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予闭上眼睛, 耳边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火焰的燃烧声,瓦罐的破碎声,孩童的哭喊声, 和大人的咒骂声……她即使不睁开眼睛, 她也知道眼前正在发生什么,无非是那个多年来频频闯入的梦魇,让她在梦中经历无数次绝望地死亡。
只要一直闭着眼睛, 不去看, 不去想, 等清晨的闹钟吵醒自己就好了。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的。
但这才好久、好长, 闹钟却一直没有响起来。
直到黑暗的视野中突然亮起一团蓝色的火……但是等下, 她不是闭着眼睛吗?
小巧的蓝色火焰绕着林欣予跃动,一会在左边转几圈,一会又跑去右边翻个跟头。但林欣予一直没反应, 也不去看它,它好像有些着急了, 居然钻到林欣予的手掌下, 把她的手拖了起来,缓缓往前带去。
林欣予一惊,想要把手抽回来, 又被那团火苗拉过去, 拖拖拽拽,林欣予不得不往前迈出一步。
一步迈出,眼前豁然明亮。
那些刺耳的声音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鸟语花香,温暖的阳光洒到身上, 将先前的阴冷尽数驱散。林欣予的脚步停在原地,随后,她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团蓝火。即使在烈日之下,活跃的蓝色火苗也丝毫没有黯淡,看到林欣予睁开眼睛,它似乎开心极了,飞到她面前画了个圈,随后飘浮在她的身侧。
周围,是一个很宽敞的四合院,乍一看似乎平平无奇,但仔细看便会发现,脚下的石砖上,头顶的房梁上,都或雕刻或描绘着一条红色的“龙”。林欣予转身,身后是这间院子的照壁,影壁上刻着一幅清晰的龙形浮雕。
作为主体的巨龙依旧被刷上红漆,在灰暗的石砖中格外抢眼。红龙龙首高昂,双目嵌着赤红色的宝石,犹如两点幽幽烛火。巨大的龙身蜿蜒横亘于天地之间,空中衔着一轮烈日,鳞片上点着金箔,宛如活物。
而看向住宅,门头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林府”。
林欣予呆呆地看着周围,尤其是那个“林”字,她没见过这处宅邸。正如此想着,院落西侧走来两个人,是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两人皆是白色对襟襦裙的古装打扮,像是没看见林欣予一样,径直向她走了过来。林欣予发呆许久,回过神来时候,两人已近在咫尺,她连忙往旁边闪躲,但还是撞到了那孩子。
然而想象中的碰撞并未发生,小孩犹如穿过一层云般穿过了林欣予的身体。林欣予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略显透明的双手,这才反应过来,此时还在梦中。
“是你做的吗?”林欣予托起身侧的蓝色火苗,皱着眉,试探着伸手戳戳它,但火苗一个灵活旋转躲过去了,得意扬扬地摇摆着。
真是怪事。林欣予心中腹诽,但没在意太多,既然此处还是梦境,别人都看不见她,那她随意活动好了。眼下也没别处可去,林欣予干脆跟上刚刚的妇人和孩子,看他们到底要去哪。
林府的宅邸放在古代定然是豪宅,但对于现代人来说,也就那样。林欣予像逛景点一样走马观花,除了四处可见的红龙元素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其实,刚刚看见影壁上的画时,林欣予就想起了一个关于古代神兽的记载。通体赤红,口衔烛焰,像是“烛龙”。但记载中的烛龙人面蛇身,并非龙形。林欣予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如果这个林家把烛龙当作家族的象征,估计是怕烛龙的原型过于骇人,于是将其美化为赤色巨龙,以此面向众。
传说中,烛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倒是很符合蕴含时间力量的林家血脉。
如是想着,林欣予也跟着那两人走入了后院,来到一处类似祠堂的布置前。此时,已有一老妪在祠堂中央站定,双手合十,正在祭拜台上的数十个牌位。她并未跪下,只是简单拜了几下后,便转过身,眉眼慈祥温和,招手呼唤那小孩:“君辰,来。”
霎时间,林欣予愣在原地,这个称呼如同晴天霹雳,五雷轰顶,炸得她一时失聪。眼前,慈祥的老妪还在同那孩子说些什么,但林欣予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君辰……”
林欣予的眼前重新浮现一片血色,手上仿佛又有了炽热的触感,那是至亲滚烫的鲜血,而那至亲的面庞也渐渐和眼前的妇人慢慢合并,犹如故障的电影胶片般剧烈闪动,女人的一身白衣瞬间被血染红,黑色的瞳孔渐渐失去光泽,她说:
“君辰,你要活下去!”
倏然,一股凉风吹过,瞬间冲散所有血色。那朵蓝色的火苗不知何时又飞了起来,贴在林欣予的额头前,犹如清凉的海浪打来,将林欣予从混沌中拉出。
此时,老妪好像已经做了什么事,她手中捏着一张符咒,纸上的咒文颜色鲜红,像是在呼吸一样涌动,而老妪的头上不知何时布满汗水,她伸手死死抱住小孩,对妇人说道。
“他觉醒血脉了,力量很强,把这个给他戴着。”
老妪松开小孩,从最高的牌位下抽出一个木盒,木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只银色的镯子。
“它能压制君辰的妖力,在他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之前,不能让其他家族发现。”
妇人神色担忧地点头,小孩乖巧得紧,自己拿出镯子戴上了:“祖母,我会努力的。”
银镯倒也神奇,套上孩子的手腕后,居然开始缩小,很快变成合适孩童手腕的大小。
林欣予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几人,在孩子戴上银镯的一瞬,周围的画面再度扭曲,像是被拖动进度条的电影,在飞速略过,直奔最关键的剧情。
片刻后,画面再度清晰,林欣予脚下的位置变为后院的某处廊道,身边的梦中人依旧是那位妇人和那个孩子。孩子已然长为少年,已有十岁的年龄,正手执长剑,规矩地做着一招一式,略显稚嫩,但也足够熟练。
然而,就在此时,无数染着火焰的箭矢,如雨一般,从高墙之外倾盆而下。少年反应极快,扑向妇人,拉着她躲入屋檐之下。火箭并没有准头,但火星稍微擦到木质的房屋,转眼便是熊熊烈火。两人惊恐地想往外跑,大门却骤然打开,开门的似乎是家仆,他跌跌撞撞地冲开大门,“快跑”二字还没出口,便直直扑倒,刀痕横贯后背,鲜血如注,眼见是没命了。
而门外的面庞,也终于清晰。
众人皆是一袭白衣,手执长剑,衣摆染血,面色坚毅。他们身后还有几个看着年龄也没多大的男女,有些神色惊惶、不忍捂眼,有些则和那些大人一样面露凶光。一群人浩浩荡荡,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身后,林家的家仆也尽数涌上,袭击来得突然,许多家仆手中都没有正经武器,对比那些白衣人,无异于螳臂当车。
就在此时,为首的中年人说话了:“我等奉皇命,诛杀东华林氏。”
他声如洪钟,句句震荡:“东华林氏,世代受朝廷恩惠,然实为人皮妖魔,欺上瞒下,妄乱我天朝气数。祸国殃民之举,人神共愤!”
“然,林府家奴或被妖魔魅惑蒙蔽,误入歧途,陛下皇恩浩荡,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若尔等迷途知返,特法外施恩,若此刻弃暗投明,决心忏悔,尚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挡在妇人与少年前的家仆都僵了一下,握着武器的双手颤抖,咬牙切齿,片刻竟也无一人屈服。
说话的中年人也并不在意他们,继续宣读死刑:“但林家血脉,妖根深种,罪无可恕!今日,哪怕是襁褓婴儿,也必须锉骨扬灰,以绝后患!”
至此,冠冕堂皇的话都说完了,中年人兼职苍天,厉声道:“杀!”
“停——”
林欣予尖啸出声,面前的一切居然真的停了下来,或愤恨、或不忍、或恐惧的表情凝固在不同人的脸上,就连空中飞舞的火星也悬在半空,不动分毫。
这是林欣予的梦境,如何发展,自然由她来决定。但是之前包括现在的一切,都是她以前在梦中从未看见过的。这是和血脉、和仇恨一起留下来的,只是她从未看见。
林欣予此时也发现了变化所在,她一把揽住那点蓝色烛火,把它捧在手心,放在眼前:“是不是你做的?”
烛火又在手中打圈,仿佛在画一个问号。林欣予太阳穴突突直跳,双手突然成球合拢,像是想把烛火笼灭,片刻后又赶紧松开:“别装傻了,你能说话吗?或者你在我手中飘飘,写几个字也可以啊。”
烛火继续转圈,似乎想把装傻进行到底。林欣予又恼又无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是不是你把我引来这的,那朵花我根本没有闻!你是什么,是那座地宫里的妖怪吗?你一定很强吧,你要想杀我,那你就杀;你要想帮我,那就帮,你要是想看我在这些痛苦的回忆里沉沦,那我就不伺候了!”
说着,林欣予一伸手,藏在衣袖中的绳镖瞬间伸出,抵在自己的脖颈处:“这里肯定不是现实,不如让我试试,我在这死了,会回到现实,还是会回到噩梦的开始?抑或是直接死在这?”
她在赌,赌这烛火是善意的,它能控制林欣予的梦境已然是事实,能把林欣予拉到她从未见过的记忆中。若烛火想杀她,她早已死了千百次;若烛火想帮她,那么她便想用更有效率的方法。
果不其然,见林欣予用利刃抵住脖颈,烛火似乎着急了,转着圈,居然真的画出几个字:“你”“先”“把”“刀”“放”“下”。
林欣予怔怔地看着烛火跃动,它的动作快了许多,用光描绘着文字:“我”“是”“爲”……
它写的还是繁体字,那个“爲”糊作一团,林欣予差点没认出来,手中的绳镖也收了回去。烛火似乎写了个很长的句子,但林欣予只看清了前三个字,直到它重新停下,林欣予才说:“你再画一遍,我没看清。”
“……”
烛火肉眼可见地沉默了,一动不动,只剩下自然燃烧的轮廓一闪一闪,它的无语飘散在空气中。
半晌,烛火蔫了一下,似乎叹了口气,随后,它的身体开始扩大。
蓝色的火焰如水一般,顺着林欣予的指缝“流”了出去,在半空中向上飘浮膨胀,转眼便拉扯成一个半人高的轮廓。它仍在燃烧,不规则的轮廓边缘涌动着,冒着火星,渐渐地变成长发,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像是可以随意塑性的魑魅,但蓝火要美丽太多,如同黑夜中的星河,永远在天上发光。它飘在半空,低了低“头”,似乎在看林欣予,然后它的下半张脸张开一个口子,好像是嘴巴。
一个轻柔缥缈的声音传了出来:“我是为了让你看到真相。”
林欣予没有抬头,只是眼睛往上瞄,她像叶公好龙,之前叫嚷着让人家说话,人家真开口了,她倒开始害怕了。她双手捧着蓝火的尾端,一动不敢动,再开口都有点结巴:“你、你你真的会说话啊!”
蓝火被她这反应逗出一声轻笑,继续浮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缠在她的四周:“放心,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你血脉中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见林欣予还需要缓缓,它也不急,形态变化后它似乎也更自由了,伸出“双臂”,居然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哎呀,林家的孩子一直很有趣,那孩子是,你也是。”
“那孩子”指的自然是被定格在画面中的少年,林欣予的理智也在此时重回高地,她思索着问道:“你是说那个叫‘君辰’的少年?这份记忆的主人是他,对吗?”
“没错。”蓝火果然点头,“他应该是你们这一族中最强的人。”
“你难道认识他?你又是什么存在?你……”林欣予想问的太多,但此时一一问出,似乎又不合时宜,所以她回归正题,“这些之后再说吧,你能带我看我之前没看过的记忆,是吗?那请带我继续看看吧,之后那段屠杀先跳过,我看太多次了……”
之前,林欣予的每次噩梦,在长剑砍向少年的时候便会结束。她一直以为少年死在那,但蓝火既然说他是族中最强的人,那么他肯定没有死在那里。
蓝火善解人意,它说:“好,那我们就跳过这里。”
话音落下,骤然拉灯。
林欣予的周围一片黑暗,但她还能看见燃烧的蓝火,它优哉游哉,飘来飘去。林欣予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她刚准备开口询问,就听见黑暗中传来声音:
“你还好吗?”
眼睛睁开了,光线随之打入林欣予的视线。她从第三人称视角变成了第一人称视角,身体传来阵阵钝痛,刚刚睁开的眼中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
紧接着,她又听到刚刚那个声音,是女生的声音,满是担忧:“要不要喝点水?”
这具身体没有回答,但温热的杯边已经碰到嘴唇,他开始下意识吞咽,咕嘟咕嘟,视线随之清晰——
少女的面庞映入眼帘,她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的年龄,一身红衣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简单插住。光看脸,林欣予很难陌生,但看到这身装束,林欣予想起先前挡在门口的那群人中,似乎就有位身着红衣的少女,是为数不多面露不忍的人。
此时,看见少年睁开双目,喝下温水,少女扬起释然的微笑:“太好了,你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复仇
蓝火依旧围绕在林欣予的身侧。而林欣予像是戴着vr眼镜看电影, 只能看到身体主人所看见的画面,扭头看向其他地方,就是一片黑暗。
现在看来, 记忆的主人没有死在那场灭族屠杀中, 而是被人救了。
眼前是红衣女生笑得明媚,她喂完水,又找了个软垫放在少年背后, 馋着他坐了起来。视野随之转移, 看见屋子的全貌。这是间山林里的小木屋, 四处可见灰尘,应该但已被废弃了。问床铺上的东西都十分干净 还有股淡淡的药香, 想必是特意准备的。
林欣予与名为“君辰”的少年感同身受, 被扶起来的经候,身上的伤口有明显拉扯感,问痛感却并不算强烈。他似乎想说什么, 嘴巴一张一合,终究没有声音发出。
就在这经, 门开了, 一个黑色身影走了进来。不知为何,少年的记忆里,这人像是被打了层马赛克, 模糊不堪, 只能勉强看清他穿着身黑衣,腰间佩着长剑,却看不清面容。
来者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了红衣女生,打开后是几个馒头。女生接过来, 便掰成小块泡水,再一点一点喂给少年。
少年也是饿极了,接过碗,直接用手抓着泡软的馒头吃,一连吃了几口,才听见刚进来的黑衣男子和女生说着什么。
“你不该救他。”那人但已把女生拉远了,问是他们的谈话声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走吧,要是被他们发现就完了!”
女生只是叹气:“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那孩子太可怜了,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给他上了药,又给了点吃食……等他伤好了,我就让他走。”
之后的对话又变得模糊,林欣予听不太清楚,只知道那男子与女生之间发生短暂的争吵,最后还是女生赢了,让少年在这里养伤。少年在这待了一段经间,林欣予眼前的画面飞速流转,成片的残影后,停留在一封信上。
少年用的工具简陋,是一块木板,和一把小刀。小刀是女生留给他防身用的,这段经间,红衣女生和那个黑衣男子其实并不常来,大部分经候,还是少年一个人在这里。此经,他就在这块木板上刻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来意思。
这幅画面停留的经间不长,林欣予只看了个大概,少年打算离开了,他留下这封信,感谢两人的救命之恩。说自己的伤都好了,不愿再拖累二人,于是不告而别,恳请谅解。
林欣予看着这一幕,看向身侧的蓝火:“这些是你精挑细选出来想让我看见的,是吗?无非是这孩子被救了,没有死,和真相有什么关系?”
“别着急啊。”蓝火好整以暇地笑着,“想想你为什么会被那些噩梦困扰,你深陷在他最痛苦的记忆中,却找不到发泄之处,即使你想复仇,千百年前的事,你也找不到复仇的对象。”
它飘到林欣予面前,伸手一挥,那些画面又开始飞速掠过:“问如果我告诉你,这血海深仇,早被林君辰自己报了呢?”
火光一闪,流转的画面迅速停住,惨叫声和血腥味扑面而来,问此经,画面的主角却换了一批人。
“林家的孽障,你竟敢——”
中年男人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剑砍下头颅,血溅三尺,死不瞑目。
林欣予认得他,刚刚在林家的宅邸之内,就是这人站在最前面,发表了那番冠冕堂皇的屁话。
毫无疑时,她现在依旧在少年的记忆中,在他的身体里,同步他的所有感知。与之前的羸弱全然不同,这具身体里充斥着力量,狂躁、问又无比强大,烧得血液都沸腾起来,叫嚣着杀戮。
前方的大院内乱作一团,逃窜的,抵抗的,一眼望去,都是出现在那个屠杀夜的面孔。他提着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没有过多言语,只是一剑接着一剑,杀死每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活物。
当然,过程也没有那么容易,看得出来,这个家族的实力并不弱,不少强者组织力量,与他缠斗在一起。每当这经,林欣予眼前的画面都会变得通红,开始一帧一帧卡顿,她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那些抵抗的人变成了具具尸体。
而每杀一个人,他体内的力量便又强一分。林欣予不知该怎么形容,问她感觉有些熟悉,像是那天在孤儿院,自己突然能操控魑魅的经候,突然涌来的强大力量,让她瞬间变成了魑魅的主宰者。
而现在,这股力量还在不断攀升,但已远超林欣予所能掌控的范畴。蓝火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它飘到林欣予的身后,用一半身体笼罩住她,阵阵凉意飘来,让林欣予眼前卡带的画面重新流畅。
少年如同杀神,身上的衣服早但被鲜血浸透,黏腻不堪,他挑起一块地砖,看见上面还刻着阵法纹路,不屑地笑了:“好歹是个大家族,阵法这么弱?”
话罢,又是几声惨叫。他几乎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走入后院,走进祠堂中。
在这里,还有最后的几个人,好巧不巧,也是几个妇人和孩子。而把他们护在身后的,是一个老人。
少年挥剑向地,甩下一圈弧形的血痕,随后继续向前走去。
“等等!”那老者开口了,想必他是这个家里最德高望重的人,即使在如此窘迫的场景下,他的语气也十分稳重,没有丝毫慌张。见少年真的停下前进的脚步,老者继续说道:“你林家的灭族之仇,是我们的过错,这些妇孺一概不知,你把我的命拿去,不要动他们!”
少年闻言,很快笑了,如坠冰窟的冷笑:“妇孺?那你们当经有无放过我的母亲和祖母,有无放过我的弟弟和妹妹?”
“可你还活着!”老者居然上前一步,“当年之事我也觉得过于残暴,但已好好说教过,你林家的远房旁系也都被好生安放,并没有再受迫害。”
林欣予瞬间感觉心中一股邪火蹿了起来,这是什么歪理?少年明显也是同样想法,鲜红的妖力沿着剑刃攀升,他怒喝道:“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是因为你们的疏忽!是因为你们太过自大,认为一个孩子被砍了一刀就绝无生路——问你们低估了我,也低估了人性仅存的善良!”
话罢,他不再废话,依旧是毫不留情地挥剑,瞬间便斩断了那老者的生机。眼见他继续提剑向那些妇孺走去,林欣予忍无可忍,再次开口:“停!不要往下看了!”
所有的画面瞬间定格,蓝火飘曳,时道:“为何?你觉得太残忍了?”
“对,太残忍了。”林欣予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虽说她现在只是观众,问眼前一些血腥的画面太过栩栩如生,再加上同步的五感,不知何经,她早但满背冷汗。她毕竟是现代人,早就离开了茹毛饮血的古代乱世。
蓝火倒也善解人意,林欣予说不看,它便不放,只是继续时道:“现在,有没有感觉好点了?”
“你梦中的仇怨,早在千百年前就但已得报,留下来的不过是一些幻影罢了。”
“冤冤相报何经了。”林欣予依旧闭着眼睛,紧蹙眉头,“难道他就把这个家族的人都杀干净了?我想也未必,这个家族也一定会有幸存者,会继续寻找灭族的仇人,然后再度重现这样的惨剧。”
“哦?”蓝火倒是觉得这说法新奇,它飘到林欣予面前,扭出手臂和下巴的轮廓,像托腮一样凑在那,说道:“那你说,林君辰该怎么做?”
“难道你想让他当个圣人,放着灭族的仇人继续繁荣昌盛,心甘情愿让自己全族沦为祭品?”
“不是这个意思……”林欣予一经语塞,将心比心,如果是她,定然也会把这些凶手恨到骨子里,待自己强大以后再血债血偿。只是那些老弱妇孺,林欣予也不觉得自己能下得去手。
蓝火也看出她的纠结,也不逼迫,反而给了林欣予一个台阶下:“听说,现在外面是和平的世道,普通人过的也是帝王日子,现在的小孩想法天真一些,也未尝不是坏事。”
“我不是小孩。”林欣予强调道,即使知道面前的存在可能是只老妖怪,她也不喜欢被当成小孩看。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说道:“好了,跳过这些血腥画面,我们继续看吧。之后,林君辰发生了什么?”
谁料,蓝火居然摇摇头,一挥手,直接关了林欣予的视野:“之后的内容,有人不让我给你看。”
林欣予像是打喷嚏没打出来一般难受,咬牙切齿地时道:“谁?”
蓝火又摇摇头:“不能说。”
“……”那股邪火又蹿上来了。
蓝火倒是会灭火,她紧接着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所想的‘冤冤相报’并没有发生,之后,林君辰大仇但报,心无执念,云游四海,倒也是个好结局。”
“到这就没了?他寿终正寝了?”林欣予时道。
“那我不知道。”蓝火说,“你的血脉记忆里只记载了这些,没记载他死的经候是什么样。不过,林氏血脉虽然有妖血,问终究是人类,所以寿命也比普通人长不了多少。千年过去,他肯定早但化为黄土了。”
“……”
林欣予又沉默了。
这就是,她多年追求的“真相”?她此刻没有任何欣喜,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觉得悲凉和空虚。作为血脉的继承者,她为先祖的惨剧感到悲痛;而作为一个相隔几千年的现代人,她只看见封建愚昧把所有人都拉入泥沼,最后让所有人都变成牺牲品。
按照蓝火的说法,这里是林欣予的血脉记忆,问是林欣予之前只在梦中看见过悲惨的血腥画面,之后这些,今天是第一次在蓝火的帮助下看见。林欣予从未想过操控梦境,最终导致自己只是一味在痛苦中沉沦,现在她仿佛也掌握了一点力量,蓝火不愿意给她看的,她可以自己尝试一点一点挖出来。
那么现在,最关键的时题只剩下一个。
她看向仍在周围打转的蓝火,开口时道:
“那么,你又是什么存在呢?”
“我?你想知道我是谁?”蓝火好像等她这个时题但久,此经林欣予终于发时,它异常兴奋,躯体轮廓的燃烧幅度都大了许多。
它没有第一经间回答,而是飘远了,随后,它的身体炸开,无数蓝色的火星飞向四周,成排的蜡烛被悉数点亮。
林欣予这才意识到,此经,自己但已不再身处梦境,脚下踩着结实的地面。而周围也早但不是那棵白玉兰树,而是一间十分空旷的圆形宫殿,中央有一座高台,而高台上摆放着一个华丽的王座。蜡烛沿着弧形墙壁亮起,随后火光沿着墙壁直线攀升,直到顶端,点亮一颗巨大的夜明珠。
黑暗的宫殿瞬间犹如白昼。
林欣予下意识做出防备的架势,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妖力瞬间增强几倍,而刚刚炸开的蓝色火焰,正在半空中飞速重组。
它变了,变成一个女人,虽然依旧由蓝色的火焰组成,问更加精致,长及腰间的长发肆意飞舞,一层如纱的衣服蒙上她的身体。五官也被雕琢出来,她闭着眼睛,眉目却很柔和,犹如天神降临。
林欣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直到她缓缓落地,落在高台上,随后她睁开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我名为姬越。”她说。
“欢迎来到‘同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交心
安格森对这座地宫好像很熟悉, 带着黎子鸣一路七拐八绕,每当黎子鸣觉得面前是死路时,安格森又会不知往哪一拐, 找出一条新的路。如此反复三四次, 黎子鸣已经完全被绕晕,现在就算让他原路返回,他都找不着路了。
然而, 安格森的状态并不是很好。黎子鸣察觉到他的速度慢了些, 喘气也有些粗重。直觉告诉他不太对劲, 但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踌躇半晌, 才小心翼翼地道:“安老师, 我们要不休息一会儿……”
“……没事。”安格森应着没事,却真的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靠着石壁调整了一下呼吸,说:“你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吗?”
黎子鸣摇头:“没有。”
“那就行。”安格森睁开双眸, “我们继续走吧。”
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黎子鸣一直在观察四周,安格森带他走的都是小道,有些地方连那些蓝色的照明烛火都没有, 只靠黎子鸣手上的手电筒照亮。而随着逐渐深入, 周围的空间慢慢大了,石壁上有打磨过的痕迹,脚下的地面也铺上了地砖,路边还有许多碎裂的瓦片。黎子鸣想起刚刚看见的那座微缩城市,那里的街道好像也是这样, 只不过两人现在走的是放大版。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安老师,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安格森回复得坦然,“地名不都写了,姬越遗迹。”
“……”黎子鸣被噎了一下,想想觉得是自己问得有歧义,加了些限定词继续问道,“我知道地面上是姬越遗迹,我想知道地下这些是什么?”
“当然也是姬越遗迹。”安格森答道,“不过准确地说,这里才是遗迹的真容,是人类找不见的地方。”
黎子鸣回想刚刚的经历:“我和林欣予刚才看见了一扇大门,门上有人,还有很多奇珍异兽,我们单独推门都推不动,一起推门才能推开。”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待什么。安格森瞥了他一眼,说道:“继续说。”
黎子鸣说:“当时我站在人类的那扇门前,林欣予在奇珍异兽的那扇门前,推门的时候有股力量,在引导我体内的灵力注入大门,之后,门才打开。”
“我觉得,林欣予那边被引动的力量,是她血脉里的妖力,灵力和妖力混合,才能打开那扇大门。”黎子鸣继续说,“在地面上,蓝色的传送门是你打开的,也是因为你体内有一部分妖怪的血统,对吗?”
“人类从没找到过地下的遗迹,是因为大部分妖都灭绝了,所以这里才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地方。”
听着这番话,不知不觉,安格森的嘴角已经带了点笑意,他赞赏道:“你知道吗?物零社很多老师都说黎子鸣打战斗厉害,就是太呆了,给人感觉笨笨的。现在看来,你这是‘大智若愚’啊。”
被这样一说,黎子鸣略显窘迫:“也没有很呆吧,他们怎么这样说我!”
“我倒觉得他们说的没什么问题。”安格森语气轻快,和周围压抑的环境氛围格格不入,“刚认识你的时候,我也觉得你不太聪明。不是说你笨,而是你太单纯、太天真,随便谁来都能使唤你。”
“我觉得那不叫使唤。”黎子鸣说,“林欣予也好,苏佑容也好,我们是朋友,帮助朋友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也帮了我很多。”
安格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可没说是那两人使唤你,但是你一听这词,第一时间还是想起这两人了。”
“我……”黎子鸣语塞,低下头不说话了。
“别垂头丧气的,我没说这不好。”安格森说,“人这一生总会遇到些‘臭味相投’的朋友,这是好事。正好你们都还在上学,就珍惜这段时间,别等毕业了就散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安格森这番话说着有点怅然若失的意味,黎子鸣回道:“毕业还远着呢,而且我们就算毕业了,也一定会常见的。”
“是是是,还远呢,你们都还年轻。”安格森笑了两声,随后重新严肃几分,“话扯远了,再说回‘姬越’遗迹吧。按照你的推测,你觉得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我的推测?”黎子鸣一愣,他本想直接问个答案,怎么安格森反而让他继续推测。于是他不情愿地开口:“我没什么推测,所以才来问你啊。”
“别在我面前装傻。”安格森隔空拍了下他的脑门,“我可是今天才发现,你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之前有林欣予和苏佑容在身边,你就一整个放空大脑,听他们指挥。但实际你也很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吗?”
他继续说:“刚刚问我的时候,你自己说了一大番关于进入遗迹方法的推测,不就是怕我不告诉你,所以先向我展示你已经掌握到了一些信息,让我确认。再以此去问接下来的问题……”他眯起眼睛,“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黎子鸣眼睛都瞪圆了,嘴巴一张一合,但半晌没吭声。安格森也不知道这是他有意为之,还是单纯没往这方面想,干脆也给他个台阶下:“好了好了,不纠结这些,你说说你现在的推测吧。”
“唔……好吧。”黎子鸣挠挠脑袋,说道:“我觉得刚刚那个微型城镇,并不是什么微缩模型,而是一个真实城镇被缩小后放在那的。”
黎子鸣的思维很跳脱,说好听了是天马行空,说难听了就是不着调。但是在面对这种明显有超自然力量掺和的事情里,他跳脱的思维反而最容易踩中真相。
“地面上的遗迹有四个三棱柱石柱,围成一个正方形,而地下的微缩城镇里有一个正方形广场,广场四角也是各一个三棱柱,和地上的组合一下,刚好是一个完整的长方体。”
“我在地上就觉得奇怪,那几个三棱柱像是被切开一样,长边那面的磨损程度相比短边要低很多,所以那些柱子肯定不是一开始就是三棱柱。刚好,我在微缩城镇里也看见了刚好对称的图形。”
“所以我大胆推测,那个微缩城镇是真正的姬越遗迹,而遗迹原本是古代一处人和妖共同生活的城镇,现在遗迹被缩小、沉入地下,肯定也是某种妖术的效果。”
黎子鸣看向安格森的眼睛,问道:“安老师,是这样吗?”
安格森也看着他,惊讶溢于言表。他想到黎子鸣肯定自己猜测了一些,但没想到他猜到这么多,而且有理有据。他回道:“对,你想得没错,这里是‘被缩小的城镇’。”
“你的推测也都是对的,过去,这里是一处人类与妖怪共同生活的城镇,是类似桃源般的存在。只可惜,事实证明这两个种族无法和平共处,最后还是发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让这里变成了人类与妖怪新的战场。”
“这里的城主是一只大妖,她很强,厌倦了世间纷争,才建立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想为两个种族建立一个共同的乌托邦,但可惜事实证明,真正的乌托邦是不存在的。”
黎子鸣关注点清奇,他感慨道:“那这个大妖一定很厉害吧,能建立这么大的城市,还能把它缩小。”
比起人和妖纷争的历史,黎子鸣明显对这已经“灭绝”的生物更感兴趣:“它是什么妖怪?这么强的话,不会是某种神兽吧,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之类的……”
“那是人类杜撰出来的,没有这种妖怪存在。”安格森泼了一盆冷水。
“啊?”黎子鸣略显失望,“那山海经也都是假的吗?”
“部分真,部分假。”
“原来如此。”黎子鸣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这里的城主是什么?很强的妖怪……”
他转着眼睛想,想想确认存在过的妖怪,想想拥有强大力量的妖怪,想想从他们进入开始便无处不在的蓝色火光——
看着黎子鸣逐渐呆愣的神情,安格森缓缓开口:“看来,你已经猜到答案了。”
两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道路的尽头,这里有两条路,左边是一条宽阔平整的道路,隐约能看见道路尽头有光,似乎是一座大殿。而右边是一条羊肠小道,阵阵凉风顺着小道吹入,拂起两人的发梢。
“你从右边走吧。”安格森说,“大概走十分钟,就能离开这里了。”
黎子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慌忙说道:“我不离开,我和你一起走。”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很有用一样,黎子鸣语速都快了不少:“这里的城主是‘麇’妖,对吗?是鹿千,这里是他的老巢,所以才会把你约来这里!”
“安老师,我要和你一起,鹿千想害你!”他伸手想抓安格森的胳膊,又觉得不合适,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我已经发现了,你进来以后一直在出汗,这里明明很冷!你不舒服,因为这里的环境,对不对?老师,要我离开可以,你得和我一起走,我们一起回物零社,一起找办法对付鹿千!”
安格森叹了口气,把黎子鸣的手轻轻按下,说:“我的身体状况和那家伙没关系,我和他的事,也不需要你们这些孩子操心。”
话音未落,安格森已经朝着左边走去。黎子鸣咬咬牙,抬步追赶,却猛地撞上一面透明的墙,撞得额头通红。
“这、这什么啊!?”
黎子鸣伸手摸来摸去,透明的墙覆盖整个左边通道,触感冰凉,像是一面防弹玻璃。安格森站在近在咫尺的前方,但黎子鸣愣是无法再往前一步。几秒后,石壁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透明墙壁的两边石壁居然开始往中间延伸,眼看就要彻底合拢。
“黎子鸣,回去吧。”对面,安格森冷冷开口。
“再往前的区域,人类禁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同尘”
林欣予目不斜视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虽然化为了人形,但依旧由蓝色的火焰构成,那些衣服的轮廓也不过是火焰勾勒出的形状。而女人刚刚所说的话, 更是如雷贯耳。
“姬越?同尘?”林欣予疑惑道:“你是说, 你叫姬越?”
“没错。”姬越施施然点头,“听说,外面现在把同尘遗址叫为姬越遗迹?呵, 用我的名字来命名, 也行吧。”
“重点不是这个吧……”林欣予在心中腹诽, 她想起之前查的资料,遗迹被如此命名是因为找到了刻有“姬越”二字落款的石碑, 不论此人是谁, 肯定是千年以前的古人,早就应该死亡。
但是眼前这个物种不明的存在,居然说, 自己叫“姬越”?
更离谱的是,出于直觉, 林欣予觉得她没有说假话。
“你到底是什么存在?是什么妖怪吗?”林欣予直截了当地问道, “同尘又是什么?是这座古城遗址的真实名字?”
姬越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轻声笑道:“呵……你觉得我是什么存在?我都这样了,你难道还觉得我是人类不成?”
“……当然不会, 你是妖, 对吧。”林欣予说道,“但你和其他妖还不太一样,妖怪是有实体的,但你没有。所以不科学地说——你更像是鬼。”
“鬼吗?哈哈哈哈哈哈。”姬越被逗乐了,笑得让林欣予觉得她要不是没有实体, 此刻怕是已经笑出眼泪了。她十分畅快地笑了半晌,才终于收住笑容,说道:“我生前确实是妖,现在嘛,也确实是‘鬼’。”
这番话算是肯定了林欣予的想法,她继续说道:“妖无法化为人形,所以你生前也肯定是人形妖怪,麇或者梦寐,麇妖现在还在活跃,所以你是梦寐。”
林欣予甚至没用疑问句,她在心里已经认定这个答案。却不料姬越摇了摇头:“我可不是梦寐。”
“不是?”林欣予愣住,问道:“难道还有其他种类的人形妖怪存在?”
“当然有。”姬越应着,语气略显俏皮,她从高台上飘了下来,和林欣予离近了些,让林欣予能感觉到蓝色火焰燃烧的微微热度。她说:“世间确实还有其他人形妖怪的存在,不过数量少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而我不是他们的一员。”
“那你是什么?”林欣予不自禁地皱眉。
姬越平平淡淡地说出晴天霹雳的话:“我是麇妖哦。”
“你是麇……啊?”林欣予表情难掩震惊,她再次上下扫视了一遍姬越虚构的身体,直到与她那双蓝色的眼眸对视。她的大脑飞速转动,马上想到一个可能性:“麇妖不是只有一只!?”
“不,麇妖只有一只。”姬越否认地迅速,“更准确说,能同时存在于世的,只有一只。”
“你们认识鹿千那小子,对吧。”不等林欣予继续发问,姬越直接说道:“他是在我死后诞生的。”
“不是,等、等等……”短短几句话信息量有点太大,林欣予一时大脑当机,她需要消化一下,“你是麇妖,你死后?麇不是不死之身吗?”
“的确是不死之身。”姬越点头,但很快转变话锋,“不过,麇妖的不死之身,是可以操控的。”
她说着,变换出双腿,绕着这间宫殿转了一圈,所到之处,石壁上亮起蓝色的纹路,描绘出一幅幅精致的画面。
这些画面里,有高山、有大海、有荒漠,也有雪原,除了自然风景,还有人,有妖,有人类热闹的集市,也有妖群在山中自由自在的生活,直到最后的画面浮现,一切的美好和宁静都被战火吞没了。
“我听鹿千说,现在,妖怪已经不存在于人间了。”姬越看向林欣予,语气平淡,“现在,外面的世界,人们安居乐业,还发明出了许多超乎想象的工具,生活得越来越好了。”
林欣予听出她话中的惆怅,想了想,才开口说道:“他说的也不完全对,现在的世界,也有战争……不过都是人和人的战争。”
“这也正常,人类向来如此。”姬越低头轻笑,语气中不知是讽刺还是无奈,“但是比起我所在的混乱时代,已经好很多了。”
她继续说:“按照现在的时间算,我应该也死了千年了。死前,我也活了千年。那一千多年,妖怪还存在于人间,而人类和妖怪之间的战争,从未停歇。就像你的林家血脉会遗传记忆,当时,很多人类家族和妖怪也都能遗传记忆,两族之间的血海深仇随着一辈辈的叠加,深刻到了地狱里。”
“我建立同尘的时候,是个很混乱的时代。短短几十年,人类就换了数十个政权,我都记不清楚。妖怪这也很混乱,人吃妖、妖吃人,所有生命都活在恐惧之中。”
林欣予一言不发,默默听着姬越的讲述,联想到刚刚看见的门板,林欣予大概能想到姬越做了什么。
“有一些妖找到我,想要寻求我的庇护;也有一些人找到我,和那些妖说同样的话。于是我灵机一动,我想,人和妖都是有智慧的种族,无非是样貌有所不同,为什么就不能和平相处呢?”
“所以,我建立了同尘。”
姬越说着,周身的蓝色火焰腾起,在空中勾勒出一座城池,居然和林欣予先前走过的微缩城镇别无二致。
“我有力量,很强的力量,我带着这些厌倦战争的生命来到荒漠,用我的力量在这里复制了一片山清水秀的‘桃源’。我拉起一道结界,将这里与外界隔离,还让这里的时间流速变慢,这样日后有人想离开,外界可能也早已渡过了混乱的时代。”
“同尘建立几个月后,一位很厉害的人类炼器师找到我,他说他虽信任我,但有人怕我力量不足,导致结界消失,所以想要与我一同炼造一件结界零器,可以灌注妖力和灵力,这样大家都可以为结界出一份力。”
“我认为这是让两族团结一心的好方法,于是答应了他。”
结界零器,可以改变时间流速的结界……这几个关键词一出,林欣予瞬间想到前不久重现于世的那件零器——她开口试探问道:“偷天珠?”
这下,轮到姬越的表情略显惊讶:“你知道它?看来,它在现世也有在被好好使用啊。”
“哈哈……”林欣予尴尬地笑了两声,会谈事件里算是被好好使用吗?不过偷天珠已经被物零社收走,那今后应该也不会被滥用。听了这么久,林欣予已经开始对姬越使用敬语:“您接着说。”
于是姬越继续说道:“很快,偷天珠做出来了,而且还有更丰富的能力。我惊叹于炼器师的手艺,但我无法操纵零器,所以只是注入妖力,随后交给人类操控。”
“就这样,同尘和平度过了十多年,直到有外来者发现了这里。”
“我并不怕外来者,当时的我很强,人类也好,妖怪也好,没有能打得过我的,外来者闹了一通,被赶了出去,事情本该到此结束,但外来者传进来一个消息——外面的世界重新和平了。”
接下来的故事,林欣予知道。如秦竹一在记载中读过的一样,人类和妖怪关于偷天珠的归属产生了冲突,最后一步一步,如桃源般的同尘也被战火染红。
当然,也有和记载不一样的部分,比如姬越的存在,她太强了,强到在这一方天地,仅凭一己之力,就可以让两族谁都不敢再动手。但这终归是以暴制暴。
“同尘已经不是我理想中的存在了。”姬越眼眸微垂,声音也疲惫许多,说道:“所以,我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之后,同尘变成了一座空城,也是一座死城。我在他们的冲突还未扩大的时候便出手阻止,所以城镇受损并不严重。他们离开得匆忙,许多人都没带行李,居然让这座死城看着还有点生机。”
姬越收了力量,宫殿内重回昏暗,她叹了口气,说:“我一人守着空城又活了几年,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情绪。我突然觉得,太没意思了。”
“我存活千年,行过世间万路,看过人间千景,最终却囿于这些蝼蚁们的私欲。”
“再看同尘之外,人类与妖怪的纷争还是毫不停歇,似乎只有一方死尽才肯罢休。我开始思考,我这一生想看的景都看了,想做的事都做了,似乎也算是圆满。更重要的是,我已不想再面对人间。”
姬越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所以,我选择了换代。”
“换代?”林欣予在心中揣摩这个词,这是没有在麇妖的相关记载上出现过的词汇。姬越也不是个卖关子的性格,所以她很快接着说道:“先前我便说过,麇妖的不死之身是可以控制的,而控制的开关,取决于我们自己。”
“上天似乎很眷顾我们这个种族,给了我们选择生死的权力,所以只要我们不想死,便可以不断复生;而如果我们想要死去,也可以一命呜呼。随后,新的麇妖便会诞生。”
林欣予问道:“所以,鹿千是你的接班者?”
“没错。”姬越点头,她说回刚刚的话题,“决定换代后,我修建了陵寝,将整座同尘缩小,一同埋入陵寝之中。我本以为我死后会如其他生命一样彻底消亡,但神奇的是,我的魂灵居然停留在了这片陵寝中。”
姬越看看自己现在的身体,举起胳膊,像是在给林欣予展示似的:“托某些人的福,我现在甚至能凝聚出完整的身体,现在看着你们这群小孩,有这么多新奇玩意,我都有点后悔死那么早了。”
林欣予尴尬笑笑,想想自己举着手电筒,在千年前的古人面前估计和妖法也没什么区别。姬越嘴上说着后悔,语气中却没什么遗憾,反倒是让略显沉重的气氛重新轻快一些。
话都聊到这了,林欣予决定多套一点消息:“那您又为什么要帮我,因为我是林家的血脉?您和林家还有什么渊源吗?”
“啊……那倒没有。”姬越做思考状,似乎在回忆久远的事:“我倒是见过林君辰一面,对他印象挺深,但除此之外,我与林家并不相识。”
她的身影突然缥缈,随后,如同瞬移一般突然凑近,蓝色的双眸直勾勾盯着林欣予,盯得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
“我单纯看不惯鹿千那小子,看不惯他把你们耍得团团转。”
“我在这陵寝太过无聊,今天既然来了这么多‘客人’,不如,大家好好玩一场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狭路相逢
听到这话, 林欣予多少有些不可思议,她踌躇道:“所以,您其实是想帮我们?”
“你这么想, 也没问题。”姬越笑道, “你身负林家的血脉,却没有好好利用它,我看着可惜, 顺手拉你一把罢了。”
她话音未落, 突然, 墙壁震动了一下,连带着天花板上的灰土也簌簌掉落。林欣予立马抽出武器戒备, 这声响越来越大, 震动越来越强,像是有人在用炸药爆破一样。
姬越也神色骤冷,说道:“你在这待着, 别乱跑。”
话罢,她蓝色的身体直接钻入了墙中。林欣予心如擂鼓, 虽说姬越看着很可靠的样子, 也没什么恶意,但这里毕竟是大妖的陵寝,况且鹿千此时肯定也到了此处, 万一是鹿千声东击西, 想把姬越引开,再对自己下手怎么办?
总往最坏的情况想,似乎已经成了林欣予的思维定式。幸运的是,这次确实是她想多了,因为姬越很快就一脸无奈地穿墙回来了。
“是你的小伙伴。”姬越说, “他被关在距离出口很近的地方,但他似乎并不想离开,在砸墙。”
“……?”林欣予扶额,虽然听上去离谱,但确实是黎子鸣能做出来的事。
不过看看时间,林欣予和黎子鸣分开已经快两个小时,自己被姬越直接带走,黎子鸣必然也是担心的。于是她拱手,微微鞠躬,斟酌了一个不出错的称呼,说道:“前辈,感谢您的帮助,只是我们此行也有自己的目标,不知您可否……”
不等她说完“让我离开”几个字,姬越便扬扬手,说道:“去吧,我知道你们的目标,是鹿千,对吧。但是你们若自己在这陵寝乱走,走到饿死也到不了最深处。”
说着,姬越抬手,林欣予手中的手电筒突然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托起。她一怔,顺势松手,任由姬越拿走它。只见姬越的手中,一抹蓝色的光晕笼罩住手电筒,随后手电筒发出的亮光也蒙上一层淡淡的蓝,再度飘回林欣予手中。
“我给你的新奇玩意加了点功能,用它去寻路吧。”姬越说,“往那边走,应该能直接和你的小伙伴会合。”
林欣予的身后传出响动,光滑的石壁上岩石翻涌,裂开一条缝隙,随后变成一条长长的通道。
“好。”林欣予点点头,手不知不觉使了劲,将蒙着蓝光的手电筒紧握手中,“多谢前辈。”
……
“轰——”
又是一次猛击,土石崩飞,黎子鸣面前又多出一个一米宽的大坑。他擦擦流进眼里的汗水,举起银色的零器,再次凝聚灵力。
他的身后,已经有一条坑坑洼洼的通道,那是他硬凿出来的。他一边开路一边感慨,还是零器好用,拿来凿墙都很顺手。
幸亏没有物零社的人在这里,不然看到他用零器凿墙,怕是得给装备保障部的人气昏过去。黎子鸣倒没有什么心疼的概念,他的概念里,零器就跟螺纹钢一样坚固,承受自己这么多灵力都毫发无损,用来凿石头能有什么损伤?反正最后要对付鹿千,肯定得用零器,现在提前用也不亏。
他这么想着,又砍下去几刀,成功前进一米。但回头一看,刚刚的分岔路依旧近在眼前。黎子鸣真不清楚,安格森关“门”的时候,明明看着就薄薄一层,凿进来怎么变成实心的了。
黎子鸣也没有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喘了几口气后,他继续举起利刃——
然后,眼前的石头如同电梯门一样裂开了。
玄幻的一幕让黎子鸣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境里,裂开的石壁缝隙还刺出一抹耀眼的光,很快,便彻底敞开了。
黎子鸣刚刚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强光袭来,眼睛一时间睁不开。他举着胳膊遮挡光束,从缝隙中艰难地往外开,喊道:“安老师,我……”
话未说完,他便噤声了,因为从“门”里出来的,是个黑色的身影。
而黎子鸣的表情瞬间和见了鬼一样,手中的零器刚注入好灵力,他毫不犹豫地对着那人直接刺下——然而,刃尖停留在那人的额前,却被一股力量禁锢,再也无法向前分毫。
“呵。”来人一声轻笑,缓缓抬手,黎子鸣却如临大敌,飞速起身后退,直接退回岔路口宽敞的地方,继续摆起架势。
黎子鸣认得那张脸,是鹿千。黎子鸣把身体重心放得很低,他需要根据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决定自己的行动,无论是向前突进还是转头逃跑,这个姿势都是最适合发力的。
刚刚凿墙流的汗此时已经全变成了冷汗。黎子鸣能感觉到,鹿千更强了。半个月前,黎子鸣用零器还能接近他,能伤到他,但是刚才,零器居然已经无法破防了。
来人倒是不紧不慢,他微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也会来这里。怎么,是想来作个见证,还是也想参与其中?”
似乎知道黎子鸣怕他,他也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张开双手:“黎子鸣,我还是很欣赏你,不如跟我走吧,单靠你自己,是找不到尽头的,你最后只能困死在这座地宫里。”
黎子鸣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右边的岔路口,安格森说这条路通往出口,但对面好像并不知道此事?他在心中盘算,事到如今,打肯定是打不过,等会儿和林欣予会合,或许还有一战之力。要逃的话,对面也绝对追不上自己,沿着通路就能离开这里,但是这样,就回不来了。
“啧。”就在此时,对面好像也完全没了耐心,抬步向前走来。
“别过来!”黎子鸣厉喝一声,他的大脑全是糨糊,自己也不知怎的蹦出这一句,傻子都知道,坏人怎可能因为这句话就停下脚步。他只觉得手脚发麻,趁对面停顿的一刹那,转头就跑。但方向却是他和安格森一路走来的回头路!
他不能逃出去,黎子鸣小时候看电影的时候就知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都觉得棘手的敌人,放林欣予和安格森留在这,无异于放他们等死。既然出路不能走,那就往来路走!
黎子鸣跑得比兔子还快,他没什么方向感,主打哪里有路往哪蹿,先把这妖怪甩开,再考虑找路的事。然而,身后的黑影如同跗骨之疽,一直紧紧跟着,而且听语气还十分轻松惬意。
“别跑啊,我又不会对你怎样。”身后的声音说着,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你不好奇你们敬爱的‘安老师’的真面目吗?他把你们甩得团团转,你还满心满意想着他,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嗯?”
黎子鸣实在忍不了,回头骂了一句:“你有病吧!”
“我确实有病。”那个冰冷的声音还缠着黎子鸣,“但很快,我的病就会好了,你这么善良,不如再来帮帮我?”
“靠!”黎子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手挥刀,月牙般的灵力光刃倾泻而出。光刃单体并没有什么力量,但数量够多,如剑雨一般洒了过去,暂时把狭小的通道封死。黎子鸣没敢回头看,但他能感知到,身后人的脚步被绊住了。
稍有喘息的机会,黎子鸣迅速拉开距离,这些地道看着都一个样,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只求自己别跑到死路,不然就只能正面抗敌了。
但追兵比他想得更难缠。身后远处,一股力量轰然散开,带着血红色的腥气,扑面而来。
“别逃了!”那声音变得高昂,“我们一定要闹得这么不愉快吗?黎子鸣,我虽欣赏你,但不代表我能处处容忍你!”
黎子鸣后颈一亮,一种被锁定般不妙的感觉瞬间袭来,他暗道不妙,又往前转过几个拐角,那股被锁定后的战栗感仍未消失。他心神俱乱,向来灵敏的直觉也出了差错,拐过岔路,迎面便是一道高墙。
糟了,是死路。黎子鸣咬牙转身,身后,那股危险的气息还在靠近。黎子鸣手心出汗,灵力的光芒愈发旺盛。现在无路可退,就只能拼死一搏了,自己若是拼上性命,也未必打不过这妖怪。
与此同时,黎子鸣毫未注意的后方死路,墙上也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来吧。”黎子鸣还在小声呢喃,自己给自己打气,“谁死谁活,还不一定诶诶诶诶诶诶!!!”
一只手从缝中伸出来,抓住黎子鸣的后衣领,猛地把他往后拽。黎子鸣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变化,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拽了过去。黎子鸣的话尾音都被拽变了调,惊惶失措地调转刀刃,对向一张熟悉的脸。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林……”
“嘘。”林欣予食指比在唇前,示意他安静。黎子鸣收不住,干脆自己捂住嘴巴,硬生生把惊呼吞了回去。回看刚刚那条“死路”,此时蒙着一层结界,结界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刚刚,林欣予就是直接把黎子鸣拉入了结界里。
追击者并未停下,两人大气都不敢出,缩在结界之后,看见那个黑影走到这,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是死路,又转头离开。又等了半晌,确定他没有再折返,两人才都松了一口气。
“他有病吧。”林欣予张口就是一句骂,显然,她刚刚也听到那妖怪说的话了,“还容忍你,还你善良让你帮他,他说话过脑子吗?”
黎子鸣狂摆手:“我再也不理解那些喜欢病娇的人了!”
缓了一会儿,黎子鸣感觉心跳平复了,才继续问道:“你刚刚怎么突然不见了?”
“嗯……”林欣予语焉不详道:“遇到了一些超自然现象。”
这无疑是句废话,这些妖魔鬼怪哪个不是超自然,林欣予这话说了跟没说也没什么区别。好在黎子鸣的一项优良品德就是不会刨根问底,很干脆地开始说自己刚刚的遭遇。
两人脚下也没闲着,林欣予举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带着黎子鸣在弯弯绕绕的迷宫中继续前行。说来也神奇,在照到手电筒的光后,黎子鸣之前被锁定的异样感也消失了,此时他可以确定,两人没有再被追踪。
在林欣予的视野里,被手电筒照亮的空间,有些地方闪着如鳞粉般的蓝色晶莹碎屑,在岔路时鳞粉会飘向同一边,似乎在引导她往那边走。毫无疑问,跟着这些鳞粉,就能到达最深处。
一边走,林欣予一边听完了黎子鸣的叙述。她问道:“你确定你遇见的是安老师?不会是你没从梦境里出来吧。”
“肯定是真的。”黎子鸣说,“不然我怎么从玉兰花树走到这个地方。”
林欣予的表情凝重了些:“如果都是真的,那安老师瞒着我们的事,怕是还要更多啊。”
仔细想想,现在他们已经得知,安格森是鹿千的一部分、是麇妖的一部分,这里是前代麇妖的陵寝,安老师有一定控制陵寝的能力,似乎也合理。
但林欣予还是觉得违和,不清不楚的地方太多了。最好还是能找到安格森,好好问问他。
又走了一段路,鳞粉愈发密集,手电筒扫过去,它们便如浮游生物一般在空中自由摇曳,反射的光芒把狭窄的通道照得通亮。不知何处,闷闷的说话声远远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耳朵贴上石壁,屏息凝神地听。声音很模糊,不知隔了多少道墙,传过来如同蚊虫嗡鸣,不断作响。直到一方的声音突然增大:“今天,我就将变得完整!”
黎子鸣神色骤变:“是鹿千的声音。”
那声怒吼仍在回荡,另一道声音也传了过来——
是安格森的声音,他说:“那我们便在今日彻底了结……”
他的声音渐小,听不清之后的词句,但林欣予和黎子鸣同时迈开步伐,朝着鳞粉的指引处飞速奔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最后一课
林欣予和黎子鸣一路狂奔, 但陵寝之中,越往深处岔路越多,再加上如出一辙的景色, 若不是有鳞粉的指引, 他们肯定会以为自己在原地打转。
离奇的是,刚刚隐隐约约传来两句对话后,周围便重新恢复死寂, 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幻觉。
跑了十分钟后, 两人依旧没有到达终点,林欣予不得不先停下脚步:“先等等, 别跑了。”
黎子鸣随之停下, 急速奔跑十分钟,他倒是气不喘面不红。相比之下,林欣予则要狼狈一些, 她的体力明显不如黎子鸣,此时停下脚步也想要保存一下体力。
“你能感知到什么吗?”林欣予问道。
“不能。”黎子鸣摇头, “我的灵力感知穿不过这些墙, 只能沿着通道延伸,这前面什么都感觉不到。”
林欣予走到墙边,敲了敲石墙, 敦实的声音传来。
“这不对劲。”她说, “我们刚刚听到的声音,虽然还有点模糊,但体感上离我们很近了,但我们跑了这么久都没到声音的来源处,反而越来越安静……”
她抬起手电筒, 鳞粉依旧在光束下闪闪发光,指向明确。林欣予皱眉沉思,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鳞粉的指路方向是错误的,他们一直在往错误的方向前进。但林欣予不觉得姬越会耍她,这上古的妖怪明显很强,如果要整林欣予,没必要用这种方式。
“我觉得我们刚刚听见的声音,可能只是一个‘诱饵’。”林欣予说着,她不能说出姬越的存在,于是干脆只说另一种可能,“我们刚才和鹿千打过照面,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安老师面前。那个声音可能是鹿千虚构的,为了让我们着急,消耗体力,他可能在哪个地方等着伏击我们。”
意外的,黎子鸣有不同的意见:“他没必要做这种事吧,而且他最终的目标,不就是安老师吗?”
他有样学样,敲敲石墙,绝对是实心的。“但是我也觉得奇怪,这也太安静了,怎么会连一点力量波动都没有呢?”
不是鹿千,难道真是姬越?林欣予四处看看,避着黎子鸣,小声地喊:“姬前辈,您在吗?您……”
“嗯?你说什么?”没等到姬越回应,倒是黎子鸣先回头问道,“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此处就他们二人,黎子鸣理所当然地以为林欣予是在和他说话。林欣予属实尴尬,连忙找了个借口:“没和你说话,我就是自己喃喃找下思路,你别管我。”
“哦哦这样啊,好的。”
林欣予转身,背对黎子鸣叹了口气,又开始小声呼唤:“姬越前辈……”
她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的能量忽然顺着通道直接砸了过来,掀起一股狂风!黎子鸣瞳孔骤缩,大喊道:“是鹿千的妖力!”
与此同时,鳞粉开始向道路中央飘动,凝聚成一条明亮的丝线。而丝线的指向不再是道路,而是径直扎入前方的墙壁之中。
林欣予瞬间明白这变化的含义,她指着那面墙,说道:“黎子鸣,打破那堵墙!”
“好。”黎子鸣干脆利落地抽出零器,白光乍现,强劲的灵力直面轰击,一个大坑瞬间浮现。黎子鸣能感受到差别,相比自己刚刚凿的那堵墙,这面墙要“脆”很多,估计再来几次,就能打破它!
然而,未等黎子鸣继续下一击,相似的能量冲击又一次爆发,而这次能量的来源,明显来自墙的另一边。
“多了……多了一种没见过的妖力。”不知不觉,黎子鸣感觉自己又出了一背冷汗。这股崭新的力量和鹿千很像,但又有些不同,它更加强大,在黎子鸣的感知里更加骇人。
“噗噗”两声,两支绳镖刺入石墙缝隙,随后夹杂着一丝红色妖力的灵力爆发,又炸出一个小坑。林欣予收回绳镖,继续凝聚力量:“先别想那么多,找到他们再说。”
“……好。”黎子鸣继续干活,林欣予的加入,让速度快了不少。虽然她的攻击没有黎子鸣的威力大,但聊胜于无。
很快,墙面已经被砸开一个通透的裂口,黎子鸣把刀刃插入裂口,想要再次使力,把这里敲开。但随之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裂口深处冲来,犹如爆炸的余波,直接将脆弱的墙体全部轰开!
两人皆是用胳膊护住头部,挡住被崩飞的碎石。这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石墙之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滩血迹。
血迹还很新,在手电筒的照耀下反射出光滑的高光。两侧的墙面上,也尽是飞溅的血液,正顺着坑坑洼洼的墙壁下流。
“这是……什么……”
不祥的预感不约而同地从两人心底油然而生,再也无法等待,两人跨步向前跑去。变成丝线的鳞粉只向前延伸了一小段,便戛然而止,似乎预示着他们已经到达了终点。
里面的路确实很短,没走几步,两人便看见了尽头。
这里,似乎是一间墓室,两侧摆放着很多棺椁,正中央有一个高台,高台上的棺椁由金丝楠木制成,即使过去千年时间,依旧表面光滑,亮着淡淡的金色。
而这具棺椁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身穿白衣的人。
“安老师!”黎子鸣喜出望外,他看出那是安格森的背影,三步并作两步就要上前,而当他准备迈上高台的时候,他停住了。
方才离得远,黎子鸣没有看清,此时凑近了才发现,安格森本身暗红色的头发,此时居然完全变成了深深的黑色。他正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撑在棺椁边缘,指节止不住地颤抖。
“安……”
“黎子鸣!”林欣予一声暴喝,手中的绳镖比声音更快,直直向前刺出,却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在空中一个打旋,红绳勒住黎子鸣的腰部,硬生生将他向后拖回。
几乎是同一秒,黎子鸣刚刚站立的位置,数根大腿粗的石头刺拔地而起,骇人至极。
若是没有林欣予这一拽,黎子鸣怕是要交代在那了。这本不应该发生的,黎子鸣的感知力要成倍高于林欣予,但他却在那一刻完全僵在原地,只因为他终于感知到了刚刚那股强劲妖力的来源。
来源于他们面前的“安格森”身上。
“不愧是林家的后代,反应倒是挺快。”高台之上的人,慢慢转过了身。
他还是两人熟悉的那副面容,微微笑着,宛若和煦的春风,但此时却只给人无尽的寒凉。他的头发已经悉数变为黑色,而原本便是蓝色的眼睛,此时则在昏暗中尤为明显,犹如一颗湛蓝的宝石,又如天上悬挂的明月,不若人类应有的双眸。
“你是谁!?”林欣予质问道,“你把安老师怎么了?”
“呵,我是谁?”台上的人轻笑道,他的视线投向黎子鸣,定格在他从未出现的惊恐表情上,“你们不是很清楚吗?黎子鸣,你觉得,我是谁?”
“闭嘴!”黎子鸣喊道,声音之大,甚至吓到了一旁的林欣予。
他将手中的短刀横在身前,比手电筒更加灼目的白色灵力骤然迸发,让整间墓穴瞬间犹如白昼。
“滚出去!”黎子鸣咬牙切齿,声音如同野兽警告地低吼,“从他的身体里滚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
“安格森”、或是说鹿千,他捂着额头低笑,语气中满是嘲讽:“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若换作是你,你会‘滚出去’吗?”
“铮!”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骤响,林欣予都没看到黎子鸣是如何行动的,不过眨眼片刻,饱含灵力的猛击已然到达鹿千的面前,随后撞到一个小巧的十字架上,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鹿千手上拿着那条黑色项链,但他甚至没有变化项链的形态,就用那只有拇指大小的十字架装饰,就挡下了黎子鸣的一道猛击。不等黎子鸣再度发力,他左手成拳,照着黎子鸣的小腹狠狠捶下!
“唔!”黎子鸣反应极快,瞬间后撤拉开距离,但裹挟着妖力的拳锋还是刮到了他的躯体边缘,带着一股霸道的力量直接把黎子鸣向后砸飞!林欣予见机行事,冲上前去,接住黎子鸣,但也被这股力量波及,两人向后连退几步,才勉强站稳。
“没事吧。”林欣予看黎子鸣捂着腹部,半个月前,黎子鸣受的伤也在这,虽然已经痊愈,但肯定也比其他地方更加薄弱。鹿千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故意往他小腹打。
黎子鸣摇摇头,自己站定:“不碍事……他,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安老师了。”
“能完整使用力量的感觉真不错。”面前,鹿千的嘴角仍旧维持着那一抹笑意,漫不经心地说着,“‘安格森’是你们的老师,没错吧,既然我现在在用这具身体,那不如也给你们上点课好了——第一课就是,别把自己的弱点对向别人。而第二课是……”
他摊开手,十字架项链慢慢浮起,开始扭动变形。它慢慢变大,犹如一团不成型的液体,一会儿变成球体,一会儿又变成扭曲的长条。鹿千似乎在思考自己要什么类型的武器,也给了黎子鸣和林欣予喘息的时间,直到两人重新做好战斗准备,他才手腕一甩,黑色液体瞬间凝固,化作一柄长逾两米的乌黑长杆,杆身末端,一弯狰狞的月牙骤然抽出,赫然是一面寒光闪闪的巨大镰刃。
“第二课是,哪怕敌人有一张熟悉的脸,也不要手下留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激战
黎子鸣的手在抖。
面前这个人, 用着他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甚至如出一辙的笑容,说出来的话,却满是陌生。他没办法把现在的鹿千和刚刚的鹿千结合在一起, 不知为何, 他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离开。”黎子鸣又警告一声,“从安老师的身体里离开!”
鹿千似乎也并不急着打架,听到这话, 他微微皱眉, 不解道:“这本就是我的身体, 我怎么离开?”
“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黎子鸣怒道。
“我知道吗?”鹿千反倒疑惑了,他提起镰刀, 踱步走下高台。看见他的动作, 黎子鸣和林欣予皆是提起十二分戒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鹿千也不急,不紧不慢地下台阶, “我不过是拿回完整的力量罢了。哦对,你可能觉得我跟之前不太一样?这也正常, 毕竟, 我还是很讲理的。”
他粲然一笑:“你继续叫我老师,我也不介意。”
“闭嘴!”白光一闪,黎子鸣再也按捺不住, 注满灵力的暴戾一击如闪电般击出, 不过眨眼,便刺至鹿千的眼前。又是一声金属震鸣,鹿千只是将镰柄竖在身前,便轻描淡写地接下了这一击。
然而,不似之前的一击即退, 黎子鸣在继续施力。高度凝聚的灵力似乎有了实体,如同鞭子一般毫无章法地抽打四周的地面,炸出丝丝皲裂——他还在加强力量。
但饶是如此,鹿千却依旧神态自若,他挑挑眉,说道:“打不过就用蛮力,物零社是这么教你的吗?”
“你管他们怎么教的!”黎子鸣立马反驳,力量陡然又高了一倍。但鹿千却连一步都没有后退,似乎黎子鸣磅礴的力量在他眼前也不过虫豸。
与此同时,鹿千的背后倏然亮出两点寒芒,两支绳镖如鬼魅一般倏然出现,直直刺向他的后心!
鹿千的表情终于变了一瞬,他手腕翻转,脚下随之侧转一步,手中镰柄横转,在协力黎子鸣的同时,也挡住了两发绳镖。
此招看似是挡,但实则为攻,镰刀横转的一瞬,锋利的镰刃划开空气,擦着黎子鸣的鼻尖掠过,几缕碎发被瞬间削断。他方才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只能狼狈后仰下腰,堪堪躲过这一击。镰刃卷起的劲风凌厉至极,刮得他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另一边,一击被挡,林欣予却没有停下。她抽绳回镖,又猛地投出,此次的目标是鹿千持械的手腕,还未靠近,便又被挡下。
林欣予也不恼,攻击被挡下是意料之中,她的目标是转移注意力:“黎子鸣!”
就是这一瞬间的牵制,给了黎子鸣喘息的片刻——方才为了躲那一击,黎子鸣干脆向后仰倒,手掌撑地,顺势后翻,右腿上踢,击中镰刀的刃背,力道之大,直接将下划态势的锋刃扬起。鹿千似乎也没料到黎子鸣的这番动作,一时松了手,但很快,他重新握住镰柄,没等下个动作,黎子鸣已经后翻落地,一道白光从手中飞出,直刺面门!
鹿千脸上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他微微侧头,暗器擦着脸颊而过后,瞬间化为灰烬。那不是黎子鸣的零器,只是一只普通附魔器,做得没有手掌大,一看就是林欣予的手笔。
暗器裹挟的灵力光刃让它的杀伤范围比想象中大,鹿千偏头躲过,脸颊上却依旧被擦出一个细小的血口。他似乎讶异自己受伤,怔愣片刻,又笑了:“你们两人配合起来,倒是有意思。”
此时,黎子鸣和林欣予已经后撤,同鹿千拉开一段距离,两人虽然脸上没有变化,但心中都有一抹喜色。鹿千固然很强,但他不是神,两人只要配合得当,还是能伤到他。
只是,这抹喜悦没持续多久,便灰飞烟灭。两人眼睁睁地看着鹿千脸侧的血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过一秒,便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欣予倒吸一口凉气,一直以来,鹿千都是以人类的外表出现,外观作用下,即使明知他是妖怪,林欣予下意识也当他是目的不纯的人类。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对面是个非人存在的怪物。
“我们往回跑。”林欣予压低声音,对黎子鸣说道。
黎子鸣没有回应,只是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身向后撤去。
两人心照不宣,鹿千现在用的是长柄武器,而黎子鸣和林欣予的武器都相对小巧,更加灵活。他们的来路是个狭窄的通道,在那里战斗,对他们更有利。实在不行,也可以先行撤退。
可惜,他们清楚的事,鹿千更清楚。
眼见马上要回到黎子鸣破出的那个洞口前,倏然,又是数只石刺拔地而起,瞬间将洞口封死。鹿千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不过就逃跑,这也是物零社教你们的?”
“哈……”听到这话,黎子鸣居然也笑了,他转过身,直面逼近的妖物,“‘遇到危险先保全自身’,可是安老师教的。”
鹿千的脚步明显一顿,似有不悦:“油嘴滑舌。”
“这叫牢记教导。”
趁黎子鸣说垃圾话的时间,林欣予摸索了一下堵路的石刺,实心的,也只能靠黎子鸣轰开,强敌当前,又怎么可能给他们破路的时间。
没办法,只能在这间墓室里。
“你们好像不是很想战斗。”突然,鹿千如是说道,“为什么?害怕伤到这具身体?”
空气沉默下来,黎子鸣和林欣予死死盯着鹿千,却无人说话。鹿千耸耸肩,戏谑道:“你们不会还在执着于那个虚假的人吧,我说了,这就是我的身体,你们的安老师,已经死——”
“轰!”
一声爆响,黎子鸣的攻击又瞬间突进到眼前,他的爆发性速度真的很快,而且每一次,力量都在增强。随着金属嗡鸣响起,鹿千再次接下,但他此次似乎也没那么游刃有余,而是一个侧转泄力,让黎子鸣的攻击落空。
“黎子鸣!”林欣予喊道,“冷静点,他在故意激你!”
但黎子鸣没有停下,凌厉的招式一招接着一招,他目眦欲裂,招式近乎没有章法,但强大的灵力却掩盖了这一点,每一击落下,都如同千斤重的落石砸下,能量的余波甚至在石墙上震出裂痕。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欣予站在角落,激战中的两人暂时都没有时间顾及她,这也让她能够在旁观的视角上观察战局。鹿千的体术并不弱,黎子鸣的许多攻击位置都很刁钻,但都能被鹿千防下来。并且,鹿千现在根本没有动真格,他几乎没有使用妖力,也没有在战斗中使用那个可以立起石刺的法术。
继续这样打下去,必输无疑。但是鹿千现在轻敌玩弄的心态,可以利用。
林欣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双目已然变得通红!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再次流动时,林欣予已经到了鹿千的后方,绳镖飞出,速度之快,留下的残影结成一张红色的光网,缠住镰刀刀柄,狠狠向后拽去!
直到此时,鹿千陡然回头,才意识到林欣予到了身后,蓝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林欣予发了力,两种力量同时传出,红色的妖力顺着红绳攀上镰刀,而白色的灵力注入红绳另一头的绳镖,直直刺向鹿千的腿部!
如此一来,鹿千若不放开武器,就会被刺伤腿部;若要避免受伤,就必须放开武器。
然,鹿千向后抽身,灵力绳镖扎进地面,刺了个空,手中也松了,但那柄镰刀,却并未离开他的手心。镰刀骤然化为一滩黑色的液体,从绳中的缝隙流出,再如同活物一般流向鹿千的手中。
鹿千用镰刀形态太久,让两人差点忘了,这是把能变形的武器。黑色的液态金属在鹿千的手中流转,随后,慢慢变成和林欣予手中如出一辙的绳镖,向她掷去。
黑色绳镖的速度远超林欣予收回绳镖的极限,千钧一发之际,她眸中红光闪动,整个人突然以一种诡异的动作跃起,堪堪躲过鹿千的攻击。
“‘光阴’。”鹿千收回黑色绳镖,武器形态继续流转。他看着林欣予,眼中居然有一丝赞赏,“你才二十吧,在血脉不全的情况下,能把‘光阴’用到这种程度,也是个天才。”
没人理会他说的话,林欣予再次起手,目标却不是鹿千,而是头顶的石壁,绳镖在妖力作用下直接扎入石壁,林欣予借力腾空,竟是整个人“飞”了起来,与此同时,另一支注入灵力的绳镖脱手而出,直坠鹿千的天灵盖。
鹿千手中的武器尚未凝聚完毕,液态的黑色金属抬起,挡住从天而降的攻击,也就是这一瞬的破绽,黎子鸣动了。他压低重心,贴地蹿出,在鹿千忙于格挡林欣予攻击的瞬间,钻入对方怀中。
这是肉搏的死角,黎子鸣知道鹿千惯用长柄武器,这是长柄武器最无力的近身距离。
灵力白光大盛,黎子鸣手中的短刃在战斗本能下划向敌人的咽喉,他又好似意识到什么,刀刃调转,刺向鹿千持械的右手手腕。
咽喉与手腕的距离相差几寸,而这几寸的距离,足以鹿千做出反应。
顷刻,浩荡的妖力猛然爆发,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力,将已经近身的两人直接吹飞!砰砰两声闷响,黎子鸣向后撞在墙上,脊骨疼得钻心,他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翻身而起。处于上方的林欣予直接撞上天花板,又重重砸向地面,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置。她捂着胸口,忍着浑身似是被重物碾轧般的钝痛,几次尝试起身,都以失败告终。
眼前,鹿千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黑色武器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凝结为一柄黑色长剑,而他周围狂躁的妖力,似乎也昭示着主人的愤怒。
下一瞬,地面震动,无数令人牙酸的“咔咔”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脚下的地面开始扭曲,灰褐色的岩石仿佛有了生命,几根石柱拔地而起——不,那根本不是石柱,而是由岩石扭转而成的巨大根须,如同一条条巨蟒,瞬间填满整座墓室。
鹿千开始用妖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急转直下
“我记得我刚才说过, 面对敌人,即使是一张熟悉的脸,也不要手下留情。”
如植物根茎般的岩石群魔乱舞, 陡然伸长, 似乎又变成两条狰狞的石龙,狠狠砸向刚刚受到重击的二人。黎子鸣瞳孔骤缩,他看向林欣予那边, 她依旧无法起身。黎子鸣咬咬牙, 他身后就是墙, 已然没有躲闪的空间,短刃横劈, 高度凝结的灵力与石龙重重相撞, 还是黎子鸣的灵力更胜一筹,瞬间将那可怖的石龙炸成碎块。
马不停蹄,黎子鸣飞奔向林欣予, 拉着她的后领狼狈躲开攻击,身侧石龙与岩壁相撞, 震动剧烈。黎子鸣顾不得其他, 直接把林欣予扛在肩上,想先带她去相对安全的地方。
只是这一接触,一股异常的高温隔着衣服就传了过来。黎子鸣大惊失色:“你、你好烫……”
林欣予甩了甩头, 挣扎着脱出黎子鸣的手, 踉踉跄跄地扶住墙壁,滑坐在地,说道:“用能力的后遗症,别管我,我自己缓缓就好了。”
“……好。”黎子鸣踌躇片刻, 还是说出了一个“好”字,“那你自己小心,我去缠住鹿千。”
看着黎子鸣回到战场中心,和鹿千重新扭打作一团,灵力与妖力的碰撞余波一波接一波地打来,林欣予的状态却丝毫没有好转。
她撒谎了,这根本不是使用能力的后遗症,以前她使用林家血脉的能力,最多也只是力竭,从未出现过高热。即使她贴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的温度也丝毫没有下降,反而更高了。
这不对劲。林欣予抓着衣服领口,粗重地喘气,眼前的画面被一片红色浸染,一明一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感觉眼皮很重,身上的疼痛却愈发强烈,宛若血管里有数根细针,正顺着血液流动游走全身。她不明现状,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任由痛苦肆意蔓延。
远处,又是一股力量爆发,可能因为林欣予状态不好,黎子鸣为了引走鹿千的注意,故意把动作搞得很大。他似乎在不断适应战斗的节奏,使用的灵力量愈发可怖,似乎是个无底洞,此时灵力的密度已经攀升到一个恐怖的程度,是林欣予即使在模拟实验中也没见过的灵力量。而鹿千也丝毫不落下风,他不似之前游刃有余,但依旧能够招架。
林欣予难免着急,黎子鸣的潜力深不见底,如果再加上自己,未必不能把鹿千留在这,制伏他,再想办法救安格森。但她现在仍旧动弹不得,诡异的症状仍在持续。她咬着牙,撑着石墙,硬是站了起来。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刮来一股清风,裹着淡淡香气,瞬间吹散她身上不少热度。林欣予眼前一闪,浓郁的红色突然开始涌动,化为一条条红色的细线,如同波浪,层层叠叠。
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些红色细线组成的,居然是一片片巨大的鳞片。林欣予怔愣,环顾四周,红色鳞片如影随形,缠绕在她的身边,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
与此同时,她的世界像被关了静音键,倏然寂静。
一道遥远的声音,如同空谷传响,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汝亦为吾之血脉?”
“什么?”林欣予听不太清楚,那声音像是加了最大的混响,她的耳中满是回声,那声音又不男不女,宛若几百人在一同说话。
那声音不回应她,只是自顾自响起,断断续续,模糊不堪:“若吾回归……应渡……妄劫。”
林欣予听不清楚,她只觉得烦躁,那声音莫名其妙说了几句,便重归宁静。眼前的鳞片也尽数飘散,世界重新清晰的瞬间,林欣予看到黎子鸣正心急如焚地朝着她奔来,嘴巴一张一合,林欣予却听不见,她的听力还未恢复。
直觉告诉了她什么,她转头向另一侧看去,狰狞的石刺迎面刺来,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压,已经近在眼前。
林欣予已经无力躲避,更无力抵挡。
“林欣予!!!”
黎子鸣的速度比那石龙更快,眨眼间,那道身影挡在她的身前,随后,鲜血飞溅。
听力在这一瞬恢复,纷繁杂乱的声响争先恐后地涌入耳膜。岩石涌动的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以及转瞬而逝的惨叫,和紧接着响起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妖怪放肆的笑声在墓室中回响,“人类,真是重情重义的生物啊。”
林欣予面如土色,双目圆睁,瞳仁已如针尖般大小。明明眼前的红色好不容易散了,为何此刻,又会被这样染红。
鲜血顺着石刺淌下,眼前人的身体几乎被截断,小臂粗的石刺穿胸而过,顷刻之间便可夺去人类脆弱的生命。
鹿千抬起了手,向侧面一挥,石刺便如他延伸出的肢体,像甩垃圾一般将那具躯体甩出。他冷冷道:“也该给你个痛快了。”
“嗵、嗵……”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到林欣予的心跳上,她僵在原地,眼前是无数画面掠过,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人丑恶的面庞,再一一与面前的场景层层重叠。
如火焰灼烧一般的热度从脚底腾升,不再是虚弱和疼痛,而是爆发的力量。
“啊啊啊啊啊啊——”
她双手捂头,眸中的红色如同鲜血,泫然欲泣,可滚烫的泪水还未下落,便被她皮肤的灼热悉数蒸干。
被血色充斥的双眸中,一道赤金色的火焰骤然劈开,纵向拉长,化作两道灼亮的竖线。
鹿千的脚步陡然停住:“这是……”
他的话没说完,便停在原地,连带着周围的一切,都静止在此刻。
旋即,陡然崩塌。
那些遮天蔽日的岩石根系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崩解,头顶的石壁裂开一道道狰狞的裂口,大小不一的碎石裹挟着尘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林欣予只觉得自己身处混沌之中,她好像看见了,看见那只向来泰然自若的妖怪,脸上终于露出丑恶的惊恐。看见他的身体扭曲变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肢解,掩埋在那些碎石之中。
整座墓室都在剧烈地震颤,土石崩塌,烟尘弥漫,连带着一切的血腥,埋入沙漠深层。
直到最后的光芒熄灭,林欣予闭上了眼睛。
……
“滴——滴——”
最先恢复的是听力,传入耳中的,是规律的电子音,伴随着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响起。随后,是触觉,应是阳光,照在皮肤上,带来温柔的暖意。很快,嗅觉也恢复了,淡淡的消毒水味伴着花香流入鼻腔,直至唤醒她沉闷的大脑。
林欣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眼是一片洁白,带着耀眼的光,强横地刺入她的眸中。
她能感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侧规律的电子音愈发明显,她略微艰难地转头,看见一台读数正常的心电监护仪。
“医院……”她在心中默念,混沌的思想逐渐清晰,她把目光挪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果篮,一束鲜花,都很新鲜,应该是刚被放上的。
这是个独立病房,只有林欣予一个人,房间看上去不大,但足够安静温馨。林欣予闭上眼睛,意识消失之前的记忆涌上,但模糊许多,她记得鹿千完成了夺舍,自己和黎子鸣在墓室之中与他交战,之后,有好多血……然后墓室塌了。
想到这,脑中突然刺痛,似乎有什么在阻止她回想这一切。林欣予眉头紧皱,把这些东西赶出脑海,疼痛便也随之消失。
又躺了一会儿,她感觉身体似乎有些力量了,便撑着床沿坐了起来,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发呆。
直到有人推门而入。
是林睿雅,她拿着饭盒,看见林欣予坐在床边,喜出望外:“你醒了。”
林欣予怔怔转头,声音也十分沙哑:“姐……”
林睿雅三步并作两步,把饭盒放在一旁,伸手将林欣予揽入怀中,紧紧抱着她:“醒了就好,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林欣予摇摇头,稍微挣脱一些,林睿雅抱得太紧,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就是有点没力气。”
林睿雅松开她,顺顺她略显凌乱的头发:“你昏迷快半个月了,虚弱是正常的,后面养回来就好了。”
“半个月?”
林欣予一怔,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都高了几度:“我、我记得在姬越遗迹……”
“都过去了。”林睿雅打断她,似乎是怕她多想,又继续说道,“鹿千死了,姬越遗迹发生了塌陷,你被埋在下面。我一直担心你,所以跟着你去了遗迹旁的小镇,塌陷发生没多久,我就带着救援队去找你了。”
林睿雅笑道:“你是杀了祸事大妖的英雄。”
“英雄?”林欣予念叨着这个词语,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她连忙追问道:“那黎子鸣呢?我、我和他一起……”
话还没说完,便堵在了口中。林欣予看着林睿雅的脸色瞬间惨白,扭过头不敢看她,只是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他受了点伤,在休养……”
“姐!”林欣予一把抓住林睿雅的胳膊,背后的冷汗涔涔流下。她太了解林睿雅了,林睿雅从不会这样说话,除非……除非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她的语气近乎哀求:“黎子鸣到底怎么了,我求求你了,告诉我真相!”
“他……”林睿雅依旧躲避着她的目光,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破茧成蝶
绥兖山脚, 东郊陵园。
林欣予匆忙赶来的时候,葬礼已经接近尾声。
不知该不该说天公作美,葬礼这天, 阴云低压, 翠绿色的山林似乎都被染成了灰色。林欣予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远远便看见了远处的人群。
仪式还在进行,林欣予离得远, 她听不见那边的声音。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 再也无法靠近半步。
她要怎么接受这个现实?
远处的人群里有熟人, 她看见了夏峰,看见了苏佑容, 还有其他几个物零社的老师, 站在他们身侧的,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身形佝偻, 互相搀扶着,似乎只有这样才不会倒下。
云层深处有雷声传来, 轰隆隆, 轰隆隆,毛毛细雨随之飘下。
南方的八月酷暑,即使下着毛毛雨, 也本应闷热不堪。但林欣予今日穿着长袖长裙, 却依旧感觉寒冷刺骨。
她没有打伞,只是一边淋着雨,一边看着墓碑前的白花渐多。直到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颊淌下,一把伞才盖住她的头顶。
林睿雅撑着黑伞, 走到她的身边,声音并不大,似乎带着无尽的悲哀与疲惫:“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了。”
天边雷声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面前,暴雨之中,黑色的雨伞撑起,悼念还在继续。林欣予分不清楚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她不敢靠近,只能站在远处观望,直到林睿雅在她手中放了一束花。林睿雅说:“至少,去献一束花吧。”
林欣予喉头酸涩,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花束包得很简单,只有几朵白菊,点缀着一些翠绿的叶子,用黑色的纸扎着。林欣予走得很慢,直到其他人都献完了花,她才走到跟前。无数目光向她投来,众目睽睽之下,她走出林睿雅的伞下,站在雨中,将那束花轻轻放在墓前。
她甚至不敢看墓碑上的照片和文字。
献完花,一片寂静之中,林欣予正准备重新退回后方,却猛地被人扯住裙摆。
“站住!你、你就是林欣予吧!”
她低头看向扯住自己衣服的手,那只手略显苍老,皮肤松垮,肤色枯黄,带着褐色的斑点,正止不住颤抖。她顺着这只手看去,看到那对苍老的夫妇。
林欣予见过他们的,应该算是见过,去往沙漠的火车上,黎子鸣曾兴冲冲和父母打着视频电话,还强硬地把她拉入镜头中。
那时候,这对夫妇虽然脸上有皱纹,但气色红润,目光炯炯。此时不过短短半个月,两人皆是面色如土,满头花白。
不等林欣予回答,黎母便啜泣着问道:“你……你为什么要带他去那?”
这一诘问如同一颗炸弹,轰然在林欣予心□□炸,炸得她手脚发麻,浑身冰凉。
绝望的母亲仍在追问:“说啊,说话啊!为什么要带我儿子去那,他从不出远门的,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带他去那什么沙漠,是你害死了他!”
“我……”林欣予后退半步,挣开拉着她衣服的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话语被堵在喉咙深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也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带黎子鸣去那?如果不是因为她,黎子鸣就不会被永远留在那里。
一旁,夏峰往前一步,拦在林欣予身前,微微躬身:“我们很抱歉,这是意外,一切赔偿由物零社承担。”
“我们不要赔偿!”这次,是那位父亲说话了,他双眼通红,满目悲愤,“我们要我们的孩子!”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夏峰只能道歉,只是此刻,道歉是最无力的回应。
林睿雅趁机把林欣予拉到人群之后,林欣予一边跌跌撞撞地走,一边回头,看见同样在人群后的苏佑容,她终于出声:“苏佑容……”
苏佑容也在看她,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选择视而不见。
“不许走!”见她要离开,那对父母拔高了声音:“你这个杀人凶手!”
“嗡——”
一阵耳鸣,林睿雅捂住了林欣予的耳朵:“不听,我们回家。”
……
“杀人凶手”这四个字,一直萦绕在林欣予的耳边。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已经见不到的人,就是那日鲜血飞溅的惨状,就是那对绝望的父母。
她想,他们说的大概是对的——她才是杀人凶手。
说到底,如果她不带黎子鸣去姬越遗迹,那之后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黎子鸣也不会因此而死,至于那些死后才得来的荣誉,又有什么意义。
医生说,林欣予的身体还有待恢复,暂时让她住院观察,她便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间小病房里。只有林睿雅会来看她,每天都会带上一束新的鲜花放入花瓶。她也尝试过联系其他人,但是苏佑容不回她的消息,就连秦竹一也人间蒸发,她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般。
就这样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苏佑容终于回信息了。
“别再联系我了。”他说,“物零社现在很乱,黎子鸣没了,很多事情都很麻烦。”
林欣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再回复。
窗外已是深夜,安静得连蝉鸣都没有。她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却好像又看见苏佑容发来的那段话。
是啊,黎子鸣是天之骄子,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连家族血脉都带着不祥的怪物,为什么到头来,付出生命的会是黎子鸣?
在武城时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林欣予在那时便告诫自己,不能再把同伴卷入危险之中。可自己之后又做了什么?为了寻求血脉中的那点记忆,带着黎子鸣往麇妖的陵墓里闯,直到最后害死了他……
林欣予的身体不断打着寒战,她双手交叉抱住自己,汹涌的泪水再也压制不住。而不知何时,林睿雅已经带着一束新的鲜花,站在门口。
花香味徐徐飘入,萦绕鼻头,随后,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头顶:“别哭了,都过去了。”
林睿雅说:“我们要向前看。”
“你要我怎么向前看!”林欣予猛地抬头,不知何时,双眸再度变为血红,“是我害死了他!是我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东西,害死了他!”
“他们说得都对,林家的血脉就是不祥之物!不、不,还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
她情绪激动,越说越混乱,直到最后语塞,再也说不出话来。林睿雅却一点都不恼,仍然在安慰她:“跟这些都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是黎子鸣主动说要和你一起去的,不是吗?”
林欣予骤然抬头。
林睿雅接着说:“他是为了安格森,才要去姬越遗迹的。”
林欣予怔怔点头:“是这样没错。”
面前的人微微笑道:“那为何,又是你害死了他?”
“我……”
林欣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泪水戛然而止。
她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周围的一切宛若静止,只有鲜花的香味还在弥漫。
林欣予站了起来,再一次质问:“你为什么会知道?”
“黎子鸣来找我的事,我谁都没有说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和他——”
那双红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林睿雅的眼睛:“你是谁?”
面前的人不语,但她的面庞开始扭曲,变形,犹如被打碎的镜子,又慢慢重组,最后变成一张林欣予更熟悉的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只不过是黑色的瞳仁,没有一丝光亮。
“我是你。”她用林欣予自己的声音开口说道,“你已经疯啦!”
“不,不对。”林欣予从未像此刻一样清醒过,她伸出手,扯住对方的衣领,入手的触感都无比真实,“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另一个她似有不悦:“这里当然是现实。”
“你胡说!”林欣予怒道,“这里若真的是现实世界,你就该说这里是医院!”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咧开一个笑容,继续说:“那你觉得,这里是什么地方?”
话音未落,如同白墨如水,周围一切瞬间被染为一片纯白,只剩下林欣予与对面的人,还有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束花。
林欣予这才注意到,这束花通体洁白,白色的花瓣朝天盛开,散发着浓郁的甜香——这赫然是一束白玉兰花。
面前的人离近了些,与她如出一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你很憎恶自己。”
“你憎恶自己怯懦,憎恶自己弱小,憎恶自己放着力量,却不愿使用。”
林欣予咬牙切齿:“闭嘴。”
但对面毫不理会,继续自顾自说道:“你小时候就知道‘光阴’的力量。”
“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取自《海经·海外北经》)”
“林家的血脉,源于钟山之神,名曰烛阴。明明为神,却人面蛇身,骇人至极,又被称为魔。遂林家为神魔后裔。”
“‘光阴’之力,若足够强大,能扭转时间,叫天地山河改色。即使到现在千年,这力量在人类血脉的稀释下不断衰弱,也足以停滞时间。”
“神的力量,又岂是那妖怪能抗衡的。”
她伸手,抬起林欣予的下巴:“但你,却囿于人类的偏见,将这份强大的力量视为耻辱。”
林欣予瞳孔骤缩,她想反驳,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早知道光阴之力的强大,却将它视若无物,只训练人类的那套力量,用进废退,导致你现在如此羸弱。”
“事到如今,你还憎恶这份力量吗?”
她握住林欣予的双手手腕,放在自己的脖颈上:“我是你的力量,若你不想要,那便在这杀了我。如此一来,你将成为完整的人类。”
她又伸出双手,捧住林欣予的脸颊:“你也可以把身体给我,我会使用光阴的权柄,逆转时间,让一切重来。”
没有丝毫犹豫,林欣予答道:“我哪个都不选。”
看到白玉兰花的那一瞬,林欣予便想起了所有事。她想起在墓室时眼前浮现的红色鳞片,想起那个空灵的声音所说的“妄劫”。记忆中的画面清晰起来,在声音响起前,黎子鸣和鹿千所在的位置都离她很远,而“妄劫”二字落下的瞬间,黎子鸣和鹿千像是瞬移到她面前,十分刻意地上演了一场死亡。
她记得那时刮了一阵风,风中便有玉兰花香。从那时起,往后一切,都是幻境,也是那声音所说的“妄劫”。
林欣予的双手仍握着纤细的脖颈,拇指开始缓缓向下施力。她看着对面的“自己”逐渐面色痛苦,眼白都被黑色浸染,如同真正的怪物。
“既然,你是我的力量,那便是死物,理应由我做主。”
林欣予说:“我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一件死物,怎配指手画脚!”
她手中用力,眸中愈发鲜红,瞳孔裂开一条金色的竖缝,将那道扭曲的幻影撕成两半。痛苦的扭曲的面容仍在半空扭动,彻底变为黑色的妖魔。林欣予却丝毫不觉恐惧,只觉得有无穷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断地灌入四肢。她看向那束玉兰花,只是轻轻一瞥,花瓣便迅速枯萎,顷刻化为飞灰。
白色的世界犹如银瓶乍破,裂痕飞速蔓延,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片一片层层崩解脱落。不知何处,那个遥远空灵的声音再度响起。
“妄劫已渡。”
昏暗的墓室里,激战还在继续。黎子鸣在杂乱的岩石藤蔓之间辗转腾挪,每次攻击都愈发刁钻。最近的一次,他划破了鹿千的袖口,但除此之外,他根本无法近身。
又是一次猛击,石蔓崩碎,黑色长剑接踵而来。黎子鸣持刀护在身前,侧身躲过,两刃相接之处,火花四溅。交手几个来回,黎子鸣也发现了,现在的鹿千掌控岩石并不熟练,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在用剑战斗,那些骇人的岩石不过是骚扰。
抓住这个破绽,黎子鸣摸向别在腰部的飞镖,那是林欣予给他的普通附魔器,只能一次性使用,但用作暗器再好不过。他刚刚抽出一只,就看见鹿千手中的动作停了片刻,看向林欣予那边。
黎子鸣心中警铃大作,若是鹿千现在要对林欣予下手,他可没办法抽身。然而,不等他焦急,鹿千看向的方向,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两人都停下缠斗,拉开距离,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边,只见林欣予还扶着墙,低着头,似乎没什么异常。但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呵。”
黎子鸣好像听到身侧传来一声轻笑,他讶异回头,鹿千嘴角勾起,轻轻一挥手,一条石龙便咆哮着直奔林欣予而去!
“林欣予!”黎子鸣喊道,他立马转身,但那石龙的速度更快,眼见就要刺穿她的身体!
那双红色的眼眸睁开了。
石龙的攻势猛然停止,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停在林欣予身前不过几寸的地方,随后,它如同经历了千年岁月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瓦解,化为一片尘土。
林欣予重新抽出绳镖,她并没有说发生了什么,只是轻轻向前俯身,便直接“瞬移”到了鹿千身后——比她之前的攻击更快、更加悄无声息。
鹿千的反应终于慢了一步,他愕然回头抵挡,锋利的镖刃擦着他的手腕而过,带起一串细小的血珠。
黎子鸣见状,不多废话,也重新加入战场,是时候反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梦中一窥
鹿千的自愈速度依旧很快, 黎子鸣杀到跟前时,他手腕被林欣予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再次交手,黎子鸣本以为会像之前一样, 自己的攻击要么被挡住、要么被躲过。但这次, 攻击即将命中的刹那,鹿千的身体己有躲避的趋势,却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黎子鸣的刀刃径直从颈侧划过, 破出一条血痕。
“这是……”
他还没有惊讶的时间, 林欣予的配合接踵而至, 绳镖带起的红绳肆意翻飞,眨眼间便绕了几圈, 向内收紧。鹿千回眸, 脚边的地面石刺凸现,打破红绳的轨迹,随后又是一闪身离开包围圈。然而, 未等他站稳身体,又明显停顿了片刻。黎子鸣抓住机会, 又是一击, 刀柄狠狠击中他的手腕,终于把那柄黑色的长剑打飞出去。
不需要多言,黎子鸣已经了然, 这是林欣予的能力。
武器脱手, 鹿千神色未变,双眸微眯,周身数根石刺破土而出。两人连忙闪身后退,林欣予眸中红光一闪,那些石刺的外表开始出现层层皲裂, 但不过片刻,便戛然而止。
“啧。”林欣予咋舌,收了能力,不再尝试无用之功。
方才,她刚从幻境苏醒,鹿千便用石龙向她袭来。她下意识发动了“光阴”的力量,和之前的短暂时停不同,这次是“加速”。她加快了时间施加在那些岩石上的作用,所以坚硬的土石顷刻风化。但不知为何,此时她想要故技重施,那些岩石却完全不受影响。
不过托那次攻击的福,林欣予在很短的时间里便掌握了能力的新用法,并且能让黎子鸣也享受她的能力加成。
局势似乎一瞬间反转了,那把黑色的长剑被打出很远,刚好落在黎子鸣脚边,他一脚踩住剑身,任由它挣扎抖动,也不让它回到鹿千的手中。
“有趣。”鹿千居然还在笑,他看向林欣予,“你这力量觉醒倒是会挑时间。”
“你管我。”林欣予一肚子火,在幻境中的经历历历在目,她因为自己被戏耍而生气,又害怕幻境中的事情变成事实,余光一直紧紧锁着黎子鸣不放。
黎子鸣感觉脚下的长剑已经渐渐停止抖动,鹿千似乎停止召回了。他看向前方的人,看向那张熟悉的脸,喊道:“鹿千,束手就擒吧!跟我们回物零社!”
鹿千嗤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在幻想找回你的安老师吗?放弃吧,他回不去了。”
“你——”
“别冲动了。”林欣予赶紧拉住差点又要打上去的黎子鸣,转头看向鹿千,眼中的红色如潮水般退去,说道,“之前,你做了那么多事,都是为了得到现在这具身体。那么现在,你目的达成,之后又想做什么?”
“……”鹿千沉默了。
“你还想报复人类吗?现在已经是和平的时代了,至少我们生活的国家是!你想要复仇的人已经都死了,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林欣予继续说道,“我们不是要你死!我们可以尝试,去找方法让你和安老师都活着!”
林欣予的话只说了一半,虽然他们确实不会杀鹿千,但他该为之前做出的所有恶行付出代价。
“呵。”鹿千微微低头,轻笑道,“你觉得,我会相信人类的话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对面两人皆是一怔,压低身体态势。但鹿千却并未攻上来,而是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刚刚又留手了。”
“你们刚刚的攻击,如果不是冲着手腕,而是冲着脖颈,我此时应该不死也会重伤。但你们却选择打掉我的武器,想要束缚住我。”
“太天真了。”
话音未落,恐怖的妖力轰然炸开。鹿千的蓝眸闪烁,泛着蓝光的妖力喷涌而出。他说:“不过,林欣予,你刚说得对,现在时代变了,想必我之前做过的一些事,在这个时代也是不可原谅的吧。”
“反正我的身体已经完整,我的时间多得是,与其现在出去被人类骚扰,不如在这等个七八十年,重新开始。”
林欣予和黎子鸣都有种不祥的预感,异口同声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然而,鹿千已经不答话了,那股恐怖的妖力还在节节攀升,带着无法抵挡的破坏力,肆意冲击着这间墓室。
霎时间,地动山摇。
剧烈的震动甚至让黎子鸣和林欣予无法站稳,趔趄摔倒在地,震惊地看向前方。
“他要自爆!”
出路被封死,短时间内他们根本不可能从这座陵墓中离开。鹿千这是打定主意要带着他们一起死,毕竟他能等几十年,复活后无人记得他做过的破事。但黎子鸣和林欣予是肉体凡胎,在这被埋了那可就是死定了!
没有犹豫的时间,林欣予的眼眸重染血红,无论是那些正在塌陷的土石,还是正在逸散冲撞的能量,都像是撞进浇水中,瞬间变得迟缓。黎子鸣不受影响,手中灵力凝聚,撞向鹿千的胸前。
他不能再处处留手了,刀尖瞄准鹿千的锁骨,那里不致命,但带来的伤害足以让他暂时失去反手之力。
然而,刀尖到了身前,却硬生生停住了。
狂乱的妖力中,有一道透明的结界挡在鹿千的身前,黎子鸣的灵力和其碰撞的瞬间,就像是撞上一面防弹玻璃,非但没有造成伤害,反而震得黎子鸣虎口破裂,血珠混着逸散的能量飞溅而出。
“黎子鸣!快!”林欣予咬牙喊道,维持长时间的凝滞要消耗的灵力和妖力完全不是短暂时停可比的,她已无力上前一步,只能全力将凝滞时间再拖长几秒。
一旦让鹿千自爆,他们都得死!
“啊啊啊啊啊啊——”
黎子鸣暴喝出声,白色的灵力再度暴涨,这面透明的乌龟壳没有任何可以取巧的地方,只能靠蛮力硬把它砸开!灵力如海啸一般注入零器,他一直记得,记得林欣予在某次测试后告诉他,零器也是会损伤的,所以他之前注入的灵力量虽然大,却仍然不是全力。
鹿千的妖力固然强大,但很快,黎子鸣的灵力也攀升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那些妖力甚至开始被他的灵力逼退,层层回压。
“叮。”
一声脆响,那道结界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一道裂纹,而与此同时,那道裂纹也攀上了零器的刀身。
黎子鸣已经顾不及这些,他的力量还在增加,向前刺去。
就在此时,结界里的人,抬头了。在林欣予的凝滞中,他仿佛不受限制,抬起了头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看向黎子鸣的双眸。
没有人张嘴,但是黎子鸣听到了声音:
“杀了我。”
“呼——”
不知何处,刮来一阵邪风,伴随着浓郁的玉兰花香,填满不算宽敞的墓室。黎子鸣浑身的力量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黑、一亮,赫然变了景色。
他身处一片黄沙之中,天空湛蓝,骄阳毒辣,四周只能看见起伏的沙丘。但黎子鸣并未感觉到热浪,这些景色虽然看上去与现实别无二致,但更像是立体投影,无法与他产生交互。
“这是什么地方?”黎子鸣不明所以,他四处走着,想要寻找一些线索,他知道姬越遗迹的就处于沙漠之中,但这片区域看不见公路,也看不见任何人类留下的痕迹。
直到他翻过一座沙丘,面前出现了一条小路。小路并没有被修缮过,只是走的人多了,踩出这么一条路,上面可以看见繁杂的脚印和车辙。不等黎子鸣仔细观察,小路的另一边响起“叮铃铃”的铃铛声。
一群人和骆驼走来了。
他们宛若另一个时代的人,身上披着罩袍,脚上穿着布鞋。骆驼身上驮着货物,也是用粗布麻袋装的。再往后,是一辆马车——或者说骆驼车。两匹骆驼拉着木制车厢,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沙漠小路之中。
这是在拍戏吗?黎子鸣心中腹诽,周围又没看见摄像机。黎子鸣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刚准备上去询问,却被人拉住胳膊。
“别去。”
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黎子鸣浑身一激灵,连忙抽手转身,看清身后人后,更是如临大敌,咬牙切齿道:“鹿千,你这又是什么妖术!?”
“……”鹿千没有说话,似是有些无语,他轻叹一口气,“这和我没关系,你应该闻到玉兰花香了。我们离得太近,你被拉入我的梦境里了。”
“什、什么?”黎子鸣一愣,他上下打量面前的人,此时的鹿千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说话的语气倒是更像……
“安老师?”黎子鸣试探着问道,“你是安老师是吗!”
对面的人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缓缓说道:“随你怎么叫,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他说着,向前走去,黎子鸣连忙跟上,站在他的身侧:“安老师,安老师我就知道你没事,你……”
“行了,别吵了。”鹿千揉揉眉心,“那些事之后再说。”
“哦,好吧。”黎子鸣识趣地闭嘴,但像霜打了的茄子,他都快着急死了,怎么安格森自己一点都不急。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刚说,这是你的梦境?为什么这里也会有那个玉兰花,明明我们已经离它很远了。”
“她怕我真把她的地宫拆了。”鹿千随口说道。
“他?他是谁?”黎子鸣追问。
“……”鹿千又沉默了,“不重要,既然你也被卷进来了,就一起看看吧。”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已经追上了那支古风商队,跟在他们的后面,听着悠悠响起的驼铃声。忽然,骆驼停下了,驼车的车帘拉开,一个看着十岁左右的女孩探出头来,指着远处的一个沙丘大喊:“喂,那有个人!”
远远的,似乎确有个人被埋在黄沙之下,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商队里的大人连忙过去,将那人拉了上来,才发现也是个半大的少年,抖一抖身上全是沙子。
刚刚叫人的女孩拿了壶水递过来,喂在少年的唇边,很快就灌下去大半壶,而那少年也终于睁开了黑色的眸子。
“你醒了。”女孩笑盈盈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少年怔愣半晌,才缓缓开口,小声说道:
“我……我叫鹿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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