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病好,众人冷静下来,也随着这些片纸情报逐渐补全,他们似是终于能够透过浑浊的浮表,窥见其下真切的目的。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在探查思寻“吴王因何背弃太子”的缘由,因为秦王和太子休戚与共,所以秦王受伤,都先入为主地认为针对的是他们两个。
可这般推论是说不通的,且不论这些年太子和吴王之间的扶持羁绊,就单凭结果来说,大势所趋之下,吴王逆反根本就是在自取灭亡。
但把这一切布局的目标对准秦王一人,一切就都能通了!
秦王与太子不可离间,庄与不再是最合适的“月神”,松裴便成为了他们要扶持的新主。而松裴,他或许对太子仍怀旧情,可他绝不能接受对庄与俯首臣称。
如此一来,公仪修和松裴不谋而合,他们千方百计,最终的目的,是毁掉秦王庄与。
这些事,在座的几个人心里都很明白,但没有一个人说在明面上,大家都刻意混淆着其中的分明,在言辞间始终把两个人放在一起。
这是因为眼下情况的微妙。
庄与中计病重,景华被推上秦国权顶,这是形势所迫的权宜之策,是危难之际的不顾一切。当初他因为庄襄和晏非的拥护,因为众人眼中他对秦王的情深义重,才能够在秦王的朝堂上坐稳。他处在秦国睽睽目光之上,本就谨慎艰难,如果那些说法流传出去,秦国上下,都会把对吴王的憎恨和厌恶都投诸在太子身上,会引发的争论更是不敢想象。
所以,这些事大家只能心里明白,也只有他们几个可以明白。
庄与见气氛沉压,柔缓一笑道:“在我面前,有什么不能说的?”
庄襄看向他,摸着茶杯,说:“松裴在小兰阙日日宴饮,其他的,就没什么动静了。”
庄与道:“既如此,那么其实与吴国的战役,可以放在六月之后,那时江南的稻米成熟,正好赶上收割。”
晏非却不这么想:“旧国是前车之鉴,只怕拖得久了,吴国会步其后尘,沦为第二个异族侵占下的郑国。”
异族侵殖下的郑国他亲眼见过,也亲身历过,从此以后故乡沦为噩梦,撕开他心口的仇恨恶脓不愈,腕上的疼痛更让他时时清醒。
庄与闻言道:“松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便是他和巫疆异族有所勾结,也绝不会轻易地受其操控摆布。”
庄襄也同意庄与的提议:“若要将战事延后,臣愿亲赴边境驻守秦淮,时时监察,谨防万一。”
庄与看向景华,无声的询问他的意见。景华沉默不语,他看向阿与,亦是无声询问。庄与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在袍袖的遮掩下,捏了捏景华的小指,同几人说道:“这段时间发生的意外太多了,以至我们处处被动,也疲于应对,许多事也都还没有查清定夺,也没有理清头绪,休缓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景华仍是没有说话,垂目思谋,底下遮掩的袍袖里,景华反捉了阿与的手指,在思虑时无意识地揉捻着。
几人看不见他们底下的小动作,在他们眼中,太子的沉默意味着他和秦王的意见有了分歧,秦王的继续沉默也意味着他不会妥协。
最令人担心的局面来得猝不及防,几人不由得都在这份寂静里又紧张起来。
第275章 辰玉
过了片刻,景华抬眸,平静地说:“那就往后推吧。”
景华并未多说他决定的理由,庄与和景华心意相通,默契难言,他自然明白景华的权衡和克制。只是,庄与想到前会儿还被襄叔告小状说要御驾亲征的人,这会儿又如此的懂事顾全大局,心里不免有些好笑。
笑意没忍住,打眼底里一闪而过,偏巧被景华捕捉到了,景华回之以眼神,又借着喝茶,将他的小指惩罚似的捏了一捏。
庄与小指从景华手底挣脱出来,将可怜的被捏红了指尖的小指笼进袖中,端坐道:“我看了昨日传来的军情,蜀国狡诈凶狠,焚宠败了两场仗,僵持住了,眼下帝都之危已解,我有意让折风调离驰援,以便尽快攻占蜀国都城,结束这场战役,为后面攻伐南越之战而修养筹备。”
景华道:“阿与,你紧着秦国,不用费心思在帝都,段狼婴从陈国回来了,我让他带着我的玄骑在那儿看着。”
庄与便让庄襄下去安排。
罢了,庄与道:“外患既已有应对,”他看向晏非:“说回巡农,晏相怎么说?”
晏非道:“巡农很有必要,但司农卿亲自去,不合适。”
他这句话“不合适”蕴含了许多意思,与吴一战推后,柳崇世就不用着急回来,柳崇世巡兵,柳羡章便不能亲去巡农。另则,既要先顾统内政,司农卿就得在君王跟前朝议策筹。
庄与会意,看向景华道:“殿下,那便允他巡农,让他拟个名单上来,我们再议。”他这么说,就是要景华以太子的名义去决策,这是在有意助他在秦国朝堂建立威势,也是在给他让渡权利。
景华思绪万千,到了面上却只是幽幽的叹气,议完了要紧事,他也没了正行,挨近他可怜地说道:“听你这话,明日你又要睡懒觉,让我去上早朝了?”
庄襄见他得了便宜又卖乖,哼说了句“矫情”。
景华已经是第二次听他说这句话了,哪里忍得,冷冷道:“襄叔近来对我颇有偏见,我说什么你都要排揎两句。”
庄襄道:“不敢。”却没有半点不敢的继续道:“我不过是一时感慨罢了。秦王十七岁便坐朝议事,勤勉克己,励精为治,十年如一,从无怨言。殿下不过才当了月余的朝事,就在秦王跟前唉声叹气,装巧卖乖,求恩讨赏,可不是矫情了些么,往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还要秦王日日都哄着你不成?”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晏非侧目回避,也为自己深感担忧,唯恐所知太多将来给人灭口。顾倾提心吊胆,也是真的害怕,使劲儿扯庄襄的袖子。庄与也感到头疼,原先这两人就不对付,后来见着好些了,不知怎么最近又掐起来。
眼见两人就要打起来,庄与忙扶着额头说头晕,景华见了,心疼不已,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即刻散了议,把人通通了撵出去。
……
外面下起了小雨,夏雨丝丝,似有若无,不足沾衣,晏非在长信殿前便辞了二人,也不及接宫人送来的伞,匆匆地往外走。
顾倾看着晏非背影消失,收回目光跟庄襄道:“晏相的账目整理得真是漂亮,数目清晰,字也好看。”
庄襄道:“晏相近来不是在朝堂,便是在长信殿,哪有工夫整理账目,那笔好看的字也不是他的,是他府上柳怀弈的。”
顾倾见过柳怀弈,更听过他许多事,他一直以机辩和才学声名在外,不成想他梳理账目也这么厉害,不禁暗暗惊叹,又默默惋惜。
庄襄听到了他的叹息,问:“怎么?为他不值?”
顾倾说:“是有一些感慨,不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想得到和不得已,我所惋惜的,未必就是别人在意的,他自己过着好就成了。”
庄襄侧首,瞧着顾倾,一笑道:“他现在可是过得很好。”
顾倾左右瞧着没有什么人注意,牵住他的手前后晃了晃,挨到庄襄身边小声说:“我现在过得也很好。”
庄襄笑着反握了他的手。
两个人出了琞宫,门口遇见柳姝合,她正领着几个尚宫局的宫女往琞宫里送东西。为着礼节,没有秦王的传召,柳姝合和她底下的宫女们从不踏足琞宫,送来的东西会在门口传递给奉壹手下的琞宫内侍送到里头。
柳姝合隔着距离向二人盈盈矮身,庄襄抬手让她不必多礼。交接时锦布掀开,顾倾正好瞧见了,托盘上是一座金雕玉琢的阙船。
顾倾双目睁大,眸光随着金玉阙船的光华熠熠流转,叹道:“好精致啊!”
庄襄瞧着他的样儿笑了一笑,带着他往御侍司走:“秦王东游的阙船让吴国炸毁了,太子殿下赔不起原样儿的,就让人照着模样给做了个小摆件。”
顾倾问:“太子殿下哪儿来的钱?我怎么不知道?”
庄襄说:“谁知道呢。”
顾倾想到他给清溪之源的那箱珍宝,心里有种不好预感,又不敢真的揣度下去,毕竟他说了那是用来在互市上买粮的钱,太子殿下不会拿救济百姓的钱乱用……
庄襄看他神色变化精彩纷呈,问:“想什么呢?”
顾倾看向庄襄时露着心虚:“你还记得,你送我的那箱子珍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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