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那滩“血肉”轻微地动了一下。


    极其缓慢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宁渊用几乎完全变形的手臂,一点点撑起了上半身。他低着头,墨发披散,混着血污黏在脸颊和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每一次牵扯都带来更多的鲜血涌出,但他确实在动。


    然后,在江珩死死盯视、几乎屏住呼吸的目光中,宁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惨白如鬼,沾满血污,却不见灰败。虽然依旧疲惫虚弱,但里面燃烧着的某种东西,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心惊。


    他咧开嘴,染血的牙齿在惨白的脸上形成一个扭曲而诡异的笑容,牵动了脸颊的伤口,又有血丝渗出。


    他抬起那只勉强能活动的手,随意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视线精准地投向僵立在不远处的江珩,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完成评估般的语气:


    “现在,”


    他顿了顿,仿佛在细细品味着什么,目光掠过自己胸口——那里,新生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交织,覆盖住那可怖的贯穿伤,又移回江珩那双看似死寂、深处却暗流汹涌的眼睛。


    “知道我的心,是什么做的了?”


    第238章 强制的任务


    “须弥一隅”洞府内,那场血腥暴烈的“双修”刚刚结束。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力乱流、血腥味以及某种暧昧气息混杂在一起,压抑得令人窒息。


    江珩背对着那摊狼藉,僵立在道韵池边。


    他的指尖痉挛,掌心残留的黏腻触感,和宁渊最后那抹诡谲的笑容,还在灼烧着他的神经。


    体内灵力澎湃,直逼化神巅峰,可这晋升的滋味却掺着铁锈与屈辱,让他几欲作呕。


    然而下一秒——


    洞府入口的禁制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就在一道温润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下悄然消散。


    一道青衫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洞府内,恰好站在那片狼藉之外,仿佛精心计算过的距离。


    太虚院掌座,玄玑尊者。


    他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不见了,重瞳之中星河缓缓旋转,目光先是扫过地上近乎不成人形却眼神灼亮的宁渊,


    又掠过浑身紧绷、衣衫破碎、气息混乱却带着突破后凌厉锋芒的江珩,最后落在周围明显经历过一场惨烈“大战”的环境上。


    他捻了捻不存在的胡须,沉默了两息。


    然后,脸上重新堆起那副让人看了就想打人的、乐呵呵的笑容:


    “啧啧,年轻人,火气真旺,修炼起来就是动静大。”


    他仿佛没看见宁渊胸口的血洞和江珩手上的血污,自顾自点头,


    “不过嘛,效果看来不错。江珩,化神巅峰了?宁渊,你这伤……看着吓人,根基倒稳了,炼虚的门槛摸到了吧?不错不错,双修大法,果然玄妙无穷啊。”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江珩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宁渊眼底也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玄玑仿佛没看见两人的脸色,笑眯眯地继续道:“正好,省得老夫一个个去找了。有个紧急任务,非你二人不可。”


    江珩眉头紧锁,声音因之前的嘶吼和情绪剧烈波动而沙哑:“掌座,我拒……”


    “拒绝无效。”


    玄玑直接打断,笑容不变,语气却斩钉截铁,


    “此任务关乎‘灵犀秘境’稳定。此秘境特殊,需神魂紧密联系、最好修有同源或互补高阶双修秘法的道侣共同进入核心,以自身神魂共鸣稳固秘境核心的‘阴阳灵犀石’。寻常道侣修为或默契不够,你二人……”


    他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两人之间逡巡,“修为契合,神魂链接嘛……刚才的动静老夫在外面都感应到了,紧密得很,非常合适。”


    宁渊已经艰难地坐直了些,闻言,眼中闪过思索。


    “三天后,秘境入口开启。这是任务令牌和秘境相关资料。”


    玄玑尊者袖袍一拂,两枚古朴的玉简和令牌分别飞向江珩和宁渊,


    “任务期间,你二人需时刻保持一定范围,令牌会感应。若因私人恩怨导致任务失败,致使秘境不稳、影响周边生灵……宗规处置,绝不轻饶。”


    他将“私人恩怨”和“宗规处置”咬得略重,警告意味明显。


    江珩握着冰冷的令牌,面色难看。


    他知道,这是阳谋。玄玑,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硬要将他们绑在一起。


    他根本不想再与宁渊有任何牵扯,更别提这种强制性的“合作”。


    但他同样清楚玄玑的作风和宗门规矩,此时硬扛毫无益处。


    宁渊则已经收起玉简,甚至对玄玑扯出一个带着血痕的、堪称乖巧的假笑:“谨遵掌座法旨。”


    仿佛刚才那个引颈受戮发大疯的人不是他。


    玄玑满意地点点头,身影开始淡化:“好好准备,特别是你,宁渊,把伤养好点,别死在秘境里了。”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调侃,随即人已消失,结界重新无声闭合,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洞府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江珩看也没看宁渊,转身走向阴阳道韵池的另一侧,背对着那一片狼藉,开始清理自身,更换衣物。


    他的动作很稳,但背影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疲惫。


    宁渊低低咳了一声,血沫溢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身体,又感受了一下体内正在缓慢修复的生机和那道开始被新生力量浸润、缓慢弥合的道基裂纹,眼中光芒晦暗不明。


    他艰难地挪动,也离开了那片污浊之地,在远处竹林相对干净的一角坐下,开始运功疗伤。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江珩清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色衣袍,依旧是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他盘膝坐下,试图运转灵力,平复心境,为三日后的任务做准备。


    然而,一旦静下来,那些画面——


    宁渊洞穿的胸膛、染血的微笑、自己失控的暴行、还有玄玑那洞察一切却故作不知的眼神——便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上来。


    恨意依旧在灼烧,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灵魂的倦怠。


    千年炼狱未曾压垮他,重生后的步步为营未曾难倒他。


    但如今这纠缠不清的恨与欲、这被强行捆绑的命运、这仿佛永远也挣脱不了的泥沼……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


    千年的仇恨是动力,也是枷锁。


    与宁渊这样扭曲的纠缠,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燃烧自己的魂魄。


    宁渊施舍了一个发泄的出口,让他将千年的黑暗倾泻了几丝。


    可这施舍本身,就是最大的侮辱。


    他就像一头被精心激怒、然后引导着去撕咬特定目标的困兽,哪怕撕咬得再凶狠,也改变不了被操纵的本质。


    这种认知,比纯粹的恨,更让他感到自厌与无力。


    他闭上眼,脸上冰冷的面具终于卸下,露出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空茫。


    ——


    另一边。


    宁渊的疗伤进展极快。


    不朽道院的丹药、阴阳道韵的滋养,加上他自身强悍的恢复力以及对身体精妙的掌控,外表可怖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健康光泽的肌肤。


    但内里的道基裂纹,修复起来却缓慢得多。


    “真之法则”的力量流淌过那道缝隙时,总带着滞涩感。强行使用、心口不一的代价在此时显现。


    更麻烦的是,识海深处并不平静。


    【你满意了?你这个疯子!变态!】


    今生的意识虽然被镇压,但并未沉睡,充满了愤怒、痛苦和绝望,【你把他逼成那样……你看到他的样子了吗?!】


    宁渊眉头微蹙,专心引导灵力,不欲理会。


    【‘辨万物之真,行大道之真……’】意识却忽然用一种讽刺悲伤的语气,重复着大道真言,


    【你连自身之‘真’都如此矛盾不堪,何以修此道?】


    这句话,如同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大宁专注的心神。


    是啊,他的“真”是什么?


    是摆脱寂灭,掌控命运。


    但江珩,这个他亲手选中的“变数”和“磨刀石”,带来的情感冲击和肉体记忆,如此强烈而“真实”,却与他理智上规划的道路格格不入。


    否定它,道基裂纹;承认它,心绪难平。


    矛盾。巨大的矛盾。


    所以,他选择掌控他。


    为此,不惜代价。但这样,真的有用吗?


    第239章 “真的不愿意吗?


    有那么一瞬间,在灵力流转的某个间隙,在修复道基的专注被那声质问打破的刹那,宁渊冷硬的眼底掠过一丝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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