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嘉德地下车库那模糊不清的一眼,沈冲扉卧房里那凭空出现的古字画,以及她被解救了却没付出任何代价……
对面早已挂了电话,沈黎霜掌着手机,半天才缓缓地垂下了手。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了,几人面面相觑。
还是孙蕾先开口:“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这个脸色?”
沈黎霜下意识碰了碰脸,摇摇头:“没事儿,继续吧。”
编剧之一起了个头,沈黎霜才想起来打断:“先不聊扉扉。小昕,你把祁岳叫过来。”
祁岳就是那个要去跟松松组cp的男艺人。
孙蕾走到沈黎霜身边,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问:“怎么回事?”
沈黎霜仍旧摇头:“不好说。”
沈冲扉却猜到了,或许是那个孟先生看不惯她,想使绊子雪藏她,因她的出道留住了四合院,让那个姓孟的算盘落空了。
也好。她反正也无所谓。要是那个姓孟的能雪藏她两年,还算帮了她呢。
沈冲扉索性更安下心来涂涂画画,一切的讨论都成了白噪音了,从她左耳进右耳出。
她自幼练字,手闲不住,落笔信马由缰。等意识到时,一只圆圆的镯子、一盆灵俏的文竹跃然出现在了纸上。
沈冲扉一怔,将纸揉成一团。。
过了半个多钟,沈黎霜喊了中场休息,将她叫到了走廊。
她的目光浸透了恨铁不成钢,看了沈冲扉良久。
沈冲扉两手贴在背后靠墙站着,像挨训的学生。
“七妹,你明明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交代在这种最不该犯的大错上!”
这是她妹她员工她还是小苗苗的摇钱树,要是她孩子,她早就一个巴掌呼上去了。
“你跟那个孟先生——”沈黎霜恨不打一出来。
沈冲扉面无表情地犟嘴:“姓孟的要你雪藏我,对吗。”
“……”沈黎霜一下子哑火了。
什么东西?
“我没得罪他,他非要把这账算到我头上,我也没办法。这能是我的错吗?”沈冲扉扭过头,显然也有了脾气。
沈黎霜顿时就意识到,这中间肯定是有错位。但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置喙的余地,何况她自个儿都没搞明白!
“你收拾一下,孟先生要见你。”
“我不去。”
“你招惹了他,还由得了你?”沈黎霜冷笑了一声。
“好,我去。”沈冲扉又很干脆地改了主意,应承下来。
沈黎霜眯了眯眼:“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冲扉扭过脸,“六姐提醒过我,他们那种人不是我能以卵击石的。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沈黎霜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小七啊,要是我年轻十岁,这一趟我就替你闯了。”
她叫来了化妆师,让给沈冲扉上个淡妆。
“别太利,也别太艳,柔和一点,白开水一样。”
“纯欲风。”化妆师懂了。
“不要欲。”沈黎霜严厉地说。
孙蕾那边来电话催她继续开会,沈黎霜反复交代了三遍:“不要什么暗示、诱惑、擦边、我见犹怜。”方才走了。
沈冲扉坐在梳妆台前,和化妆师对视一眼。
“这……还有画的余地吗?”化妆师捏着粉扑苦笑一声,“就素着好了呀。”
说归说,她还是尽力照办了,给沈冲扉打了个底,遮掩了一下黑眼圈,勾勒了修容和高光——都是雕花的精细活儿。
化到末尾,沈黎霜又来了,让造型师找条裙子。
倒是有一些品牌送来的样裙。挑来挑去,不合身的就不提了,太露的不要,太隆重的不要,太fancy的也不要。
最后沈六拍板,选了件小飞袖的桃粉色掐腰连衣裙,说实在的,有点土,好嫁风。
沈冲扉不嫌,就是不自在,因为不是她的风格。
说:“六姐,是不是太时髦了?”
其余人:“……”
算了,孩子还小。
打仗似的折腾完,沈黎霜赶走了所有人,双手扶住她肩膀:“小七,到了地方,一切就都看你的机灵了。如果是别人,我拼一拼或许还能护你,他,我没法。”
沈冲扉安静听着她交代。
沈黎霜郑重其事、耳提面命:“你把这当作你的第一课。听着,你漂亮,今后有数不清的人想染指你,你要学会处理。保护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你要判断什么时候来软的,什么时候得硬气。二十年前,你六姐我被导演拉着去拉煤老板投资,大腿坐过,交杯酒喝过,桌上舞跳过,酒瓶子也砸过。”
她将头发反手一拂:“这儿,看到了吗,这儿有一条疤,被头发盖住了。”
“你砸的自己?”沈冲扉吃惊地问。
“不能砸对面呀。”沈黎霜笑笑,“砸了,我就进去了,犯得着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有些得意地说,现在那老板在里面待了好多年,儿子把家产败光了。
“任何时候,哪怕是最坏的时候,也要尽力争取对自己最好的一面。”沈黎霜又深吸了一口气,灿然一笑:“好了,我不吓你了。我想,他对你来说是个正人君子。”
一通的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沈黎霜似有预感,在接通前,目光一沉,迎接命运的破釜沉舟。
“这就下楼。”
一台宾利停在地下电梯厅入口,开车的不是老许,而是新面孔。
沈黎霜将沈冲扉送上车,临别交代了最后一句:“柔顺行事。要是谈到了的话,帮自己争取一下刚刚那档综艺。”
车窗徐徐合上,伴随着往前的车轮。
沈黎霜一直目送着车子驶出视线,眼睛眯了眯。
她知道孟宗台今夜不会对沈冲扉做什么,她怕的是以后。上面这些掏心掏肺的谆谆教诲,一为教她提点她,二为给她打个预防针。
以七妹的慧,吃了这些垫肚子的,不会不防着他,不会不跟他相处时扣着数。一个女人一旦开始防男人,风情也就没了。如此一来,孟先生失了对她的兴趣,危机自解。
公司的摇钱树是树,权贵的富贵花是花,沈黎霜分得清。
宾利驶上东三环。天气不好,天空灰蒙蒙,像一团团灰鸽子聚在一起哀悼什么。大约也是她心哀,所以看什么都哀。
沈冲扉原本严阵以待,但随着平稳的驾驶,她渐渐头歪了下来,睡过去。
没办法,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英语,上了一早上四节专业课后又马不停蹄来了公司,到这个点,再年轻的身体也疲了乏了。
这一睡不知多久,醒来天幕已黑,道路上的车流游龙不见了,时速表接近一百二。
出城了?
沈冲扉噌地一下坐直:“你送我去哪儿?”
司机倒是没藏着掖着,报了个如雷贯耳的地名。
没多少会儿,车速降了下来,经过了两次例行的身份盘查,沈冲扉报了身份证号。这之后,车子拐上了一条山路。
茂密的山林和充沛的水系,让这里的湿度比城内高了不少。沈冲扉揿下窗户,一团轻柔的水汽顿时随风涌进来,触及她的面庞。
是雾。
她深呼吸,嗅到竹子的青涩。不是刚刚看鸽子哀悼的心情了,莫名的居然放松下来。
果然是干部严选之地,能量场就是干净。沈冲扉心想。
山路平缓宽阔,一道又一道,终于到顶,直接驶进室内停车位。
司机为她刷卡打开门,鞠了一躬:“沈小姐请。”
换了人来迎。是个有点年纪的保姆,是副慈面孔,但又不经意会透出严厉,不似普通帮佣。
她自我介绍说叫桂枝,叫她桂妈就好。
“孟先生临时有些事,您先在他书房稍坐。备了些豌豆黄,猜您爱吃。”
沈冲扉还真爱吃豌豆黄,上次在私房菜馆,四块全进她嘴里了。
偌大的房子没几个人,脚步声响得让人觉得寂寞。忽然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近了,沈冲扉抬头,见一只尾巴正红的鹦鹉落到了栖架上。
“欢迎!欢迎!”
桂妈闻声,略有些不自然地看了身后这姑娘一眼。
沈冲扉不察,只好奇地看鸟,说:“它怎么这么热情呀。”
确实热情,围着她上下扑棱,歪脑袋,嚷了好几次“欢迎,欢迎欢迎!”,感觉很亢奋。
“人来疯。”桂妈打圆场说,“它叫存直。”
“存直?”沈冲扉重复,喃喃。
心率陡然高了,一个红色陡峰——她记得深刻,那位孟先生的名字,叫存退。
“它可三十八了,资格老着呢。”桂妈笑道。
可惜她说什么沈冲扉也听不进去了,太阳穴嗡嗡地响,手脚冰凉。
一个存直,一个存退,会这么巧么?还恰好在姓孟的地盘。
桂妈将她带到了二楼的书房,那儿有一间小会客厅,请她坐下。热茶和茶点已备好,说:“孟先生但凡忙完了,就过来陪姑娘吃饭。”
竟没有那种高门大户管事的那种距离感,说得亲热客气,还很接地。
沈冲扉看着茶几上的京八件,与那日私房菜馆的如出一辙,不同的是,豌豆黄给了八块——翻了一番。
如果说刚刚的心跳是一个异军突起的珠峰,那这会儿持续地居高不下,竟成绵延的世界屋脊了。
青藏高原也不如她现在体内氧气稀薄。
难道,六姐的孟先生,就是孟存退?也就是说,咄咄逼人着要奶奶的四合院的,也是他?阴差阳错害得她入了圈的,竟是他?那么一直以来对她的境遇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还祝她大红大紫……原来是恶劣的捉弄。
沈冲扉握着杯子,直至茶冷了也没喝上一口。
假如真是他,她该恨他憎他厌他唾弃他,但轻轻低头往心里一瞥,却觉得空空如也,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一颗通红的心,一鼓一鼓。
走廊边忽然有了响动,接着门就被推开了,快得沈冲扉来得及整理表情。
她双目明亮神情慌张,抬头望过去——
不是孟存退。
是张年轻的生面孔。
还没来得及品味到失望,一股恶感就铺天盖地全涌了上来,沈冲扉放下茶杯,起身,虽然极力克制,但面孔已经冷得有些失礼:“孟先生。”
她点了点头,当作问候。
对面饶有趣味地盯着她,将她上下打量一眼:“沈小姐。”
孟宗彦今天来他堂哥这儿谈事,听说他约了个姑娘回来吃饭,死活要看看。
是挺面善的,不是外面那种不三不四的女人,就是有点儿显小。
这间会客室与书房打通,以拱门洞相连,但不设门页。
书房内,孟宗台将内参报纸轻轻压下,站在书桌边没动弹,唇角微勾。
听着够脾气的。
谁怎么惹她了?
“不知道孟先生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沈冲扉开门见山。
对面男人握拳抵唇咳嗽了两声,轻佻地说:“吃饭。”
“我跟孟先生不熟,有话不妨直说。要是我有哪里得罪了您,也请您一并说了,以免我下次再犯。”
完了。
六姐教给她的,她全忘了。什么谨言慎行、审时度势、低头卖乖,统统抛了个干净。是头猪也能听出来她态度不善。
孟宗彦这戏演到这儿也浑演不下去了。他哪知道他堂哥跟这姑娘的小九九?
摸摸鼻子:“那什么,你现在就挺得罪我的。”
沈冲扉吞咽了一下。
不是孟存退,也不是权欲熏心的老东西,是个小二世祖。但年轻人也许更讲道理。
沈冲扉将腹内草稿一条一条说出来:
“既然这样,正好孟先生也给我六姐打过电话做过指示了,您要雪藏我不是么?我身微力薄,甘拜下风。”
“……”
好有文化。孟宗彦心想。
“至于我出道坏了您谋求沈家四合院的大计,我也相当于以我的雪藏向您赔礼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相信孟先生也足够解气了。”
“……”
好有文化。孟宗彦第二次心想。
沈冲扉再度微微欠身:“请您谅解,四合院是我奶奶的命根子,她今年九十六了,命与这院子早已捆在了一起。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请孟先生您高抬贵手,就此不要再惦记了。等我奶奶百年之后再谈吧。”
“……”
孟宗彦哑口无言。
也不感叹有文化了,不然有点显得他没文化!
他知道这些话他是冤枉受了,但始作俑者也在书房听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孟宗彦有些幸灾乐祸,还有些心疼眼前这姑娘。铆足了劲儿摆出不卑不亢的姿态,实则一双手却微微发抖。
沈冲扉有条有理地说完,长舒一口气,冰凉指尖抄起手机:“这里地方偏,劳您再找一辆车送我。”
她从起先桂妈带她进来的那扇门出去,粉色裙裾轻扬。
地毯厚重,隔绝了一切软皮鞋脚步声。
孟宗彦瞪大了眼,看着从书房出来的男人俯身,抄起了茶几上一个软羊皮手袋。
“沈小姐,包忘拿了。”
沈冲扉定住。
这声音咬字……
孟宗台拿着她的手拿包,一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提着唇:“还有,饭没吃,你走什么?”
沈冲扉猛地一回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不知是哪里作祟,居然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
这是个混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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