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应声离开。


    藤椅边的空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草坪的窸窣声。


    陈响在他身侧坐下:“说吧,没有别人。”


    简花花的手指终于动了,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抠,仿佛在挖开一层层被封住的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响听着那行字逐字传出:“不知道什么?”


    简花花又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名字,叔叔、全哥、白叙学长,像三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越是想理清,就越是扯得乱七八糟。


    陈响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挣扎。


    “那换个方式。”像在诊室里引导一个不知如何描述病症的病人:“先想一个人,告诉我,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简花花想了想,手指慢慢按动。


    “全哥教花花规矩...花花犯错...全哥会罚...会管...”


    “花花不怕罚...”


    简花花停顿。


    “学长像以前...”


    “花花以为学长是假的...难过...现在学长回来了...不知道算不算...”


    陈响的眉尾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你叔叔呢?”


    “叔、叔、是、家...”四个字,他按了很久。


    “叔叔在...花花就可以...不用怕...”


    陈响听到这句话,安静了几秒,他不评判,只是陈述:“你有没有想过,和每个人谈恋爱、生活会是什么样?”


    简花花手指僵住了。


    风吹过,他怀里的小肘子哼唧一声,往他臂弯里钻了钻。


    过了很久,他按下一行字:“花花想不出来。”


    “花花只知道...和叔叔在一起...很安心...”


    “和全哥在一起...很听话...”


    “和学长在一起...像做梦...”


    少年站在交叉路口,每条路都通向位置,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花花...不知道该怎么选...”


    设备迟钝念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简花花按完,手指蜷在设备边沿,等待判决。


    陈响看着他,难得在心理医生的角度说了句偏颇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接受了白叙,接受了方全,唯独拒绝沈简,这对沈简意味着什么呢?”


    “不、不是...”简花花手指慌乱地按下去。


    “没有...没有拒绝叔叔...”


    他按得越来越快:“怕影响叔叔...”


    陈响皱眉:“影响什么?”


    “叔叔以前拒绝别人...跳...跳梁小丑...”


    陈响眼皮跳了一下。


    “叔叔不喜欢...从来不亲别人...”


    但他不知道,沈简只亲过他一个人。


    从始至终只亲过他一个。


    他固执地继续按:“还有叔叔家...只有他一个...要传宗接代...责任...”


    这还是他当初从论坛上知道的。


    他按完最后一个键,每个字母都像在艰难地跨越什么,又像亲手捧出了一颗血淋淋的、不合时宜的心。


    陈响听到这些话,轻轻吸了一口气。


    “简花花。”


    简花花下意识绷直了背。


    “你有问过沈简,他是怎么想的吗?”


    “你有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没有。


    他从来没有问过。


    “人是复杂的。”陈响看着他的表情,声音放轻了一些:“他们在意你、对你好,你因此喜欢上他们,一个两个三个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这很正常。”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简花花手指蜷紧。


    “无论你面前摆了几个选项,可他们,沈简、方全、白叙,他们的选项,只有你一个。”


    简花花觉得眼眶有点烫,他说不出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按下按键。


    “谢、谢、陈、医、生...”


    脚步声渐渐远了,简花花一个人坐在藤椅里,抱着小肘子,对着空荡荡的草坪,对着摸不到的风。


    他想了很久,很久。


    起风了,比刚才更大些,凉意从领口钻进去。


    简花花回过神,试探着站起来,怀里抱着小肘子沉甸甸的,一时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


    “呀...”


    他本能地往前一扑,手在空中慌乱地抓。


    有人接住了他。


    不是管家。


    简花花怔住,手顺着那条抓他的手臂往下摸,指腹擦过袖口的布料,摸到腕骨。


    那里有一小块明显突出的骨节。


    那人没有说话,扶稳他,从他怀里接过食梦貘,另一只手拖着他的臂弯,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什么都没说。


    一直把他扶到床边坐下,把他放回简花花怀里,然后转身。


    “叔、叔、”


    合成音在房间里尖锐的响起。


    脚步声停了。


    可那个身影没有回转,简花花没有等到,门打开又关上,管家适时上前,他一直都在,只是没有打扰:“简少爷,要吃点东西吗?”


    夜里,简花花躺在床上,小肘子在他臂弯里打着呼噜,他却没睡。


    只是等着。


    他知道叔叔这几天晚上都来过,在他睡着之后,把他抱进怀里让他睡得舒服些,再在早上他醒之前,悄悄离开。


    明明白天不愿意见他。


    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简花花以为沈简今晚不会来了,门突然开了。


    简花花连忙放轻呼吸,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睡着了一样,可睫毛却还是没出息地抖了一下。


    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手臂从他腰间环过来,又怕冰着他似的,掌心悬空了片刻,才慢慢贴上他小腹,他听见了沈简的呼吸,听见了那声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轻叹,原本绷紧的脊背在这温度里一点点软下去。


    他把脸往小肘子的绒毛里埋了埋,怕睫毛的颤动泄露自己醒着。


    小肘子被挤得不舒服,哼唧着蹬了蹬后腿,他连忙松了力道,手拍着它的脊背,像在哄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子。


    他也是不会说话的小孩子。


    不是嗓子坏了不会说,而是不会说“叔叔,对不起”,不会说“花花不是故意的”,不会说“花花其实很想你”。


    他只能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被叔叔从身后拢着,感受那根搭在他腰侧的拇指。


    不对...


    那只手收了回去。


    第74章 一圈一圈


    那点?装睡的小把戏怎么可能真的瞒过沈简。


    被子掀开一角, 床垫轻颠。


    他要?走了。


    简花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起来的,黑暗里他什么也没看不见,只能凭着那点?模糊的空气流动、那点?衣料摩擦的细响, 拼命往前扑。


    膝盖磕在床沿, 又撞上地板,咚的一声闷响, 很疼。


    但他顾不上,手指抓着语音设备,一下、两下。


    “叔、叔——”


    脚步声停了。


    “叔、叔——”


    又是一声。


    简花花跪坐在地上,仰着脸, 嘴唇抿着, 不停地按那个键。


    叔叔。


    叔叔。


    像一只幼兽,只会重?复地呼唤。


    沈简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又松开, 终于他走回去,弯腰握住了简花花的手臂。


    “摔到了?”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简花花用力摇头, 手掌慌慌张张地顺着沈简的手臂往上摸, 摸到袖口, 摸到腕骨,摸到那只直接分明的手。


    他把那两个字按进了设备里。


    “别走。”


    按键音拖得很长?,


    沈简没说?话, 沉默地蹲下身, 把简花花从地上捞起来,少年很轻, 轻得像一碰会从指缝漏走的雪。


    他将人放在床尾的软毯上,自己也紧贴着床沿坐下,脊背靠着床架。


    然后他把简花花那只磕红的膝盖拉过来, 搁在自己腿上,掌心覆上瘀青的皮肤。


    他开始揉。


    很慢,一圈一圈,拇指用力压过泛红的地方,没有?问疼不疼,只是揉着。


    是疼的,但和以往不同,简花花这次感?知得格外的慢,更多的是那只手掌的温度,还有?沉默的重?量。


    “叔叔...花花不是故意的...”


    沈简没有?看他,只看着那团慢慢散开的淤红。


    “花花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键声细碎,像受惊的幼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


    “叔叔亲花花的时候...花花不讨厌...”


    “可是花花害怕...”


    “花花觉得...自己很坏...不讨厌学长?亲...也不讨厌全哥亲...很坏...”


    他按得越来越快,像是怕中途停下就?再也说?不出口。


    “花花像软糖...谁都可以...”


    “但是叔叔不一样...花花不想耽误叔叔...”


    “要?传宗接代...”


    “叔叔不喜欢亲亲...花花不想做跳梁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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