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月宗近深夜到访，一白金一深蓝两道身影立在月光下，谁也没有先开口。
髭切在思考他刚刚说的事情。
老实说他不怎么想搭理这座本丸的所有人，但三日月宗近提出的事情确实能影响到他，所以他也不得不在自己庞大的记忆中翻找起来。
略过许多繁琐细节以后他开口道，“如果你们打算买东西，最好找栗花。”
“为什么？”三日月宗近问。
“不为什么。”髭切冷嗤，“能让他都不去的，是什么好人？别忘了边境集市的规矩。”
三日月宗近微微怔愣，低头沉思。
边境集市的规矩……付丧神是不能单独出行的，必须要有一个“主人”才能前往，否则的话后果自负——他们身为刀剑，在那个混沌的地带没有人权。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带上现任的审神者才能去交易物品，但眼下的审神者只是一个弱小的孩子，心智不成熟，能力也不强大。
他设想过的那种“审神者和刀剑在同一场拍卖会被卖掉”这种事是完全有可能的，甚至，三日月宗近曾经亲眼目睹过这种事情。
山陸会不定期去边境集市唯一的“官方”卖场购买一些用于制作符阵的符纸和特殊材质的笔墨，有时候一些好货只能通过拍卖获取，所以他也会参加拍卖会。
身为近侍，三日月宗近只需要跟在主君身后就好，不需要说话，也不能在那里说话。
然后他便看着一楼的站台上，开始陆续上架当天的拍卖品。
大妖之血制作的墨水被山陸高价拍下，有各种功效的特殊物品被略过，然后是比较稀有的刀剑本体，有几振被隔壁房间的客人拍走。
三日月宗近一直兴致缺缺地站在审神者身后，直到听见了一声恸哭。
他下意识抬起头，便看见站台上多了一只笼子，里面关着的赫然是一个人类。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满眼惊恐与泪水的人类少女，拍卖师高声介绍她的年龄与姣好容貌，还有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的灵脉算得上强大，只是并未修行。
她后来被某个房间的客人拍走，三日月宗近忍了又忍，还是在回程的路上问出了憋了许久的问题。
——主殿，边境卖场为什么会出售人类？
前方的审神者黑色袍角落下，他站在原地，半晌后才轻声说道。
——三日月，弱小在这里是原罪。
弱小，在这混乱的时间边境是原罪。
三日月宗近不自觉想起了那个孩子，笨拙又努力，很黏人的、会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头顶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要不然就不去了吧？他默默地想。
现在前往边境集市……对于那个孩子，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相当冒险的决定，很可能一不注意就万劫不复。
尽管人丁凋零，但本丸剩下的刀里也有一些有转卖价值。
比如他，比如眼前满脸漠然看向远处的髭切，又或者正照顾着那个孩子入睡的一期一振……
三日月宗近久久地沉默。
但他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小小的本丸里哪里都不去……就算他们可以，审神者也不行。
饭饭是一个人类，一个小小的、需要食物和药品的人类，需要稳定的食物，充足的营养，他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前往边境集市是目前他们唯一能做的，能给审神者的生活带来巨大改变的事。
髭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说道，“有个办法。”
“什么？”三日月宗近立刻问。
“他应该留下了一些东西没有带走。”髭切说，“找到它们，然后绕开卖场，直接去集散地找到栗花。”
山陸还在的时候去集市也是需要乔装打扮的，他习惯穿的那件黑色的斗篷就是一件可以遮蔽气息的法器，除了边境卖场，很少有人可以看穿它的伪装。
“你的意思是……”三日月宗近似乎听懂了，但还是想要再确认一遍，“栗花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不一定。”髭切说，“但她应该不会对他不利。”
“为什么？”三日月宗近追问。
髭切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因为……”
三日月宗近告别髭切以后又回了天守阁，眼下他只能在这里掘地三尺才能找到出路了。
老实说，他对能找到那件斗篷不抱什么期望，因为山陸是有空间道具的，他很可能带走了它。
但是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的无济于事，找一找总归不亏。
推开窗户以后回到桌前坐下，借着月光点燃烛火，三日月宗近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一小叠还没看完的纸张上。
他找到地图就走了，这剩下的一点却还没看。
犹豫了几秒钟，好奇心还是驱使着他翻开了新的一页。
1月本丸内番安排。
购物清单。
购物清单上只有简单的日用品和调味料，三日月宗近仔细看了，数量都很正常，而且应该是本丸正常的开销账单。
于是他把这张纸也放进看过的那一沓里，再继续往下翻。
时间术式整合汇总。
2月本丸内番安排。
……
边境卖场·合约。
一张与前面的陈旧白纸都截然不同的，黑底烫金的硬质合页出现在三日月宗近面前，他翻开合页，却只有一行毫无信息量的金色小字。
除了时间以外，只用印刷体写了简单的一句话“边境卖场特别定制订单回执”。
再往后是右下角金色的“山陸”两个字的签名，同样落下了日期，和前面的一模一样。
三日月宗近的视线落在墙上，天守阁的房间也是有日历的，只是在十年前就不再变更日期。
而日历上显示的数字，与这张特殊的订单回执上写的，只比它晚一个月。
也就是说，这是一张审神者失踪前的一个月前留下的卖场回执，他在边境卖场订购过一件特殊的商品，但和那批物资一样，同样不为人知。
三日月宗近盯着那张回执，觉得有点烫手。
边境卖场的订购回执他也见过不止一次，山陸订购符纸的时候向来财大气粗，但回执是在交货以后需要回收的……而这张回执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这是一个尚未履行，或者说来不及履行的订单。
会是符纸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不管是什么他们都不可能去验证了……毕竟边境卖场就是他们必须避开的一个地方，就算去边境集市也只打算去集散地找商人交易。
将地图和回执都放在桌上，其余的文件全部收拢重新放回抽屉里，三日月宗近就着烛火开始翻箱倒柜。
对不起了山陸大人，但是你的继任者真的很需要可以隐蔽气息的道具。
一夜过去，阳光重新落在屋顶上。
饭饭打着哈欠往外走，几只小老虎在身后的床上打闹。
一只，两只，三只……五虎退的目光落在趴在自己膝头很是黏人的小老虎身上，欣喜地睁大眼。
第四只！
今天的早餐是生菜鱼肉羹，以及盐水煮虾。
饭饭吃完了吧嗒吧嗒嘴，有点意犹未尽，他有点怀念馒头和米饭了，这些以前都是他的主食，还有面条。
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鱼虾现在顿顿都有，但任由烛台切光忠变着花样地做，因为食材有限的缘故来来回回也还是那么几种。
饭饭不知道什么叫吃腻，但是他想吃其他的东西了，比如香喷喷的肉包子之类的……
五虎退从他的表情里发现了端倪，小心试探道，“怎么了？是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饭饭咂咂嘴，摇了摇头，“好吃的呀。”
明明每天都有热的饭吃，如果还不知足，就实在有点不识好歹了。
五虎退仍然不安，因为审神者今天并没有露出那种特别好懂的餍足表情，于是他继续试探询问，“那想不想吃点其他的东西？”
“有吗？”饭饭眼睛一亮。
果然。
五虎退默默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顺着小孩的话往下说，“饭饭想吃什么呢？”
说到这个话题，饭饭半点都不需要思考，小嘴一张，菜名就串珠似的往外报：
“肉包子！糖包子也可以，菜包子也可以……有烧麦也可以！馒头也可以，要配榨菜……牛肉面看着也好吃！杂酱面也想吃……还有还有……”
五虎退两眼发直，饭饭报了一大堆食物的名字，到最后他耳边只萦绕着可以可以可以。
这也可以，那也可以，各种各样幼崽见过没见过的食物都想吃。
短刀再一次为本丸的家徒四壁感到悲哀。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太穷了，为什么审神者说的那许多美食他竟然从未听说过？只有面条能听懂一些……
诞生于镰仓时代的短刀，有了人形以来也从未去过现世，自然不知道其后的几百年多了各式各样的食物。
眼下他只觉得本丸穷得实在对不起审神者。
五虎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些东西……嗯、以后都会有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心虚，但小孩脸上当真露出了相当憧憬的表情，两手捧着脸很捧场地“哇”了一声，然后露出甜甜的笑容来，“退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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