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昭蘅看他刚才落地的身法,状态还好,心里松了口气。转念记起他盗墓的事,又想揍他。可再看他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子,显然没少吃苦头。
她终究忍了下来,有外人在,给他留点脸。
“少说没用的,你在山里跑得快,先去找个能住宿的地方。”说完,金昭蘅转身走了,像是要回车里坐下。
她一走,原本站在她后侧方的裴三显露出来。
栗杨迈步去追,必须经过裴三身旁。
他脚步才刚动,裴三已经顺势朝前方伸出手:“栗先生,总算把你盼来了。”
栗杨停了下来,却并没和他握手,摊开沾满泥垢的手掌:“不好意思,我手脏。”
傅与在旁嗤笑:“没得事,他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裴三一笑置之,放下手,伸进裤子口袋里。
栗杨也没接这茬,问齐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也来了?”
傅与指了下裴三:“你还不知道吧,我们都是被这个政客诓过来的。”
他添油加醋,将遭遇细说一遍。
齐遥把话接过来:“起初我也觉得政客做事太离谱,现在看懂他这么做的缘由了。他给我们虚晃一枪的同时,也打了‘另一方’一个猝不及防。”
至于这“另一方”是什么来头,为何要阻拦天河舟客加入送信的队伍,调查裴三父亲的死因,齐遥毫无头绪。
栗杨听完,再次看向裴三:“你之前不是说,困我的人不是你?”
裴三从容说:“困你的是我大伯父,的确和我无关,我只是懂一点粗浅的阵法,刚好能困你两三天,被拉去布置了下,抱歉。”
栗杨点头:“这我相信,虚张声势,吓唬我的成分居多,多谢你手下留情了。”
裴三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另一只手也伸进了裤袋里。
栗杨要走,被傅与一把勾住了脖颈,拽到旁边。
两个人一起矮下身,傅与压着嗓子说:“我得提醒你,他对小刀肯定有企图。困住你是一石二鸟。”
“他这几天做了什么?”栗杨问。
“不用我细说,你和他耍一会儿就晓得了,心眼子跟马蜂窝似的,当我们面一套,当小刀面又一套,最邪门的是小刀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
栗杨没说话。
傅与数落:“你也是,明晓得这有个对手,就这么来了?好歹洗把脸嘛大哥。”
“对手?我让你盯着他,只是怕他害人。”栗杨无所谓地说,“这些年,对小刀有心思的多了去了,哪个是我的对手?”
傅与没反驳,金昭蘅虽然算不上亮眼的美女,但她在学校经常帮被霸凌的同学出头,整个学校没人不认识她,甚至连隔壁学校都有同学慕名给她写求救信。
想报复她的多,追她的也多。
栗杨比金昭蘅高了两届,硬是交白卷连留两级,和她一个班。
想追她的挡回去,想动她的,一个也没放过。
“你听我说,裴三跟以前那些个不一样,你千万莫轻敌。”傅与原本想细说这姓裴的有多风骚,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长了眼睛的,多看两眼就懂了。
“晓得了晓得了。”栗杨学他说话的语气,笑着拍了下他的肩,“我先去挨骂,等会再说。”
……
金昭蘅坐在车里,车门敞着,知道他会过来。
栗杨走过来,一条手臂架在车门上:“我刚在崖上面都看清楚了,前边不远有个道班老站,晚上能过去避避风。”
“道班?”金昭蘅皱眉。
道班是公路养护的基层编制,从前苏联借鉴来的制度,一个道班就是一个养护班组。工人日常就住在站点里,养护各自管理的那段路。
“有养路工?有人就不能约这打架了。”
“空的。”栗杨说,“机械慢慢普及,用不了太多人力了,养路工也不想常年驻守在山里,这两年撤并了很多小道班站点。听说就快改革了。”
金昭蘅点了点头。
栗杨趁机说:“邮路也是一样,瞧瞧通讯业这几年的发展速度,将来还有多少手写信呢?时代变了,很多旧制度都在慢慢退场,谁都挡不住的。”
金昭蘅抬眼看他:“时代变了,淘金没前途,改盗墓了?”
栗杨把手臂放下了,老实站好:“这事是我的错,我没什么好辩解的,但那个政客有没有跟你说,挑衅我的是黔中派?”
金昭蘅冷着脸:“裴三说了,怎么了?”
他们淘金客这个行当,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直到唐代才迎来第一个高峰期。
刘禹锡的《浪淘沙》里,写过“日照澄洲江雾开,淘金女伴满江隈”。诗里的“澄洲”,在现在的广西上林一带。
事实上唐代的淘金分布非常广,多数集中在长江流域以及南方的江河地带。按照唐朝时的区域划分,主要分布在岭南道、剑南道、山南道、江南道、黔中道。
因为地域相隔太远,水土不同,手法也生出差异,逐渐形成了五大流派,各自发展出领头的世家。
村和村之间,争一条河湾都能闹出人命,何况这五派抢金矿?
盛世还好,安史之乱爆发后,北方藩镇割据,赋税很难送到长安。朝廷因此盯上了南方的金矿,上有官府强征黄金,下有豪强占领民间淘金河道,五派率众抢矿的厮杀,也变得越来越惨烈。
正是在这种时局下,“大老板”出山赠法器,教神通,扶起了一位异能者。这人就是栗杨的先祖,由她收服这五派,成为这行当的话事人。
但宋代以后,民间采金被反复打压,路子最野的黔中派从淘金转行去盗墓了。
“这家最近一直在挑衅我,盗墓都盗到我家祖坟上了,还四处放话说我们栗家一代不如一代,说我这个继承人更是废物中的废物。”
栗杨说起这事,语气明显沉下去,“其他四家被我们管着,现在都在做正当生意。我要是不赢他,不把他们的气焰压下去,是等着其他四家全都跟着去盗墓?这局面你肯定不想看到,对吧?”
金昭蘅理解他的初衷,但不认同他的做法:“好在你是淘金客,如果你是刺客怎么办?有刺客转行去当杀手,你想让杀手服你,难道要和他们比赛去杀人,证明你比杀手更强?”
栗杨累极了,蹲下来,仰起头,顶着脏兮兮的脸看着她:“我知道错了啊,应该想个更好的办法去解决,但他们都挖到我家祖坟上了,我一时没忍住。”
其实他忍住了。
盗墓损阴德,他心里很清楚金昭蘅接受不了,一直在想其他的解决办法。
是他爸妈忍不了,非要他应战,这原本就是他们道上的规矩。他在家被父母混合双骂,骂得狗血淋头,只能硬着头皮上。
但他不能说。
他没忍住,是年轻气盛。
爸妈让去的,是家风不正。
栗杨知道哪个选项金昭蘅更容易接受。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去盗墓了。”他举起一只手,举过头顶。
金昭蘅没理他,但没继续斥责他,就是差不多过关了。
栗杨手掌撑了下膝盖,站起来,朝背后望一眼。傅与和齐遥还在原来的位置,在说着什么。而裴三不见了。
他视线搜索了下,才看到裴三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手心盛着玉米粒喂鸽子。
栗杨注视他一会儿,他侧身坐着,始终没有往这边扭脸,似乎毫不在意。
栗杨低头:“小刀,政客困住我,只是为了引来齐遥,没别的打算了?
金昭蘅反问:“傅与刚才又跟你嘀咕什么了?”
栗杨说:“你一向讨厌算计,可我觉得你好像对这个政客特别宽容。”
金昭蘅瞥他一眼:“你才刚到十分钟,就看出来我对他特别宽容了?”
栗杨没解释,只看一眼她坐的副驾位置。不是让她放心的人,她都坐后排。
而裴三正在喂她的鸽子,她不制止他碰她的鸽子。
“傅与说的。”栗杨再度把手臂搭在车门上,说,“交朋友是你的自由,可是别忘记咱们家里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不要相信政客。”
“裴三不太一样,他是……”金昭蘅张口差点说了,想起裴三的请求,只说,“相信我,他对我没恶意。”
那封信能作证,他千真万确是裴秉诚培养来联姻的。
金昭蘅相信的不是裴三,是自家的信筒法器。
栗杨不提了:“给我带衣服了没?刚下过暴雨,我在崖上还看到前头这条溪涧涨水了,在拐角聚了个水潭,水深能没过腰,我想先去洗个澡。”
金昭蘅直接下车,从他手臂下方钻出去,绕去车尾,打开了后备箱,先把压在上面的琵琶小心拿起来:“在包里,换洗的内衣也带了。”
栗杨去拿包,看到她提着的琵琶盒,愣了愣:“你重新开始学琵琶了?”
金昭蘅撵他走:“快去洗,那么多话,又脏又臭的,你是不是坐垃圾车来的大巴山?”
栗杨把包甩到肩上:“我急都急死了,还顾得上这些?”
他迈步朝溪流走去,回头冲着傅与喊,“我去洗一下,你们要么在这等我一阵,要么先走左边那条道,几步路远,有个荒了的老道班。”
傅与摆了摆手:“急啥子,我们等你,动作麻利点。”
栗杨叮嘱:“你俩多盯着点小刀,别让她遭偷袭。”
齐遥点头答应,又说:“对方知道她是信客,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先对信客动手。”
傅与跟着说:“你自个当心吧,别一下水就遭偷袭,衣服再被偷了,光着屁股跟人打架,那才叫丢老脸。”
傅与说着,朝裴三那边抬了抬下巴,眼神笃定:信我,这人真能干出这种缺德事。
栗杨没接话,转回头看前路。
他要去水潭,只能顺着溪流走,裴三就坐在溪边,压根绕不开,还得从他跟前过。
栗杨也没打算绕开,原本就想和他说句话。隔着几步远,栗杨先开口:“你对他们承认自己是政客,是因为我逃出来了,你先发制人?”
裴三从石头上站起身,看样子是给他让路。
栗杨见他一言不发,也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过去,擦肩时,听见他压低声音问:“栗先生,你费心揣测我的心思,你怕我么?”
栗杨步子一顿,偏过脸:“我早说过,只要你对小刀没恶意,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根本不在乎。”
裴三也偏过脸:“那你敢不敢赌一把,如果我对她真存了心思,我是说如果,你赢不过我。”
栗杨笑了:“我没必要跟你赌啊,只有底气不足、心存侥幸的人,才总想着靠赌来翻身。我是庄家,不下注就不会输,这个道理我会不懂么?”
裴三跟着笑了:“你是庄家?谁封的?金小姐?我怎么听说,你们现在并不是男女朋友?”
“因为现在不需要是。”栗杨轻松地说,“我了解她,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
“但你不了解我啊。”裴三的语气更轻松,“栗先生,你好像根本不知道你面前站着的是个什么人。”
栗杨目光添了几分审视:“哦?”
裴三郑重其事:“我是个贱人。”
说完,他绕开有点错愕的栗杨,去别处了。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