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红色的眼眸在镜片后面亮得惊人，她翻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翻开空白页，直接用铅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立香看着她画，时不时加入一些他在迦勒底学习机械工程时的认知。
两人在各自擅长的领域互补得自然而然，少女的笑容里满是惊喜：“藤丸君，你对机甲的理解好深入，和普通的喜欢动画不是一个级别的。”
立香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继续提供自己的经验：“列车组全员机甲化，我们可以就出设定本。每个角色一台机甲，附带详细的数据设定和武器系统说明。第一次出本的话，不需要急着上剧情，设定集本身就足够有吸引力了。comiket的受众里，愿意为精良的原创设定买单的人肯定比你想象的多。”
汐里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摊开的速写本。铅笔稿还只是非常粗略的构架，但她已经可以在脑海里看到成品的轮廓，一页是小浣熊的黑灰金配色的近战机甲，一页是汪汪丹的冷色重装甲，一页是三月兔梦幻轻巧的狙击机甲，一页是杨叔的堡垒型控场机甲，一页是姬奇猫如火焰一般炽烈的持巨大光剑的母舰机甲，最后一页是一整版列车组全员和各自机甲同框的跨页大图。
她把速写本合上，抬起头迎向立香的目光，眼神很坚定：“就做这个，列车组全员机甲化设定集。先出一个初稿，赶上comiket的摊位申请截止日，然后把稿件全部完成，一放假就送去印刷厂。不过……”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画工可能还差一点。如果画不出想要的效果，得多画几版。”
“我可以帮你做机械结构的稿子。”立香自告奋勇，“你负责角色设计和整体视觉，推进器、关节、装甲分割、武器系统这些技术部分我来打底稿，数据设定和武器系统说明我们可以讨论完成。反正社团成员本来就是两个，作品当然也要两个人一起出力。”
汐里张了张嘴，想说“那太好了，第一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做这种事”，但话语堆积在喉咙口，一个都没有成功挤出来。最后她只是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从这天起，远野汐里陷入了时间管理大师的深渊之中。
放学被不死途接到报社后，她写完作业还想画几笔，结果趴在会议室的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开的速写本里，最上面一页是新画的堡垒型机甲，画了一半，笔尖在最后一根线条的末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弯钩，显然是在彻底睡着之前的最后半秒，她的手还试图把这条线画完。
她确实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期末复习不能落下，她的成绩虽然不算数一数二的夺人眼球，但她对自己的要求是保持中上，每一科笔记都重新整理了一遍，数学的错题集已经刷到了第三遍。
周末特训更不能停，不死途对她体能短板的评价虽然从“一滩烂泥”变成了“有进步”，但距离他心目中的及格线显然还有一段她望不到头的漫长距离。
而夹在这两者之间的，是同人本的死线。作为萌新，她赶了一幅初稿作为comiket的摊位申请的自证。与此同时，设定集如果做骑马钉，也至少要完成十六页这类4的倍数，才能达到印刷厂的最低接单标准，而她和立香目前完成的稿子加起来，距离十六页还有整整一半的缺口。
所以她的日程表已经压缩到了一种反人类的程度：早上五点起床背书，课间画设定草图，午休和立香碰进度，放学后先完成作业，然后画线稿，如果碰上周末有训练就训练，没训练就继续画稿到凌晨一点。某一次周末不死途难得没有安排训练，倒不是因为侦探先生良心发现，可喜可贺他终于接到一桩报酬不菲的委托了，汐里便理所当然地把这段凭空多出来的时间全部划给了赶稿。
然后她的身体表示：到此为止。
三只狸猫从会议室门口依次探进脑袋，轻手轻脚地围到会议桌旁，仰头看着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少女。
幻太子摇了摇脑袋：“怎么办？这位大小姐睡着了！”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毛茸茸的小心翼翼。
“要不要叫醒她？”普狸策凑近了一点，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吵醒她。
“她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尤狸安悄悄伸出圆手，翻了一下速写本。
“等下黑心社长来了怎么办？”幻太子的耳朵紧张地往后压了压，“她说过任何人不经允许占用会议室都要加收电费的。”
“黑心社长今天不是去出版社了吗？”
话音未落，会议室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度。一个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框里，无声无息，像是从墙上的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一样。逆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副细框眼镜反射着走廊灯光，以及镜片后面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说谁是黑心社长？”
三只狸猫瞬间炸毛。普狸策一个急转身撞翻了旁边的废纸篓，幻太子慌不择路地钻进了窗帘下摆，尤狸安最夸张，直接四脚朝天滑了一跤，爬起来以后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会议室。不到三秒，三只狸猫消失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地板上几根还在空中缓缓飘落的绒毛。
虚照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施施然走进会议室，看到了一个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陌生少女。
“哦呀？睡美人？”
虚照微微弯腰，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落在汐里的脸上。少女的睡颜很安静，眼镜歪在额头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赶什么死线。
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页草稿是小浣熊机甲的正面立绘，机甲被设计成黑灰金配色的高机动人形机体，肩甲微微上挑，像即将展翅的鹰，右手持一把几乎与机体等高的实体球棒，左手前臂上嵌着一面可展开的能量盾牌。机甲关节处的动力管线和装甲接缝都被仔细地标注了尺寸比例，脚踝位置的接地角度甚至用红笔单独画了一个放大示意图。
虚照睁大了眼睛。
她伸手翻过下一页。汪汪丹的冷色重甲，全封闭式装甲外壳包裹全身，背部背着一面比机体还宽的塔盾，盾牌表面刻着一些仙舟文字。
再下一页是三月兔。轻甲狙击型，蓝白粉配色，背部展开三对透明的能量翼，脚部推进器设计成花瓣形展开的样式，如六翼天使。
再下一页是杨叔。堡垒型控场机甲，头部设计保留了他标志性的眼镜，肩扛两门虚数炮，装甲厚重到几乎看不到关节连接处，然后没画完。
最后一页是姬奇猫。也是画到一半，母舰机甲的肩部轮廓已经有了，但从腰部往下的装甲展开图还只是几根潦草的透视线。
虚照把五页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一种专业人士才有的挑剔而精准的目光重新审视了第一页的整体构图。她伸出食指，虚空点在小浣熊球棒的棒柄位置，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这里的比例可以再放大一点，长度不够。”
她收回手，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少女，得意地笑了：
“哼哼，没想到还是我的粉丝。”
汐里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贴纸，虚照当然认得，《苍天航路绒绒号》仙舟罗浮卷附赠的限定贴纸，列车组成员站在星穹列车车顶，背景是仙舟鳞次栉比的建筑。这张贴纸是限量发放的，只有通过官方渠道预购前九百九十九册的读者才能获得。
“这个同人设定真有趣。”她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回桌上，又看了汐里一眼，轻声说，“出本了我也要入一本。”
这句话汐里没听到，她正在梦里和一台画不完的机甲搏斗。
虚照轻手轻脚地走出会议室，握住门把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把门带上。门锁咬合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她转过身——
一个身影挡在她面前。
不死途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墙上，脸上挂着守株待房东的不悦表情。
“房东大人。”侦探先生一开口就用了敬语，这比他用懒洋洋的语气说话更让人心慌，“你欠了三个月的水电费了，都是我垫付的，什么时候还？”
虚照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心虚地往旁边飘了一下：“下次一定？”
这个回答太丝滑了，显然已经被她用过了不止一次。
不死途显然是不可能相信的，他吐槽着：“下次一定？在上个月你就是这么说的，上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上上上个月你说的是‘下周三之前一定转账’，那个周三已经过去将近一百天了。报社的狸猫们都知道在委托结款日那天准时堵我的门，你作为房东，给它们做个榜样如何？”
虚照干咳一声，迅速启动了社交话术中最古老也最有效的一招：转移话题。
她微微侧身，用拇指朝会议室的门比了比，脸上堆起一个亲切的、完全不像欠债人该有的慈爱笑容：“这是谁家的小姑娘，真可爱呀！”
不死途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透过会议室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少女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完全没有被外面的动静影响。
“别打这位大小姐的主意。”他说。
虚照抬手捂住胸口，做了一个被冤枉的受伤表情：“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见外了啊！”
她收回手，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但只有一点点，“我看这孩子有天赋，那几页机甲设定不是随便画着玩的，从比例尺标注到关节结构分解，一个高中生能有这种完成度，简直就是天才。以后等她毕业找不到工作了——”
“找不到工作？”不死途挑了一下眉毛。
“——剧团永远为她敞开大门。”虚照把这句话说得义薄云天，甚至还配合了一个右手抚胸、微微欠身的戏剧化动作。
不死途的直觉让他抓住了把柄：“你都能解决工作问题，那么欠的水电费……”
虚照的额角滑下一滴肉眼可见的冷汗：“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块橡皮，往自己身上一擦，动作娴熟流畅，橡皮擦过之处，她的身体轮廓开始变淡、变模糊。
不死途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她：“你这一套每次都用，不腻吗？”
“不腻！百试百灵——哎，这根线条怎么擦不干净？”虚照的声音从正在变淡的身影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努力维持从容的慌乱。
就在她即将彻底消失前，不死途开口了。
“这孩子有着难以想象的能力，就像绿香蕉堆里唯一一根黄香蕉那样显眼。如果被某些……发现她的存在，她当下连自保都很勉强。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希望你那边——”
正在淡去的虚照停了一下，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了一点点。
“我尽量。”虚照留下这句话，橡皮重新擦下，身影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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