。
“听我说……”她做了一个深呼吸，谨慎地开口道，“我们都是参加过之前那次兵役的人，对吧？那次的兵役很不寻常。我们被送到战场上不是一个偶然。”
她成功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们之间应该有一些共同点。”她继续说。
站在这里的人，有男有女，有年轻人，也有看起来超过五十岁的中年，有完整的人，也有机械化比例不等的半机械人。
虽然语言相通，但从外表来看，却各有各的人种特色。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或者说，被强制参加兵役的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路麦将众人挨个环视一遍，说：“我是唐古拉斯的人。”
她选择在这个时候跳身份。
——虽然是假的。
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少到即使她想要去了解更多，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与此同时，她还要在这群人面前掩饰自己的这一弱点。
她得不懂装懂，甚至装得比这里的人更懂——故弄玄虚是最简单的操作手法。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在这种情况下，她仅有唯一的手牌，那就是唐古拉斯。
既然如此，也就容不得她进行权衡和选择。无论胜败，若要上牌桌，就必须将这张牌打出去。
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后脑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
第一时间对她的话做出反应的竟然是路西法。
她不由得怀疑，莫非这只明显不怎么正常的蜘蛛也是唐古拉斯实验室的产物？
那个男人一视同仁地对所有能够进行实验的生物处以极刑？
不过她很快就关注到周围有些人的眼神明显开始闪烁起来。
最终，有四名半机械人站了出来，在一番面面相觑之后，承认自己也是唐古拉斯安插在N21的棋子。
最后剩下的是一名至少在外表上未进行过机械化改造的人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你们是自愿报名参加兵役的？”路麦问那个人。
那人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看他的神情，应该是也发现了什么。
虽然样本数量有限，但不妨大胆猜测, 被强制送上战场的服刑犯，都是与唐古拉斯有关的人员——即唐古拉斯安插在N21的间谍。这些间谍被送到N21的时间有早有晚, 彼此之间不曾公开过身份。
因为路麦来自唐古拉斯的实验室, 自然也被归为间谍的一份子，而这也可以看出，N21方面对唐古拉斯的安排也调查得不够彻底。
古德奈抱着伊芙宁,眨巴着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而正义之士和鉴定师小姐竟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讶——不过着也符合她们的性格。
路麦说：“管理局意识到唐古拉斯对N21的渗透，所以打算用向军方献媚的方式一举把唐古拉斯的势力连根拔掉。我想, 之前的那场火灾就是管理局发现唐氏渗透的契机。”
古德奈大概是没弄懂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皱了皱眉头, 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而实际上，路麦能想到这一步, 还是依托了他之前提到的假设——即火灾的源头是那个跟踪他们的半机械人。
四名唐氏间谍对这种情况有所了解, 没准他们自己也在实验室生活过一段时间，从死去的半机械人身上的铭文可以想见，他们的半机械化手术就是在实验室完成的。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已经失去那么多生体的情况下，他们还剩下十分漫长的刑期。
“你觉得唐氏集团会派人来解救我们吗？”一名间谍问道。
路麦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
她并不确定,这只是为了避免这里的九个人中间出现太大的隔阂而必须采取的表态。
从另外三名间谍那黯淡的表情来看，他们也早就默认了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于是路麦补充道：“所以我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团结点, 我们会找到活下去的办法的。”
“难道不是靠出卖同伴活下去吗？”有人冷不丁地抛出一句。
九个人用最后剩下的一丁点燃料,尽可能地将十台机甲围成一座堡垒。
这就是他们在孤岛上的固定据点。众人约定,白天可以自由活动，晚上九点必须回到据点进行人员清点和情报交换。
在此期间，四人小队第一次互相通报了姓名。
无法确定真假, 只是为了称呼起来更加便利一点。
鉴定师小姐的名字是蓝锘。
她在沙地上比划了那个生僻字，并说了一串听起来像是英文的单词。路麦猜测那是周期表上的一种元素。
正义之士自称卫琅，听起来没有特别之处，哪怕这就是她的真名也不会让人感到违和。
古德奈仍让大家沿用古德奈这个称呼。根据N21不得透露真名的铁律，可以确认这是一个假名。
路麦没有故弄玄虚，报上了自己的大名，除了卫琅之外，其余两人都略微表示出一丝讶异，似乎她的名字应该更加高大上一点才对。
当天傍晚，非唐古拉斯阵营的那个男青年没有预兆地撞死在他所驾驶的那台机甲的腿甲上。
从他终端中的信息可以确定，他不曾饲养宠物。
由此可见，旧式机甲对驾驶员产生的精神影响会持续很久。
以及，饲养宠物确实是有必要的。
但考虑到发生在N21那场由电子兽引发的暴动，这其中的利害又没那么容易权衡了。
唐古拉斯阵营的四个半机械人看起来没有产生精神异常，经过询问，得知他们也没有饲养宠物，八人因而又得出另一个结论，半机械人，尤其是换上了机械脑的半机械人，遭受精神侵蚀的可能性很小。
讨论进行到这里的时候，路麦又一次想起自己见过的发疯的半机械人。
她提醒自己，机械脑绝对不能成为“情绪稳定”的代名词，正相反，真正的人脑和机械脑在无法对付的时候，会产生让人无法承受的负面感情。
现在，幸存的逃亡犯们所拥有的是一个八人的团体，以及十台没有燃料的机甲。
尽管所有人都认同不应在唐古拉斯派系和非唐古拉斯派系间产生隔阂，但他们也认同了将团体分成四人一组的小组：四名唐古拉斯派系的半机械人一组，剩余的人一组。
他们的行动计划是，寻找愿意接收多余两台机甲的商人，并用交易所得的货币购买燃料。
两具尸体也不能被浪费，这也是他们能够利用的为数不多的资源，尤其其中一具尸体既新鲜，又基本保存了完整的人类生体，说不定有人愿意为这种东西花钱。
路麦只在开始感到一些不适应，终究还是在同伴们若无其事的商讨中认同了这个决定。
再次进城是当天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
路麦的小队打算在一条开放的商贸街上寻找潜在的买家。
兵分两路。
路麦和古德奈一起行动，她隐隐意识到这位邻居可能有什么不能被人听到的话要对自己说。
而结果也确实不出其所料，只是内容仍让人深感意外。
“我是协会的人。”古德奈不知是有样学样还是出于什么原因，总之也挑明了自己的身份，“我知道你说你是唐氏的人，只是为了让那四个人放下戒心。你不是唐古拉斯的人！还是说，你被他洗脑成功了？！”
他的语气有些焦虑。
路麦看了终端一眼。她不确定在远离N21的情况下它的监听功能是否依然起效。
古德奈对她透露的一定是个重要情报。
首先，古德奈知道实验体678的身份，即那个所谓的“王牌飞行员”——结合从蓝锘那边获得的情报， 678应该，或者曾经是隶属于军方的一名战士。
其次，古德奈显然不希望她和唐古拉斯产生多余的联系，他对她是否遭到唐古拉斯的精神控制感到担忧。这说明他和他背后的组织至少没有和唐古拉斯站在同一阵线。
最后，他提到的那个组织——“协会”，尝试与她接触的目的又是什么？
虽然古德奈看起来没有害她的意思，这不代表“协会”就一定是个好地方。
等等，协会？
难道指的是生命研究协会？
路麦猛然想起最早的时候胖子和她介绍过的三种类型宠物的背后所代表的三股势力。
其中改造兽就是生命研究协会的成果。这个组织通常被称为生协。
“你说的没错，我是为了试探那些人的身份才那么说的。我是绝对不可能和唐古拉斯站到一起的。”路麦用非常肯定的口吻说道，一边考虑要如何才能套出协会的具体信息。
这应该是一个相当有名的组织，不然古德奈不会使用如此抽象的代称。
“你进入N21是为了接触我？这是协会给你的任务？他们想让你干什么？”
路麦并不指望能得到确切的回答。
“观察你的行动，帮助你早日完成服刑，离开N21，同时又不能再次落到唐氏的手里。”
古德奈回答得很详实，“这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以替我保密吗？”
“协会想要得到我？为了我的……研究价值？”路麦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讥讽，以至于暂时性地忽视了古德奈对她表现出来的信任。
“协会想要的是你的力量。上头说你一个人就能扭转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的局势。如果你能站在仿生人这边，人类方面肯定会不得不做出妥协。”
路麦愣了一下：“你是仿生人？”
古德奈天真地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接着又解释道：“众所周知，协会一直致力于调解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的关系，但目前的状况是，这两者之间谁也不服谁。仿生人最初是由人类制造出来的，所以人类始终不愿意将它们视为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智慧物体。”
“你们在说仿生人的事？”蓝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卫琅也在她身边。
这条街道很窄，就算兵分两路，相互之间也不会离开太远。
“仿生人和人类到底有多像？”路麦问道，“仿生人鉴定师的考核标准那么严苛，就是因为这两者过于相似，以至于难以区分？”
“这么说吧，昨天我们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卖艺人，他就是一个新世代仿生人，我猜你一定没有发现。”蓝锘说。
路麦张了张嘴，以表示惊讶。 “完全看不出区别，你是怎么鉴定出来的？”
她努力回想那个卖艺人的一举一动：那是一个情感充沛的街头艺术家，身体的动态充满活力，其演奏的乐曲也让人感受到洋溢的生命力。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鉴赏家，但感性地认为那绝对是理解感情这回事的生物才能作出的表演。
也就是说，蓝锘没有夸张，仿生人的确具有情感需求，它们不仅能接收情感，也能输出情感。
不仅能够，而且需要。
蓝锘挑动了一下眉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显露出回忆的神态，过了一会儿才说：“说不清楚，但我就是明白。”
“我听说哪怕是医学检查也很难快速鉴别出新世代仿生人。”卫琅插了一句。
相对路麦和古德奈的间距，她和蓝锘分隔得较远，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而她的话也隐约体现出她对蓝锘的不完全信任。
“也就是说，仿生人在生理上也很接近人类？”
“我以为这是常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将仿生人接纳为人类的一员呢？”
路麦只是随口一问，同行的三人却以一种“你疯了吗”的眼神打量着她，其中仅有蓝锘的眼神更为复杂一点，古德奈则是在最初的压抑过去后便露出了认同的表情。
“一杯以尿液为主要原料，并且与多种化学试剂进行数十次反应后制成的葡萄汁，它最终的色、香、味都和用葡萄榨取的葡萄汁没有多少区别，连化学成分也差不多，你能在得知它最初的模样之后又心无芥蒂地把它喝下去吗？”卫琅打了一个比方。
路麦插科打诨：“就像愿不愿意吃屎味的巧克力一样吗？”
卫琅朝她翻了一个白眼。
路麦继续说：“如果我现在突然得知你们中的一人是仿生人的话，我觉得我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因为已经被我们是同类的先入观给主导了。”
“就像突然发现一直以为是巧克力的糖果其实是屎一样，你真的不会介意吗？”蓝锘借她的例子说道。
路麦噎了一下，说：“我的类比不好。人和仿生人不适合用屎和巧克力来类比。”
蓝锘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古德奈扯了一下路麦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前方：“我知道那个人，他是个器官贩子，我们去问问他收不收尸体。”
被指到的那个人离他们大约有二十五米的距离，穿着十分朴素，身旁也没有带着随从，难得古德奈能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注意到他。
路麦自然而然地想到，古德奈之所以能认出那个人，也许和他口中那个“协会”所做的生意脱不开关系。
表面上想要建立人类与仿生人的沟通桥梁，实际上呢？
——把人类的器官和组织贩售给仿生人？
这样或许就能解释仿生人为何如此仿生了。
一台零件全都是由真货构成的机器，到底还能不能被定义为假货呢……真是让人头疼的伦理问题。
不过这一切还只是路麦的假设。
买卖双方的合法性在这种境况下并不重要，况且他们从决定逃亡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已经成了法外之徒。
能不能从那家伙身上得到有用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四人小队准备上前试探，但是，还不等他们渡过马路，就有人和那个器官贩子搭上了话。
路麦决定再观察一下情况，然而古德奈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去，和器官贩子打了一个招呼。
“老敢，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最近在做什么生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被称为老敢的男人抬头看了四人组一眼,阴鸷的眼神从宽檐帽下射了出来，让人感到一阵心惊。
老敢并不老，看上去顶多三十五岁, 比起屠夫或商人，其气质更像一名缺少人情味的精英律师。
恐怕也就只有古德奈这样的人才敢如此大大咧咧地同他讲话。
刚和他搭上话的人警惕地回看一眼,又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随后便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老敢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阴沉的声线应道：“好久不见。”
看来是和古德奈有过私交的人。
古德奈向来不说那套虚的，稍微压了一下声音, 直奔主题：“我们这里有两句尸体，一具是新鲜的, 完人，另一具是今天凌晨死的, 百分之六十的半机械人。四箱波比燃油。”
老敢打了个手势。意思很明显。
最多只能出三箱油，而且要先确认尸体的状况。
古德奈把他的手扳了下去,坚持道：“说四箱就是四箱,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路麦知道他是优先为了同组的四人考虑，而要叫另一组的四个半机械人自求多福。
四箱油，这里的四个人每人一箱，但如果只有三箱的话, 分配起来就比较困难了。
老敢那微微锁起的眉心显示了他的不耐烦。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一种粗糙的讲价技术。
古德奈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 显得有点失落, 垂了一下肩膀：“那就算了, 我再去问问别人。”
这则是与买家的“爱卖不卖”所对应的技巧，“欲擒故纵”。
这种博弈实在是太过原始了。
老敢没有上钩，他压了一下帽檐,随后将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无懈可击的样子，也就是说——“没得谈”。
古德奈似乎想要退缩，但又不想轻易压低价码。看得出来，他不是经常上谈判桌的人。
这时候，卫琅开口了。
“那个半机械人是唐氏改造的。他的机械体上有唐氏的铭文。真伪你可以亲自辨认。”
路麦看到老敢的眼皮略微抬了一下，好像是有戏的样子。
也就是说，唐氏的机械体自有其不同凡响之处，至少能成为谈判桌上的加码材料。
“带我去看看。”那个男人用喑哑的声音说道。
古德奈对着卫琅来了一发肘击：“行啊，你。”
卫琅敏捷地用拳头拦住了朝自己腹部飞来的手肘。
老敢让下属开来一辆不知该如何称呼的代步工具。
那玩意儿本质上和四轮汽车差不多，但外观和推进燃料让路麦感到陌生。
蓝锘在老敢拿出的电子地图上圈了一个位置，然后代步工具便将所有人运送到了那地方。
停放着十台机甲和两具尸体的地方。
这片区域的气候十分干燥，两具死亡不久的尸体保存状况良好。
老敢将两具尸体身上的衣服扒了个干净，在尚且保留着最后一丝柔软的躯体上敲敲打打，又仔细鉴别了那具半机械人的品质，最后点了点头，用手指比了个四。
他同意出四箱燃油来收购这两具尸体。
古德奈看起来很高兴，搞不好他觉得自己在这场交易中居功至伟。
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神气的表情，朝路 麦眨了眨眼，模样像个俏皮的中学生。
然而那个灵动的表情忽地僵在少年的脸上。
路麦从他目光的焦点意识到身后出现了某种危险。
她忍住了下意识转头的冲动，而身体却已经以一种敏锐的直觉向右侧偏去。
一道拳风擦肩而过。
有敌袭。
路麦在侧身的同时顺势往沙地上一滚，原本四散站立的蓝锘和卫琅也迅速以古德奈为圆心集中起来。
四人组背靠着背，分别警戒四个方向。
路麦这才有机会观察周围。
被风卷起的沙尘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数条影子，每个人都全副武装，其中一半手持钝器，一半荷枪实弹。
“老敢，你什么意思！”古德奈大叫起来，但思字的尾音还没落下，有什么东西便破风而来，猛地扎进他的身体。
路麦只听到身侧传来噗的一声，接着便是重物跌落在地的动静。
古德奈被敌方的远程武器击中了！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她后颈的寒毛立刻倒竖起来。
论赤手空拳的战斗力，她相信和她站在一起的两名女性都不容小觑，但无论如何，肉搏对枪械，输的实在不是一星半点。
更何况连人数上都是对方更有优势。
唯一能让路麦保持乐观的想法，便是老敢目前没有要他们命的意思。
从刚才的声响判断，古德奈中的不是枪子儿，更像是针头。
估计就是麻醉那一类的。
不消想，对一个器官贩子来说，活人当然比死人值钱多了。
在这个不用指望任何人遵守法律的地方，手上不拿点家伙就要跟人谈判，简直贻笑大方。
古德奈那时灵时不灵的机灵劲显然在这里失效了。
老敢想不出一个子儿地拿下这两具尸体，还有这四个想从他手里捞四箱燃油的大活人。
而这四个大活人，手里完全没有能让老敢诚信交易的筹码！
路麦这样想着，在心里后悔不叠。
全副武装的黑衣人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用一梭子麻药让她顷刻间陷入沉眠。
……
路麦是在后颈的一阵刺痛中醒来的。
她伸手去挠了一下疼痛的源头，有什么东西快速地掠过了她的指尖。
她猛然清醒过来。
之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她在大学宿舍的床上经历的一场梦。
而是真的。
她因为一场全麻手术，阴差阳错地穿进了一个死人的身体，很快就成了一名劳改犯，接着又成了一名逃犯，现在，她是一名倒霉的俘虏，不幸落入器官贩子手里的一件商品。
她从没想过自己作为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会在短短几个月内经历如此复杂的身份转变。
“路西法？”她轻唤了一声。
细密的足迹在被驾驶服包裹住的身体上蔓延开来，不知不觉间似乎又长大了一圈的跳蛛顺着她的手臂来到了她左手中指指根的那个骨节上。
与宠物间的这种默契让路麦感到些许安心。
她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有什么东西从肚子上滑了下去——是一根质地柔韧的皮绳，那东西刚才应该是用来捆住她双手的，但早就被弄断了。
从断口的样子来看，明显是被某种液体腐蚀过。
她有理由相信是蜘蛛替她“打点”了这件事。
抬头查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七八平米大的仓库，室内堆放着十几个纸板箱，一些空的玻璃器皿，以及浓郁的福尔马林的气味——路麦并不了解福尔马林闻起来是怎样的，但她觉得那就是。
一个能够佐证这一观点的证据即是，室内的温度很低，应该是出于冷藏的目的。
而一个器官贩子的冷藏库里会有什么，答案则是显而易见的。
在被箱子隔开的另一个角落里，躺着被缚住手脚的半机械人。
是那四个唐古拉斯派的其中之一。
看来那四个人也找上了老敢，并且也被同样的套路骗了。
四个活人，四个半机械人，两个死人，也许还能加上十台机甲。
空手套白狼都不敢这么套。
和门同方向的那面墙的左上角有一扇窗，透明材质，没有能够开关的设计，目前看来只有透光的作用。
而门——路麦上前查看了一番，发现这扇门从室内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如果要强行逃走的话，将那扇窗打破看起来像是唯一的希望。
但不试也知道，至少那肯定不是投一颗棒球就能砸碎的材料。
身后传来衣物窸窣的动静，回过头去，那个倒在地上的半机械人正慢慢睁开惺忪的眼睛。
他也是半脑被改造过的类型。
机械眼皮和生体眼皮的配合度很好，丝毫没有滞后感。
他看起来一瞬就理解了当前的处境，而且马上就注意到了站在窗户底下的路麦。
“你是……你也是博士的人。”他不易觉察地松了口气，“你们也被抓起来了。”
这种表现也让路麦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个半机械人很自然地将她当成了同伙，说明他们有机会合作逃生。
“你能想到从这里出去的办法吗？不趁早逃走的话，我们一定会被大卸八块的。”路麦说话的时候牙齿有点打战。
对一具缺少脂肪的身体来说，这里的温度着实令人难捱。
她走到半机械人面前，想要帮他解开手上的束缚。
皮绳的结打得极紧，更要命的是这种材料相互之间的摩擦系数大得吓人，靠解结的方式很难弄开。
半机械人看她捣鼓了半天没有成果，苦笑了一下，制止了她的徒劳工作，“我自己来吧。”
路麦困惑地收手，想看看这个失去自由的半机械人会如何行动。
于是她就看到半机械人的双手同时从腕部断裂，掉到地上，用来捆绑双手的皮绳霎时松弹开来。
他用类似于坐位体前屈的姿势用断腕去接近掉落的双手。
路麦赶紧将掉在地上的两只机械手捡起来，并帮他装上。
手腕的断处有数不清的神经般的线路，每条线路都带有各自的识别子，能够自动吸引手部的对应接线。
虽然看起来很复杂，但实际的安装就像摆放一个磁吸部件一样简单。
“我叫路麦，你叫什么？”
“K5。”
“好的K5，我们一起努力逃出去吧。”
半机械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生动的笑容，尽管那个笑容转瞬即逝。 “说的简单。”
路麦无奈地耸了耸肩。她打开几个纸板箱，试图寻找有用的工具，不过那些箱子里不出所料地装着密封的保温箱。
她从中取出一个边长大约二十公分的正方体小盒，用手掂量了一下。
硬度和质量都不错。
她蓄足了力气，将盒子掷向窗户。
两者相撞之时，只发出了一个沉闷的声音。投掷工具和受击物体均未受到明显损伤。
那窗户果然没法被轻易打碎。
“你可以抱我起来吗？”她对K5说，“我想仔细观察一下那扇窗。”
半机械人没有反对这个要求。
他半蹲下来，双手以路麦的髋部为支点，将她从地上举了起来。
路麦用前臂扒住窗框外仅有不到五公分宽的“窗台”部分，让自己的身体能抬得更高一些，然后伸手摸了摸玻璃的部分。
那东西的质感相当温润，尤其是在低室温的衬托之下，摸起来尤其让人感到舒服。
但仔细观察镶嵌处，就会发现这块“玻璃”的厚度可能超过二十厘米——比刚才那个保温盒的边长还要大。
靠物理手段恐怕是砸不碎这东西的。
等等，物理手段不行的话，那化学手段呢？
不用说，此时浮现在路麦脑海中的正是一〇八从一具尸体变成一团绿色凝胶、或者脓液的画面。
这时候，K5突然用闲聊的语气说起话来：“每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忍不住猜测你的性别。我不是没见到过具有中性美的人，但从没见过你这样的。”
路麦的思绪顿时被打乱了。
驾驶服和囚服不一样，没法区分性别。
有人会对她的外貌感到困惑也不奇怪。
毕竟她的脸确实雌雄难辨，加上胸很平，但又看不出喉结，身体纤细，但手脚的骨架又显得有些宽大——她的生理年龄显然已经早就过了青春期，却没有明显的第二性征。
“原来你是一个男人。”K5说。
路麦被自己的口水呛住，趴在窗台上用力咳嗽起来。
K5依然稳当地支着她，语气有些得意：“女人的髋骨和男人不一样，这是没法骗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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