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疼像一根细线,从耳朵深处慢慢绷紧,一直扯到太阳穴,扯久了,头也跟着疼。听人说话有时像隔着一层雾,有时又像有个小人拿着锤子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敲。
也正因如此,陈予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学校里关于他的闲话突然更多了。
以前那些话还只是猜测,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所有人好像忽然都有了证据,语气也从含糊的怀疑变成了笃定。
有些人可怜他,觉得他也许是被逼的,有些人看不起他,觉得他不仅又脏又爱装,居然还跟自己是同学。
被当面开黄色玩笑的情况越来越多,好像只要跟陈予一起聊天,最后都会变成莫名其妙的黄梗或意淫,比如明明讨论的是小组课题,说到“经验”两个字时,就会有人拖长声音,挤眉弄眼地看向陈予。
“那谁还比得过陈予有经验啊?”
旁边的人立刻跟着笑。
最多的还是避着他的人。
以前他们只是孤立他,现在像是怕跟他说话后,自己也会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人看见他迎面过来会跟躲脏东西一般,立马换位置。
陈予彻底变成了独行侠。
裴知序终于看不下去了,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趁其他人都散开后,他把陈予拉到操场的角落。
陈予被他拽过去时,第一反应是裴知序也要跟他说那些话。
可裴知序只是把手机递给陈予,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和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远处偷拍的。
照片上能清楚看见陈予的脸,车窗降了一半,光线很暗,他正偏着脸,和一个男人接吻,而那男人正是经常接送陈予的人。
裴知序说:“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传那些话的。”
陈予看着那张照片,睫毛轻颤。
裴知序又说:“我觉得这张图不一定是真的,角度也很奇怪。他们拿这个造你的谣,你可以解释。”
陈予没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有人拍到了。
裴知序见他不说话,以为陈予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连忙说:“如果你想澄清,我可以帮你。”
陈予这才抬起头,他看着裴知序,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郑重。
陈予说:“谢谢。”
裴知序一怔。
接着陈予把手机还给他,又说:“但这不是假的。”
裴知序一时没反应过来,像是还在消化这个消息,
陈予也没有再解释,转身走了。
跌跌撞撞地往教室走,路过班主任办公室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脚步一停。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先是班主任的声音,说陈予最近的状态很不好,成绩也掉得太厉害,几次测试都在班里垫底,再这样下去,后面不管走哪条申请路线都会很吃力。
周既衡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不确定地问:“您当初把他送到这里来,是希望他以后申请哪所学校?我们这边也好根据目标帮他调整和针对性地辅导。”
陈予站在门外,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明明已经猜到周既衡不会有什么好话,却还是忍不住想听一个答案。
周既衡的声音平静。
他说:“没有一定要上多好的学校。”
“附近的中外合办也可以。要求不用太高,有学上就行。”
有学上就行。
陈予低着头,心想原来如此。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已经慢慢知道了。
周既衡不是把他送来这里读书,是把他放在一个方便管理的地方。学校离周既衡那里不算远,周末接送方便,平时又有人看着他,不至于让他到处乱跑,做出让他丢脸的事。
他早就不像一开始那样,以为周既衡是真看重他想培养他,提供平台让他好好学习,以后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话从周既衡嘴里说出来时,没有嘲讽也没有恶意,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难受。
周既衡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对他有过期待。
陈予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学校时,还偷偷想过,如果他成绩好考第一名,是不是能让周既衡高兴高兴,觉得自己的选择有回报,高看他一眼。后来成绩差了,他也不是完全不急,他会反复看错题,也会主动问裴知序上课听不懂的地方,空闲时还会自己买教辅刷题。
可原来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
周既衡不在乎他考得好不好,也不在乎他能不能出人头地。
他只要他待在该待的地方,别惹麻烦,别让他多费心。
陈予站在办公室外,耳边又开始嗡嗡地响,他没有再听下去,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本以为这关就算过去了。
周既衡明明去过学校,这天回去时却少见地没接他,而是派了个司机。
陈予以为周既衡在加班,可进了门,才发现事情好像不是这样。
快要放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
回到家时,雨还是下得很大,偶尔混着点雷声,空气里闷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客厅里只亮着沙发旁边一盏小灯,昏黄的光落在茶几上,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不少烟头。
周既衡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指间夹着一根快燃尽的烟,像已经等了很久。
陈予脚步顿住,他站在玄关,连鞋都没来得及完全换好,但心里本能地有些发慌。
“先生晚上好。”
简单问过好后,见周既衡没有回应,便想快点回房间。
刚转过身,背后传来周既衡的声音。
“班主任今天找我了。”
陈予动作一顿。
“哦……”
他有点疑惑。
下午偷听到周既衡和班主任谈话时,周既衡明明说过,对他的成绩没有要求,有学上就行,既然周既衡不在乎他成绩好不好,为什么现在一副在等他,气他成绩差的样子?
周既衡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问:“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成绩差,可以。”
“基础差,也可以。”
周既衡抬眼看向他,声音发冷发沉。
“陈予,你告诉我,上周六学校的升学评估考试,你为什么不去?”
陈予懵了。
“什么考试?”
周既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考试是一学期一次的升学评估考试,原本不是这个时间,后来因为人员调整,临时提前到了上周六上午。
考试虽不是什么大考,却在学校内部尤其重要,它会影响学校后面给不给学生写推荐信,也会影响学生能不能进入合作院校的推荐名单,甚至在最后申请时学校给出的内部评估档案,也会参考这次成绩。
班主任特别为难,委婉地跟他说:
陈予前面的成绩已经很差了,这次内测原本算是一次补救机会。学校通知过班级,也安排了同学转达,可陈予没有去。
他没有请假,也没有说明原因。
这样下去陈予可能什么学校都申请不上。
虽然周既衡对陈予的成绩和最后去哪没有要求,可重点在于陈予没去。
这就是态度的问题了。
作为一个实干主义的人,他可以接受陈予成绩差,但不能接受他不认真,不好好做事。
陈予这段时间在他这里,生活态度懒散,也撒过太多谎。
他一次次给他机会,可陈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把这些当回事。
周既衡看着陈予,觉得他现在真是彻底变了一个样。
刚开始见到他时,陈予虽然穷,爱贪小便宜,可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懂得主动抓住机会。
那时候他虽然笨拙,但有种不管不顾的求生劲儿。
现在不一样了。
跟了他后,吃喝不愁,就开始懒了,散了,觉得自己不用再挣扎,也不用再努力。
成绩烂成这样,还敢缺考。
周既衡甚至忍不住想,陈予是不是觉得反正有他兜底,所以什么都可以随便应付过去。
他讨厌短视的人。
尤其是陈予把到手的机会糟蹋成了这样,还在装不知道试图糊弄他。
周既衡站起身。
陈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既衡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说:“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让你去读书,不是让你去混日子。”
“陈予,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予脑子里很乱,慌张之下,他没管住嘴,下意识地开始临时编借口。
“我不知道有这个考试。”他说,“可能是只把通知发到群里了,我没看到。”
周既衡不罢休,他伸出手:“手机。”
陈予僵一下,只能把手机拿出来,递过去。
周既衡翻了几下,抬眼:“哪个群?”
陈予说不上来,他手心开始出汗,下意识地继续编着借口:“可能……可能是老师课上说了,我没听清。”
“哪个老师的课?”
“我……”
周既衡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班主任说让同学转达了,谁转达的?”
陈予呼吸一紧,脑子里闪过班里那些人的脸。
宋嘉言,蒋澈,何致远,班里小组里那些人。
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怎么可能帮自己遮掩,肯定会说已经告诉过他,还是会说他自己不来,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陈予看见周既衡已经点开通讯录,像是下一秒就要打电话确认,终于慌了,连忙抓住他的手。
“别打。”
周既衡抬头看他。
陈予声音颤抖,带着哀求:“......别打。”
他说:“我是真的不知道。”
周既衡眼神冷下来。
陈予急得快哭了:“我没有故意不去,我真的不知道有那个考试,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几句话一出口,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面雷声滚滚。
周既衡看着陈予,暴怒之下,他反而平静了下来,只觉得事到如今,陈予真是顽劣不堪。
他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没带半点温度。
“一直在撒谎。”
他把这几个词重复得很慢,像是陈予的回答早就烂熟于心。
“不知道、没有、不是我。”
周既衡说:“你每次撒谎,都是这几句。”
“陈予,你自己不腻吗?”
陈予摇头,他想解释,可越急,脑子越乱。耳朵里的嗡鸣又出现了。
他知道自己成绩差,也知道周既衡因为这个生气不是没道理。
可他真的没有故意不去考试。
陈予的太阳穴突突地疼,就连眼前的灯光也跟着轻晃。
死命回想当时的情况,一时之间他忽然有点分不清了。
之前通知的时候他到底在哪里?
他是不是当时趴在教室里睡着了?
是不是有人真的告诉过他,只是他没听见?
是不是他最近耳鸣太严重,头太疼,所以把这件事忘了?
又或者,是不是他真的知道有这场考试,却因为怕看不懂题,怕考砸,所以故意没有去?
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但求生的本能占据了最上风,他知道他要解释。
“不,不是。”陈予声音发抖,“我知道我成绩很差,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学不进去。这个学校的题真的很难,跟以前做的都不一样,但是……但是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既衡,眼眶一点点发红。
“我真的没有不去考试。”
周既衡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还在狡辩。”
陈予瞬间噤声。
周既衡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已经没有耐心再听他把话说完。
“张口就是谎言。”
“陈予,你嘴里还有真话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陈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既衡最不能容忍的从来不是成绩。
成绩不好可以补,基础差可以教,不会的东西可以慢慢学。
可撒谎不一样。
撒谎代表这个人没有底线,而频繁撒谎代表这人劣根难除,一次两次是犯错,三次四次就是本性。
他已经警告过陈予太多次,可陈予好像永远记不住。
周既衡看着他脸色苍白眼泪汪汪的样子,只觉得可笑。做事的时候不怕,死到临头了才知道慌。
把陈予送进这个学校,对周既衡来说确实有图方便的成分。离得近,接送方便,在学校这种地方也比让陈予继续在外面乱跑强。
可如果陈予真的能读出来,真的能考到什么地方去,周既衡也不会拦他,他不是那种包了人,就要求人家守自己一辈子的人。
机会已经摆在他面前了,陈予却把它踩得稀烂。
周既衡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陈予,我以为你是个擅长抓住机会的人。”
这句话里没有谩骂,不是心疼,也不是惋惜。
事已至此,周既衡终于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陈予看着他,忽然觉得耳鸣声大得可怕,甚至盖过了周既衡的声音,他好像还站在这里,又好像已经不在这里。
周既衡还在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窗外又响了一声雷,电光明灭,陈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看着周既衡给自己宣判死刑。
周既衡说:“我说过,上次是最后一次机会。”
“咱们的合约彻底结束。”
“欠我的钱,你按合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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