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思礼心说藏得了炊具,可藏不了身上的烤鸽子味,转念一想,杜文颂或许会弄些遮盖气味的香料。
他放下心,帮忙收拾。
傅思礼见楼小宝对烤东西不熟练,上前主动代劳,他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拿起旁边的匕首轻轻一划——外酥里嫩、焦黄流油。
“差不多行了。”
他回过头,旁边杜文颂就馋鬼上身,颤颤巍巍地接下,深吸一口气,拔下鸽子腿:“香!!”
“太香了!”
“高手!”
杜文颂抑扬顿挫地感慨,鸽子肉塞嘴里那刻仿佛眼泪都要从嘴巴里掉出来了,满脸崇拜跟在。
傅思礼好笑地看他一眼,去旁边的木盆净手:“你们慢慢吃吧,我该回去了。”
楼小宝捧着手巾:“这、这就走了?”
杜文颂嘴里塞着肉:“哎哎?我屋里还有些点心,先等等,小宝快去给思礼兄拿来,都拿来!”
楼小宝麻利转身,傅思礼手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擦,匆匆在衣袍上蹭了蹭:“不用,我今天不饿!”
“思礼兄你别跟我客套,不吃肉怎么能烤这么好……”杜文颂嗅了嗅,撕了一块嫩肉给傅思礼递过去:“你尝尝你烤的。”
“不用不用……”
傅思礼抬手挡了一下,肉香味从鼻腔钻进去,在胃里翻云倒海,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就尝这一口嘛,思礼兄、思礼兄——”
傅思礼头晕乎乎的,踉跄地退了一步,国子监宽大的襕衫在蹭上炭盆,烧了个窟窿。
楼小宝端着点心从屋里出来,见傅思礼身上着火了,惊得手礼端的点心都摔在了地上,下意识端起旁边水舀子去扑灭;杜文颂也看见了,一只手拿着鸽子,一只手挥舞着过去拍打,嘴里吱哇乱叫:“火!火!”
主仆俩冲过去,互相没看见对方,两人撞在一起,那一舀子水撒在地上,还一脚踹翻了炭盆。
哐当哐当几声震响,傅思礼从这种不适中缓过来,拍手拍灭身上的火苗,三两下就拍灭了。
傅思礼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两人,眼皮跳了跳:“你们……”
叩、叩。
叩、叩。
院门被敲了两下,很克制的节奏,甚至每一下声音大小都是一样的。
傅思礼:“……”
地上躺着的两人:“……”
楼小宝一个鲤鱼打滚从地上弹起,劈手夺过自己主子手中还举着的鸽子,拖着炊具就要去藏,傅思礼拾起水舀子要去把翻了的炭盆浇灭……
两人动作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外面人推门的速度,那叩门声才响,紧接着就是推门而入。
——吱呀。
傅思礼心惊肉跳,紧张得胃部都开始抽痛。
杜文颂冒出两声哭腔,安详躺在地上闭眼。
叩、叩。
“傅思礼。”
低沉悦耳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字字敲在傅思礼心上,他心脏猛地一紧,回头一看,是傅璟站在门外。
傅思礼悄悄呼出一口气,手指蹭了蹭外袍,老实回:“大哥。”
在外面正正经经叫大哥,绝对不是因为他心虚。
他低头对着躺在地上的杜文颂甩了下袖子:“起来起来,自己人。”
杜文颂松了口气,扶着腰伸手:“哎呦吓死我了……”傅思礼撩了把袖子,正要把人扶起来,身后伸来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
杜文颂一下子没声了,刚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死鱼一样躺在地上。
傅思礼偏头看向傅璟,男人逆着光,身量高大地站在旁边,只能模糊看见傅璟微垂的眼眸。
傅璟把傅思礼的手一寸寸压回去。
狼藉一片的院子,几人亲密地聚一起,吃喝玩乐、一起闯祸。
傅璟刻意收敛着目光,院子里的信息还是硬生生挤进来。
*
他注意到傅思礼眼中对杜文颂的担忧,很纯粹的情绪,也看见傅思礼身上被火燎出来的破洞。
手臂在他手中好像是抓了一团空气,肌肤相触,那股邪门不知名的痒意从手掌钻入,一路蔓延到心口——他生气,愤怒,让人没由来得想要折断什么、咬牙切齿撕碎什么。
他没有用力地去攥紧傅思礼的手臂,却也在对方挣扎的时候,让对方难以挣脱。
他冷静几息,把傅思礼拉到自己身边,垂眸看下地上躺着的人:“杜小公子,学正要过来了,我先带傅思礼回去。”
傅思礼一听学正要查,想先收拾院子,傅璟手臂搭放在他的肩膀上,直接扣着人推出去。
“你老实点。”傅璟微笑看了一眼怀中乱动的人,偏头对正从地上爬起的杜文颂说道:“今日之事,杜小公子就当思礼没有来过。”
傅思礼:“……”
第24章 浴桶塌了
傅璟走路很快,连带着傅思礼都得快步跟着。
到了院子,傅思礼甩了下手,傅璟还拉着他,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栓,拉着他进了屋,又关了屋门。
握了一路的手腕终于松开,滚烫的温度撤离。
傅思礼摸摸手腕,转身往自己屋里钻。
傅璟抿了口茶,侧目道;“站住。”
让他站住他就站住?
傅思礼心念一动,身后屋门哐当震响,他回头,见是桌子旁边的炭盆被踢到了门后,恰好把没关紧的门撞实了。
傅思礼转过身:“干嘛?”
“似乎我说过的话,你总是不放心上。”傅璟放下茶盏,微笑道,“刚到国子监我就说,晚上按时回来。今日学正要是查到你们,你这次要记过挨戒尺。”
傅思礼嗤笑一声:“罚就罚,怕我给你丢人就让我走。”
傅思礼面容清瘦,是一种很乖巧的漂亮,大多时候都是给人无害的表象,只有在反唇相讥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这种攻击性。
一双桃花眼半眯起,眉目挑起乖张的弧度。
北方冬季本来就干,屋里燃着炭盆更是干燥,傅璟慢慢咽下口中的茶水,喉结滚动,目光随之下垂,端详着傅思礼身上的衣服。
傅思礼来的时候备了两套国子监的襕衫,一套在前两日已经换下,这一套是要再坚持两天,等两天后的年假带回去换洗。此时身侧与袖子上都被火燎了个窟窿,衣衫上粘上的味道一路上的冷风都未吹散。
他好像没见过傅思礼好好照顾过自己,他又想起在滁州见到傅思礼时的模样——狭小潮湿、发霉的木屋,一张挨着墙角的小床上,躺着一个面黄肌瘦,高烧不醒的小孩。
傅璟心中暗火燎原,理智让他和气说话:“谁说嫌你丢人?”
“今后散了课,在戌时六刻前回来练字,我看着你。”
傅思礼转身就走,傅璟轻呵:“站住,还没让你走。”
“管管管!你管得倒是宽,你谁啊你管我?”
傅思礼不耐烦地说完,见傅璟神色未变,他不甘示弱地站直了,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是谁?”
“我不能管你?”
傅璟微笑道:“傅思礼,当初我如果没有去滁州,你就病死在床上了。”
“你这条命都是我救的,我管不得?”
傅思礼冷下脸:“我娘的事你们——”
“那是明素月跟傅安淮之间的事情,傅安淮是傅安淮,我是我。”傅璟忍了他这么久冷淡的态度,这次打定主意要纠正傅思礼,“你心里明明很清楚。”
傅思礼对上傅璟古井无波的眼眸,预感他要说什么,声音一下子高了:“住口!”
傅璟平静道:“你只是没有办法承受起你母亲的去世,把一部分过错分给别人承担。当你冷静下来后,就不要用这个托词哄自己了。”
胸腔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榨干,傅思礼怔了会,呆呆站着。
傅璟轻轻吸了口气,偏过头,还是强硬地命令他:“外面耳房有热水,把脏衣服脱了去洗漱,我这有干净衣服。”
傅思礼僵硬站着,还是低着头往屋里走。
后方伸来的手臂铁一样锢住他,傅思礼用力地把人甩开,手指甲在对方手背上划出一条血痕。
血珠子从伤痕中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傅思礼察觉指间粘上的濡湿,拔腿就要跑。
这次对方直接揽着他的肩膀,两人推搡着撞门出去。
“松开我!”
傅思礼试图用脚勾出什么刹住脚,他才翘起脚尖,下一刻两个脚尖都挨不着地了,整个人被提进耳房。
一开门,耳房的热气争先恐后地向外涌,门啪得关上,耳房又重新暖和起来。
傅璟靠着门:“脱。”
傅思礼抿紧嘴,轻轻在衣服上蹭着指甲,眼光闪烁:“我要回去。”
傅璟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一只手摸着门栓插上,目光停在傅思礼身上:“先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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