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私底下准备好的包袱又放了回去,离开盛京的行程搁浅下来。


    这几日傅家也不太平,傅安淮任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突然被调任到南京任礼部尚书一职,明升暗贬,即日离京,月底赴任。


    天上阴沉沉的,山雨欲来风满楼,傅思礼在小院里呆了两天,他提了把伞,打道回府打算探探消息。


    他才刚出院子,就见傅安淮身边的郭泰洪先找上他,门前已经备好了马车。


    傅思礼提着伞的动作一顿,侧目看向罗锅腰的老人:“郭叔?”


    郭泰洪撩开车帘子,做了个请的动作,蔼然笑着:“小公子要回府是吗?老奴备好了车。”


    傅思礼转身就要回去,郭泰洪道:“这天上的雨还没下,但也快了,用不着把伞放回去——老爷请小公子过去,只是想让您看些东西,您别让老奴为难。”


    “这是您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


    傅思礼才两三日没见傅安淮,等到了望园见到人之后,发现短短几日时间,傅安淮头发白了大半。


    傅安淮坐在花园的亭子里,神清气闲看不出着急的额模样,见傅思礼来了,他示意傅思礼坐在自己对面。


    傅安淮温声问他:“思礼到傅家有多久了?”


    中年男子语气温和,笑得眼尾炸花,若非这白头,还真以为傅安淮无事发生。


    傅思礼笑道:“快一年了吧,我听郭叔说,父亲找我有事?”


    傅安淮抿了口茶,状若沉思:“我年龄大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有些事情我不太懂……你来傅家快一年,傅家可亏待于你?”


    傅安淮推过来一盏茶,傅思礼没动,歪头道:“自然是未曾亏待。”


    “未曾亏待,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傅安淮古怪地笑了两声,“你们太不小心了。”


    傅思礼微微一怔,傅安淮似笑非笑道:“你们俩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小璟打小被寄予厚望,举族供着他往上走,不是为了让他最后走上这条歪路!若是喜欢别的男子也就罢了!你们可是名义上的兄弟!”


    傅安淮把手中的茶盏狠狠掷在地上,瓷盏四分五裂。


    傅思礼过了最初的慌乱,渐渐平静下来,前两天那顿饭他就觉得傅安淮话中有话,想来是当时就在隐忍不发。


    傅璟不是一个人,身后站着的是傅家全族,还有母族张家,让傅璟甩开着一切不现实。要傅璟能一帆风顺地跟自己在一起,不过是痴人说梦。


    从国子监有谣言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了,那天在餐桌上被敲打的时候,傅思礼更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跟傅璟不可能。


    他们之前隔得是两个家族和世人的口舌,是天堑,他看见了傅璟的为难,可怜可悲,无能无力。


    是自己幼稚、莽撞的试探,在遥知春信门外的梅林里戳破了窗户纸。


    傅思礼忽然道:“傅大人,你这次离京调任,是跟傅璟有关系吗?”


    傅安淮漠然:“祸水。”


    傅思礼心中有数,弯眼笑了起来:“我会离开盛京的。”


    盛京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盛京。


    傅安淮冷眼看着他,语气冷漠:“你怎么离开?你但凡刚到城门,你的消息就会传到傅璟的手里,他若非现在被别的事情绊住了脚,早就带着人过来了。”


    傅思礼一时沉默。


    傅安淮问他:“你真要离开?”


    傅思礼说:“我会找机会走。”


    傅安淮起身:“后天我离京,你收拾好东西,到时候自会派人去找你。你随着我的队伍一起出去。”


    “相识一场,我这有一份关于你娘的名单,等出了城门之后给你。”


    -


    傅思礼在亭子里坐着,后方脚步声靠近。


    傅璟把伞合上,雨水顺着伞骨滚了下来,他把伞靠放在柱子角,上前坐到傅思礼面前。


    傅思礼抬眼看向他,亭子外面下起了雨,傅璟虽然是打着伞过来的,但是来的太急,衣服还湿了好几块。


    傅思礼看着他,先开口问:“我娘的事情,现在有消息了吗?”


    “还在查,你放宽心。”傅璟拉着他放在桌上的手,“傅安淮跟你说了什么?”


    傅思礼笑了笑:“不就是说过两天他要走,喝了杯茶。”


    似乎被秋寒染的,少年脸色有些发白,傅璟伸手碰了一下傅思礼的脸颊,发现自己的手比傅思礼的脸颊还要冷。


    傅思礼拉下来傅璟的手,他小声说:“别碰我。”


    傅璟强硬地拉着傅思礼起身,撑着伞带人回遥知春信,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只能听见雨声在伞面上吧嗒吧嗒响。


    傅璟把傅思礼送回遥知春信的院子,傅思礼进了门,正要反手关门,傅璟跻身进来,依旧带着他往主屋里走。


    到了屋里,傅思礼见傅璟松开他的手,伞放在门外,男人去里间翻找出一件干净袍子,把衣服放他怀中。


    傅璟又去桌上翻找火折子,点了红泥小炉烹茶:“先去换衣服。”


    傅思礼抱着衣服进去,一会儿出来后,傅璟已经倒了两杯茶,坐在主座上等他。


    傅思礼顿了一下,上前坐到傅璟旁边,端着茶杯暖手。


    “傅安淮的话半真半假、或是全假,不可信。”


    “我知道了大哥,你之前就说过了。”傅思礼说,“我不信他,他也没说什么。”


    傅璟冷不丁问:“那你信我吗?”


    傅思礼诧异地看向他,他眨了眨眼:“我相信大哥不会害我。”


    但也只仅限于此了。傅璟有事瞒着他,自己有事也瞒着傅璟。


    傅璟低声道:“那你就听我的。”


    傅思礼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哥,我不想听任何人的,我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


    傅璟道:“杜文颂没有表妹,那日傅安淮是在敲打,我没有把你只是当弟弟。”


    “我当然知道啦。”不然谁家哥会跟底下的弟弟上床?


    傅思礼把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身前压下来一片阴影,傅璟起身半蹲在他身前,握住他的手腕。


    “我们在一起,以后都在一起。”傅璟专注地看着傅思礼垂下的目光,他低声说着,“等过了这段时间,傅安淮离开盛京,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傅思礼愣了会,他把手抽回来,看着傅璟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


    在一起?怎么在一起?就算傅安淮走了,难道其他人就不在了吗?


    傅思礼鼻尖上涌起一股酸涩:“你不要管我了。”


    傅思礼笑得比哭还难看:“大哥,我现在一看见你,我就开心不起来。”


    傅璟哑然:“……什么?”


    他看着傅思礼眼中的难过,脸色越来越难差。


    傅思礼垂下眼,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滑落,傅璟手指按在他眼尾上蹭了一把,又用手背把傅思礼脸上的泪擦干净。


    “等我两天。”


    傅璟落荒而逃,傅思礼坐在椅子上□□了一把脸,把脖子上挎着的长命锁摘下来。


    长命锁外面的黄金质地较软,有的云纹上留下了浅浅的牙痕。


    他端详着,把长命锁放在桌上,拿起傅璟刚才匆忙离开时留下的油纸伞,离开遥知春信就去了自己的小院。


    傅安淮说只要他刚到城门,傅璟就会知道他离开的消息,他不知道傅璟在自己身边放了多少人,也不清楚傅安淮打算怎么送他离京。


    他只要出了城,拿到那份名单,其余事情就都与他无关了。


    -


    小院内风平浪静,一场雨霁。炳春见傅思礼还闷在屋里睡觉,就跟风福商量着,两人把傅思礼劝出去走走。


    眼见到了秋季,街上的桂花正香着。


    只是两人把傅思礼才劝出去,走到那条种满桂花的街道,看着郁郁葱葱的枝头只有一点点嫩黄色,才意识到桂花全都被这场雨打湿坠地。


    炳春耷拉下头,讪笑挠头道:“忘记昨天下了雨。”


    风福仔细看了看枝头,发现桂花少得可怜:“那只能明年再看了。”


    炳春接话道:“或许过两日又长出来了——”


    傅思礼捻起地上一朵湿润的小花,像是从树上刚摘下来的一般,模样新鲜娇嫩。


    他慢悠悠地把桂花捂在手心,余光中忽地瞥见有人在楼上对他招手,他看过去,那人又躲在窗户里面。


    炳春跟着看过去:“小公子在看什么?”


    傅思礼问:“那栋楼是做什么的?门前还围着不少人,挺热闹。”


    炳春道:“是唱卖的,专门拍卖一些典当行逾期未赎回的物品。小公子感兴趣?”


    傅思礼微微颔首,带着人过去。


    栋楼里光线昏暗,外面的光好似透不进来似的,红灯笼昏昏暗暗地挂在走廊上,里面熙熙攘攘站着不少人。


    傅思礼在台下的一个位置坐下,撑着头找方才在二楼那个给他招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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