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亲了亲他的眼梢,熄了灯盏,把他搂在怀中,盖严实了软被,轻抚着他的后脊道:“她说,想与我们在杀帝台会面。”


    庄与说:“她……”沉默了会儿,他说:“好,我们两个,去接她回家。


    天将亮,梅青沉就到院中来等见庄与。灵机料想秦王今日不会早起,便请他去了偏厢稍候。梅青沉用了早膳,倒在榻上睡了个回笼。


    他被外头的嘈杂吵醒时,太阳已经晃人的眼睛了,他出门去看,迎面白渊走来,和景华往书房走去,洛晚天抱臂站在院中等他们两个。


    他走到廊下,正巧庄与从屋里出来,梅青沉一句“阿与”没喊出口,目光先被他晃在耳边的珠子吸引住了,庄与耳后的发饰上垂下两颗琥珀玉珠,色若黄金,流光通透,映着阳光是十分夺目,梅青沉:“这……”


    庄与偏还在他的眼前晃了晃,道:“入乡随俗,好看么?”


    梅青沉对他们两个的情趣实在一言难尽:“好看好看!”


    庄与愉悦一笑,他见洛晚天也在院中,问梅青沉道:“是来跟我辞别么?”


    梅青沉颔首,他侧过脸,低声道:“我和白渊与他同去巫疆神月教,助他一臂之力,夺得总教主之位,你放心,我盯着他,他若是乱来,我就替你杀了他。”


    白渊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洛晚天在院子里催促:“梅庄主,该走了!”


    梅青沉目含不舍,大义凛然地说:“我走了,为兄此去凶险,贤弟万莫牵念!”


    庄与忍笑道:“梅庄主尽义了,大恩大德,必不相忘。”


    梅青沉握紧他的手腕,神情壮烈道:“既如此,今年的红封小礼,我要十个!”


    三个人一起离去,走入竹林小径时,白渊挨到梅青沉身边,不知和他说了什么,梅青沉陡然爆起,握着拳头去追打他,白渊大笑着,绕着洛晚天躲,梅青沉一边追白渊,一边要洛晚天评理战边,洛晚天烦不胜烦,推开他们两个大步前走,三个人吵吵嚷嚷地出了院子……


    晏非和顾倾几人进来时,险被他们几个撞倒。


    “啧,”陆商走过来见礼:“二师兄在谷中时为人师表,很是严肃庄重的,梅庄主是个神人,每每都能让他释放天性。”


    他空垂的衣袖里伸出一截木枝,露出袖边外的末梢处有很漂亮的分叉,他哄骗谷中少年那是接骨的神木,春天来了就会开出鲜艳的花,结果没有一个人信他。傅决明听过后,把木枝拿去用药水浸泡,这样木枝就不会生虫腐朽了。


    世间没有神木,这木枝也不会接骨开花,但它可以支撑起空荡的衣袖,还能做出一些摆动的动作,让他看起来仍然像是一个风流潇洒的人。


    景华本想请墨钤为他打造一只甲臂,但那夜大战之后,墨钤便独自离开了营堡,再无行踪,苏凉闻信愿意帮忙,不过也得等战事平定之后了。


    这几日天气着实的好,众人还是坐在院中议事。


    庄与见顾倾推着庄襄进来,问询道“襄叔还好么?”


    顾倾放置好轮车,点点头道:“今儿他伤口没那么痛了,昨夜里睡得安稳。”


    景华笑着直言问他:“阿倾,过两日我和秦王要入南越,你是跟着我去呢?还是想留下来照顾他?”


    顾倾一时犹豫,庄襄目光轻轻往庄与这儿一瞟,随即咳起来,顾倾忙俯身看他,含糊间听见庄襄说了两句疼,顾倾紧张起来:“要找大夫么?出门时还好好的……”


    庄襄握住他的手腕:“不用……”他一副很是虚弱痛苦又执意逞强的模样:“阿倾,你去忙正事吧,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咳咳…不要紧的…咳咳……”


    其他人都对他拙劣的表演忍俊不禁,顾倾也看出来了,说:“殿下,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他吧。”


    庄襄主意得逞,和庄与目光一碰。


    景华在庄与和庄襄身上打量了个来回,望住庄与时,眼梢微挑,无声询问:“你和你叔叔在打什么哑谜?”


    庄与略显心虚地含笑回避,又看过来,用眼神回他道:“你猜呀。”


    景华回看顾倾,笑道:“好。”又道:“既然你留在这里,那往后从帝都和各方来的公务文书就都截在你这儿吧,我们也去不了多少时日,没要紧的不必往我跟前送了。”


    顾倾道:“殿下,现在送来的文书,都挺要紧的……”


    庄与道:“苍鸾留在你身边,实在要紧,可以让他传递。”


    景华笑眼道:“啊,还是秦王陛下想的周到贴心。”


    随即又议定了些新沚的事务,便让陆商、裴基几个先下去做事了。


    几人走出小院后,晏非问二人:“陛下和殿下要入南越,是要与我们同行么?”


    晏非和柳怀弈进军至故丘后,一路奔袭直杀帝台下。公孙殷长的兵马就驻守在那儿,不同于蛊兵,那些兵马都是普通人,或许还有一些是镇南军的亲眷,所以他停兵不前,遣信给公孙希望能与他温和谈判,化解不必要的刀戈,毕竟他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然而公孙不肯退兵,放话让他带着他说的人去陵安见他。


    晏非这才匆匆前来迎接晏惟,与他交锋不要紧,只要公孙能在秦王太子兵临时开城伏降,或许他还能因为当初的身不由己和今日的免战之功得以留下命来。可倘若他面对御驾仍抗战不退,便坐实了逆臣反贼之名,必当罪无可恕了。


    他本以为秦王和太子不会那么快进军的……


    他不免心焦起来,征战时落下的伤也跟着隐隐作痛。


    他身上的药香浮在茶烟之中,庄与搁下茶盏,温和道:“我们会和晏相同行,不过,我和殿下会在杀帝台停留,到时你可先往陵安。”


    晏非稳着心神:“如此也好,与陛下同行,阿惟也可得缪御医照看…她……”晏非忍痛难言。


    庄襄在一旁说:“怎么还真把‘杀帝台’这么个名字正经叫起来了?”


    景华道:“一个名字罢了,难不还要本宫御笔亲赐一个不成?再说了,杀帝台,奉神殿,听着多相配啊哈哈……”


    庄襄:“……”


    晏非眼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忙扯开话题问道:“陛下和殿下去杀帝台,是要做什么?烧掉它么?可要提前预备些烧材?”


    景华将重姒传来的信条拿给晏非,晏非看着上面的字,片刻抬眸,露出惊惑至极的神情:“她要告诉你们…神月的真相?”


    ……


    密林沟壑间,一条紧窄的小道蜿蜒无尽。


    因为是匆匆清理出来的通行道路,只是铲除掉了巨石和荆棘,山林路面并不平整,景华和庄与坐在车中,在颠簸中摇摇晃晃。


    “听闻这里也曾是一条商道,”庄与放下车帘,挡去外面的浓阴和尘土,“走货的商人会把宝石、翡翠和十分珍稀的药材拿去江南、中州、东境贩卖,再把盐、丝绸、粮米拿到南越交易。”


    景华手里把玩着锦囊上的红绳,第三只锦囊两个人都还没有解出来,路上无趣,二人打了一路机锋,谁也没占得便宜。


    他将两只锦囊的红绳编在一起,闻言抬头说:“嗯,有段时日还挺兴盛的,我小时候在东宫,就有人进献南越的宝石、美玉给我,质地确实绝佳。”又笑看他道:“你脚踝上那支链儿,用的碎宝石好像就是来自南越的贡品。”


    庄与笑看他一眼,又说:“这边有种茶叶,味道也很好,我少年时,就是跟着一个茶商走到了巫疆,也是走的这条路。”


    景华笑道:“巧了,我也走的这条路,哎,当年怎么没有早些出发呢,没准儿能在这里遇上你,我远远的瞧见了,就喊一声‘喂,前面那位漂亮的小公子,你是孤身一人前来南越游历吗?我也是,不如我们同伴而行吧!’”


    庄与笑得两眼弯弯,耳后垂下的金珀珠在摇晃里荡出轻灵金黄的流光,“当年殿下也是一人来此?”


    景华道:“师父不放心,让白渊、陆商和一些影卫跟着,不过我可以甩掉他们,只跟你一个人走。”


    庄与闻言而笑。


    马车颠簸了一下,金珀珠猛烈摇荡,景华见阿与面色有些发白,把他搂在怀里靠着自己,那珠子也栖在他的衣肩锦绣处。


    庄与道:“那时这条道路虽也简易险峻,也还有人烟往来。”


    景华接着他的话说:“镇南铁军斥解后,新沚设立关隘,往来通行严苛,这条路,便逐渐的荒废了。”


    庄与抬头望着他道:“那时巫疆异族侵蚀南越诸国猛烈,若非在新沚修筑关隘阻隔,商道变兵道,必会祸及江南、殃及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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