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当真一息不多,一息不少。


    江曜在剧烈的痛楚中,几乎能品出对方那近乎刻板的“守信”,以及这守信背后所代表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与令人心惊的执着。


    他预感,更大的风雨,恐怕已在酝酿。


    他强忍着没有倒下,运转心法,调动灵力,试图像过去无数个日夜那样,独自对抗这无边苦海。


    只是这一次,在短暂体验过“分担”之后,独力承受显得格外漫长与艰难。


    他倚着石栏,在冰冷的夜风中缓了许久,直到最初的剧痛浪潮稍稍平复,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走回星沉阁。


    ——


    三日之期已过,玄渊果然“依言”不再纠缠,未再出现在九阙宗。


    但凌云宗的“问候”却以另一种方式,接踵而至,且精准地打击在九阙宗的各处要害。


    先是几处关键矿脉的守卫弟子接连遭遇“意外”袭击,虽未致命,却使得开采进度大受影响,人心惶惶;


    接着,九阙宗几条利润丰厚的跨域商路频频受阻,不是遭遇“流匪”劫掠,便是合作多年的商队突然毁约转向;


    随后,九阙宗几条重要的丹药与炼器材料供应渠道接连“意外”受阻,宗门的一些产业也遭到不明势力的打压;


    更有风声隐隐传出,凌云宗正在暗中接触九阙宗几个外围附属家族,许以重利……


    一系列手段精准而凌厉,虽未真正撕破脸开启宗门大战,却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不断挤压着九阙宗的资源与空间,动摇着人心。


    这显然是玄渊的风格——高效、精准、冷酷,且带着强烈的报复与征服意味。


    求爱不成,便图穷匕见,改为强取豪夺,施加压力,逼人就范。


    当真是不干人事。


    “来了。”接到第一份紧急传讯时,江曜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对玄渊的性情与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此人心志极端坚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且极其自负,不容许任何脱离掌控的失败。


    自己那日的决绝拒绝,无疑彻底触怒了他。


    江曜不得不拖着被神魂剧痛时刻折磨的身心,参与到这场凶险万分的宗门博弈中。


    他也并非被动挨打,凭借过人的心智和对宗门事务的熟悉,他也在一些环节上做出了凌厉反击,让凌云宗吃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暗亏。


    这些小小的胜利,为九阙宗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也让凌云宗方面感到了些许棘手。


    但江曜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神魂的持续消耗与痛苦折磨,让他精力难以为继,只是在人前,他依旧挺直脊背,维持着少宗主应有的冷静与威严。


    这一日,江曜刚从议事殿出来,强撑着处理完一桩紧急事务。剧痛毫无征兆地再次猛烈爆发,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体内灵力瞬间紊乱!


    江曜脚下猛地一个踉跄,几乎要向前栽倒!


    “江曜?小心!”


    就在他意识模糊、即将失去平衡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江曜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楚让他涣散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他强行站直身体,借力稳住了身形,同时立刻抽回了手臂,保持着距离。


    抬眼看去,扶住他的人,穿着一身九阙宗低阶执事的青色服饰,身量颀长,容貌俊秀中带着几分不羁的少年气,此刻正微微皱着眉看他。


    竟是——宁宸。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九阙宗的服饰?


    原来,那日坊市惊鸿一瞥后,江曜与玄渊并肩而行的画面,如同根刺般扎在宁宸心里,拔不出,又无法忽视。


    纠结数日,那股莫名的在意和不甘终究占了上风。他鬼使神差地带着那枚白玉符,找到了九阙宗山门。


    恰逢九阙宗因应对凌云宗压力,外围事务繁杂,人手紧张,正在招募一些可靠的低阶执事或管事。


    接待的外门弟子见宁宸年纪轻轻已是筑基后期,修为扎实,气质也不似寻常散修。又见他“掏”出带有少宗主私印气息的白玉符,顿时“恍然大悟”,以为这是少宗主暗中引荐、来“基层历练”或“处理特殊事务”的人才,态度立刻热情起来。


    不由分说便将他登记入册,安排了一个管事职位。


    宁宸本就想进入九阙宗,近距离弄明白江曜和那个面具人的事,见此误会,心念电转,便顺水推舟,默认了下来。


    没想到,才熟悉环境没几天,就在主峰之下,撞见了如此虚弱、险些晕倒的江曜。


    第264章 两回事


    看着江曜苍白如纸的脸色、额角细密的冷汗,以及那双惯常清冷此刻却因强忍痛楚而显得有些氤氲的眼眸,宁宸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冒了上来。


    这家伙,怎么状态这么差?


    那个看起来好像跟他关系匪浅的戴面具的家伙呢?死哪儿去了?


    难道……坊市那次只是巧合?他们其实没什么关系?那个面具人只是个路过的?


    这个念头莫名地让宁宸心中微微一松,甚至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窃喜。


    “是你?”江曜也认出了宁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强行压下的痛楚,恢复惯有的疏离覆盖,“多谢。我无事。”


    声音有些沙哑。


    宁宸看着他明显强撑的模样,撇了撇嘴,到底没把心里的嘀咕说出来。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稍微端正了下态度,回道:“师兄客气了。我看师兄脸色不太好,可需唤人过来?”


    “不必。”江曜拒绝得干脆,他迅速调整呼吸,试图让脸色看起来正常些,目光落在宁宸的服饰和腰牌上,“你怎会在此?如今在宗内担任何职?”


    宁宸摸了摸鼻子,略有点心虚,但面上不显,理直气壮道:


    “哦,前几日路过山门,正好看见贵宗在招管事。我想着找个地方安稳修炼也不错,就试试看,没想到真招上了,还给了个负责东市三条街铺面巡查的管事职位。”


    他绝口不提白玉符、和自己因为看到江曜和“神秘人”同行而心神不宁、最终决定混进来看个究竟的真实原因。


    江曜听罢,了然。


    定是下面的人见到带有他徽记的白玉符,误会是他引荐的人,才直接录用了管事。


    他微微颔首:“原来如此。东市三条街……前日呈上的那份关于‘若水坊’以次充好、并巧妙利用规则漏洞规避处罚的详细呈报,是你做的?”


    宁宸眼睛一亮,刚才那点尴尬瞬间抛到脑后,挺了挺胸膛,带着点小得意:


    “正是!那帮奸商,耍滑头的手段低级得很,我一眼就看穿了!就是底下那几个巡查弟子太没用,畏首畏尾,差点让他们糊弄过去,最后还是我亲自盯着,才把证据链坐实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显然对自己“破案”的过程颇为自得。


    江曜听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果然如此。


    江曜看着他这副“老子最厉害”的表情,心中那点因痛苦和疲惫带来的阴郁,莫名散开了一丝。


    这少年,机敏是机敏,但到底还是散修出身,缺乏在宗门体系内与人周旋的经验,恐怕是刚上任就被人联手架空或糊弄了,自己还懵然不觉,甚至以为是自己“力挽狂澜”。


    “你被糊弄了。”江曜直接道破,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却依旧清晰。


    “啊?”宁宸得意的表情僵在脸上,变成错愕,“什么意思?”


    “那份呈报虽然详尽,但抓的都是小鱼,真正的源头和几个关键的中转环节,你并未触及。”


    “你手下的巡查弟子,不是‘没用’,而是被人打了招呼,故意引导你只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你能拿到那些证据,恐怕也是对方故意抛出来,让你这个新来的‘管事’立个无关痛痒的小功,堵你的嘴,顺便摸清你的路数。”


    江曜缓声道,因为精力不济,语速比平时慢,却条理分明。


    宁宸听得愣住了,仔细回想这几日的经历,那些巡查弟子看似配合实则敷衍的态度,几次关键的线索都“恰好”中断……


    之前没深想,此刻被江曜一点,顿时豁然开朗,一股被愚弄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这帮王八蛋!”


    随即又想到自己方才的自吹自擂,强行挽尊,


    “哼,我就知道他们不安好心!早就想处理他们!”


    江曜无奈摇了摇头,道:


    “你要想真正管住那三条街,靠你一个人东奔西跑盯着没用,我眼下教你几个办法,你回去好好想想。”


    江曜继续道,“一则,你回去之后,先厘清职责,将巡查、核验、处罚的权力分开,避免一人或一伙人独大。二则,抓住那几个看似滑头、实则消息最灵通的地头蛇,恩威并施,让他们为你所用。三则,设立明确的赏罚条例,有功即赏,有过即罚,且令行禁止,让下面的人知道跟着你有肉吃,阳奉阴违则没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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