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无人可说的害怕、委屈、遗憾,都在这一句“早日成角儿”里了,也都在她的眼泪里了。
这么多天来无人可说也理不明白的情绪山洪般泄出来,她将两手紧紧捂住面孔,任眼泪濡湿指缝。
蒋总默默等着,也没出声。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站这儿是浪费了,应该孟先生亲自在。
他看不懂孟宗台,一掷千金,却舍得缺席这样的关键场合。是没料到么?不,明明是不动声色中洞悉一切的人,又怎么会料不到她这时候会哭呢?趁虚而入,才该是男人本色。
庆功宴还在等着他,蒋文宋将螺钿首饰盒放进沈冲扉书包里,让司机代为守候。
间隙中打电话给孟宗台,正经交代:“东西交了,话也按您说的带到了。”
顿了一顿,说:“沈小姐哭了。”
电话那头没什么反应,过了会儿才说:“知道了。”
就这么挂了电话。
老许载人回家,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说:“沈小姐收到镯子,心里该是忘不了您了。”
“已经结束了。”后座的男人淡声说。
老许愕然,嘴巴都半张开。他知道他这主子高深莫测,但几次三番的邂逅、两番天价贵礼,还顺道送她六姐一个人情,竟什么也不要?
甚至连电话号码也。
老许讪笑着,“您这是……”
“萍水相逢,尽兴就好。”
老许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尽的是哪门子兴呢?不过,要不人家地位高眼界远呢,玩得确实跟普通人不是一个路子。他是真服了。
沈冲扉花了些时间整理好了自己,上了车。她知道镯子就在她书包里,就像当初那卷董其昌一样价值连城。
想到私房菜馆里他有关她手腕尺寸的那一问,便懂了。他从决定收回董其昌的那天起,就打算回给她一份同等的礼,绝非是今天心血来潮。
沈冲扉将手伸进书包,将螺钿盒从凉握至温,指腹摩挲着圆润的边角。
这一次,她不是慌张的雀鸟了。
回到宿舍,她跟几个等了她半天的舍友一块儿吃宵夜,因沈冲扉说过要请客。
“你还没说今儿为啥请客呢。”
沈冲扉颇有些郑重地说:“和大家相处很开心,但从下周起,我就要搬走了。”
公司给她在东三环那边租了公寓,方便跑动,早八有课时就提前一晚来住附近酒店。
沈冲扉是个好舍友,大家相处也和睦,听她要搬,纷纷关怀:“是家里出事了吗?”
沈冲扉签了保密协议,不能透露自己的出道计划,便找了个理由岔了开去。恰逢微博有了新热点。
“我去,路晚晚点赞了林知薇的黑料!”
“真的假的?手滑还是故意的哦?”
“你路姐那小太妹性格还能是手滑?”
“等着吧,等热度差不多了,你路姐就要出来说”哎呀~手滑了~”了。”
娱乐圈八卦也算是枯燥生活里的一些调剂。只不过,往日的沈冲扉都当没听到,今天却很认真,甚至主动求解:“路晚晚是谁?林知薇又是谁?”
“……”把同学们给问倒了。
“路晚晚是90花顶流,走甜美元气路线的,有几个大爆剧。”
列举二三,沈冲扉虔诚点头:“听过,回去我就看起来。”
“咋的你要考研啊?”舍友调侃。
“迎头赶上,”沈冲扉莞尔,“争当弄潮儿。”
几人笑得东倒西歪:“时髦得很嘛,七奶奶。”
接着科普:“所以呢,路晚晚国民度很高,粉圈战斗力也强。但她学历不高,闹了很多没文化笑话,而且年纪也到了,该转型了。”
沈冲扉求知若渴:“嗯嗯!”
“再来说林知薇,95花里势头不错的一个,据说是京圈公主,家里深不可测,所以资源很好,还是科班出生,清冷纯欲白幼瘦,这两年应该吸了很多买股花粉。”
一个小时前沈冲扉绝想象不到,她的上半夜在告别宋明清,告别画心、装池、题跋,下半夜却骤然被抛到了各种高度缩写的粉圈黑话中。
“她俩不对付么?”她问。
“按理说差着辈儿呢,但路晚晚不是要转型么,偏偏这条赛道又有林知薇了,零和博弈赢家通吃,恨上了呗。”
“据说这次又是为了撕饼。”舍友继续科普:“有档慢综艺要上,好像是讲文物的,两人都想上。”
“不是我说,这种综艺该找专业的不是么?类似于心动offer那款。咱扉扉绝对一亮相就爆红!”
这捧杀沈冲扉不知道怎么接。
文博专业招人少招人难,招进来的还都是沈冲扉这样的“土老帽”、小镇做题家。虽然这几年文博旅游有火热的苗头,但毕竟是个小圈子,靠小圈子爆红无异痴人说梦。
回宿舍已近半夜。
沈冲扉将螺钿盒带上了这张她最后一晚休息的小床。
四边帷帐垂着,空气里淡淡氲着她的身体发香。她捻开台灯,在月辉似的灯下,端详着这支她亲手选定的镯子。
她太本分,甚至没将镯子取出来,往手上戴一戴、比一比。
孟存退和这镯子一样,因为不知道身后跟着多少个零,而令人望而却步、处之生畏。
萍水相逢的东西,不作他想。沈冲扉轻巧地合上盖子,睨下的目光渐渐的失焦了,脸上浮起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柔和笑意,带着点释然。
雪地里披着雪的石菩萨,被月晒得融去了雪意。
她将镯子塞到枕头底下,打开社媒,照着舍友刚刚科普过的名字一个一个搜。
路晚晚,林知薇,撕饼,花粉,买股,女演员的类型和转型路。
她看专业课资料都没这么艰难过。至少那讲的还是人话,这儿讲的是黑话,还尽是拼音缩写。
粉丝说林知薇是wwzz。
wwzz是什么?
完完整整?哦,无妄之灾……
半个小时后,沈冲扉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文档。
【娱乐圈词典】
饼=资源。
撕饼=争资源。
花粉、生粉=年轻女、男演员的粉丝。
买股=提前押注谁会红。
top粉=只粉最红的人的人。
太子、公主=拥有资源但暂时难以服众之人。
九漏鱼=小学学历(虚指),常用于嘲笑在公众前犯下常识错误的明星上。
写到这末一条,沈冲扉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备注:
【谨言慎行,不可托大,不知为不知。】
好了,今天的知识就学到这儿,贪多嚼不烂。
当她一边恶补娱乐圈常识一边上专业课时,孙蕾和沈黎霜也在为了她的初次亮相而亲自谋划走动。
早晨九点半,国贸三期某咖啡厅。
孙蕾看着送到面前的策划案不动声色。
那封面写着四个大字:《旧物有灵》。
坐在孙蕾面前的是飞流视频中层,池早。
“《旧物有灵》,文博观察类综艺。说综艺,其实更偏纪录真人秀,一期一件物,一件物串一个人、一座城、一段史。飞流出平台,京卫出班底,九大博物馆加上国家文物交流中心联合出品,纯纯国家队配置嘛这。”
孙蕾恭维:“哎呀,路晚晚和林知薇都打成这样了,谁不知道是大饼呀?池总给交个底,谁赢了?”
“多余问。”池早搅着杯里的冰块:“你手里不是有新人吗?来给知薇搭个班,混个脸熟。”
“这么好的机会,难为池总还能想着我这儿了。”孙蕾客气回去,人一走,翻了个白眼。
臭要饭的,请不到明星上这儿打秋风来了。
这档节目孙蕾早摸透了。
原本她想着跟沈冲扉专业对口,最能放大她优势,便想搭这班车。没想到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节目实则是林家动用关系,借着国家队的名义,给林知薇量身定做的。
但从飞流内部到赞助商,没一个看好。不能走真人秀的路子炒话题,说的还是文物——哪个年轻人点开飞流是为了学知识的?那怎么不点开□□?
就这样,节目招商到现在都还开天窗呢,嘉宾也没着落。什么路晚晚和林知薇撕饼,都是公关手段。谁想去?有点流量的小生小花都不肯,怕给林知薇当背景板,或者被恶剪。也就路晚晚那小作坊没脑子,被人当枪使还有苦说不出。
孙蕾冷笑一声,一回办公室就将策划案给甩了垃圾桶。
与此同时,沈黎霜带来了另一个资源——恋综。
“你疯啦?谁家小花靠恋综出道?”孙蕾都气笑了。
“想什么呢。”沈黎霜老神在在:“小七去当观察员。我跟人节目组说了,别老整一堆中登在那讲道理,也看看青春期的repo,给观众找个嘴替。”
作为六姐和老板,沈黎霜不可谓不费心思。
以前的资源咖尽往剧组塞,一是因为片酬高;二是没办法,体裁少。哪有现在遍地开花的综艺啊?观众只能看电视剧和新闻!
时代变了,现如今艺人可以选几档综艺慢慢地刷国民度、路人好感,再去接讨喜的角色。就算一直当综艺咖,赚得也是一点都不少,还舒服。
沈黎霜没想把沈冲扉设计成曲高和寡的质感小花,她身在洪流中,早已感到水流的滞重迟缓——不是从前的好日子了。人得识时务,顺势而为,才能往上。
况且她沈七还嫩着呢,艺人生命长得足够转型。有了流量、钱、阅历,再慢慢钻研艺术。
不过这不代表沈黎霜松懈了对沈七的要求。她已和孙蕾着手安排起对她周密的训练,从声台形表基本功,到面对各种场合的姿态,再到粉丝管理、人设。功课之繁重,相当于给沈冲扉修了个第二学位。
恋综是飞流的头部综艺之一,想分一杯羹的人前赴后继,沈黎霜也是费了功夫花了钱才拿到话语权,绝不能浪费。
她打电话给老许,让他带上女儿来吃中饭。
孟总救她于水火,迅如惊雷,却又无声无息,连痕迹都追溯不到,像只是抬了抬手指头——这样的资源,沈黎霜丢不得。
但他至今不露面不表态不暗示,沈黎霜看不透他的欲望,也就看不透他。
对这种级别的人,她也就只能先从外围入手稳住,先用利益深度捆绑住老许。
沈黎霜将策划案推到了他面前,话对小姑娘说:“你就是松松呀?好名字。我听说你今年是第二次艺考?也就是成年了?”
“十九了。”松松说,嘴甜着呢:“黎霜姐,你好美呀!我都舍不得眨眼睛。”
沈黎霜微微一笑:“艺考是十月份,我这有档节目刚好还有个缺,想不想去玩儿?”
不等老许说什么,松松受宠若惊:“能、能行吗……?”
“这得看你爸爸。”沈黎霜千年的道行,将话锋一转:“上恋综嘛,还是得爸爸同意才行哦?”
女儿已经心动,一把牵住他胳膊:“爸,这个综艺可火了。”
“谈恋爱给全国人看,这不胡闹吗?”老许还是军人作风。
“可以不成cp呐。”沈黎霜四两拨千斤,“当个独善其身的,让观众心疼她。或者你很心动,但出于年纪小,最后之夜你还是选择了放弃,却没想到对方跟你一样,这be感宿命感不就来了?男孩儿我也选好了,我公司的,跟你差五岁,你们就走‘年上的爱名为放手’这个剧本。”
松松的崇拜简直要从眼里冒出来,猛摇老许:“爸!你别耽误我!”
沈黎霜给了七天时间,让老许带着策划案回去好好考虑。
都是狐狸,老许怎能看不穿她的图谋?但他承认,自己上钩了。一个艺人,不仅是进水渠,还是漂白渠,用处可太多了……
但老许知道,他一切的根基都在于他是孟宗台的司机,孟宗台是他的天,能不能赚这个钱,要看天气。
他仔细研究了这个策划。看到沈冲扉的名字时,老许愣了一愣,倏然懂了,长叹一声——
孟宗台不会和娱乐圈的女人扯上关系。恐怕这才是他对两人往来戛然而止的真相。
前晚上有重要宴席,孟宗台在国宾馆留的宿。这天一早老许前去接他,判断出他心情不错,遂话家常似的提起:“有个综艺请松松上,姑娘这两天高兴得书也读不进去。不瞒您说,是沈黎霜介绍的。”
通常情况下,孟宗台不会管这么宽。但他今天居然多问了一句:
“什么综艺?”
老许从后视镜飞速瞄了眼他,见他闭目养神着,搭在膝头的指尖安然未动,松了口气,“说是什么恋综,就是几个年轻人相亲给全国人民看。”
孟宗台的手指动了。
老许的心也紧了。
——孟宗台修长的指尖在黑色西裤上微敲了一敲,不动声色,像是随口一问:“还有谁?”
还有谁……?
老许给他问懵了,回忆着:“还有沈黎霜工作室签的男艺人,跟松松搭配。”
接着又报了几个孟宗台可能听过的艺人、主持人。
“还有的就都跟松松一样……”
话说着,老许的脑筋忽然一下拧了过来,人也坐直了,保持着刚刚的语气说完了全部:
“都是素人,包括那个在京大念书的沈冲扉沈七奶奶。”
“沈七奶奶。”孟宗台重复了一遍这称呼,哼了一息。
老许也不确定这算不算是笑了。
下一秒,他敛回那平静无澜的面色,掀开眼皮,沉沉地说:“给沈黎霜打电话。”
东三环,沈黎霜工作室。
大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屏幕上投放恋综的策划案,除了沈冲扉和两个老板外,还有两个编剧,负责观察沈冲扉及参与脑暴。他们要给她量身定做一个综艺人设、台本和弧光成长线。
作为当事人,沈冲扉是最安静的,一边听着一边在白纸上涂涂画画,置身事外的模样。
让她当观察员她没什么意见,只要他们别嫌她无聊就好。
铃声骤响,沈黎霜扫了眼来电显示,露出半个微笑。
老许。
看来,鱼上钩了。沈黎霜滑开接听。
入耳的却是另一道声线。
“沈六小姐。”
只一声,沈黎霜的天灵盖就麻了。
从没人这样称呼过她,用充满压迫感却又轻描淡写的咬字——既散漫,又像阎王点名。
沈黎霜豁然起身,另一手捂听筒,做出微微弓背的姿态:“孟先生?”
她声音很轻,但会议室也因她不同寻常的反应而落针可闻。
沈冲扉的笔尖顿了一顿,将头抬了起来。
她知道六姐的孟先生不是那位孟存退先生,但仅仅只是姓氏相同,就足够她用上了全部的注意力。
不知对面说了一声什么,以至于她的六姐也在这一刹那恰好地看向了她,用的是震惊、空白的表情。
孟宗台在那边言简意赅地说:
“沈七小姐上不了恋综。我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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