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包括一直闭门不出的髭切,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五虎退只给他看了一眼就跑走了,脚步声从近到远只用了瞬息。
髭切保持着开门的动作,愣了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走回去坐下,拿起桌上刀架下端放的那振太刀,摩挲了两下。
那孩子似乎比他想的要稍微有用一些。
这一个月来,膝丸仍然没有给予过他任何回应,只是一振无知无觉的刀,出鞘时倒映着阳光刀身仍然清亮锋利,但却毫无反应,好像里面从未寄身过一个总絮叨个不停的付丧神。
可那是二十五年。
髭切低下头,指尖缓慢抚过刀身。
他怎么会记错呢?
就算刀活了一千年,有些事情也不是说释怀就能释怀的。
还没到下午,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于是本丸热闹起来,前日整理仓库带来的疑惑也随之淡去不少。
话题的中心,却正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三日月宗近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床上熟睡的小孩,拉上门便悄悄退了出去。
这种场景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今剑他们还在的时候……那小小的兄长玩累了就会这样倒头就睡,休息一小会儿就又重新活力满满。
但人类幼崽似乎和短刀并不相似,所以他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到他杯子里的茶都续了两遍,夕阳也落下,才听见内室里响起脚步声。
饭饭在屋里摸索了一会儿,借着朦胧的光线看清哪里是门哪里是墙,然后挨个摸着左右摇晃,试到第三页的时候才顺利地把门推开来。
一打开门,他便看见熟悉的茶室,以及门外回头看向他眉眼带笑的三日月宗近。
青年的脸庞被夕阳镀上一圈金红色,眼中倒映着弯弯弦月,笑容美丽得每一次看见都会下意识心脏漏跳半拍。
饭饭愣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喊了声,“三日月哥哥。”
“下午好啊,饭饭。”三日月宗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饭饭抽抽鼻子,在他的衣袖上闻到了那股奇特的香气。
“退刚刚来过一次,烛台切他们已经准备好晚餐了。”三日月宗近温声道,“想要老爷爷抱你过去吗?”
饭饭盯着他伸出的手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抵抗住诱惑,不争气地点头。
于是他就被抱了起来,视线和平时都不一样,高高的一抬头就能看得很远。
饭饭坐在三日月宗近怀里,闻着萦绕的香气悄悄红了耳尖。
他一向觉得自己长得不漂亮,是个丑孩子,但这座庭院的大家都非常好看,三日月宗近更是其中翘楚,美得很是突出。
饭饭在他面前总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卑,却浑然不觉这一个月好吃好住有人精心打理的自己与之前相比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头发不再发黄干枯,脸颊也有肉了,皮肤比之前白了不明显的一点,穿着干干净净的被改合身的衣服……总的来说,也算是个有些可爱的孩子了。
五虎退对这一点最有见解,他在餐厅门口隔着老远就看见三日月宗近抱着孩子来了,于是用力挥手,“三日月殿!饭饭!”
饭饭被放在地上,哒哒跑过去和他拥抱,“退哥!”
五虎退熟练地给审神者顺毛,把睡得翘起来的头发都按下去,转而看向三日月宗近道,“谢谢你把饭饭送过来……”
“没关系。”三日月宗近笑着摆手,“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见,饭饭。”
“明天见!”饭饭又朝他挥手。
等三日月宗近走了,饭饭才跟着五虎退走进餐厅,桌上已经放上了托盘,有香味飘来。
“今天田地里的蔬菜收获了,所以烛台切先生做了新的菜……他说希望你能喜欢。”五虎退一边介绍一边把盖子揭开,小碗一个个放到小孩跟前。
盐烤香鱼,生菜虾肉山药羹,还有虾壳鱼汤煮的生菜,加了一些砂糖,吃起来很鲜美清甜。
其余的菜则被简单加盐水煮以后拿去晒起来了,天气逐渐变热,新鲜的蔬菜如果不吃也需要处理掉,否则会很快地腐烂。
饭饭吃得很开心,因此也忘记了一些事情……所以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又吐出了一颗小白牙。
他甚至还是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吐的牙,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就继续低头吃饭。
五虎退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颗小小的牙齿捡起来,拿去厨房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放进了衣服兜里。
上一次饭饭带回去的牙其实也是被他收起来了,因为小孩新奇过后就忘记了这回事,第二天五虎退整理床铺的时候被抖落在地,为此他花了好长时间来满地找牙。
按照习俗其实应该把掉落的牙齿高高地丢到房顶上才能保佑新的牙长得好,但五虎退觉得有点舍不得,所以都把它们收在抽屉里。
另一边,三日月宗近却并没有回到三条部屋,时隔一个月,他再次推开了天守阁的大门。
之前他要找的是适合孩子使用的书,但这次他要找的却是另一件东西。
前任审神者留下的关于边境集市的地图,他担任内侍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东西。
边境集市的“门票”是很好找的,就在时空轮盘的石碑上镶嵌着,没人动过,但地图他思来想去也只有天守阁可能会有。
既然新的审神者已经有能力凝聚出灵源……也就是说不久后的将来他们就可以去那里进行交易,地图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上一次离开之前窗户被关上了,因此室内有些闷,三日月宗近的目光在书柜中各色的书脊上游走一圈之后,打开了下方的抽屉。
比起书柜里的装订成册的书,抽屉里装的基本都是手写的内容,曾无比熟悉的字迹在多年后再次看见竟然恍惚有些陌生。
手掌拂过泛黄的纸张,三日月宗近从左到右把里面堆叠的文书挨个拿出来托在手里,拿完一沓又一沓,全部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以后接近半米高。
他重新点燃了那盏灯,在桌前坐下来,垂下眼睫细细打量纸上文字,室内一时间只剩下了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与空间术式参考记。
6月本丸内番安排手札。
11月本丸内番安排手札。
本丸生物引入图鉴调查报告·时间政府特别印发。
……
订购清单。
翻动的手指一顿,他抽出了这张折叠的薄纸。
烛光下泛黄的纸张在桌面上铺开,三日月宗近的目光落在纸上,看清了上面的文字——开头第一行是,“烹饪用食用油,10箱。”
这是一张记录着当时采购物品的清单,与他们在仓库找到的物资数量几乎完全一致。
只是这张清单上有些东西少了一部分,也许是没找到,也许是没买到。
三日月宗近把这张清单重新叠好放在旁边,用重物压住,然后继续逐一查看那些文件。
这张订购清单直接说明了他此前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些东西确实是前任审神者订购的,但有些事情仍然存疑,比如他为什么要订购这么大批量的物资。
如果是为了他自己,那他不应该离开,而如果不是为了他自己……那事情就更匪夷所思了。
这个问题三日月宗近已经想了一整天,此刻真正接近答案的时候他却反而平静了下来,视线并不分给那张清单分毫,只是翻看着其余的文件试图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等到从抽屉里取出的那些纸张几乎快要挨个看完的时候,他的手停下,拿起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有些特殊的纸张,在许多泛黄的旧纸里,它新得有点鹤立鸡群。
三日月宗近缓缓展开它,然后再次展开,把这张折叠了两次的硬质光滑纸张铺平在桌上,露出上方曲折延伸的线条,以及一张小号的手写纸。
找到了。
手写纸上写着一些数字和名字,恰巧与下方地图上的某些点位对应。
三日月宗近拿起它,目光落在下方的地图上,视线扫过以后确认了目标。
他们这次最好的选择,应该就是边境集市边缘的“集散地”的两位倒卖商人的其中一个,同为叛逃时之政府阵营的审神者之一。
c06429号本丸,审神者,栗花。
一个看起来相当女性化的名字,其后的人应该是一位女性。
三日月宗近看着它思考了一会儿,拿起了先前放在桌上的订购清单,果然在末尾处也见到了这个名字。
山陸订购物资似乎也是经过这位商人之手……也就是说,她是认识前任审神者的,找她交易也许存在一定的风险。
他沉思了一会儿,把目光落在另一个商人的名字上。
a00137号本丸,审神者,飞鸟。
但这个选择同样……不好抉择。
三日月宗近紧皱着眉头,反复审视这两个名字,除了名字之外山陸没有写任何多余的讯息,但他一直选择栗花而不是飞鸟做交易某种意义上已经说明了许多事情。
选择栗花,很可能暴露本丸更换了审神者的事情,在时间边境这种地方,主君孱弱的本丸完全是狼群嘴里的肉,人人觊觎,他们新的审神者很可能守不住,甚至连自己都沦落成“商品”之一。
想象了一下本丸所有人连同审神者一起出现在边境卖场每月两次的拍卖会上,三日月宗近笑不出来。
但选择飞鸟……他盯着那行编号,同样难以抉择。
连山陸那种强大的审神者都没有选择和对方交易,就说明这后面很可能埋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坑。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三日月宗近拿起桌上的地图和名单重新对折好,揣进怀里出门,临走前熄灭了桌上的灯。
他只跟着山陸去过边境卖场购买灵力者使用的消耗品,和拍卖一些东西。
但另一振曾经担任近侍一起出行的刀,却极有可能知道关于这两位商人的信息。
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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