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里的同学坐姿都歪歪扭扭起来，有几个同学甚至偷偷刷起了手机，所有人都在等那句“祝大家假期愉快”。
汐里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躺着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主办方的官方邮箱，标题是「二维市comiket摊位申请结果通知」。她屏住呼吸点开，扫过前三行客套话，在第四行找到了那行她等了好几天的字「您的摊位申请已通过，摊位号：东区壹-17」。她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在心里无声地喊了一声“耶”。
第二条消息来自立香，很简单：「不在学校吃午餐直接去印刷厂怎么样？」
汐里没有回复，而是直接侧头看向立香，立香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上视线，少女微笑着点了点头。
“祝大家假期愉快——”
终于，全校都动起来了，班里同学几乎是在校长话音落下的同一秒站起身。
立香找的印刷厂在一栋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老式红砖建筑里。推门进去之后，里面的设备比外观看起来现代化得多，几台大型数码印刷机正在嗡嗡运转，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负责接单的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欧克，他在电脑上逐页翻看了一遍稿件，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你们是绘世学院的学生？这水平可以啊，比有些专业社团的商稿还精细。”
然后这位欧克师傅问了一些常规的印刷参数，比如纸张克重、封面覆膜工艺、装订方式。
汐里提前做了功课，对答如流。整个过程比她预想的顺畅得多，从交稿到确认全部细节，再到预约打样时间，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出门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捏着那张确认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印量、规格都没有问题，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放进书包里。
这个数字是她和立香反复讨论后确定的。
最初她在同人网站上传了列车组机甲化设定的预览和印调之后，反响好得完全出乎意料。评论区涌进了大量热情的留言，点赞最高的几条分别写着“求通贩”“三本起步，珍藏用鉴赏用传教用”“从来没有见过机甲风格的绒绒号设定，出必买”。
她把这些评论截了图发给立香，激动得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不过立香的回复反而相当冷静。
“第一次印量不能太虚高。如果完售了可以下次二刷，印太多砸手里就完了。以前我在夏威夷常夏展销会场上吃过这个亏。”
汐里很想问“夏威夷常夏展销会场”是什么，但立香随即发过来一个计算公式让她忙于数学题：在最终印调数据上除以二，然后加五作为备瑕用。
她对着这个公式算了两遍，得出的数字依然让她瞪大了眼睛，比她自己预估的最高值还要高出将近一倍，不过的确比评论区那种“三本起步”的狂热呼声要理性得多。
她把最终数字填进订单的时候，自己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以前在东京的时候，她只敢在线上尽情交流，去展会则是戴好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排在队伍里默默逛摊。这一次，她有自己的社团，自己的摊位，自己的作品，还有一个愿意帮她一起完善设定，一起画底稿，一起跑印厂的搭档。
对了，还有搭档的创作者署名。
那天她问过：“既然是合创作品，同人本上也要标创作者的名字，藤丸君想用什么署名？”
藤丸立香想了想。
在各个特异点、异闻带，面对不同的人、时代、文明，他曾经被别人起了各种各样的称呼，那些名字都承载着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每一个都太重了，不适合印在一本同人本的封面上。
他想起迦勒底的日常，那些在没有特异点、异闻带的日子里，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英灵们叫他的那些昵称，还有达·芬奇亲总是喊他“立香亲”，玛修则是礼貌到令人害羞的“前辈”，而不知从谁开始，一个音节简单到极点的外号在迦勒底的走廊里流传开来，成了他的另一个代号。
“咕哒。”他说。
“咕哒？”汐里重复了一遍，认真地评价道，“很有趣的名字。”
“那远野呢？用什么署名？”
“七夜。”汐里说。
七夜，立香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虽然没听过，但是和“远野”这个姓氏结合起来，总觉得很耳熟。他至少一定是在迦勒底的哪里听过“远野”这个姓氏，可能是某次任务对话，也可能是某位从者提到过，希耶尔大人？不对。苍崎青子小姐？也不对。
他在心里把这个疑问暂时搁置，打算回去查一下，或者问问希翁。如果真的是他在迦勒底时期接触过的，那意味着远野汐里和他们来此之前的世界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尚未被察觉的关联。
印刷厂出来之后，时间还早。汐里和立香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谁都没提“接下来是不是该回去了”这种话。大概是半个多月来的高压运转终于告一段落，两个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像是在享受这种久违的、没有任何死线追在身后的松弛感。
汐里的精神明显比之前好多了，期末考完，稿子交完，周末特训又因为不死途临时接了个委托暂停一次，她难得有种“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轻松”的幸福。
两人在一家咖啡店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口放着一个广告招牌，上面用粉彩画着玻璃大碗里层层叠叠堆起来的冰淇淋和可颂，旁边标注着限定新品「冰火飘零之时」。
汐里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五秒，然后转过头，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眼神看向立香。
立香顺着她的目光往橱窗里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吃。”
咖啡店不大，暖色调的木质装修，他们选了角落的一张双人桌。
菜单翻到甜品那一页，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汐里伸出手指点了点海报上那个甜品山。
“就这个。”
“你确定？”立香看了一眼旁边备注的小字，“量很大。”
“累了那么久，今天午餐还没吃，现在的我能吃一整碗红豆年糕汤加两份奶油面包。”汐里自信地说，“应该没问题。”
立香没有再表示异议，举手向店员下了单。
然而当「冰火飘零之时」被端上桌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玻璃大碗的直径比汐里的脸还大了整整两圈。碗底铺着厚厚一层被一切四的刚出炉的可颂面包块，还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可颂上面是一整座由香草软冰淇淋堆成的冰山，山顶的焦糖酱汁沿着冰淇淋的坡度缓缓往下淌，在雪白的山坡上留下一道道琥珀色的纹路。
“请慢用。”店员微笑着说，又附上了一小碟杏仁片。
汐里和立香面面相觑。
“幸好没多点。”她小声说。
“幸好没在学校吃午餐。”立香用同样小的声音回答。
两个人拿起勺子，从不同的方向开始向那座冰淇淋山发起进攻。
汐里从山顶开始挖，一勺子下去挖走了一大勺冰淇淋，混着焦糖酱塞进嘴里，冰凉的甜和温热的焦糖同时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睛立刻眯成了一道缝。
立香从底部进攻，把埋在冰淇淋下面的可颂翻出来，面包块吸收了融化的冰淇淋汁液，外层变得微微湿润柔软，芯子还是热的酥的，咬下去能听到极轻微的咔嚓声。
“里面还有红豆沙。”立香说着用勺子从山体内部挖出一勺暗红色的豆沙，和可颂一起递过去，“混着吃试试。”
汐里接过来放进嘴里，然后用手捂住嘴发出了一声被堵住但依然能听出满足感的哼声。她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点了好几下头。
吃到中途，立香挖出了一颗被埋在冰淇淋深处的抹茶团子，两人用勺子又发掘出了好几颗抹茶团子。
两个人又试着撒上杏仁片，换一种口感。窗外和煦的阳光照进来，两个小动物一勺一勺地挖着这座似乎永远不会变小的甜点山。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朽叶是来这条街巡逻的，巡逻完毕后打算顺路买杯咖啡带回办公室。她走进咖啡店的时候还在低头看手机消息，随手带上门，抬起头的瞬间，视线正好落在角落里那张双人桌上。
她停住了。
她的被监护人，提前报备过休业式要和同学去印厂的远野汐里，正和一个男生并排坐在角落，两个人共用一个巨大的玻璃碗，各自拿着一把勺子。汐里的勺子刚刚从碗里挖出来，而那个男生正侧着头看向汐里，嘴角挂着一种温柔而专注的笑容。
“汐里？”朽叶不由地唤出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立香的反应最快，他放下勺子，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动作自然得体，看不出丝毫慌乱，但他耳朵的颜色背叛了他。
汐里的手则停在半空中，手里还举着勺子，脸上的表情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从惊讶到慌张到尴尬。
“朽……朽叶姐。”汐里放下勺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当场抓获的紧张感，“这位是藤丸立香君，我的同班同学，也是社团成员。我们刚刚去印刷厂下单，然后顺便来这里吃点东西。”她说完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答辩任务。
藤丸立香又鞠了一躬，用最标准的礼貌语调说：“您好，我是藤丸立香。远野同学一直在跟我提起您，感谢您担任我们社团的指导老师。”
他说话时目光诚恳地迎向朽叶，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度热络。
朽叶把两个人来回看了几秒。
她的目光在立香身上多停了一会儿，不死途之前跟她提过好几次，侦探超介意小姑娘班里新来的小子，一会儿说汐里第一次对一个男生笑着道别，一会儿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今天她总算见到本人了。
的确是个很清爽又诚恳的男孩子。不死途说得对，这小子不简单，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可疑之处，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干净了。
有别于清澈愚蠢的干净，藤丸立香给她的感觉是被无数经历反复打磨之后，依然选择保持初心的干净。
朽叶见过足够多的人，她知道这两种干净之间的区别，后者远比前者罕见。
“不用紧张，我就来买杯咖啡。”她的语气放松下来，走到桌边，拉了一下凳子但没有坐下，“我好歹也算是社团指导老师。”她看了看桌上那座已经被挖掉了三分之一的甜点山，“这个好吃吗？”
汐里猛地点头：“可颂是热的，冰淇淋是冰的，红豆沙藏在最底下，挖开来才发现还有抹茶团子——”她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激动了，声音赶紧收小。
“听起来是很好吃。”朽叶笑着把手机收进口袋，招手向店员点了一杯咖啡外带，“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不过汐里，到家记得发消息给我。”
“好。”汐里乖巧地点了点头。
朽叶走出咖啡店后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她看到汐里重新拿起勺子，和那个男生一起继续对付那座甜点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靠得更近了一点，这种变化微小到当事人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
朽叶给不死途发了条消息。
「见到那个新来的小子了。你的直觉可能没错，但不一定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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