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轻抚他堆满愁绪的眼梢,语气比微风更轻柔:“但你知道,那是不能的,柳崇世在豫金,柳羡章在空桑,晏相要往定溪,柳怀弈就必须随行在君王身侧。”


    微凉的夜风拨动玉珠,晏非的双眸跟着熠动起伏,随即又垂眼掩匿了情绪。


    柳怀弈听到晏非轻不可闻地说了句“抱歉”,他无声叹息,刚想出言劝慰,却见晏非抬眸看住了他:“抱歉,这几日,我确实在想了许多,想着南征,也想着以后……”


    柳怀弈:“以后?晏非,你想着什么样的以后?”


    晏非仍旧望着他,他的双眸倒映着无穷的星河,而无穷的星河只凝成一个人的影子,他那么认真地说:“我想要带你逃离,逃离压在你身上的一切裹挟与控制,我们离得远远的,可这样一来,你就得抛弃你的家族和前程,你…愿意吗……”


    柳怀弈静静地看着晏非没有说话。


    这时,忽而风吹草动,柳怀弈敏锐地察觉到了动静,他目光一凛,手指搭上弯弓,晏非忙按住了手腕,摇头示意不要惊动。柳怀弈却是一笑,翻转手腕下一舜便已搭弓射箭,箭如疾星,穿风破空,射中了不远处一只野兔。


    他笑着跑向射中的猎物,衣袖拂过漫卷的草叶,带起流萤如星火,他在自在漫飞的萤火里回首对晏非笑道:“晏非,如果我说不愿意,你会哭么?”


    晏非:“……”


    柳怀弈爽朗的大笑起来,他在漫飞的草叶和萤火里往山坡下跑去,朝着叫他们两个去吃饭的顾倾遥遥摆手,他的衣袖在风里自由地飞扬起来,又在萤火与星辉下回过身来,朝还留在原地的晏非招手:“走啊!回家吃饭吧!”


    ……


    晚饭时晏非送了些炙烤的兔肉来,那支射中野兔的箭矢也一并带了过来。


    正值赤权在回话:“山林茂密,多有吴国密探隐藏探听,依着主子的意思,御侍司除掉了一部分,留下活口的也得叫人盯着,有两个已把消息带回兰泽。”


    晏非听了一耳,没有再多说,他起身向二人郑重行礼。


    庄与忙虚扶他起来:“有什么话说就成,何须行此大礼。”


    晏非望向二人:“明日,臣便要与陛下和殿下分道,前往定溪,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与殿下成全。”


    庄与已然猜到他的心思,笑道:“你是反悔了前几日跟我说的话,想让柳怀弈与你一同前往么?”


    晏非赧颜颔首:“是……”


    他进来前腹稿了通篇的理由,然而冠冕堂皇的道理之下,处处都是他的私情。柳怀弈留在秦王身边的重要性谁都心照不宣。他此番和梅青沉前往定溪,是要绕吴国后方去往陵安,此行凶险万分,他又何尝忍心柳怀弈和他共赴险境。


    柳怀弈明白此间处境,也体恤他的用心,所以他日日将那弓弦擦得净亮,却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一句要他带他一起的话。


    可如果就连他也无视柳怀弈真正的想法,那么他不也成了束缚他的锁链么。


    他从来谨慎通透,明知不该提出这个请求,可终究利弊败于私心,在秦王与太子面前出言为他争取。


    庄与早已经有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心中也已有过权衡计较,应许了晏非道:“带他去把,你们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晏非欣喜万分,忙跪下谢恩。再度起身时,景华扔给他一样东西,是一枚墨玉扳指,晏非知道,这枚扳指可调动太子的玄骑军。


    景华道:“定溪有我玄骑营的人,到时候你拿此信物与他碰面,必要时可借调玄骑便宜行事。”晏非受宠若惊,景华古怪的顽笑道:“拿着吧,到时,它可还能为你免去一些麻烦呢。”


    那小碟炙肉景华用了些,庄与嫌荤腥油腻,只从指上沾了些味道来尝,余下的叫过来跟庄与辞别的梅青沉吃尽了。


    庄襄巡营归来时,摘了些熟红的浆果回来,洗干净了搁在玉碟里,新鲜酸甜,交谈时庄与食了好些颗。


    “按照如今行军速度,再有五六日便能到秦淮了,秦淮的百姓已经陆续转移往别处,秦淮楼也已经腾清了出来,住那儿挺好,隔着秦淮河,正好与小兰阙遥遥相望。”


    他见庄与又捏了浆果,把小碟挪开了道:“野生的果子,尝尝味道便罢,怎么还当饭似的吃起来了。”又不放心地对景华道:“今日缪玠诊过脉了么?再叫他过来瞧瞧罢。”


    青良随即传了缪玠过来,听说不要紧,庄襄才起身离开,他走时把那红果也都带走了。毋庸置疑,那些小果必然入顾倾腹中去了。


    青良熄掉了外间的灯,悄声地退了出去。


    蝉鸣入耳,萤虫绕窗。玉屏后,景华为庄与拆着发饰,梳理着发丝,庄与则瞧着棋盘沉思。棋盘和棋子都让梅青沉新做了改进,使得那些在棋盘上旌旗战鼓等物受到颠簸时也不会摇晃错位。


    这局棋在启程前他们便已经下得差不多了,随着棋子落定,布局完善,一封封明旨暗信也从太子与秦王手底散抵了各处。只不过,因为棋子之间的羁绊实在太多,在“防守”一局上,两个人势均力敌,以平局作判。


    第二局为“进攻”,江南和南越便是棋局阵地。


    庄与的战鼓落在兰泽、玉淘、亥平。


    兰泽为他们亲赴攻伐之地,庄襄为攻占主力,此处景华也落了战鼓。


    玉淘是九落谷过境后吴国第一座防守城池,由项铎带兵攻打。


    景华的第二面战鼓落在定溪,此地一川之隔外便是齐地泉舟,攻略此城便可直击江南腹部。庄与亦有意在此落子,这也是他把柳崇世放在豫金的原因之一。二人势力相较,太子殿下只出得起一名主将和三千精兵,他跟秦王说了许多好话,又大手笔的花了银子跟秦王借道借兵借粮,才把此处拢为自己的战地。


    秦军落第三子的亥平,则是焚宠如今正在作战的蜀国城池。不过,今日新得的好消息,折风带兵与焚宠会面后,二人合计奇袭,已经攻破亥平,往重营进军了。庄与听后片刻不等,将放在亥平的战鼓跳挪到了重营所在之处。


    而在庄与下完这步棋后,景华后手便将自己的战鼓放置在了亥平,庄与这会儿思摸的便是他这一步棋。


    景华换了衣裳出来,见他又气又笑地瞧着自己,便知他想明白了,他笑吟吟地走过去,俯下身去吻他,被庄与给无情的推开了:“你个坏人!我给你借兵让道,还给你粮食,你却想黄雀在后,攻占我的后方!”


    心思被拆穿,景华没有半分心虚理亏,他目光精亮,含着坏和兴奋:“秦王陛下,兵不厌诈嘛!”


    庄与轻声呵笑,他眼里没有了气恼,亮晶晶的笑意里,尽是对眼前人的欣赏:“殿下准备让谁去亥平呢?”


    两个人目光碰撞,犹如金玉相击,无声颤着心弦,眼波流转华彩。


    景华温柔地摸上阿与的面颊:“秦王陛下猜猜看?”


    庄与道:“段狼婴么?”随即又自己否定:“不会是他,那就是陈国人……”庄与抬眸道:“陈国多战将,我实在猜不出来,殿下就告诉我吧。”


    景华定心定神,笑得十分温柔,说得十分薄情:“这是机密,不可说呀秦王陛下。”


    庄与松开了他,起身到书案边提笔写信。


    景华哈哈一笑,落座在棋盘旁:“阿与要跟冷望慈写信么?我已经给楚王写过信,这两日他就该到端宿绊住冷望慈了。另外啊,段狼婴就在燕骑的山坡上遥遥望着楚境,以便随时支援。”


    庄与含气不语,快速写完了信,让青良拿去送掉。


    他转回屏风时,景华拦腰抱住了人:“秦王陛下要安寝么?”


    庄与使小性儿不说话,景华却觉得他这般实在可爱,贴在他耳边,越发坏的道:“阿与,来,跟我吹吹枕边风,枕边软语,心都要化的,什么秘密说不成?”


    庄与看他:“什么秘密都说得?”


    景华笑道:“那得看枕边风吹的力道如何。”


    庄与望着他,片刻,他攀住景华的手臂,挨近道景华耳边轻轻柔柔地呵出一口气,偏头笑问:“你说你在江南布局有三子,殿下,告诉我,除了鱼晦,还有哪二子?”


    第284章 化墨


    鱼晦的书稿被驳回焚烧,被扣留小兰阙的书阁里重写。


    书阁晦暗,开门时廊风扑进来,昏旧的光影和灰尘便如云浪般浮滚在逼仄的书架间。公仪修秉着琉璃灯,灯光明亮,流走过陈旧的字迹模糊的书牌,停在尽头破旧的几案前。


    鱼晦停下笔,搁置在笔架上,迎着亮光抬起头来,他已经几日不曾沐浴梳洗,在这不见天日的书阁里不分时辰的撰写,供应的灯烛昏沉暗淡,此时露在灯下,双目涩红,满面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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