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快要回学校的前一天,陈予又跟周既衡说想要回家一趟。
才没多久又要回去,上次回去还满身是伤地回来,周既衡皱了皱眉,有点想拒绝。
陈予求他:“先生,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我妈妈。”
“你上次没看?”
陈予被噎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上次不太合适。”
周既衡不语,陈予自顾自地说:“我那天那个样子,不想去见她。”
他说完,又像怕周既衡觉得麻烦似的,很快补了句:“我就去一下,很快回来。”
周既衡想起上次满身是伤回来的陈予,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不知道陈予这次又想做什么。
这人惯会撒谎,总是喜欢把话说得可怜,捉摸不透里面藏了几分假意,让人不能安心。正好他今天有空,起身拿了车钥匙。
“我跟你一起。”
转身看到陈予的表情有些僵硬,周既衡挑了挑眉:“不方便?”
“不是。”陈予立刻摇头,“就是那边很远,路也不太好走,先生你不用……”
周既衡耐心有限,语气沉了下来:“我问你方不方便。”
陈予嘴唇抿了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方便的。”
周既衡到了才知道陈予的母亲早死了。
陈予带周既衡去的不是家里,而是一处墓地。
陈予上次回来,本来就是为了给林秀云扫墓。结果刚回老家就碰见了陈建民,被打了一顿后,他不想让林秀云看到自己那副狼狈样子,终究没敢去墓前。
这次假期快要结束,他想着怎么也还是要去看看林秀云。
陈予小时候还是有过一段幸福的童年的。
那时候陈建民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他踏实肯干,和林秀云一起在城里打拼。两人省吃俭用,买下了一套小房子。陈予那时候学习也不错,还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他考试考得好的时候,陈建民会给他买礼物,林秀云会带他出去玩。
陈建民本性不坏,也曾是个好父亲,这也是陈予为什么会帮陈建民还债。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陈建民跟朋友做投资,把家里的存款全赔了进去,还欠下一笔债。如果事情只到这里,其实也不是完全过不下去。
可陈建民偏偏在那个时候学会了赌博。
他先是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带着林秀云和陈予搬回老家,后来又开始向亲戚朋友借钱。债越滚越多,追债的人隔三差五找上门来,陈建民自己被追得到处躲,最后所有烂摊子都落到了林秀云身上。
林秀云要应付上门追债的人,要照顾陈予,还要操持家里和挣钱。她本来身体就不算好,这么熬了几年,终于在陈予初中的时候病倒,后来没能再撑过去。可即便林秀云死了,陈建民也没有戒赌。高中毕业,陈予干脆没有去读大学,准备自己赚钱立足,自己生活。
林秀云喜欢花,尤其喜欢变色茉莉。
就算后来搬回老家,她也还是在小院里种满了紫紫白白的花。每到春秋的时候,院子里都会有很浓的花香。陈予小时候嫌那味道太冲,林秀云还笑他,说小孩子不懂,花开起来就是要开得热热闹闹的才好。
只是林秀云去世后,陈予高中住校,不常回家。那些花没人照看,陆陆续续全死了,只剩下院子里几个光秃秃的花盆。
墓地不算远,但路不太好走。
说是坟墓,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包,陈予到了墓前,他先把带来的花放下,又把土包周围的枯树枝丫清理干净。
干完之后,陈予盯着土包上新长出来的小草,半晌才低声开口。
“妈,我来看你了。”
说完停了一会儿,又像是怕林秀云担心似的,打起精神补了一句:“我最近挺好的。”
周既衡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
陈予低头摆弄着那束花,继续说:“现在不怎么缺钱了,也重新上学了。学校挺大的,老师也厉害,就是有时候听不太懂。”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下:“不过我会慢慢学的。”
风从墓地边上吹过,吹得衣摆贴在身上,他蹲在那里,背影单薄。
周既衡站在不远处,他听见陈予蹲在墓前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说自己最近运气好受到贵人赏识,吃得好喝得好,过上了以前都不敢想的生活,听陈予把日子说得像模像样。
周既衡垂了垂眼,心想陈予这人果然惯会撒谎。
活人骗,死人也骗。
陈予一个人蹲在小土包前,面前的花在他的絮絮叨叨下,摆了又摆。
最后周既衡听到陈予小声说:
“妈,你别担心我。”
他没出声,只是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移开了视线。
因为第二天要上课,回了老家后,周既衡直接把陈予送回了学校。
陈予抱着书包下了车,却听到远处有个什么人在招呼他,他脚步一顿,但没回头。
那人见陈予没反应,以为是没听到,又走近几步打招呼:“陈予?真是你啊?”
对方是个穿得有点花哨的男生,站姿松散,陈予没回应,他的眼神一直往他刚下来的那辆车上扫。
看到车标,他明显愣住,随即眼睛一点点睁大。
“我靠……”那男生语气变了,“你这段时间不回消息,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你小子什么时候混这么好了?”
陈予没说话,抱着书包的手指却紧了紧。
那人又往车里看了一眼。
周既衡没有下车,只是隔着半降的车窗看着这边。
男生侧过身,贴近陈予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又带着点暧昧的笑。
“不是说受不了,不干这个了吗?”
他说:“怎么转头蹦了个这么有钱的?”
陈予脸色一下变了。
“你认错人了吧。”他说。
那人愣了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随即嗤笑一声:“不是哥们儿,你装什么啊——”
背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陈予后背一僵。
周既衡下车了。
他走到陈予身边,目光先落在陈予脸上,又看向那个男生。
“认识?”他问。
“不认识。”几乎是同时,陈予回答。
那人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陈予,你他妈——”
“我说了你认错了!”
陈予猛地打断他,他的声音发紧,尾音有些破音,周既衡听到后皱了皱眉。
周围的空气被一下撕裂。
那人被他这一嗓子唬住,表情僵了一瞬,脸色更加不好看,刚要再开口却忽然停住。
视线撞上周既衡,像是迎面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冷意顺着脊背往上爬,连呼吸都滞了一拍。
他直觉这人不太好惹,片刻后,他扯了下嘴角。
“行行行,我认错了。”
他看着陈予,语气里带着点讽刺:“你现在是贵人了。”
说完,他没再纠缠,转身走了。只是离开时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人一走,周围一下安静得有点过分。
陈予站在原地,他不敢看周既衡,只敢余光快速扫了一眼。
可周既衡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我先进去了?”陈予小心翼翼地问。
周既衡没说话。
陈予心里更慌,只好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快到晚自习时间了。”
周既衡看着他。
陈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偏偏面上还要装得自然,只能又小声说:“你路上小心。”
周既衡看着陈予,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几秒后,他说:“进去吧。”
陈予点了下头,转身往校门里走。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显得心虚,可脚下又控制不住,越走越快。直到进了教学楼,才敢回头看一眼。
周既衡的车已经开走了。
陈予在心里安慰自己,周既衡应该没听懂。
他打断得及时,那人什么都没说完,他也什么都没承认。
回到车上,周既衡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
上次满身是伤的回来加上这次的遮遮掩掩、目光闪烁,他不觉得这是巧合。
陈予一直都不是个老实的人,这一点他早就知道,但现在看来,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安分。
周既衡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能容忍待在他身边的人有什么事瞒着他,或者带着他不知道的污点。养着陈予,本意只是想减少麻烦。对于这种关系,越简单越省事越好,他不能接受这种关系背后还有他不知道的空隙。
他可不想身边的人到处在外面给他惹麻烦,不仅丢脸不说,他也不想天天忙完工作还要费心给别人擦屁股。
而陈予现在,最好别是有什么大事瞒着他。
周既衡脸色越想越冷,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拨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陈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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