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凌渊捧住宁却尘的脸, 深情款款、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不想与朕在一起吗?”
宁却尘哑然愣住,理智在不断提醒他,这个场景太过荒谬离奇, 一切都绝不可能是真的,可内心中早已死去多年的某处却在沸腾鼓动着, 将他不断拽入情滔浪海之中……
“陛下……”他张了张唇,竟是愣住了,“臣……”
他眼睁睁看着男人俊毅的容貌靠近,心如擂鼓, 却终是闭上了眼睛……
即将呼吸交缠的那一刻,男人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冰冷的声音幽幽响起:“只可惜,已是不可能了。”
宁却尘猛地睁眼, 震惊惶恐道:“什么?”
却见男人面沉似水,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眸子, 死死地盯着他的腹部,似是咬牙切齿。
宁却尘即刻低头, 却见自己本该平坦的肚子,此刻却浑然高隆, 俨然像是怀胎八九个月的模样!
再抬眸,就见苍凌渊眼中的情欲已经完全褪去, 只剩一片漠然,轻笑一声, 不知是在嘲他还是嘲自己,冰冷咬牙道:“你已然怀上了曜儿的孩子, 怎还有脸来祈求朕的爱?”
“宁却尘……你当真是不知廉耻——!”
“不!不是这样的!”
宁却尘惶然去抓苍凌渊的衣袖,却被苍凌渊一把甩开!
“不是这样?”苍凌渊冷哼道, “那朕问你,可是曜儿逼迫于你?!”
宁却尘犹如当头一棒,瞳孔骤然瞪大!
男人却看懂了他这番表情的意味,布满沧桑的脸上更显哀切,凄然仰头大笑:
“宁却尘……你太让朕失望了! ”
苍凌渊甩袖便走!
“不,陛下!陛下——!!”宁却尘匆惶追过去,泪水已然倾泻而出,“明曜他,明曜他……”他竟不知该怎么解释
“不,陛下!别走!陛下——!!!”
走了便回不来了!!!
宁却尘心痛欲死,脚步混乱,猛地踩滑摔倒在地,却顾不得身上的痛,挣扎着还想去抓那抹玄黑身影——拼命伸出手去,却倏然感到腹中剧痛无比!
他怔愣一瞬,本能地抚上小腹,骇然瞪大眼睛——
“孩子……”
绞痛从小腹中传来,顺着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腹中痛楚犹如巨石砸冰,几欲崩断宁却尘的脊骨……
身下逐渐传来濡湿感,似有何物从体内缓缓流出……·
宁却尘如当头一棒,慌了神,惊恐地抱住肚子,疼痛已然顾不上,满脑竟惶然只剩下一个念头!
“孩子!”
“陛下……”他竟慌张向那个身影伸出手去。
“求求……求求您……救救臣腹中的孩子——!”
这是苍明曜的孩子,是苍明曜的孩子!
有声音在他脑海中叫嚣!
便是因为这个,苍凌渊才不愿意对他施舍一点怜悯的吗?
便是因为这个……苍凌渊才要弃他于不顾的吗?
宁却尘已然痛到浑身都在颤抖,本就瘦弱的身躯逐渐蜷缩成一团,嘴唇苍白翳动,任满地赤红染湿了他的素白衣裳,犹如整个人浸在血水当中一般……
意识弥留之际,他竟想着:倘若这个孩子没有了……陛下是否……就会原谅他了呢?
倏然一阵刺痛袭来,宁却尘脑海清醒几分,覆在地面上的手指逐渐蜷紧,凄然惨笑了半晌,竟是猛然扬长了修长的脖颈,爆发出一声怒吼:“苍凌渊——!!!”
猛地睁开眼,入目却是一片黑暗!
宁却尘懵了半晌,下意识去摸肚子,那里一片光滑,还未有显怀的迹象,宁却尘心中一惊,竟是直接坐起了身!
这不坐还好,一坐起来,竟发现床边坐了个人!
本就被冷汗洇湿的后背更是一阵恶寒!
宁却尘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身后缩去,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瞧出那背影好似有几分熟悉,他这才壮了几分胆子,颤抖着伸出手去,拉了拉那人的衣角……·
“你是……”
苍明曜转过头,原本俊朗的脸上满是幽怨,被月光一照,犹如深夜索命的恶鬼一般。
宁却尘又吓了一跳!
拍着这一晚上受了无数折磨的小心脏,宁却尘惊恐道:“陛下怎么不点灯?!”
他心道自己以后要多放些蜡烛在房中了,不然像苍明曜这般老是突然出现,又不电灯照明的,他迟早要被吓死在房中!
苍明曜却是沉着脸,盯他半晌,才一字一句道:“你方才……叫苍凌渊?”
宁却尘虎躯一震。
想到方才梦境,他又是一阵胆寒,下意识抱住小腹,结巴道:“臣……臣方才做了一个梦……许是梦中乱呓,陛下听错了……”
苍明曜却是一掌拍到墙上,震耳欲聋!
双目血红闪光,男人直接掐住宁却尘的脸,强势又固执道:“梦到什么?”
“梦到先帝吗?”
宁却尘望着男人不悦的目光,咽了口唾沫。
想了想,终是决定掐头去尾,道:“梦……梦到孩子……”
男人本欲发怒的表情一怔,似是没想到宁却尘会说这个,一时不知该继续发火还是停下来,表情青白变幻好半晌,才斟酌着吐出几个字:“梦到……孩子……什么?”
宁却尘想了想,决定撒个谎:“梦到……孩子乖巧可爱,长大后……亦是个能为陛下分忧解难的贤子良才……”
“是吗?”苍明曜显然不信,“那跟苍凌渊有什么关系?”
表情却是缓和了不少。
宁却尘眉心一蹙,一句“不可直呼先帝名讳”差点脱口而出,临到头上戛然而止。
他心道,在这般节骨眼儿上,还是不要惹苍明曜生气了……
于是他只得故作为难道:“先帝他……对臣怀上陛下皇嗣之事……颇有微词。”
“关他什么事?!”苍明曜勃然大怒,“他都死了!”
宁却尘:“……”
“是,先帝是已含笑九泉了……”宁却尘耐心将苍明曜的手臂拽下来,拍了拍,柔声劝道,“但他毕竟还是陛下的父皇,是东昭国的上一任帝王,亦是……臣腹中孩子的亲爷爷……”
苍明曜死死盯着宁却尘,闻言冷哼道:“你心中还是想着他。”
宁却尘:“……”
见他不说话,苍明曜更生气了,梗着脖子,又是委屈又是愤怒的大喊:“宁却尘,你怕不是还对苍凌渊情根深种,一直心心念念,甚至连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都想要是他的吧?!”
苍明曜对他与先帝一事,在意的程度,已然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自二人有肌肤之亲以来,这般在意,则是更与日俱增,到了如今,一并崩裂爆发!
苍明曜死死盯着宁却尘,咬牙切齿道:“太傅,你可知你第一日在朕的龙床上时,口中喊的,就是先帝的名字!”
宁却尘蓦然僵住。
他是真不知晓此事。
彼时他被发了狂的苍明曜做的几次欲死,痛楚相加之下,没到一半就晕过去了。甚至连他后来醒来,都是在摧折刺痛之中醒来的。
莫说思考,他当时便是理智都没有几分,更不会清楚记得当时发生的事。
见他这副模样,苍明曜则更郁闷了,胸口犹如巨石闷堵,恨不得立时掐住宁却尘,质问他为何要这般对自己?
如若一开始就将他当作替身,又何苦一直软言蜜语的哄骗他?又何必说那些不离不弃的“肺腑之言”?!
眼眶都已红了,胸痛剧烈起伏,可当看到宁却尘被薄被遮盖的小腹时,那床单被褥是换过的,因着前面一套沾了宁却尘动胎的血,他终究是深吸了一口气,撇过了脸!
“罢了!”苍明曜愤然起身,“左右你也不想看到朕,那朕不来了便是!”
宁却尘一惊,下意识想去拉:“陛下——”
苍明曜却脚步飞快,他本就腿长,这房间又不大,宁却尘竟是没拉住,男人没几步就走到了门前,刚欲推门,却似觉不甘心,又愤愤回了头!
指他半晌,才听苍明曜闷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气又急道:“你……你好好养胎,不要动小心思!若是朕的皇嗣有损,朕……朕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完似怕反悔,苍明曜推门就走!
郑德候在门口,被苍明曜这满眼猩红的样子吓了一跳,着急忙慌中往门内看了一眼!
见宁却尘对他摇头示意没事,郑德才匆忙转了头,紧赶慢赶地跟上苍明曜的脚步!
宁却尘在床上怔了许久,望着苍明曜离去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终是脱了力气,抱住肚子,弯腰倒在床上,疲惫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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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还好,小产之迹已经没了,胎相还算稳固,应当是你这段时间调养的好的缘故,最近应当也没有再落红了吧?”
廉长柏收回手,凝重的脸色好看了不少,边收脉枕边问。
宁却尘摇了摇头:“没有了。”
自上次那一遭欢事动了胎气,宁却尘将近半个月都没下得了床,小腹时不时就传来绞痛,亵裤之上也时常有斑驳血迹,第一次看到时,将锦絮吓了一跳,说什么也非要把廉太医请来!
待廉长柏给宁却尘开了安胎药,再给她解释一番之后,锦絮却是更加震惊了,看宁却尘的眼神都带上了几丝诧异!
宁却尘苦笑道:“锦絮,此事说来话长。”
好在锦絮生性沉稳,又是十几岁就进了宫,在宫中摸爬滚打来的“老人”,听过的奇闻轶事无数,纵使心中再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仍是一派恭谨之色,恭恭敬敬给宁却尘和廉长柏行了个礼,就赶忙跑去煎药了。
廉长柏犹豫道:“锦絮她……应当是怕被我们看出破绽吧?”
宁却尘无奈笑了笑:“人非草木,如此匪夷所思之事,锦絮虽是沉静可靠之人,但受到惊吓,也在所难免。”
廉长柏看他许久,犹豫半晌,终是问道:“可信吗?”
他说的是锦絮。
宁却尘表情不变,声音却是郑重几分:“这孩子自小便伺候在我身边,若是连她都不可信,那在这皇宫之中……只怕是便没有我可信任之人了。”
“况且……锦絮也懂几分医术,有她在我身边,你也可放心几分。”
听他这么说,廉长柏才稍微松下一口气。
既是宁却尘肯信任之人,那必定便是可委以重用之人了。
如今锦絮也已然见怪不怪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宁却尘觉着有些口渴,举了茶壶,开始给自己倒茶。
茶汤清澈浑黄,落入白瓷杯中,还在冒着滚滚热气,只是这茶汤的气味少了几丝清澈,反而增添了一抹药味……
宁却尘先倒了一杯推到廉长柏身前,神色寂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却只喝了一口,宁却尘便有些喝不下去了。
自宁却尘有喜以来,锦絮便不让他喝冷茶了,换成了药茶,在原有的茶汤之中,往里面特意添了几味安胎的药材。确实大有裨益,宁却尘每次喝完,便可感觉腹中隐隐下坠之势有所消减。
只是这茶汤的滋味嘛……就不是那么可口了。
宁却尘实则一向都不太喜爱苦味,茶涩醇苦已是他能接受的最高程度了,之前是强忍着恶心之意往肚子里灌,如今胎相稳了,宁却尘着实就有些喝不下去了。
廉长柏就更别提了,只闻了一下就捂住了鼻子,惊讶瞪眼道:“这你也喝得下去?!”
宁却尘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了,“毕竟是锦絮的一番心意……”
廉长柏满面疑窦,抽了抽嘴角:“……这说是毒药我都信。”
宁却尘:“……”
“害,”廉长柏挥了挥手,“你只是怀孕,又不是得绝症,作何非得喝这般‘苦大仇深’的东西?”
廉长柏拍着胸脯道,“放心,有我在!只要不作妖,我廉长柏定然保你与皇嗣无恙!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
宁却尘浅笑道:“自然是放心的。除了你,我也不敢再让其他人经手医治了。”
廉长柏显然很受用,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
说完,却又似想起来什么,猛地一拍脑袋道:“哦,对了对了!却尘,你如今有孕两个月,胎相还不算完全稳固,有许多东西是不能吃、不能碰,亦有很多事情是不可做的!”
宁却尘轻笑道:“愿闻其详。”
“像什么不可疾行、不可蹦跳、不可远行颠簸……”廉长柏掰着手指头数,“哦对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
他猛地凑到宁却尘面前,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月之前,不可行房!”
宁却尘:“……”
却见宁却尘表情有些怪异,与他对视许久,才垂了眸,竟像是有些在躲他一样,声音平静道:“好,我知道了……”
到底是十几年的交情,廉长柏一下就发现了不对劲,怔然道:“怎么了?你与陛下……还在闹矛盾吗?”
宁却尘摇了摇头,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并非是他在闹矛盾,而是苍明曜似乎……一直在刻意躲他。
廉长柏也蹙了眉,“他上次来看你是什么时候?”
宁却尘沉默半晌,报出个时日。
“什么?!”廉长柏震惊了,“从上月查出你有喜之后,他便再没来看过你?”
“陛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宁却尘长睫微颤,握着茶杯的手亦有一瞬间的收紧。
就连廉长柏都知晓,从前的苍明曜,几乎是三天一小跑,五天一大跑,纵使是最叛逆顽皮,与他闹矛盾的时间,苍明曜也是从来不会这么久都不来找他的……
廉长柏鼓着嘴巴,颇为替宁却尘愤愤不平:“苍明曜怎么这样?!”
“我从前还以为他与其他帝王不一样,是个单纯痴情的孩子!可谁知,他嘴上说的那般好听,好似对你一片深情,可如今…!如今他占了你的身子,你还怀了他的孩子,他便翻脸不认人了?!”
“他怎能如此负心无情?!”
“长柏!”宁却尘赶紧厉声打断,“小心隔墙有耳!”
廉长柏这才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他一介小小御医,竟敢当众置喙当场天子?!
若让人听到了,告到圣前,他必然是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脸白了一瞬,可廉长柏还是有些不甘心,声音低了几分,还是忍不住嘟囔道:“陛下他怎能这样?!”
宁却尘摇了摇头,强牵出一抹笑,“陛下他……或许只是日理万机,被前朝政务绊住了脚而已……”
廉长柏默默看着他,表情中的意味很明显:你自己信吗?
宁却尘虽身不在朝堂,然眼目遍布四面八方,他若真想知道前朝到底忙不忙,何须在这里瞎猜测?一声命下,自有心腹为他将消息双手呈上。
可他没有这么做。
是不想?还是不愿?
宁却尘也知自己这话牵强,垂眸许久,强颜欢笑道:“况且……我不过区区蒲柳之姿,陛下于我,也不过一时爱而不得的偏执罢了,如今既已尝到,发觉不如所想,意兴阑珊也是正常。”
“他本就是天子,风流一些,倒也无可置喙……”
宁却尘说的轻松,廉长柏心中却不是滋味,他这好友虽曾零落成泥,可自被先帝带到身边,人人都知他得天子赏识,对他礼让三分,一直都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何曾这般委曲求全过?
可他话是这般说,廉长柏却是撇了嘴,不甘心道:“你若当真半点不在乎,又何苦还要费心留下这个孩子?寻个借口将孩子落了,早些离开皇宫不是更好?反正你如今已没有官职绊身了。”
“若是真如你那么说,苍明曜他已对你意兴阑珊,那对其他人感兴趣便是迟早的事!”
廉长柏懒懒瞅他:“陛下身强体壮,你是见识过的,如你这般体弱都能怀上孩子,以后子嗣之事定然是不必愁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宁却尘想开口,却被廉长柏拦住:
“唉,你可别想拿什么‘天家子嗣’来揶揄我!这孩子还未足月就被你们这般折腾,能活下来完全是命大!就说是这孩子先天不足,实在是保不住了,小产了,也无人查的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激动半晌,廉长柏终是泄了气,抱着手臂,一屁股坐下,望向宁却尘的表情有些幽怨,重心长道:“却尘,你若是后悔了,此刻告诉我,我……或许还可祝你一臂之力……”
后来宁却尘说了什么,他已不记得了,只记得廉长柏恨铁不成钢地推门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告诫他一句:“却尘,你若当真执意如此,未来的路便是谁也说不准了!”
宁却尘只是默默阖了眸,良久,才轻言一句:“我知晓,我不悔。”
再睁眼时,已是月上中天,屋中早已没了廉长柏的身影。
宁却尘思索半晌,提了食盒,去了御书房。
郑德正在教训两个偷懒打瞌睡的小太监,见到他,连忙恭敬地迎上来,眉梢之间似有喜色!
“哎呦,宁太傅——您可算来了!”
宁却尘微怔,礼貌笑道:“郑公公……为何说‘可算’二字?”
郑德一愣,知晓自己说漏嘴了,想起此前苍明曜不知问了多少次的“宁太傅可有来求见过朕?”,得到否定答复后,面沉似水的表情,连忙讪笑道:“哈,那个……奴才…奴才才疏学浅,许是会错了意、用错了词,宁太傅多担待,多担待……”
宁却尘浅笑颔首,装作没听出他话语间的牵强之意。
郑德抹了一把冷汗,赶忙转移话题道:“宁太傅可是来拜见陛下的?”
这显然也是一句废话,能出入御书房之人,总不可能是来见御前太监宫女的。
宁却尘仍然笑道:“有劳郑公公了。”
郑德连忙快步退下去,背后已经湿透了,给宁却尘让路——
进了殿,宁却尘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御案之后的苍明曜,仍旧是那副丰神俊朗的容颜,只是因着眉宇间的紧蹙,增添了几抹沉郁之色,下颌角度锐利,似乎瘦削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苍明曜下意识抬起头,看到宁却尘,神情一滞,眸光都亮了些许,却也只是一瞬,就立刻黯淡了下去。
苍明曜强压住心头雀跃,低下头去,沉声道:“宁太傅来做什么?是有公事要禀报?”
宁却尘知晓苍明曜还在赌气,叹了一口气,给锦絮使了个眼色。
身后锦絮把精致的糕点一一放在桌面上,行了个礼,便小心退出殿去了。
宁却尘上前几步,轻声道:“也算是公事吧……”
苍明曜眉宇间顿时更蹙紧几分,握紧了笔,头也不抬道:“那有话快说,没看到朕正忙的很吗?”
宁却尘扫了他桌面一眼:“陛下……”
“干嘛?”苍明曜不耐烦道。
“陛下。”
“干嘛?!”苍明曜大喊出声,终于抬起了眼!
“……”宁却尘指了指他桌上,淡淡道:“你奏折放反了……”
苍明曜:“……”
“啧!”少年帝王顿时红了脸,直接把奏折甩到一旁!
一抬头,却与一小太监对上了眼。
那小太监连忙把头低下去!
“啧,看什么看?!”苍明曜立时恼羞成怒,大吼道:“还不滚下去?!”
“是是是!”
一众宫女太监连忙快步退了出去,关上殿门。
一时之间,偌大的殿门之内,又只剩下了宁却尘和苍明曜两人。
其实这乃是常态了,在宁却尘还是苍明曜的“太傅”之时,时常要在身边监督苍明曜温习读书,所以甚至有很多夜晚,都是在御书房陪着苍明曜睡下的。
凡是在御书房内伺候的久一点的老人,都知晓这天子与帝师的关系极好,所以就算留两人独处一室也不会担心。
只是除了郑德以外,都是都不知哦,这师徒二人的关系已然“好”到,连同榻而眠都不过如此了,已然到了有“鱼水之欢”的地步……
甚至还不知,他们面前这位淡若纤尘的当今太傅,肚子中,已然有了他们陛下的孩子。
苍明曜觉得丢脸,面上恼红久久难退,宁却尘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苍明曜看了一眼,本想打翻,可望见那杯中滚滚热气,竟是犹豫了。
宁却尘离他这般近,打翻了定然先泼到他身上,他又穿的这般薄……
电光火石之间,苍明曜竟是一把躲过杯子,往墙壁上砸去!
青瓷茶杯瞬间迸裂,滚烫茶水倒了一地,“砰”的一声,四分五裂!
见有碎片飞来,苍明曜赶紧把宁却尘搂进怀里!
他身姿高大,几乎将宁却尘完全遮挡住,青瓷碎片划过两人耳畔,宁却尘清楚地听到了利刃划过血肉的声音——
“当啷”落地,宁却尘猛地低头看去,果然在那白瓷锋口之上看到了一抹血迹,当即大骇!
“陛下!”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从苍明曜的怀中挣脱开来,猛地去捧他的脸!
男人还惊魂未定,桃花眸子还在失神,俊朗的脸颊上有一道明显伤痕,伤口不深,却因流血显得格外吓人。
苍明曜终于回过神来,眉宇舒展些许,竟是问他:“你伤到没有?”
宁却尘气急了,心道这种时候怎还有闲心来问他?!
赶紧拉着人到桌前坐下,熟练地从苍明曜柜中翻出伤药来,找出金疮药,倒出白色粉末便往苍明曜脸色涂!
许是一时失神,下手重了,惹得男人“嘶——”了一声,忙不迭道:“太傅,轻……轻点!”
宁却尘猛然僵住,不知想到什么,薄唇紧抿半晌,忽然停下了动作……
见他沉默,苍明曜这才回过头来,见宁却尘表情不善,还以为他生气了,连忙摆手道:“其…其实也没有很疼!你……你继续吧!”
宁却尘眸光流转,望他许久,心绪复杂。
沉默半晌,这才继续沾了药粉,动作却是比之方才轻柔了不知多少,时刻观察着苍明曜的脸色,若他稍微蹙一点眉,就停下来,轻柔帮他吹一吹,见他好了,就再继续帮他上。
苍明曜见宁却尘这副小心模样,却是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那般怕痛,太傅何必如此小心?大胆上就是。”
宁却尘瞪他一眼,愤愤道:“是,陛下已然长大了,叛逆难管,连臣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苍明曜一噎,苦笑道:“这都哪跟哪啊?”
但提及小时候之事,两人神情还是都不由舒缓了几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剑拔弩张了。
小时候苍明曜顽皮捣蛋,时常喜欢爬树逗鸟,又随着蔺老将军习武,时不时便要受点伤,每日不是这里磕碰了,就是那里摔伤了,一摔疼了就跑去找宁却尘哭诉,男人便会一边轻柔抚慰他,一边像这般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还疼吗?”一如从前一般,宁却尘吹了吹他的伤口,轻声问道。
“不疼了。”苍明曜摇了摇头。
这点小伤本就不算什么,苍明曜受过的大大小小的伤,比这严重千百倍的都有。
甚至看到宁却尘这般关心他,竟还不自觉露出了一抹浅笑。
宁却尘眉眼间的担忧之色却没有消减半分,小心摩挲着他伤处周遭的皮肤,见他还笑,愤然拍了他一下。
“陛下还笑,这伤处若是落了疤可怎么办?方才陛下应当赶紧逃开才对,怎的还来拉臣下?天子容颜怎可损伤,实在是……”
“一副破皮囊而已。”苍明曜嗤道,“毁了就毁了。反正朕也不是那般以色侍人之人。”
“更好过……”苍明曜睨他一眼,“把他人当成另一个人。”
宁却尘一噎,手上动作也定住,“陛下……”
“哼。”
苍明曜抱了手,一偏头,就看见桌上宁却尘带来的糕点。
他一跳眉,“今日这糕点里,可有□□?”
宁却尘:“……”
见他不语,苍明曜眼神漫不经心划过宁却尘腰封下的小腹,自顾自道:“太傅如今不都如愿以偿了吗?怎的还要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莫不是……”他眼神忽然变得凌厉,“皇嗣出了什么意外?”
“呵,无事。”苍明曜拈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若是没了朕就再给太傅一个。想来太傅也渴望的紧,朕便将太傅绑在龙床之上,怀不上就一直怀,若是掉了就周而复始,反正不为朕生下一个皇嗣,朕是不会放过太傅的。”
说到这,他突然一顿,“难不成是太傅饥渴难耐,这才故意将皇嗣弄掉,想要朕再日夜宠爱你的吧?”
宁却尘讶异道:“陛下……”
苍明曜却是放下了糕点,已是说到兴头上:“害,你早说嘛,朕虽不是贪欲之人,可若是太傅想要,朕也可委屈一下,帮太傅……”
眼见苍明曜越说越不正经,宁却尘瞪大了眼,赶忙捂住他的嘴,不可置信道:“苍明曜!”
“你从何处学来这般淫词秽语?”
他自认一生克己复礼,教给学子的也是圣贤道理,怎的他自幼悉心教导出来的帝王,出口却是这般不堪入耳之言?!
宁却尘如遭雷击。
苍明曜却是开心,他不喜欢宁却尘叫他陛下,私心难辨是哪位“陛下”,可若是叫名字,那便不一样了。
他从不在乎什么“尊君守礼”,只要宁却尘的眼里唯他而已。
猛地锢住宁却尘的腰,男人不察,脱力摔倒在他怀里!
怔愣抬眸,还未回过神来,苍明曜就低头堵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热绵长,带着男人独有的霸道,苍明曜按住宁却尘的后脑勺,不让他逃,宁却尘支撑不住,细腰弯折,逐渐带着男人一起向后倒去……
苍明曜在宁却尘的双唇上不断辗转厮磨,大手垫在宁却尘脑后,骨节已然被粗糙地毯磨地通红,宁却尘一时嘤咛几声,伸手去推苍明曜。
“陛……陛下……”
宁却尘仰起脖子,好不容易呼吸到新鲜空气,按着胸口喘息几分。
这一次苍明曜没有再刻意为难他,任他喘息,只是默默盯着他,带着赌气,又似抱怨一般,咬牙切齿道:
“朕不去找你,你就不来找朕……”
宁却尘一怔,转头正对上苍明曜的眼睛,果然在那黝黑瞳孔之中,看到了一丝委屈。
忽觉有些好笑,这般高大之人,又是九五至尊,竟会因他人未来寻自己,就难过到眼睛都红了。
可他到底是心软了,松了身子,抬手温柔将苍明曜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轻笑道:“是臣之错。”
“只是……臣以为陛下还在生臣的气……”
“朕当然生气!”苍明曜愤愤道,“你与朕颠鸾倒凤,脑子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你怀着朕的孩子,却将朕唤作另一个人的名字!你让朕如何不生气?!”
宁却尘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他也是当真做了这些错事。
纠结半晌,他拉住了苍明曜的衣袖,轻声道:“臣是在乎陛下的……”
苍明曜撇了嘴,偏过头:“你骗人!”
“臣没有骗陛下。”宁却尘叹了一口气,主动挺起身来,抱住苍明曜,“如若不在乎陛下,臣不会留在这深宫之中,更不会在今晚前来找陛下。”
“虽说可能有些晚了,但是臣……私心不想与陛下有隔阂。”
苍明曜被他说动,激动神色平静下来几分,眸光也变得澄澈些许。
许久,就在宁却尘以为苍明曜已然歇气的时候,却听男人冷不丁在耳畔道:“那朕与父皇,你更在意哪一个?”
宁却尘:“……”
闭上眼,他将下巴搁在男人宽厚的肩膀上,心道有时善意的谎言也是无可厚非的,于是面不红心不跳,低声吐出两个字:
“陛下。”
“哼。”苍明曜也知宁却尘可能并非真心,可听到宁却尘这般说,还是不免得意几分,挑了挑眉头。
他们这般姿势其实并不舒服,宁却尘几乎整个人都吊在苍明曜身上,苍明曜一手撑地,还要一手禁锢住宁却尘的腰肢,以防他摔下垫去。
但他不愿放手,喜欢这般宁却尘全身心依靠他的感受。
他稍一松力,便可感到男人身子一僵,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收紧一分,顿时心脏有些飘飘然。
但真将人腰间完全揽住,苍明曜却忽然眉头一皱。
抱着人坐起身来,苍明曜道:“怎的又轻了?”
宁却尘终于落着实处,刚松了一口气,闻言下意识道:“有吗?”
苍明曜盯着他不语,眸光微闪。
他心中气闷,心道宁却尘怎的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还问他有吗?自己有没有好生修养吃饭,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宁却尘如今怀着两个月的身孕,肚子里揣着一个小家伙,体重却比以往更轻了,这如何能算是正常?
宁却尘也看出苍明曜眼神里的愠火,连忙转移话题道:“哦对,廉长柏今日来给我把脉,说胎相已经稳固了,陛下不必再担心!”
他拉过苍明曜的手,覆在自己还未显怀的小腹上。
苍明曜的眼神一同移过来,看到他的小腹,终是柔和了下来。
忍不住轻摸了摸。
男人的大手灼热温暖,温度顺着单薄的布料传至宁却尘全身,犹如实质。
只顷刻间,宁却尘耳尖便有些发红了。
苍明曜却是垂着眼,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抬手取了一块糕点塞进宁却尘的嘴里,然后问道:“廉叔还说了什么?”
想到白日里的谈话,宁却尘咬糕点的动作一顿。
想到廉长柏说的那一句:“却尘,你若是后悔了,此刻告诉我,我或许还可祝你一臂之力。”
他眸光轻闪,终是重重一口咬下,含糊不清道:“没了,就是一些孕期需注意的事宜……”
苍明曜抬头看他,灼热的眼神盯的宁却尘心虚不已,只能一个劲的往自己口中塞糕点,避开苍明曜的目光。
所幸男人也没有多问,只是将目光移到了他快啃完的糕点上,沉默半晌,又拿了一块递给他。
“慢点吃,小心噎着……”
刚说完,宁却尘就猛地一哽,拍胸闷咳起来!
苍明曜也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地给他倒了一杯清茶,边帮他拍背边担心道:“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一口清茶下肚,胸中堵塞感已然疏解不少,宁却尘连忙摇了摇头,说自己没事。
后来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宁却尘带来的大部分糕点都下了自己肚子,好几次都想说自己吃不下去了,却在看到苍明曜不悦的目光时,硬生生接着茶水咽了下去。
吃到后来,宁却尘俨然觉得自己的肚子成了个重球,生生将他往下坠,才终于受不了了,按住苍明曜喂他的手,委屈巴巴道:“陛下,臣真的吃不下了……”
苍明曜挑了挑眉,看了眼已然空了大半的糕点盘,知晓宁却尘是当真吃撑了,本欲放下手中糕点,却蓦然顿住。
他忽然舒展了眉色,望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宁却尘,带着点轻佻笑意道:“那阿宁吻朕一下,朕今日就放过阿宁……”
听到这个称呼,宁却尘心中一颤,与苍明曜对视半晌,却终是捧住苍明曜的脸,一个吻贴了上去。
左右睡都睡了那么多次,亲一下也没有什么。
可宁却尘耳朵还是红了。
起身时,他余光瞥见苍明曜脸颊上的伤痕,心脏一沉,竟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将双唇覆上去了……
苍明曜猛地一震。
“太傅……?”
宁却尘亲他,那是受他胁|迫,可主动吻他的伤口,却是足以让男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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