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林秀云还在,房间很小,窗外的光从旧纱窗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坐在床边给陈予讲故事,讲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英雄为救别人牺牲了自己。
小时候的陈予听得很认真。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牺牲,只觉得英雄很厉害,能救那么多人,能被所有人记住。他趴在林秀云腿边,眼睛亮亮地说,他以后也要做那样的人。
林秀云却摸了摸他的头,说不用。
她说陈予不用做英雄,那些太宏大、遥远的事都跟他没关系。他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开开心心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她说,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只要活着,就总会有办法。
小时候的陈予懵懵懂懂地点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也没懂。
可后来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林秀云不在以后,他就只剩下这一句话。
活下去。
不管遇到什么,都先活下去。
所以他像路边的野草,没人浇水也长,没人看见也长。被踩弯了就贴着地面长,被风吹倒了就换个方向长。只要还有一点缝隙,他就把自己在里面扎根。
他不问体不体面,也不问丢不丢人,他只知道自己要活下去。
梦里的光忽然暗了。
林秀云的手从他头顶消失,下一秒,一记耳光重重落在他脸上。
陈予脑子里嗡得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陈建民扭曲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嘴巴一张一合,骂他没良心,骂他藏钱,骂他翅膀硬了,养大了也没用。
陈予想往后躲,可身后是墙壁,他无处可逃。
陈建民的手伸过来,粗糙的指节抓挠他的脸,像要把他的脸皮从骨头上撕下来。
他疼得发抖,却喊不出声。
再后来,那只手变成了很多只。
有的抓着他的肩,有的按住他的手腕,从黑暗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地覆在他身上。那些手力气很重,像要把他掐碎,后来力道慢慢轻了,变成一种更黏腻、更叫人恶心的抚弄。
陈予慌忙想躲。
可他低头时,才发现那些手变成了自己的。
他站在一片看不见边的黑暗里,身上光溜溜的,手不听使唤,像被什么牵着,一点点重复那些他想忘掉却忘不掉的动作。
他想停下,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前方亮起一盏灯。
周既衡坐在灯下,衣着整齐,冷淡得注视着一切。
陈予想解释,说不是这样的,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那时只是太穷太饿,太想活下去了。
可梦里没有声音,他只是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喘不过气,也哭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面镜子。
镜子立在黑暗里,冷冰冰地照着他。
陈予抬起头,镜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只小兽,皮毛湿漉漉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子,明明怕得发抖,却仍在讨好地摇着尾巴。
陈予盯着它看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
猛地惊醒。
室内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实,
他躺在床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冷汗。
梦里那面镜子还在脑子里。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种东西。
一只只会摇尾巴的,讨好人,被驯得很听话的小兽。
他闭了闭眼,把画面压下去,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凌晨四点。
此时已经是一个新的周末。
不管什么时候,陈予都很喜欢周末。
上学时的周末不用上课,小学时,林秀云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带他出去玩,后来开始打工,他也喜欢周末,周末的时候,他会给自己放假,睡到自然醒,再慢吞吞去楼下买吃的,刚跟了周既衡的时候,他也期待周末,周末意味着周既衡会来接他,意味着可以坐好车,去贵餐厅,吃他以前没吃过的东西,体验一下有钱人光怪陆离的生活。
可现在的陈予越来越不期待周末。
他的日子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学校,一半陪着周既衡。
白天上学,周末上/床。
他越来越害怕周既衡,不知道周既衡什么时候会忽然生气,也害怕自己哪句话没说对,哪件事没做好,最后又要被罚。
所以他不想回去。
可这件事由不得他。
周既衡的车依然会在每个周五晚上停在学校外面,再在周末最后一天把他送回来。
其实平时的周既衡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来接陈予时,偶尔会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陈予之前随口说过想吃的网红蛋糕,有时候是他嫌俗但还是买了的大logo外套。
陈予收到时还是会觉得开心,会笑着跟周既衡说谢谢,可是开心没持续多久就开始莫名变淡,蛋糕没吃几口就不想吃了,外套穿了一次也就不再有兴趣。
周既衡对此从未追问过,大抵是在他看来,东西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陈予喜不喜欢,喜欢多久,都不是需要他费心的事。
周既衡也时不时带他去高级餐厅。
以前的陈予会跟进大观园一般到处看,抓紧时间拍照发定位,现在他只是坐在位置上,周既衡点什么他就吃什么。
吃饭时,周既衡看着安安分分吃饭的陈予觉得奇怪。
他问:“不拍了?”
陈予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自己这件以前很爱做的事,把手机拿出来。
但拍出来的照片很糊,他也没修,最后没也发。
-
床头柜上的半杯水跟着轻轻晃,水面一圈一圈荡开。台灯把照在影子墙上,一下一下,晃得有些变形。
中途实在没忍住,喉咙里漏出一声很轻的抽泣。
周既衡听见了,他的动作停下来,伸手去拨陈予的脸。
陈予本能地想躲,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周既衡,最后还是被周既衡掰了回来。
周既衡看见了满脸的泪。
眼泪从眼角滑落,沾湿了鬓边和枕面。他像是怕周既衡因为这个不高兴,想解释几句,可嘴唇抖了抖,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周既衡皱眉:“哭什么?”
陈予声音闷闷的:“没、没有哭。”
周既衡沉默一瞬,只是用指腹擦过陈予的脸,把沾了泪的手指放在陈予眼前,仿佛在问没哭那这是什么。
陈予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厉害。
“……就是,太舒服了。”
陈予扯了一下嘴角,讨好地笑了笑,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这不是、觉得有点丢人嘛。”
周既衡没再追问。
结束之后,陈予蜷在一边,很久都没有动,周既衡以为他是累了,直到他听见一声很轻的抽气声。
周既衡转过头,发现陈予蜷得比平时更紧,一只手抵在胃的位置,指节压得泛白。
他的眉头瞬间拧紧:“怎么了?”,说着就准备带他去医院。
“最近可能没睡好。”陈予拒绝,他挣扎着起身,继续解释,“我没睡好就会胃疼,我去吃点药就好了。”
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他转身问:“先生您……还需要吗?”
周既衡的眉头依然皱着,心里突然有些烦,他叫陈予躺好,最后自己出房间给陈予拿药。
周末的第二天白天,周既衡依然带着陈予出去吃饭,他似乎在闲暇时间对周围的餐厅做了很多攻略,等有空时会一家一家带陈予去吃他觉得陈予可能会感兴趣的餐厅。
或许这就是陈予表现好的奖励。
吃完饭出来时,周既衡问他要不要逛街。
陈予摇了摇头,说不逛了,想回去。
刚走出餐厅门口,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陈予脚步一顿,回头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是以前高中的同学。
对方试探着喊他,像是不太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陈予。
陈予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旧人重逢的惊喜,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穿着奢牌衣服,吃着以前根本吃不起的餐厅,可他一点也没以前想象里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他想逃。
他不想让任何旧识看见现在的他。好像只要他们没有相认,他就还能是那个天真乐观,每天傻乐的陈予。
于是他很快收回视线,跟对方说认错了,那人像是还有些迟疑,又看了他两眼,陈予直接转身往停车场走。
回到车上,周既衡没有立刻启动车。
他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两秒才侧头看向陈予。
刚才陈予的表现和之前校门口忙着否认遮掩的他如出一辙,那种下意识的撇清,让人很难不多想。
周既衡声音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探究:“刚才那个人是谁?”
陈予老老实实地说是以前的高中同学。
“那怎么不跟人家说话?”
周既衡问这话时,语气不重,只是皱着眉,单纯觉得陈予这次的反应有点反常。
真实原因陈予说不出口,他刚想找个理由遮掩,周既衡的目光却落在他脸上。
陈予这段时间瘦了些。
原本就小的一张脸,如今下颌的线条更薄,眼尾被疲倦压出一点潮湿的红,眼珠黑,像一小块被水浸过的墨玉。平时那点张扬和讨人烦的劲儿收敛下去以后,显出一种乖顺的漂亮。
周既衡忽然想,陈予真是很会勾人。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坐在那里,也像是在撩拨。
周既衡今天心情似乎莫名不错。
兴致起来后,他也不太在乎陈予刚才想怎么回答。
车窗外人来人往,隔着一层玻璃,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车里没人说话,只有皮革轻微摩擦的声音混杂着陈予轻乱的呼吸。
回程时,车开到一半,周既衡突然觉得车里有些不一样,好像有点太安静了。
以前陈予坐在副驾驶上总是叽叽喳喳的,周既衡不理他,他也能自言自语半天。看见路边新开的店要点评两句,吃到好吃的要念叨两句,看到朋友圈没人点赞也要吐槽一下。
现在的他却只是安静坐着那。
像是闲聊般,周既衡侧头:“你最近安静了很多。”
“为什么不说话了?”
陈予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指尖微蜷,他斟酌了几秒,才小心地说:“先生之前不是一直觉得我吵吗?”
“就……学着少说一些。”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呜咽,像小兽被打后,缩在角落里,摇尾乞怜的呜呜声。
陈予没有理会那声音,他继续说:“这样不会惹先生生气。”
周既衡听后皱了皱眉。
他知道前两次因为陈予撒谎,他罚得确实重了些,但那也是为了让陈予长记性,不要再犯。
除此之外,他自认平时还算通情达理。他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别人撒谎,可并不需要身边的人对他事事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周既衡说:“你不用小心成这样。”
陈予立马道歉:“我说错话了。”
他抬头看了周既衡一眼,谨慎地说:“我只是,想让先生开心一些。”
“陈予。”周既衡眉头皱得更深。
陈予听到自己的名字,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
耳边的呜咽声又响了起来。
陈予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骨头里长出来,贴着他的后颈,顺着脊背。
他好像真的长出了耳朵和一条看不见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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