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世学院的学院祭在学期后半程举行,整个校园被临时搭建的摊位和舞台覆盖,从校门到操场拉起了彩色的三角旗,空气中弥漫着炒面酱汁和章鱼烧的甜腻香气。


    作为二年级没有任何社团归属的学生,远野汐里被自动分配到了年级统筹组,负责会场布置的后勤协助。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岗位,但琐碎的事情很多:搬椅子、贴指示牌、整理各班提交的节目单。她本可以拒绝,统筹组的负责老师说过,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申请免除。但她没有,因为一个对集体活动毫无贡献的人会被记住,一个默默搬椅子的人会被忽略,她选择了后者。


    于是学院祭当天,汐里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忙碌。搬椅子、分类收纳、布置展台,所有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活她都包了。


    她提前给朽叶发了消息:「今天因为学院祭的工作,结束会晚一些,大概七点。」


    朽叶回了一个「收到」加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在异常防御部的会议室里,朽叶正在翻看一宗连环盗窃案的卷宗。嫌疑人的审讯安排在今晚六点,按照规定,所有参与审讯的人员必须将手机等通讯设备留在会议室外的储物柜里。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汐里今天大概七点左右放学,正好是审讯进行中的时候。


    朽叶打开与不死途的对话窗口,开始打字:


    「今晚有审讯,汐里参加学院祭大概七点放学,帮我去接——」


    写到一半,审讯组的同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新的证物清单:“朽叶姐,这些需要你签字确认,审讯前必须归档。”


    朽叶放下手机,接过文件,签字,核对,讨论案情,确认审讯策略。


    等所有准备工作结束,时间已经接近六点。她匆匆把手机锁进储物柜,走进审讯室。而那条编辑了一半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从未被发送。


    等七点四十五分审讯结束后,朽叶按着太阳穴走出来,撞见了从另一个审讯室走出来的不死途,她惊讶地问:“你没去接汐里?”


    不死途惊讶:“你没发消息给我啊,我为了连环盗窃案在这个审讯室里坐了两个多小时。”


    朽叶取出手机,看到上面的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两个监护人不约而同地反应过来:“糟了。”同时跑出了办公楼。


    七点钟,校门口的保安开始关灯,操场上的摊位已经撤得差不多了,校园渐渐安静下来,路灯的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黯淡迷离。


    汐里站在校门口,看着街上行人越来越少,她发给朽叶和不死途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她在校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这里白天人流密集,各种交通工具川流不息,但到了晚上,学生和游客散去之后,这条路就显得有些空旷。


    从学校到朽叶的公寓,步行大约十五分钟。走大路的话要绕一段商业街,走小巷可以节省五六分钟。


    汐里平时在晚上从来不走小巷。她的二次元雷达对“夜晚的暗巷”有着天然的排斥,那是所有异世界题材作品里必定会触发战斗事件的地点。


    但今天太累了,搬了一整天的折叠椅,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去洗个澡,然后赶两张拖欠的委托线稿。


    她站在路口犹豫了几秒,推了推眼镜,拐进了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头顶的路灯有一盏在闪烁,发出微弱的电流声。两侧是商铺的后门,白天用来堆放货物和垃圾桶,晚上空无一人。


    汐里快步走着,同时习惯性地环顾四周,用余光扫描可能的出口和遮蔽物。这种扫描是被父亲训练出来的本能,在任何陌生环境里,先确认退路。


    然后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跟着她。


    她没有回头,父亲教过她,如果怀疑被跟踪,不要回头,用余光确认。她借着转弯时调整书包带的机会,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两个陌生的身影。


    她加快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她拐进一条小巷,这是通往朽叶家的捷径,白天走这条路能省下将近五分钟。她走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要拐弯、哪里有个垃圾桶、哪里的路灯坏了一直没人修。


    但她没想到的是,今晚那个坏掉的路灯下面,还站着另外两个人。


    四个,两前两后。


    不是巧合。


    他们是有意堵在这里的。


    “哟,绘世学院的小美人,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家?”


    为首的那个青年叼着烟,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的眼神从汐里的书包滑到她的腿,然后笑了。那种汐里只在深夜档动画里见过的、让她胃部条件反射性痉挛的笑。


    她没有说话,书包带在她手心里被攥紧。


    “长这么好看,天天低着头走路,浪费了吧。”旁边一个人附和道。


    另一个已经绕到了侧面,堵死了她转身离开的角度。


    汐里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四个人,前后左右都被堵住了。她没有武器,唯一的利器是书包侧袋里那把裁纸刀,今天布置展台时用过的,随手塞进去忘了拿出来。


    “把书包给我。”为首的青年把烟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我们好好玩一玩。”


    他没有等汐里回答,伸手就来抓她的书包带。汐里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那个人的胸口。


    一双手从后面钳住了她的肩膀。


    “别碰我——!”


    她终于喊出声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大、更尖锐。


    “别乱叫!”抢她书包的那个人扇了她一巴掌。


    头猛地偏向一侧,鼻梁上的眼镜飞出去,落在半米外的地面上。镜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像求救信号,然后不动了。


    浓重的烟味和汗味涌进鼻腔,有人扯她的书包,有人把她按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路面上,痛感还没有传到大脑,恐惧已经先一步淹没了她。


    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清了。


    他们的脸,她也看不清了。


    她只能在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孔之间,看见死线。


    深红色的死线,如同蛛网般布满他们的全身。从脖子延伸到胸膛,从手臂蔓延到手指,从额角贯穿到下颌,每一根都在她视野中清晰得刺眼。


    ——不要!


    声音在脑子里炸开,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喊出来。她死命闭眼,但死线已经刻入了意识,闭着眼睛也依然清晰。


    ——不要!不要用!不可以!


    有人在扯她的校服领口,布料撕裂的声音沿着耳廓传入大脑。她的胸口暴露在冰冷的夜风里,肌肤上激起一层战栗的鸡皮疙瘩,但那只手还在往下,动作粗暴,仿佛她的身体只是一件不需要征求同意的物品。


    “让我看看小美人里面长什么样——”


    她睁开了眼,红色的瞳孔深处亮起了蓝色的螺旋花纹,在昏暗的巷子里如燃烧的火焰。


    她看见了原初的、不加任何遮掩的世界的真实。


    死点。


    每个人的胸口正中,都有一个深红色的点,比任何存在都更加鲜明。


    她的手探入书包侧袋,手指碰到了那把裁纸刀。那是今天在展台上裁纸用的,刀片还很锋利,刃口上还沾着一点胶带的气味。


    她握住了刀柄。


    ——“你不需要学会用它。”式妈妈曾经说过,“但你必须学会在需要它的时候,不会害怕它。”


    ——“控制。”父亲温柔地说,“等你能精确到一个点一根线的选择时,你就学会了控制。”


    ——不要选择。


    ——杀死全部。


    “他〇的还想反抗——!”其中一个混混看见了她的动作,伸手来抢刀。


    裁纸刀的刀片划出寒光。


    第一刀切在第一个人伸出的手腕上,然后沿着死线一路蔓延,刀刃划过之处没有任何阻力。


    皮肤、肌肉、骨骼、血管,在死线的轨迹上自行分开。


    第一滴血溅到她脸上的时候,另外三个人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第一个人的手掌齐腕而断,落地之前,第二刀已经横向划过第二个人的咽喉。


    第三刀刺入第三个人的胸口死点。刀尖触及的瞬间,对方整个人像是被右键点击取消组合,从细胞到存在的痕迹,在那个点上崩溃坍塌。


    第四刀,裁纸刀的刀尖没入又拔出,动作轻巧得如同在纸上划下虚线。


    温热的液体溅在汐里的脸上、制服上、握刀的手上。


    她的眼镜还在地上,赤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巷灯下显得格外鲜明。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看着已经注定结束的事情。


    不到十秒。


    四个人,变成了满地碎块,血液在巷子的地砖缝隙间流淌,浸湿了她的鞋底。


    巷子里只剩下汐里一个人。


    她的瞳孔依然放大着。


    在那盏唯一还能亮的路灯下,靠近巷子口的墙面旁,躺着一副黑框眼镜。左边的镜片倒映着昏黄的灯光,上面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右边只剩几片细小的碎片还嵌在镜框里。


    汐里盯着那副眼镜看了很久,又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截裁纸刀,再看了看散落一地的不再构成“人”的形状的东西。


    然后她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开始剧烈地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的手机从书包里滑落出来,屏幕亮着,显示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朽叶。


    她无法接听,甚至无法站起来。


    和爸爸、式妈妈经历死亡才看得到死线不同,她一直都看得见,从出生起就看得见一根根深红色的死线。她只是选择了不去看,不去使用,但当她被恐惧淹没,大脑一片空白的那个瞬间,身体记起了该怎么用。


    汐里蜷缩在血泊边,路灯把她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抱着膝盖,发着抖。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像是被那些死线吸走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声音也像是被那些死线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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