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张催缴单开始的。


    那天汐里被侦探接放学吃完晚饭后,朽叶还在加班的深渊之中,于是不死途干脆带她回到报社隔间写作业。


    旁白不在,侦探还亲自动手,好心地把乱糟糟的桌面整理了一下,把一堆有的没的文件堆到了地上,就算整理完了。


    汐里看到文件柜上还随意地摊着几张纸,有电费催缴单、房租延期通知、还有一张向某个遥远星系汇款的汇款单存根。


    她默默扫了一眼。电费欠了两个月,房租延期再延期,汇款单上的数字非常惊人,收款方是某个她不认识的名叫「默里亚生态岛」的地方,备注栏写着:“下个周期的服务费”。


    “不死途先生。”汐里放下书包,随着接放学的次数增多,她现在的话比刚开始多一点了,“电费不交的话,电灯能开吗?”


    “没事,这是报社的电费单,狸猫偷偷混进我的账单的。”不死途的声音有气无力,“不过我的确要等下一笔委托进账。”


    “目前有委托吗?”


    沉默。


    汐里明白了,除了朽叶不定期发的接孩子放学委托,目前侦探没什么委托。她开始写作业,房间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不死途忽然说:“这周末有场赛马。”


    汐里的手没停。


    “奖金很高。只要押中前三名,不,押中第一名就行。”不死途自言自语,“我已经研究过了,三号马「深空骑士」最近状态很好。骑手是退役军官转业的,经验丰富。赔率虽然不算高,但稳。”


    汐里终于抬起头:“不死途先生,你以前押注赢过吗?”


    “……偶尔。”


    “偶尔是指?”


    不死途沉默了很久:“一次,然后第二天全押,就全输回去了。”


    汐里把写完的练习本合起来,走到这个梭/哈运气似乎很不好的大人面前,推了推眼镜:“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


    “让我帮你下注。”


    不死途一开始是拒绝的。


    “你?你会押注?你连赛马场都没去过吧?”


    “没去过。”汐里承认,“但我会看。”


    “看什么?”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不死途刚才快速收起的那堆文件前,拿起他随手叠在最上面的周末赛马资料。宣传单上,八匹马的资料依次排开:血统、战绩、骑手、赔率。


    汐里扶了扶眼镜,看了一下,然后伸手指向一匹灰色的马:“七号。”


    不死途凑过来看:“七号「灰色流星」?这匹马上一场跑了倒数第二,骑手是个新人,赔率一赔二十,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有开玩笑。”少女的语气很认真,“就是它。”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直觉。”


    “直觉——?”不死途差点被自己的震惊呛到,“天弓在上,你要我用仅剩的钱,去押一匹赔率一赔二十的冷门马,理由是直觉?”


    作为一个以直觉进行推理的侦探,他此刻质疑起了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直觉,怎么看这个小姑娘都不像是走巡猎命途的人。


    “不用你的钱,”汐里打开手机钱包,把自己的稿费结余亮给他看,“用我的。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不死途看着手机屏幕,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本来想说“你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说:“不用你的钱,用我的。”


    周末,赛马场。


    不死途站在看台上,手里攥着一张投注单。汐里站在他旁边,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安静地喝着果汁,她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你不看比赛吗?”不死途问。


    “我在看。”汐里说,她微微把眼镜往下压。


    她看的方向是赛马场的赛道,但真正看到的是点、线、面的方向。


    在不可见的视界里,八匹马的死线正在起跑线上交织。六号马的线最深,它将在第三个弯道摔倒。三号马「深空骑士」的线延伸到终点前三米,然后戛然而止,它会跑第二。其余几匹马的死线长短不一,唯独七号马「灰色流星」,它身上的死线最浅,一直延伸到终点线之外很远的地方。


    这是直死之魔眼无时不刻在给她的风景。


    「灰色流星」冲线的那一刻,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惊呼。一赔二十的冷门,最后一百米以半个马身的优势绝杀。


    不死途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慢慢低头,看着手里的投注单,然后慢慢转头,看着这个小姑娘。


    汐里依然在喝果汁。


    “……你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直觉。”汐里把空果汁罐扔进垃圾桶,“我说了。”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汐里推了推眼镜。


    不死途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说:“分成,三七,你七我三。”


    “不行,钱都是你出的,五五开。”


    “有你的功劳,我不跟未成年五五开。”


    “我其实算成年了,四六开。”


    “好,成交。”


    “我说的是我四你六,你已经答应了,不能再反悔了。”


    “……你在跟我玩谈判技巧?”


    “现在我是逆转裁判。”汐里露出少见的得意的笑容。


    从那以后,帮侦探下注成了汐里的隐性兼职,也成了她和这个“高风险卡池角色”熟悉的契机。


    不死途热爱梭/哈,但运气过于微妙。他有一种近乎超能力的本领,能在所有选项里精准地挑中最不可能赢的那一个。


    “我仔细分析了本场赛车手的积分排名、赛道条件和引擎参数,押了三号车手。”不死途沮丧地说,三号车手在第三圈爆缸退赛。


    汐里的投注策略则完全不同,她从不分析任何数据,她只是看。


    只要能看到赌局的对象,不管是赛马、赛车、赛艇、甚至是偶尔参加的街头拳赛押注,她就能看到胜负的终点在哪条线上终结。


    这不需要天赋,对她而言,这是日常。别人看到的是奔跑的马,她看到的是马身上流淌的死线。那条线在终点之前就断掉的马,无论赔率多低,都赢不了。那条线延伸到终点之后的马,无论赔率多高,都是赢家。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双魔眼也有一丝渺小的价值。


    朽叶是在半个月后发现的。


    那天晚上吃饭时,她无意间看到了书包外侧口袋里掉出来一张投注单,治安官皱起了眉头:“你什么时候学会押注了?未成年不能做这事。”


    “我不会。”汐里抬起头,表情认真,“我是帮不死途先生下注,他自己选的全输,我帮他选的会赢。而且我应该已经算成年了,来到这里之前,在我的世界,我离十八岁只差八个小时。”


    朽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个倒霉蛋。”


    “朽叶姐,你知道吗?他研究了三个晚上的赛车数据,然后押了最稳的冠军车手。结果那个车手发车前扭到脚踝,临时退赛了。”


    “他真的能做到这种事?”


    “他有一种天赋。”汐里说得很认真,“反方向的天赋。”


    朽叶靠在椅背上,用手捂住了眼睛,笑出声:“所以现在是你帮他下注,然后分成?”


    “嗯。六四分,他六我四。”


    “他居然同意?”


    “他本来要三七,他三我七。”汐里低头夹起蔬菜,“我不同意。因为我只是帮忙选了一下,本金和操作都是他的。而且,他已经够穷了。”


    朽叶看着她。


    这孩子的口气没有什么同情怜悯,就单纯陈述事实,然后用柔软的心去帮助侦探解决困境,可以想象她的父母是怎么温柔地带她长大的。


    “行。”朽叶重新拿起筷子,“你们的押注业务我不管,但有一条,不许梭/哈。”


    “我已经禁止他梭/哈了。”


    “你禁止他?”朽叶又停下了筷子。


    “嗯。第一次赢了之后他想全押下一场,旁白先生帮我一起把他的账户密码改了。”汐里平静地说,但朽叶看得出她脸上带了些许得意的笑意,“现在每次下注金额不能超过本金的百分之二十,超过需要我和旁白先生同意。”


    朽叶张着嘴,筷子悬在半空。


    远野汐里,十七岁(据她坚持自己算十八岁了),高中二年级,前大小姐,现朽叶的临时侄女,在帮落魄却黑白通吃的侦探管理押注账户。


    “他怎么会同意的?”


    “因为连续赢了五次之后,”汐里端起味噌汤,“他说以后都听我的。”


    不死途私下和朽叶通过一次电话。


    “这个小姑娘,太可怕了。”


    “怎么了?她又帮你赢钱了?”


    “不是赢钱的问题。”不死途的声音透着一种匪夷所思,“你知道她怎么选的吗?她根本不看数据,不看动态,不看骑手,不看赔率。她就是看着那些马,然后告诉我是哪一匹。”


    “然后呢?”


    “然后全中,每一次。”


    朽叶没有接话。


    “我见过能预知未来的人,宇宙里多的是这种能力,但她不一样。”不死途说,“智识的观测者在预知未来时会紧张,会纠结,会因为看到的未来可能改变而犹豫。她不是,她就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谁会赢」和「谁已经赢了」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她看到的像是「谁已经赢了」,这是智识的计算?还是终末的回溯?”


    沉默横亘在电话两端。


    “你问她了吗?”朽叶最后问。


    “没有。我答应过你,不问。”


    “那就继续不问。”朽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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