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耸的老式烟囱沉默伫立着,白烟卷着黄尘弥漫,天空灰蒙蒙,昏沉压抑。
一路行至秦岭北麓山脚,这类重工大院依然不断。
车厢内一直都很安静,裴三开车的时候基本不说话。
金昭蘅比较欣赏他这一点,平时能说会道,但该集中精神又很少分心。
途径一片重工业园区时,裴三忽然说:“你知不知道,这些都是咱们‘大老板’的家族产业。”
金昭蘅下意识前倾,朝他那边的车窗外看:“‘大老板’在西安?”
裴三漫不经心:“这一代当家人是个平庸之辈,但他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刚读完少年班,实际年龄还不到十四岁。我觉得天谴也有他们一份,可人家半点不上心——这种破罐子破摔,哦不,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态,值得我们学习。”
金昭蘅疑惑:“你们政客和‘大老板’当年到底犯了什么大错?”
裴三摇头:“几百年前的烂账了,我不清楚。不管祖先做了什么,我都不认为和我有任何关系。”
这话如果换成栗杨说,金昭蘅早数落回去了:祖先的金矿你继承,祖先的业障你撇清,哪有这么好的事?
但裴三这样说,她的确无法反驳。
……
翻越过秦岭,一行人晚上抵达了汉中。
次日一早出发,需要翻越大巴山,才能进入四川境内。
深秋常起浓雾,窄崖弯道,时常有落石和塌方。车子刚开到腹地,又下起大雨。
雨水一泡,山道的路基容易松软,一个紧贴崖壁的急转弯上,一辆装满货物的老式解放重卡,后轮突然陷进路基里,横在山道中间,直接把路给堵死了。
很多司机和乘客下车去帮忙,傅与也下了车,套了件透明雨衣走到后方,敲了敲裴三的车窗:“是不是你小子在背后耍花招?”
裴三用手挡了挡飘进来的冷雨:“傅道长,出发时天气预报明明是晴天,你认为我有本事改变天气?”
傅与将信将疑:“你改变不了天气,但你看到落雨,可以找你道上的人脉,耍手段让前头那车陷进去。”
金昭蘅听不下去了:“从出发到现在,他一直和我待车上,没打过电话。再说这深山里通讯根本没信号,他找谁?”
傅与噎了噎,仍旧不肯罢休:“你们政客的天赋神通是啥子?”
裴三避而不答:“让行驶中的卡车突然陷入路基里,这人要么可以操控重量,瞬间给卡车增重,要么可以改动地面的土质形态。傅道长,我们家自古是搞权谋的,跟这两样本事哪一样沾得上边?”
傅与被说服了:“谁家的神通是这两种?”
裴三问:“你坚持认为这不是意外?”
傅与说:“山路上陷车是常事,偏偏是我们前面那辆,齐遥和我都觉得古怪。”
裴三抬眼,望向前方转弯处那辆被陷的卡车。
傅与探头对金昭蘅说:“栗杨在就好了,喊他把车挪开。”
裴三听得一怔:把卡车挪开?
他知道淘金客的神通是“探骊手”,能够隔空互换物件,手里只需有一块矿石,就能让目标物品和矿石交换位置。
只是这门神通会受到目标的重量和形制约束,调换一颗乒乓球,远比调换铅球要轻松得多。
栗杨能把数吨重的卡车调换走?
“你在开什么玩笑。”金昭蘅无语地看向傅与,“这么多人眼皮底子,把一辆卡车凭空换个位置?悬崖边,你想吓死谁?”
“那咋个办。”傅与没辙了,只能跟着众人一起帮忙捡石块、枯枝,尝试垫高车轮。
金昭蘅也准备下车去帮忙。
“别去,你看齐遥小姐都没去。”裴三喊住她,“如果有人使了神通异能,做什么都没用。我们会被困到傍晚,逼我们夜宿山野。”
金昭蘅坐回来:“你的意思是,今晚有人想在山林里偷袭我们?”
裴三笑着纠正:“对方不是‘想’,是没办法,只能在深山老林里和我们斗法。城市里到处都是人,碰巧谁手里有相机,咔嚓一下,拿去举报,搞不好就要被抓起来做研究。”
恰逢时代大变革,他们这些异能者施展神通的限制越来越多。
以现在科技的发展速度,再过二三十年,到了下一代,更不知道怎么办。
金昭蘅问:“你知不知道是哪路人?是想阻挠我们去送信?”
裴三沉吟:“像是冲着齐遥小姐来的,毕竟她一加入,麻烦就来了。但这也印证了一件事,我父亲碎掉前,说的那两个字是‘支机’没错。”
先前无论他怎样调查父亲的死因,都没遇到过阻碍,没有阻碍也就意味着没有线索露头。
邀请了齐遥这位天河摆渡人,阻碍就来了,说明的确和天河有关。
正说着,齐遥从前头那辆陆巡下车。她没撑伞,外套是防水材质的,帽子拉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也走到后车来。
裴三提前把车窗放下去。
齐遥来到窗外,打量裴三:“你绕一大圈把我骗来,是因为你担心直接以支机石为由头邀请我,我会被一些麻烦事阻拦,短时间内,我可能出不了乌鲁木齐?”
裴三只是说:“齐小姐现在还可以选择回去,不然这一路,你会被重点针对。”
齐遥声音冷下去:“原本喊我来帮忙,我都来了。现在证明这事儿跟我们天河有关,我能不管?”
金昭蘅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望着车外。一众司机正冒着雨收集石块和枯枝,竭尽全力地去推那辆陷住的卡车。除了热心,还有焦急。
这条大巴山沿线的老路,来往基本都是长途货车。跑这条道的司机,经常为了多挣运费连夜赶路。夜里停车休息时,还要时刻提防油耗子偷柴油、扒货物,否则一趟白跑。
金昭蘅越想越恼火,仗着有超凡之力,随手这么一堵,耽误了多少要养家糊口的普通人?
裴三正和齐遥说着话,听到门锁开启的声音,转头瞧见金昭蘅下了车。
他伸手从储物格捞起一柄折叠伞,跟着下了车。
金昭蘅贴着山壁走到临崖那侧,裴三已经把雨伞给她撑上了。
她望着空旷的山谷,心知使用这样的神通,那人多半就在附近。
“听着,不要连累路人!”金昭蘅声音平稳,音量不高不低,“我们今晚不出大巴山,前头的岔路口,我们会下国道拐进去过夜!”
正在附近捡杂物的几位司机,听到她的声音,瞅了几眼,又继续忙活。
推车的人群,还在齐声喊着号子:“一、二、三……”
金昭蘅再度扬声:“你该知道我的身份,明白我说到做到!”
她话音落下没多久,号子声变了调:“动了动了!再使把劲儿!”
那辆卡车的后轮总算从烂泥里挣脱出来,但是需要修整一下才能继续出发,帮忙的一众人各自散开。
金昭蘅问身旁的齐遥:“怎么说?”
齐遥比她高半个头,单手从外套里抽出来,搂了一下她的肩:“打就完事了,我还能怕打架?”
傅与用雨水洗完手,走过来:“还得是你们信客的好口碑,这话让我们喊,没人信,换政客喊,更是笑掉别个的大牙。”
金昭蘅皱眉,怎么回事,裴三又没惹他。
她扭头去看裴三,他正给她和齐遥撑伞,自己站在伞外,雨淋了一身,却定定望着她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金昭蘅有些困惑,他掉眼泪的时候看着可怜也就罢了,怎么笑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很命苦。
“滴……!”
后方司机按了一声喇叭,示意快要出发了,招呼他们各归各位。
裴三坐进去后,先拿手帕纸擦脸上的雨水。
金昭蘅说:“现在换不了衣服,先把外套脱下来,这样里头的衬衣干得快。”
裴三没动:“不碍事。”
金昭蘅寻思,衬衣湿了会贴在身上,他是个讲究人,应该会觉得失礼。
“没关系,脱了吧,别着凉了。他们经常打赤膊,我不介意。”
“你不要多心,是我有心结,不太喜欢当众脱衣服。”
裴三不能脱,他的身材和脸太不搭调。
心结?金昭蘅想起他被堂兄强迫扮演歌女的事,不再提了。
裴三岔开话题:“我们真要走前面的岔路口下国道?进山里过夜?”
金昭蘅说:“放心,齐遥和傅与都很能打,他们会保护我,我会保护你。”
毕竟是她主动给对方下的战书。
裴三擦脸的手一顿,纸巾按在鼻梁上:“你不是知道我有功夫底子么,还有天赋神通,不要瞧不起我。”
金昭蘅知道归知道,可看他这幅清弱的模样,实在很难高估他的武力水平。
估计只精通技巧招式,耐力跟不上,多折腾一会儿,说不定就喘上了。
这一番判断,她没说出口,问道:“你们家族的神通,应该没什么杀伤力吧?”
“没有。”前方的车动了,裴三一边随行,一边回答,“都是偏向保命类型的,所以你不用顾及我,保护好自己。”
“那就好。”
刚安静几分钟,裴三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擦下眼睛,路不好走,我腾不出手。”
金昭蘅瞧过去,是额前湿发滴落的雨水,挂在眉骨上,每一次眨眼,就顺着滑进眼角。
她没多想,抽了纸巾朝他倾身,他顺势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偏脸,配合她的动作。
金昭蘅擦完他的睫毛和眉骨,连额发也擦了擦,凑近了看,这皮肤不仅白,细腻得连浅浅的绒毛都能看清楚。
她忍不住问:“你皮肤是天生的吗?”
裴三一直目不斜视看前路,听她问完,抽空看她一眼,啼笑皆非的样子:“你这话千万不要当着傅道长的面说,不然,我不只是狐狸精,还成了《聊斋》里的画皮怪。”
金昭蘅没接话,把纸巾扔进储物格:“我休息会,你有事再叫我。”
“好。”
金昭蘅是真有些累了,闭目养神,好应对今晚上的偷袭。
信客不是很擅长武力,虽然运气常站在功德道这边,心里还是没底。
听着雨刮器的声音,心思慢慢沉下去,迷迷糊糊睡着了。
裴三改为单手开车,这种山道对他来说没难度。信客经常需要跑山路,这也是他的功课。
闲着没事,他回想她刚才因为连累路人而气恼喊话的模样。
一点也不意外,就是知道她最吃心软护人的这一套,裴三才会在她面前装弱势。
以前翻她资料,会觉得她执拗愚蠢,亲眼见到,感觉又不一样。
裴三嘴角不自觉上扬,耳畔忽然传来她模糊的呢喃,像是“栗杨”。
笑意僵在唇边,他眼底冷了大半。
金昭蘅骤然转醒,坐直身体,卷起毛线衫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只刻满符文的金属镯子,纹路正丝丝闪着光。
淘金客家族的法器是一枚名叫“应物”的青铜戒指,能感应宝物的存在,尤其对金属材质格外敏锐。
而她这只镯子是特制的,哪怕隔着千里,都能被“应物”感应到。
戒子在附近,镯子才会亮。
“他从你大伯父手底下逃出来了。”金昭蘅说这话时没什么波澜,早知道他很快就能逃出来,也不担心他会找不到她。
逃出来后谁都不联系,直接找过来,免得节外生枝,是他的脾气。
裴三瞥一眼她手腕上发光的镯子,该说点什么,却没压住胸口的心浮气躁,最终没开口。
金昭蘅全部心思都在镯子上,压根没看他,自然也没发现他有什么反常。
……
两辆车都按照金昭蘅喊话时说的那样,在第一个岔路口拐下国道,进入山林,没去找可以住宿的地方,先停在了一处空地上。
这片林子雨已经停了,金昭蘅三人站在外面,边说着话边等待。
防着被偷袭,齐遥把刀匣背在了身后。
——“小刀?傅与?”
声音从头顶传来,金昭蘅仰头,背后是一面石壁,高处探出一个人影,半蹲在崖边朝下看着。
“我们在这!”她朝上招手。
傅与才是真近视眼,眯着眼对焦好半天,才看到崖顶的栗杨。
好家伙,头发乱糟糟,脸上脏兮兮,两道血痕横在颧骨上,一身迷彩更是破的没眼看,活像被抓进黑煤窑里干了半年苦力,刚逃出来的。
傅与顿时恨铁不成钢,平时不注意形象就算了,不知道这里有个精致的小白脸吗,就这么跑来了?
“你气什么?”齐遥觉得好笑,“这不是你常说的男人味么?糙汉子才是真爷们,还引以为荣?”
“那是我不晓得,有男人能又精又骚成这个鬼样子。”傅与已经悟了,男人女人都吃狐狸精这套。
他转脸去看裴三。刚才他们三个聊天,裴三独自坐在远处的石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此刻正站在金昭蘅侧后方,戴着金丝眼镜,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栗杨蹲在崖上方喊:
——“齐遥,你怎么也来了?我找条路下去,你们等我一下。”
傅与扯着嗓门朝崖上大喊:“直接跳下来!等你找条路,黄花菜都凉咯!”
不能说皇帝不急太监急,栗杨这小子,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对手。
齐遥也朝崖上喊:“栗哥,别顾虑会不会被看到了,跳下来吧,我们被人盯上了,小刀约了对方在这碰头。”
栗杨迅速起身,从崖沿消失了。
下一瞬,他纵身跃出,在半空翻了一圈,抬手一按,咔哒一声,一条丝锁射出,端头钉进石壁缝隙。
下坠中连踏几下山壁卸去冲力,短短数秒,人已稳稳落在山谷,正站在金昭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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