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通事舍人宣布退朝的声音响起,早朝结束,朝臣百官们陆续往外走,前往前朝衙署坐班。
吏部尚书程瑀,身穿一袭朱紫袍,头戴蔓草进贤冠,逆着人流,前往皇帝接见重臣的延英殿,请内侍通传。
“程尚书,陛下请您进去。”
宫变至今,已经半月有余,皇城里的血腥气息虽然已经消散,但是仍然弥漫着一股萧条肃杀的感觉。
程瑀踏进延英殿的时候,皇帝司马攸刚换上一袭常服,从内室出来,看到程瑀行礼,紧蹙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抬手叫起,然后端起宫人奉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方在软榻上坐下。
“程爱卿求见,有何要事?”
这段时间,司马攸睡眠不佳。宫变时,整个大明宫血流成河,厮杀声响彻天际,哀鸿遍野,躲在紫宸殿的司马攸都听得一清二楚,加上险些被司马奚射杀的经历,他至今心有余悸,夜间常常惊悸而醒。
程瑀弯腰拱手道:“陛下,臣今日求见不为政事,而为私事。”
司马攸挑眉,“哦?什么私事?爱卿直说无妨。”
司马攸大概知道他为何事前来,但是并不准备配合。曹仆射既是他的心腹爱臣,又救了他一命,他自然更偏向曹仆射。
“禀陛下,是程曹两家早年口头约定的婚事……”程瑀详细解释了这桩婚事的来源。
“因曹大郎君体弱多病,臣长女议亲前,曹仆射亲口否了我们的口头婚约,此后数年,臣等便将这桩婚事抛之脑后,不想南阳郡夫人不清楚内里详情,竟然在陛下面前旧事重提,还望陛下恕罪。”
司马攸手撑下巴,望着下方的程瑀,眯起眼睛,“哦?这么说来,是朕误会了?可是朕已经命皇后召见过曹夫人,向其提及婚事,曹夫人十分满意。”
“程爱卿,你不早说,现在可真叫朕左右为难。”
程瑀心里一沉,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硬着头皮道:“臣有罪,请陛下允许臣携夫人前去曹家,向曹夫人一家解释清楚。”
话已经说的这么清楚,竟然还在这里给他装糊涂!
司马攸声音染上不悦,“曹仆射尸骨未寒,爱卿便上门退亲,岂不是落井下石之举?”
落井下石又如何,他虽然与曹仆射交好,但是这桩婚事本就是口头戏言,谁都没有当真,如今曹家两位适龄郎君都不是可造之材,他又岂能任由鱼氏将嫡幼女往火坑里推?夫人母女本来便已经吃了太多苦头。
程瑀额头冒出冷汗,咬牙坚持:“曹夫人乃是通情达理之人,想必会理解。”
“程瑀,你别再这给朕装糊涂,即便当初只是你们一时戏言,但是这桩婚事已经在朕和皇后面前过了明路,你就必须给朕认下!”
“曹仆射救驾而亡,乃忠臣良将,朕不能寒他们的心。”
程瑀扑通一声跪下,望着目光锐利的司马攸,肩膀一垮,垂下脑袋:“臣遵命。”
司马攸露出满意笑容。
“但是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臣家中有四个适龄女儿,具体嫁哪一个,还要与夫人商量。”程瑀声线紧绷。
司马攸在案桌上敲动的手指忽然停下,挑了挑眉,“爱卿好福气,竟然四个女儿都待字闺中吗?”
“陛下谬赞,臣拙荆一直在为她们相看,奈何缘分未至。”
其实是鱼氏眼高于顶,又喜欢和卢氏对着干,家里鸡飞狗跳,程八娘和程九娘的婚事便一直定不下。至于程五娘,世家里没有合适的,程瑀准备在明年春闱里给她选一个。
司马攸摆摆手,“爱卿自己决定便是,此乃爱卿家事。”
“不过芙娘就不必考虑在内了,她性子娇,吃不了苦,若是许了她,皇后可是要找朕闹的。”
程瑀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本也没有将其考虑在内,干脆利落地应下。
八娘跋扈有靠山,九娘是心爱嫡幼女,原本最坏的打算,便是在五娘和十一娘里面选一个。
“好了,爱卿退下吧,朕还召了林监他们议事,便不留你喝茶了。”
司马攸命人将程瑀送走,又饮了一杯茶,中书令虞安和秘书监林泌等人便前来求见议事。
快中午的时候,延英殿大门才重新打开,虞安等人离开的时候,司马攸留下了林泌。
“林爱卿,朕近来有一心事,还望爱卿帮朕。”司马攸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
重新坐下的林泌疑惑,谦辞道:“为陛下分忧,乃臣分内之职,不敢当陛下如此。”
司马攸叹了一口气,“爱卿先听朕说,自从半月前废太子谋反,朕将其幽禁在昭阳宫后,朕便一直心中难安,毕竟……他是朕皇兄的唯一血脉。”
“陛下仁爱,顾念亲情,可司马庶人罪有应得,实在不值得您记挂。”林泌拿不准帝王心思,只是含蓄地回复。
也就是那些年轻官员会觉得他们这位陛下是一位仁君圣主,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知晓当年先帝驾崩,皇位继承内情的朝臣们,心中都知道这位陛下真实的性子,猜忌多疑,权欲心重,极在乎自己的名声,许多事明明是自己想做,却要暗示臣子,由他们这些臣子们提出。
“朕害怕处理废太子不够妥当,将来被青史批判……不知林爱卿可否帮朕瞧一眼起居注?朕记得朕的起居郎应该是你的学生?”司马攸委婉说出自己的想法。
起居注是记录帝王言行举止的,是将来整理史书的资料,帝王自己都不可以查看,只有帝王驾崩之后,这份资料才会公之于众。
司马攸登基已经有十五年,随着年龄愈长,对于身后名愈发在乎,他害怕自己夺得皇位和逼杀司马奚的事情被起居郎如实记载,百年之后受人唾骂,所以渐渐起了查看起居注,将这些东西删改的想法。
林泌抬头,为难道:“陛下,即便起居郎是臣的学生,但这种事情……”谁的面子也没用。
若是让史官和谏官知晓,他们清誉都将不保,难怪刚才陛下留他,居然还把随侍在侧的起居郎也屏退了,他还以为陛下有什么极其机密的事情嘱咐自己。
司马攸皱了皱眉,“爱卿不必急着推辞,你先回去考虑考虑,探一探起居郎的口风。”
林泌张了张嘴,看到司马攸不容拒绝的神情,悻悻地拱手,一脸愁绪地退下了。
等到晚间回到府邸,又收到天子赏赐的几坛酒,他狐疑地打开,便看到几坛子宝光四溢的金银。
不等他的夫人惊呼出声,他便一把捂住夫人的嘴,将周围仆人挥退,然后头疼地原地踱步。
“郎君,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泌夫人结结巴巴地问道。
“此事涉及陛下,夫人就当不知。”林泌抹了一把脸,“刚才那几个仆人,夫人记得要他们守口如瓶,万不可透露一个字出去。”
天杀的,陛下居然用金银贿赂他,他这下是真的不得不走一趟了!
另一边,司马攸得知林泌将金银收下,心里安慰许多,在负手前往后宫宠幸嫔妃的路上,他召来近侍吩咐:
“去昭阳宫瞧瞧,半个月过去,人应该都烂的差不多了,将其拖出来,任由鸟雀琢食。”
他被司马奚骗了十多年,这个小崽子并不是什么软柿子,而是一只扎手的刺猬,当日若不是他眼疾手快,拉心腹爱臣曹仆射挡箭,那一箭就会射中他喉咙。
这些天,他常常被那只朝自己射来的利箭惊醒,梦里都是司马奚那阴郁仇恨的目光,所以想要发泄一下。
“是。”内侍面不改色地应下。
……
栖霞院里,程瑀一面挽起裤脚将脚放进滚烫的热水里,一面和正在梳妆镜前拆卸发饰的卢氏聊起今日面圣的事情。
“陛下圣意不可更改,明日将五娘和十一娘唤来,听听她们的意思。”
自从得知这桩婚事并不是非自己的九娘不可后,卢氏便长舒一口气,神态不再郁结,她透过铜镜看程瑀,慢条斯理道:“这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们这些小娘子面皮薄,懂得什么?”
程瑀心情却并不是完全放松,“到底是我的女儿,能自愿还是自愿的好。你告诉她们,嫁妆会比照着元娘来。”
卢氏惊讶回头,“按照元娘来?元娘的嫁妆比寻常人家丰厚,还是嫁入郡王府的缘故,咱们鸾娘都不一定能比得上。”
“曹家并不是好夫家,如今曹仆射身亡,没有支撑门庭的人,若是嫁妆再不丰厚,嫁过去的日子更不好过。”
卢氏为难,“银钱倒好说,可是宅院良田还有家具,一时半会儿并不好凑齐。”
程瑀:“那就全部折成银钱,反正曹家要回乡守孝,到时候上路也轻便。”
卢氏心里自然不愿,但是望着程瑀眉心间的褶皱,到底是没有说什么。
罢了,她也不是什么眼皮子浅的东西,这桩婚事说到底,也是鱼氏那个贱妾想要害她的鸾娘弄出来的。
听竹院里,正在和游戏小人下五子棋的程绫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手一抖,手里的棋子便放歪了地方。
下一秒,屏幕里的小人便见缝插针,把自己的黑棋放在合适的位置,成功连成一条线。
【心想事程女士:哎不是,我手抖放错位置了,重来重来,这把不算。】
游戏小人淡定地捡着棋子,头顶气泡弹出文字。
【阿崽:这个理由已经用过了,换其他理由吧。】
【阿崽:手抖、看错、走神了,还有什么理由?】
【心想事程女士:……】
【心想事程女士:可恶,我是真的手抖,刚才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一定是有人在念叨我。】
对于小人的指控,程绫丝毫没有羞愧。在她看来,游戏小人肯定是链接人工智能了,否则不可能短短两个时辰内,从一个需要被讲述规则新手小白,就成长为一个自己都下不过的高手。
那么,她一个普通人小小悔一下棋又怎么样呢?
【阿崽:神仙也会打喷嚏吗?我不信。】
屏幕中央的小人依旧面无表情,他整个人小小的,盘腿坐在床上,大大的眼睛时不时地眨一下,有种萌萌的感觉。
程绫趴在床上,手指在空中点点点。
【心想事程女士:寒叶飘逸洒满我的脸~吾儿叛逆……伤透我心~】
【阿崽:……】
小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发生变化,他用力捏着棋子,看向屏幕的目光十分无语,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
【阿崽:重来。】
嘿嘿,拿捏。
程绫将自己的黑棋捡到棋奁里,正准备率先下出新的棋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屏幕上的小人放下棋子,脸上轻松适意的表情缓缓收起,面无表情地盯着窗户的方向。
【心想事程女士:你在屋里好好待着,我出去看看。】
程绫交代一声,立刻将视角滑动到庭院里。院墙外的灰雾里,再次出现了人影,这次是五个人,为首的身材高大一些,后面四个佝偻着身体,提着灯笼,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今日这事儿都给我埋在肚子里,不许传出去,否则我饶不了你们!】
【啧,这鬼天气,都手脚麻利一点,早点弄完早点回去睡觉。】
【把人抬出来,扔到院子里就行,不用做多余的事。】
为首的灰色人影脑袋上一直在往外飘字,其余几人时不时唯唯诺诺地应上一声,来到院子门口。
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过后,院门被打开了,五人还是灰色人影的模样,跟鬼影似的,进入庭院。
【等等,前面是什么东西?怎么黑黢黢的,像人影?】
现在是晚上,周围光线虽然暗,但是程绫是能看清楚的,他们指的是那个雪人和稻草人。
程绫看到稻草人,便想起来上次吓跑两个灰影的事儿,于是决定一招鲜吃遍天下,继续装鬼吓人。
反正看他们头顶的对话,来者不善,肯定又是来欺负小人的。
她想了想,直接开始拔稻草人。
……
今日夜里本来就风大,呼啸着像鬼哭狼嚎,天上乌云又遮挡住了月亮,周围黑黢黢的,唯一的光源便是小内侍提着的宫灯。
但是这宫灯也不够亮,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再远一点的,只能看清楚模糊轮廓。
现在,张内侍站在庭院门口,看到庭院正中央立着两个人高的影子,直接被吓一跳,总感觉毛毛的。
但是转念一想,他们有五个人,胆子便又壮上来,“走,去看看是什么东西装神弄鬼。”
小内侍们不敢不应,紧紧跟在他身后,互相依偎着,倒也没有觉得有多怕,直到其中一个小内侍看到前方的黑影好像动了一下。
“那……那个东西好像动了!”内侍手里的宫灯啪地一下掉落在地,周围的光线立刻黯淡许多。
张内侍皱眉,刚要出声呵斥,便听到其他内侍同样害怕的声音,“我也看到了,那是什么东西?这里不是已经荒废多年了吗?”
张内侍心里一紧,定睛看去,便看到前方那个高大身影正在一左一右,一顿一顿地摆动,十分诡异。
“怕……怕什么?定然是有人阳奉阴违,救了那司马庶人……”
张内侍强自镇定。
直到身后的小内侍挤在一起,又颤颤巍巍地喊出声。
“它……它过来了!”
张内侍咽了咽口水,死死盯着黑影,看着它一点一点的靠近,越发惊疑不定。怎么回事,这黑影怎么感觉是飘过来的?
忽然,有眼神好的小内侍惊恐出声,“是稻草人!”
张内侍猛地睁大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黑影,真的是稻草人,它披着一件红色外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脸庞的位置画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却只有一点豆大的瞳仁,嘴巴咧着一个大大的笑容,仿佛在冲他们诡异的微笑。
它没有下半身,只有一根木棍支撑着身体,此刻正一蹦一蹦地朝他们靠近。
“鬼……鬼!”
身后的小内侍们连滚带爬往外跑,为首的张内侍却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竟然挪不动腿,眼看着那个笑容诡异的稻草人走到他脸上。
啪——
明明稻草人没有动,他却感觉到自己的脸庞被重重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被那股力道掀飞出去。
紧接着,他又感觉到自己被拎到了半空中,脖子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呼吸不上来。
“饶……饶命……”
张内侍脸颊涨红,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但是却没有用,对方似乎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被拎到空中甩来甩去,甚至比屋顶还高。
张内侍脆弱的心脏终于承受不住,双眼一闭,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啧,真不经玩儿。”
程绫又揪着灰色人影在空中荡起了两下,发现对方脑袋上已经开始冒星星,才将人扔到地上,又去追其他人。
可惜的是,一共只追回两个,还有两个被他们跑掉了。
程绫给他们挨个体验高空秋千,看他们求爷爷告奶奶,直到成功将所有人弄晕,才收手,拎着他们衣领准备将人扔出去。
【阿崽:等等。】
程绫这才注意到,游戏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在屋檐下面,她甩掉手里拎着的灰色人影,敲字询问。
【心想事程女士:怎么啦?你怎么不在屋里待着,乖,我玩会儿就回去陪你。】
司马奚挑眉,这位神仙是怎么做到,用天真轻松的语气说出这么凶残的话来的?
“搜一下身,他们身上或许有银钱。”他提醒道。
程绫眼睛一亮,一拍脑袋,对哦,她怎么没想到?一定是美工偷懒,做的npc都是灰色人影的缘故,她压根没有往那方面想。
【心想事程女士:那给你搜。】
【心想事程女士:乖,搜完给你加餐。】
司马奚没有说话,用脚踢了踢张内侍,拔出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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