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予回的是老家,老家在乡下。
从市里过去很折腾,先坐车到县城,又在县城汽车站等了很久,才等到一班往镇上去的中巴,接着又坐三轮车,颠着到了家门口。
房子太久没人住,院子里到处都是灰。墙角堆着几个光秃秃的花盆,陈予站了一会儿,进去找了扫帚出来,他先把院子里的枯叶扫到角落,又擦着屋里的桌椅。
擦到一半,院门那边忽然响了一声。
陈予动作顿了顿,他以为是风吹的,没当回事,可紧接着,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皱了下眉,刚转过头,就看见有人进了门。
是陈建民。
陈予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陈建民。
陈建民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颊凹陷,眼底泛着青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身上的短袖领口松垮,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
他身上有股很重的烟味和酒味,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陈予,盯得人心里发毛。
陈予:“爸?”
陈建民看到他,挤出个笑。
“回来了?”陈建民往院子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陈予身上穿的衣服,“我就说大门怎么开了,原来真是你回来了。”
陈予没应。陈建民也不在意,自己往屋里走了两步,语气听起来竟还算和气:“在外面过得怎么样?看着是比以前好多了。”
陈予一下子警惕起来。
陈建民很少这样跟他说话。
尤其是这几年,陈建民每次找他,最后都绕不开一个钱字。
果然,陈建民绕着屋子看了一圈,最后又把目光落回陈予身上。
“你现在手头应该宽裕了吧?”陈建民搓着手,一副讨好的样子,“爸最近有点急事,你先给我点钱周转一下。”
对此,陈予一点都不意外。
“没有。”
陈建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没立刻发作,只是耐着性子说:“你别跟爸开玩笑,你现在穿成这样,还能没钱?爸又不是问你要多少,就先给点,过两天我翻了本就还你。”
“你又去赌了?”
陈建民的脸色瞬间变沉。
“什么叫去赌?”他说,“我那是投资,风投!你不懂,前面都投进去了,这时候不跟上,那才是真的亏了。”
陈予听着,只觉得荒唐。
“我之前给你的三十万,就是让你还赌债的。”陈予说,“那钱给你,是让你别再被追债的人追得东躲西藏,不是让你继续赌。”
陈建民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我没有钱给你。”陈予继续说,“就算有,也不可能再给你拿去赌。”
这句话一下子惹怒了陈建民。
他脸上的那点笑容彻底消失,眼底也变得血红。
“你现在有本事了,开始教训你老子了?”陈建民往前走了一步,“我把你养这么大,你拿点钱孝敬我怎么了?”
陈予看着他这副样子,明白他根本没救了。
“我不会给你的。”陈予说。
陈建民死死盯着他。
就在这时,陈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谁?”陈建民眯起眼,“谁给你发消息?”
想拿起手机的手又立刻放下,陈予答:“没人给我发消息。”
陈建民却忽然笑了。
“没人?”他说,“你还想瞒我?”
陈予看着陈建民往前逼近一步,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扫视,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般,看得陈予很不舒服。
“我都看见了。”陈建民说,“那天在酒吧门口,我看见你了。”
陈予脸色变了。
陈建民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证据后的狂热和快要发财的兴奋:“你被那个男人拖出来,上了人家的车。那车看着就贵。陈予,你现在能耐了啊,傍上有钱人了,就不认你老子了?”
陈予终于知道陈建民为什么会找上门。
原来那天他被周既衡从酒吧带走时,陈建民也在附近,不知道陈建民看到了多少。
胃里一阵发冷。
“那跟你没关系。”他说。
“没关系?”陈建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你是我儿子,你在外面卖屁股,我这个当老子的还不能管了?”
陈予脸色一下子白了,但他还是没有松口:“我不会给你钱。”
陈建民的表情彻底变得扭曲,眼神里就只剩下被拒绝后的暴怒。
“你不给?”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诡异而尖锐“你跟那男的睡,赚了那么多,给你老子一点怎么了?”
陈予后退了一步,陈建民不放过他,猛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现在穿得人模狗样,钱都花自己身上了是吧?”陈建民一边拽他,一边伸手去扒他的衣服,“我看看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钱。”
陈予挣扎:“你干什么?放开!”
陈建民根本不听,他搜着陈予身上的东西,想看看他到底从那个有钱男人那里捞到了多少好处。
衣领被扯得变形,陈予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身上的伤本来就没好全,这一路折腾回来已经疼得厉害,现在被陈建民这么一拉,整个人一下子没撑住,被推得摔倒在地。
陈予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什么都没搜到的陈建民,像是发泄一般,巴掌直接扇了下来。
第一下落在脸上时,陈予懵了一瞬,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所有声音都像是被隔了层雾,陈建民的嘴还在动,似乎在骂他,可陈予只能听见一片尖锐的鸣响。
他抬手想挡,手腕又被陈建民一把挥开。
“丢人现眼的东西!”陈建民骂脸都红了,“我陈建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男人的床你也爬,你脏不脏?”
陈予嘴角破了,嘴里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陈建民看他被自己几下就打得爬不起来,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陈予这么经不起打,但那点诧异很快就变成了更恶毒的鄙夷。
他啐了一口。
“被人压久了还真成女的了?就这点力气。”
说完,他又朝陈予下身狠狠踢了一脚。
陈予闷哼一声,身体猛地蜷起来。那一下踢得太狠,他疼得眼前一黑,半天没能缓过来。
就在这时,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车声。
陈建民却被那阵车声惊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院门,像是怕有人找过来,车声由远及近,接着又走远,等到发现只是路过,他才又转回头,脸色阴晴不定。
低头看着陈予,喘着粗气,刚才那阵疯劲消散了点,但钱还没拿到,他不甘心。
陈建民弯腰去捡陈予掉在地上的手机。
陈予一下子急了,忍着疼扑过去:“别碰我手机!”
可他动作太慢,陈建民已经先一步把手机捡了起来,按亮屏幕,看到锁屏密码,他的脸色更难看。
“密码多少?”
陈予咬着牙不说。
陈建民抬手又想打他。
就在这时,院外有人远远喊了一声,像是在叫陈建民的名字。
陈建民动作停住,脸色一下变了,他狠狠瞪了陈予一眼,把手机往地上一砸。
“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又像是不甘心,伸手从陈予口袋里摸走了几张零钱和一张银行卡。
院门被他重重摔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灰尘呛进喉咙里,一咳就牵扯得身上哪儿都疼。脸上火辣辣的,耳朵里还是嗡嗡响,陈予一个人能在地上躺着,缓着身上的疼。
-
周既衡第二天吃完早饭就开车回了家,车到小区门口时,他远远就看到陈予的身影。
陈予正一瘸一拐地往里走,他身上的衣服皱得厉害,裤腿上还有一大片污渍。
周既衡停车叫了他一声。
听到周既衡的声音,陈予吓得一抖。
在那次惩罚过后,陈予看到周既衡就有点害怕,可想到自己的身份,他上前一步,扯出一个笑容:“……先生,好巧啊。”
那次过后,陈予算是彻底学乖了。
从前他对周既衡说话没什么分寸,要么直接说你,要么干脆连称呼都省了,现在却不敢了,犹豫了半天,只敢叫周既衡一句先生。
脸被陈建民打肿,嘴角一动就疼,陈予笑到一半,轻轻嘶了一声,又想起现在身上脏兮兮的不好看,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
可他站在大街上,能躲到哪去呢?最后一个人窝窝囊囊地站在路中央。
周既衡看到这副狼狈模样的陈予,眉头皱了皱。
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予连忙解释:“我昨晚在家住了一晚。”
解释完,他又怕周既衡忘了,小心地补了一句:“……昨晚给您发过消息的。”
现在的他,凡事都经过了周既衡的允许才做。
周既衡回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陈予脸上。
陈予脸肿得很明显,嘴角也破了,衣领下面隐约还能看见一点被扯出来的红痕。
“谁打的?”
陈予答:“不小心摔的。”
周既衡不说话。
陈予一下子急了,他怕周既衡不信,又准备罚他。
“真的,我就是回来时路上没看路,一不小心脚滑就摔了,周先生,我真的没有乱跑,我不小心就摔成这样了!我……”
“我问你这些了?”
陈予一下子闭了嘴。
陈予已经快一天没吃饭,站久了眼前一阵发黑。他不敢说,只是悄悄把重心挪到没那么疼的那条腿上。周既衡看见,眉头又皱了一下。
他想到之前背着他在夜店里鬼混的陈予,心情更差了,他直觉陈予没有说实话,这人惯会撒谎,之前才惹过事,今天又不知道在哪里鬼混成这样。
周既衡抬眸,他的语气很冷:“陈予,你最好没有骗我。”
“我没有。”陈予立刻回答。
答完,他又像是怕周既衡不相信,继续强调:“……真的是摔的。”
“看着我说。”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沉,但没有发火,也没有拔高声音,可那种审视比真正动怒更让陈予害怕。
陈予被看得背后发凉,有一瞬间,他几乎想下意识地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出来,话到嘴边,又全部堵住。
陈予知道,周既衡是爱面子的,如果让周既衡知道自己有一个赌鬼爹,估计会觉得自己麻烦,如果那时又要他还钱他还是拿不出钱的话,是不是又要被……陈予不敢往下想
他不能说,说了就全完了。
陈予抬起头,努力迎上周既衡的目光:“我没骗你。”
周既衡发现陈予眼眶有点红,不只是摔疼了还是委屈了,但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以后不许这副样子在外面到处晃。”周既衡冷漠地命令着。
陈予小声答应。
“不要对我撒谎,”他看着陈予,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警告:“你知道下场。”
陈予点头点得很快,乖顺地答:“我知道的,先生。”
又看了陈予一会儿,他像是终于失去耐心,收回视线驱车离开,把留陈予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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