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香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他确定自己没有召唤过这位从者，迦勒底的灵基记录里也从未出现过这个名字。
希翁看出他的疑惑，摆了摆手，解释道：“爱尔特璐琪，是爱尔奎特的姐姐。在某一条世界线里……嗯，具体是哪条你不用管，解释起来太复杂啦，她是灵长类杀手凯茜·帕鲁格的主人。”
凯茜·帕鲁格。
听到这个名字，藤丸立香想起那个在迦勒底走廊上跑过来蹭他脚踝的白色小兽，梅林口中的「灾厄之兽」，第四之兽，在时间神殿用全部魔力复活了玛修的存在，芙芙。它的另一个名字，就叫凯茜·帕鲁格。
灵长类杀手的主人。
立香把这个头衔和今天坐在自己旁边安静上课、偷偷打瞌睡的远野汐里放在一起，试图在脑海里把两个形象重合。
他失败了。
爱尔特璐琪长什么样他没见过，但能成为灵长类杀手的主人，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普通角色。而远野汐里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走路时会下意识往角落里靠、买了午餐会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吃完的女生。
如果这个想法被爱尔奎特本人得知，真祖公主一定会很不服气地反驳：什么话，我家汐里酱比爱尔特璐琪那家伙可爱一万倍！
希翁重新拿起团子，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你说的‘眼熟’，具体是哪里像？眼睛？脸型？”
“都有，一定要说的话，是氛围吧。”
立香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很难精确地说明白。爱尔奎特是金发红眼，远野汐里是黑发红眼，五官也很相似。但硬要说的话，是那种明明存在感极强，却刻意把自己藏起来的矛盾感，还有她们看东西的时候，都有一种像是隔着滤镜注视世界的感觉。
他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口，只是含糊地总结：“只是感觉而已。”
希翁歪着头看他，那目光让立香有点不太自在。阿特拉斯院的天才太聪明了，聪明到不需要他说完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最后一口团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黄豆粉，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尼莫端着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
“希翁亲，你今天吃了两串团子了，晚上还有正餐。”他的语气像是在纠正某个船员的纪律问题，可“希翁亲”的称呼又让人听出这对主从的真挚友情。
“船长好严格！”希翁嘴上抗议，手里却很老实地把剩下的一串团子放回了盘子边上。
“还有你，立香。”尼莫转过头来，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迦勒底的御主，“新学校的情况，等会儿需要好好听你说一遍，我注重的是安全评估。”
迦勒底最后的御主藤丸立香，在最初的坐标得知了残酷的真相，拟似天体环境模型·迦勒底亚斯才是白纸化的元凶，连奥尔加玛丽所长，也成了她父亲马里斯比利宏大计划的祭品。
为了夺回真正的人类史，拉住奥尔加玛丽所长，藤丸立香战斗到了最后一刻。而最后他面对的是松开手的奥尔加玛丽所长，自己从冬木特异点战斗以来所有的经历和羁绊彻底抹除的结局。还有为了给迦勒底提供“每天一杯咖啡”的助力，将自己改造成异闻带原生存在的希翁，她选择留在异闻带，尼莫陪伴着她，迎接剪定。
现实回溯开始时，抑制力要剪定藤丸立香，为此，不接受立香被剪定结果的英灵们、迦勒底的所有人，拼劲全力将他抛上鹦鹉螺号。于是他们三人，连带着栖息在御主精神深处的爱德蒙·唐泰斯，坐在鹦鹉螺号里被抛出了世界泡，存在之树接纳了他们的跃迁，他们来到了这个命途与星神的世界。
尼莫口中的“安全评估”，包括了学校周边的异常、教师和学生中有无可疑目标、日常路线上的风险节点，以及任何可能使他们陷入危险的潜在威胁。
这是他们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后建立的默契。希翁负责情报分析与技术支援，尼莫负责日常安全与后勤保障，岩窟王藏身于立香的精神深处，负责精神防御与紧急情况的直接介入，而立香自己，就简简单单当一个普通高中生。
尼莫船长把鲷鱼骨味噌汤端上桌，坐下后，直截了当地问：“二维市那边怎么样？”
藤丸立香放下筷子，把嘴里的食物咽干净了才开口：“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他补了一句：“不过我只观察了学校内部和车站周边，更外围的区域还没来得及观察。”
尼莫微微点头，没有表态，倒是立香的影子边缘轻轻晃动了一下，岩窟王的声音从影子里漫出来：“难说。”
“无异常只是表面现象。”见惯人性黑暗面的复仇者，用已经被验证过无数遍的经验说，“就像这里一样。”
这里，海原市。
桌上沉默了几秒。
立香之所以从海原市立高中转学出去，并不是因为海原市不够好，恰恰相反，这座城市太“好”了。
街道干净整洁，居民友善有礼，犯罪率低到让任何一座同等规模的城市都望尘莫及。房屋错落有致地排列在缓坡上，街角的咖啡店里总是飘着手冲咖啡的香气，渔港的早市上渔民们笑着招呼，放学的孩子们沿着防波堤追逐打闹。随便拍一张照片放进旅游宣传册里，都配得上「理想的海滨宜居城市」这个头衔。
但立香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两个月，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身为迦勒底的御主，长期在特异点、异闻带的经历，让他在一些很细微的日常缝隙里察觉了一闪而过的蛛丝马迹。
比如街上某个擦肩而过的行人，脸上的笑容和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完全不匹配，像是把一张笑脸面具贴在了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比如年级里有不少学生，笑起来的时候连嘴角扬起的角度、眼睛眯起的弧度都不约而同地日复一日保持一致，仿佛被谁统一度量衡过。
他在某个特异点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外表是人，行为是人，实际上却是内部已经被掏空了的行尸走肉。比丧尸更可怕的是，它们的内部还被什么东西填满、操控、取代。
他不确定海原市的这些人是不是同一种情况，但那种违和感却是一模一样的。
于是立香把这些观察告诉了希翁。希翁没有质疑，立刻启动了隐秘调查。
一个名为「幸福微笑研究会」的组织浮出了水面。
关于这个研究会的具体调查内容，希翁当时没有跟立香说太多。她只是用一种不带任何玩笑意味的语气对他说：“转学吧，马上。”
他就这样转学了。
从海原市立高中转去了二维市绘世学院，通勤时间翻了倍，每天早上要提前一个小时起床赶疾锋龙列车。
立香毫无意见，虽然他对真相好奇，但是他信任希翁的判断。如果希翁认为某个威胁的严重程度超过了他们目前能够应对的范畴，那事实一定就是如此。
“希翁亲，”尼莫转向她，“那个幸研会，现在有新的动向吗？”
希翁摇了摇头：“在我切断了立香这条可能的接触线之后，幸研会那边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了，目前暂时还在我的计算之中。”
她扶了扶眼镜，叹了口气：“不过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让立香转学这个决定是不是百分之百正确。二维市确实远离了研究会的主要活动范围，但研究会已经在二维市涉足不少区域了，向整个星球扩散只是时间问题。这个世界本身的危险程度，比我们最初评估的要高得多。”
“说到这个。”尼莫放下筷子，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比刚才更加严肃了几分，“我这边也有些发现，趁大家都在，一起说了。”
尼莫经营的「鹦鹉螺号航海俱乐部」，对外是一家面向业余海钓爱好者的小型俱乐部，有一艘改装过的中型钓鱼艇，每周固定出海两到三次，客户群体主要是海原市本地有一定经济基础的中年钓鱼佬。
这个身份非常完美，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带钓鱼佬们出海钓鱼的船老板，也不会有人在意他在钓鱼之外不接客单的时间里，把船开到了哪里，调查记录了什么。
“首先是虬龙湾。”尼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海图，在矮桌上铺开，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海原市以南大约一百二十海里，这片水域。”
海图上的虬龙湾被几道等深线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扇形轮廓，边缘标注的水深数字在一百到三百米之间波动，海底地形看上去平坦而单调，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希翁亲之前拿到过一份报告，一位海洋生物学家用星际和平公司战略投资部的拨款做的水文观测研究。研究初衷很正常，就是想修正一下航运管理处长期使用但没更新过的虬龙湾环流图表。但是从乐园历1998年12月下旬开始，记录仪器开始捕获到一些在海洋学层面上完全无法解释的异常读数。”
希翁接过话头，从自己的平板上调出那份报告，把屏幕转向立香：“这份报告不完整，盐度和冷光的数据已经非常特殊了，更奇怪的是，鱼群的部分被涂黑了，后半截也是残缺的。”
立香正好夹起一块梅煮鲷鱼的背肉。
“我没有贸然进入虬龙湾。”尼莫继续说，对自己的判断力有充分的自信，“但从侧面调查的结果来看，有几个事实需要引起高度警惕。第一，那片海域历史上海底地形平坦，但我用希翁亲制作的能量反应监测仪器扫过之后，发现那里存在一个能量和规模都相当庞大的疑似海底山体，仪器显示它出现了规律性的微小的起伏。”
他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那个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山体，更像是某种正在从沉睡逐渐向苏醒过渡的海兽。”
立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刚夹起来的那块鲷鱼肉滴下来一滴酱汁。
“第二，鱼群确实有问题。”尼莫完全无视了立香僵住的表情，自顾自地说，“部分鱼群已经发生了转化，行为模式和食性都出现了明显的异常，攻击性大幅增强，出现了集体猎食甚至互相吞噬的行为特征。简单来说，就是变成了类似食人鱼的种类。”
立香默默地把筷子放回了盘子上。
他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肥美的鲷鱼肉，但现在满脑子都是食人鱼。
尼莫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这条鲷鱼不是那个海域钓上来的。我亲自检查过每一条鱼，理论上没事。”
“理论上。”立香重复了这三个字。
希翁倒是完全不给他面子，一边吃着鲷鱼，一边说：“怕什么，你连贝德维尔的眼球怪料理都吃过，你当时吃完了不是还说了句‘味道还不错’吗？”
立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仿佛被翻出了人生黑历史，讪笑着：“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不吃的话贝德维尔卿会伤心的。”
“那这条鲷鱼不吃的话，船长也会伤心的。”
“我没有说我不吃。”立香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鱼肉塞进了嘴里，嗯嗯，梅煮鲷鱼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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