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世学院的正门两旁各栽了一排银杏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汐里在校门口停住脚步,转身朝藤丸立香微微点头:“我走这边,你往泊地站那边是吧?”
“嗯。”藤丸立香指了指左边那条路,回过头来,冲她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今天谢谢了,远野,明天见。”
“明天见。”汐里道别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藤丸立香挥了挥手,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去,汐里在校门口站了两三秒目送他的背影,然后转了个方向,朝右边走去。
校门右边的银杏树下,不死途背靠行道树站着,压低了帽檐,半眯着眼看着校门口的方向。受朽叶委托,他今天特意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为的就是亲眼看看汐里返校第一天的状态。
然后他看到了汐里和那个陌生男生一起走出教学楼,一起走到校门口,看到汐里朝那个男生说了句什么,露出了笑容。
不死途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对着特定的人才会出现的、带着一点松弛与期待的笑容。和她在朽叶家看电视被逗乐、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眯眼睛的笑、下注全中时得意的笑,从性质上来说,完全不一样。
手杖支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晃了晃。
“一返校就认识新朋友了?”他用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语调问道,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一提。
汐里点了点头,那个残留在嘴角的笑容还没有完全退去:“藤丸君是新来的转学生,非常亲切。”
亲切。
不死途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多新鲜哪。
不过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走吧,朽叶说今天晚上带你去探店。”
汐里的眼睛亮了一下,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不死途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余光朝那个黑发男生消失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小子的步态很稳,高中生在这个年纪走路多半拖沓或蹦跳,重心忽高忽低,但那个叫藤丸的家伙走路的节奏异常规律,重心很稳,更重要的是他走路时也纹丝不动的右手,仿佛时刻在做好战斗准备。
但侦探什么都没说,把汐里带到报社,让她坐在报社的小会议室蹭电灯和桌子写作业之后,侦探给朽叶发了一条消息。
「接到了。小姑娘班里新来的小子,你知道吗?」
回复来得很快:查过,暂时看不出什么,怎么了?
不死途想了想,打字过去:「你查过就好。今天小姑娘第一次对一个同学,还是男生,笑着道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次间隔稍微长了几秒:能结识朋友是好事啊,我相信以汐里的性格,不太会早恋。
不死途看着这条回复,嘴角抽搐了一下,朽叶是不是对未成年少女的心理防线建设太过乐观了?
他又看了一眼埋头写作业的汐里,她正咬着笔帽皱着眉头对付一道证明题,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大人在做什么。
他继续打字:「按照她的说法,都十八岁了,这也不算早恋了。」
对话框很快跳出新信息:你别想太多。
不死途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又看了一眼汐里。他记得很清楚,她刚才在校门口笑的那一下。
那个笑容太明亮了,明亮到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扇开了缝的门。
而经验告诉他,门那头不一定是光。
也许是另一片更大的黑暗。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藤丸立香在站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原市靠海,风带着大海的气味,远处能听见海鸥三三两两的叫声。
他走出闸机口,沿着车站外的沿海步道往下走。步道左侧是防波堤,混凝土的堤面上爬满了藤壶的白色痕迹,消波块上蹲了几个钓鱼佬。右侧是一排老式的独栋民居,参差不齐地沿着缓坡向上堆叠,有些带船坞,有些没有。
海风把他的黑发吹起来,露出额头,学校里的他总是不经意地把刘海往下压一压,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起眼一些,但在这里他不需要。在这里,没有需要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又不至于显得冷淡的社交场合。
只有家人,或者说,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仅剩的家人。
他在一户带船坞的独栋前停住脚步,推开院门走进去,沿着石板小径走几步,拉开玄关的推拉门,弯腰把鞋脱了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落在玄关昏黄的灯光里,比在学校里轻快了许多。
“欢迎回来,立香!”
客厅方向传来了一个清亮又带点慵懒的女声,紧接着是榻榻米上身体挪动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
希翁从客厅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一串刚咬了一口的团子,丸子还串在竹签上,嘴角沾了一点黄豆粉。
她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家居服,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尖,紫色的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来,散在肩上,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放假在家的废人模式。
“今天船长有带鲷鱼回来哦!”希翁说完又咬了一口团子,眼睛却一直盯着立香,显然比起鲷鱼,她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个沉稳而严肃的声音:“你的那份团子在厨房,洗完手再来拿。”
尼莫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亚麻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浅的蓝色光泽,发尾处渐变成大海深处才会有的那种深邃的蓝。
他的表情非常认真,那种认真程度会让你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在等晚饭,而是在接受某项军事任务的简报。
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这是尼莫船长一贯的风格,哪怕他现在不再指挥一艘真正的鹦鹉螺号,只是管理着这栋海边小屋的日常起居,他也从未降低过自己的标准。
“是!”藤丸立香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
他来到自己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张铺着淡蓝色床单的单人床,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书。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脱掉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转身去洗手。
从厨房端了团子出来,他在客厅的榻榻米上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希翁已经吃完了一整串,手里换了一串新的,矮桌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麦茶。
“新学校感觉怎么样?”希翁眨了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那种八卦的期待感几乎毫不掩饰。
藤丸立香刚把一颗团子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嘴巴鼓鼓囊囊的,正准备组织一个稳妥的、不透露太多细节的回答。
他的影子突然开口了。
“哼哼,都搭讪上人家小姑娘了。”
那声音很像是立香本人,但是更成熟更华丽,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促狭的腔调,像是舞台剧上的演员在故意把一句轻飘飘的话念出千钧重量。
声音的来源是立香脚下那片被矮桌挡住一半的、在灯光里拉长变形的影子。影子边缘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藤丸立香差点被团子噎住。
“爱德蒙!”他红着脸转向自己影子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窘迫和微弱的抗议,但他的影子里只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
基督山伯爵,爱德蒙·唐泰斯,岩窟王,前复仇鬼,现御主精神深处的永久住客。
他栖息在藤丸立香的精神深处,立香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能看到他想看的,能听到他想听的,偶尔还会像现在这样,在最关键的社交场合给立香来一记完美的背刺。
“诶——!”希翁放下团子,整个人从榻榻米上弹了起来,从半躺变成了正坐,双眼放光,“岩窟王,细说!从第一句对话开始,一个细节都不要省略!”
“等等,希翁——”立香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但岩窟王已经开始了,他用舞台剧报幕般的华丽声音,从容不迫地讲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立香在教室里看到隔壁座位那个黑发红眼的少女,立香主动开口打招呼,立香在午休时用“帮忙熟悉校园”的理由邀请对方一起去食堂,立香帮对方刷了饭卡,立香放学跟对方一起走到校门口,立香冲对方笑着说“明天见”。
客观来说,岩窟王的叙述非常精准,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成分。
但经他的嘴说出来,每个细节都莫名其妙地带上了一种“年轻的御主终于迈出了人生重要一步”的庄重感,仿佛立香今天做的不是陪女同学吃了顿午饭,而是在伊夫堡的囚牢里完成了越狱的第一步。
藤丸立香的脸从淡红变成了深红,最后他把空盘子拿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耳朵,耳廓红得能透光。
“不是那样的——!”他从盘子后面发出微弱但坚决的抗议,“因为我觉得远野同学的长相很眼熟,姓氏也有点耳熟,所以才会多关注一下!”
这句话让希翁停下了准备继续追问岩窟王的势头。她把团子签放回盘子里,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说来听听”的表情。
“长相眼熟?”她说,“很像谁?让我看看立香的审美到底是什么样的。”
藤丸立香把盘子从脸前放下来,脸上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去,但表情已经安静了下来。他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在迦勒底见过的,月白色的礼服裙,红色的瞳孔,一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金色头发。那位被召唤时的灵基规模超出了当时所有常规从者的检测上限,连达·芬奇亲都啧啧称奇。她对现代人类社会的认知天真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但任何人在她面前都不会觉得她愚蠢,因为她身上有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叫“纯粹”。
“archetype:earth……不对,是爱尔奎特。”藤丸立香自我纠正了认知,说出了这个名字,“远野同学给我的感觉,有点像……黑发版的公主。”
他说完这句话,客厅安静了两秒。
希翁眨了眨眼,她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思索,最后是“啊,原来如此”的了然。
“黑发版的公主……那就是爱尔特璐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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