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洛皇宫中,萧景玄正看着那本书,时不时抚摸几下膝上安静趴着的小猫。


    那是林元玉留给他唯一的活物。


    “你觉得怎么样?”


    唐荣在一旁侍候着,萧景玄给他赐了座。


    “漕渠一事自然有利于民,陛下英明决断。”


    他瞧着陛下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的愉悦,自从昭柔王走失以后,陛下从来都是喜怒无常,难得这般。


    “朕是问你这本书。”


    “此书流传甚广,民间都争相读阅,评价客观,笔力也是极美的。”唐荣如实回答。


    只是有一点他看不透,这本书再怎么看都只是一本记载南昭历史的,陛下却看的笑容灿烂,时不时露出那样的情绪。


    “并非。”萧景玄又否定他,长叹一声:“哼,他对旧主倒是多有贬低。”


    唐荣更不明白了,南昭可是您灭的,这时候又来可怜他了?


    君王之心无常,唐荣自然也不敢明说。


    只好揶揄着:“臣学识浅薄,还未看出这一深层,不过想来,陛下之理当真绝妙。”


    “这书是什么时候的?”


    唐荣答道:“应当就是本月。”


    “作者籍贯何人?”


    “这……这倒是无人说过,只不过臣听说是在北境传开的。”


    “好,去叫他们弄些鱼糜来。”萧景玄挠了挠正在叫唤的白猫儿,打发唐荣去。


    陛下没有发怒,真是奇了怪了,唐荣悻悻退下。


    殿中无人。


    “元玉,我找到你了。”


    萧景玄指尖缓缓的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像是在抚摸一个物品,那是一种能将人溺死的爱。


    “喵嗷~”


    小猫儿蹭着萧景玄,因为他觉得很安全。


    “白米,你也想他了吗?”又摸了摸小猫的脖颈。


    这天下都是朕的,元玉能去哪里呢…


    他的傻元玉,这样有本事,却忘记了,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对他绝对的了解。


    在翻看第一页时,他就敢赌定,元玉。


    美玉是该被保护起来的。


    等到唐荣再次端着一碗鱼糜回来时,萧景玄向他说:“告诉宁王:‘北境藏了不该在那里的人’”


    “是。”


    唐荣退出去了,他终于明白了陛下方才的那些动作,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这也这说明了,陛下信任他。


    三日后,北境南天关,将军府。


    林元玉坐在边上,他本来不想太过显眼的,主人家却是过于热情,好几次劝他坐去前面。


    “母亲,这位就是林幼安先生。”那男人指着林元玉的方向,向那中间的老太太介绍道。


    他在这一块还是小有名气的,不仅老太太看过来了,还有许多宾客也一同好奇地瞧着。


    怎么是这样年轻的孩子,生的俊俏…


    老太太当然是笑呵呵的夸赞。


    宴会如期开始,宾客祝贺老太太生辰又送上赠礼,相互敬酒,总之很顺利。


    只是,忽然有个打扮干练兵卒模样的人,突然进来,找到那大将军说了几句。


    男人神情骤变,说了几句后连忙跟着人出去了。


    而府外站着整整三十个穿着整齐,腰间挎刀的人,云纹玄段的布料被光照出了寒光。


    男人出了门后瞬间就认出了为首的人。


    “您是?”


    紧皱着眉头,自知是发生了大事。


    可还没完,很快又有一人跨马而来。


    “将军,许久不见?不必寒暄了。”


    那人身着一衣斗牛纹缂丝赤色袍,更显的贵气,是北镇抚司使。


    他直接向一千户示意叫将那东西递给男人。


    “此为悬赏令,陛下有旨:‘三日之内,寻找此人。”


    只看相貌明明白白的注明了是淡红瞳、发银白杂黑。


    男人看了头皮发麻,深吸一口气。


    回头再向府内的方向看了眼,众人都明白了。


    北镇抚司使立刻下马问他:“可是知道了?”


    “……家母生辰,镇抚司使大人这边请。”


    男人将他引到了府内书房,然后将那本书缓缓放在北镇抚司使眼前。


    还未等他开口,却听人抢话道:“陛下说的正是这个,将军若有知道的,还请告知,不急着动手。”


    陛下吩咐过,他们要找的那位,不可伤及一丝,胆子小,得慢慢来。


    林元玉在路上走着,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某个隐秘的角落窥视着。


    但毕竟这是北境,他打消了这个想法。


    对于宴会时发生的一切,他一无所知。


    “这是……”


    回到院子后,本来习惯性的去偏房的书架上找他的手稿,却意外发现桌上多出了一个颇有些分量的锦盒。


    是哪个邻居家送的吧?


    他想最多就是些吃食衣物,或者是哪个书肆送来的定稿。


    “……”


    “嗡——”


    脑中突然被这个极为刺耳的声音占据,身子失了力,沓的一下又瘫坐在地上。


    “哐当——泠…泠……”


    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滚落在地。


    林元玉强行支撑着自己最后一丝理智,他十分恐慌的四处张望,整个人的情绪几乎在一瞬间崩溃到极点。


    心口好痛。


    是那条东阳珠链…


    有人找到他了,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咳咳…咳,唔。”心口颤的直难受,病痛一下子冲上来,不断咳喘着,缩在地上,却不小心撞上了柜角。


    “唔……”


    他哭了,晕过去时,眼角挂着泪。


    恐惧,他好害怕。


    听啊,是马蹄声,不是戎族骑兵。


    但路上铺着的一层薄薄黄沙再次被扬起,只是与来时不同,这回后头还拉了辆马车。


    防守极为严密,等到离开南天关辖区一带时,那将军才离去,由北镇抚司使带走,足足有百来个金御卫。


    就算是藩王叛变,也没这个架势啊!围观者唏嘘猜叹。


    行程赶的很快,就连一剂药的药效都没过,就已经到了长洛。


    与此同时,长洛城中巡守了多日的金御卫都散了。


    百姓也算松一口气,有机灵的就已经猜测到悬赏的人想必已经找到了。


    于是各大茶楼都赶着这些日编出了些惊世骇俗的奇谈。


    林元玉醒来时被锁在他那张熟悉的拔步床上,只是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想来原本的那些宫人都被遣散了。


    手上的锁链是一只细琢的玉环,往外延伸整条链子都是精心打造极细的玉雕链条。


    虽然一砸就碎,但相信,他的主人没有砸碎的机会。


    他是绝望的,比知道自己服下九叶天珠的那一日还要绝望。


    他又回到了这个囚笼,相信萧景玄不会放过他。


    会和那个绝望梦魇一样吗?


    一句话也不说,躺在那里,任凭发丝散乱着也不管,清透漂亮的眸子中除了绝望,没有其他任何的情绪了。


    长长的睫毛已经被泪水氤氲成了一团,他的手就放在枕头旁,不时能够清楚地听见清脆的响声,但他并没有动作。


    因为在发抖。


    可是床榻太软了,他像陷入了一团棉花一样,根本使不上任何力气,脊柱要化掉了。


    “你很有本事。”萧景玄笑眯眯的却很冰冷。


    将那本书扔给他,可是林元玉没有心情看。


    当然,萧景玄也不准备等他的回答。


    “很好,不过你忘了,傻元玉……我太了解你了。”


    “不乖的猫儿离家出走了,该怎么办呢…”


    他笑得很恶劣,林元玉试图爬起来跪在枕边,小小的一个缩着,可怜极了。


    泪珠子还落着:“我错了,景玄。”


    “原来还记得我,错在哪里?”


    萧景玄的面色俨然与从前不同,和梦中的一样暴戾,林元玉害怕的哑声呜咽。


    “我向你隐瞒叛军,我害怕你发觉…对不起,我承受不了。”


    他跪坐在床榻上,第一反应想要向萧景玄磕头赔罪。


    “求你放过他们,你将我关起来吧。”眸子里已经失去了色彩,空洞洞的哀求。


    在萧景玄的眼中,也许他只是一个该听话的宠物?主人喜欢时会给予施舍。


    “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么多的。”萧景玄笑着看他。


    “你怕我?”


    他挑了挑眉,干脆强行将人的脸掰过来,与他直视。


    “不许怕我。”


    “哭什么?不喜欢看你哭…我好害怕你离开。”


    他痴迷的吻了吻那颗眼角的泪痣,舔纸了林元玉落下的泪珠。


    太久了。


    一群没用的东西,怎么能找这么久。


    “唔……滚!”


    林元玉被锁牵引着,难以反抗,被人束缚着最为致命的脖颈,亲吻、掠夺。


    心中的落差实在太大,他见过了自由,可自由不属于他。


    “乖……还会爱你。”


    萧景玄又用那样的语气哄他。


    林元玉从前也许会心软,跟随身体不断上升的热度暂时沉溺,接受他。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就算身体本能的情感已经被九叶天珠的能力彻底点燃,但他也不愿意跟随。


    一言不出,就是他最好的反抗。


    “元玉的声音很好听,怎么不说话?”


    “说话呀?叫出来。”


    “……”


    永远都只能得到无声的答复。


    萧景玄明白,他的元玉终究还是见过了外面的世界,厌烦他了。


    可没关系,虽然有些困难,但会习惯的。


    如果阳光原不属于他,他宁愿等太阳燃烧殆尽,十年后一同赴黄泉。


    林元玉泪水落得越多,萧景玄就会越是个快速的将它抹个干净,这样精致漂亮的脸庞,怎么能只被泪水掩盖呢。


    也许是心底深处,想要试图掩盖林元玉被强迫的事实。


    “没关系,现在我们名正言顺了,我封你做了君后,你就是我的…现在元玉回来了,我会为你补办一场大婚。”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萧景玄又说。


    林元玉缓缓的摇头,萧景玄却视而不见,越发的汹涌。


    夜还很长,也许不止于今夜。


    萧景玄拥抱着他,想要让他接受汹涌的爱意。


    这次不同了,就算心意不通,也名正言顺。


    直到第二日…不,是第三日。


    林元玉湿透了,他像是泡在水里,眼神空洞极了。


    又像是灵魂也不复存在。


    “好了。”


    “……”


    人如果不是自己了,那还算有灵魂吗?


    萧景玄为他暂时取下了精巧的玉锁,将人短暂的放开,擦洗干净后,又锁了回去。


    林元玉根本没有睡的时间,所以他还醒着。


    结束后,他只顾着哭,声音已经嘶哑,什么也说不出,就跟开始倔强时一样。


    “坏死了…我要杀了你。”


    他从前一定会这样说,不过心里还是柔软的。


    他现在什么也不说,萧景玄问他,他就点头,除此以外好像丧失了所有的反应。


    萧景玄却又是想要试探他的底线一样,他们僵持着,本质上都是两个相同的孤独却又可怕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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