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道:“襄叔好没道理,阿倾是我从小带大的,他莫名其妙的红肿了眼,我还不能问上一句了?他年纪小,于情爱稚嫩生疏,御夫之道更是听也没有听过,如何管教?如何拿捏?如何辖制?门门道道的学问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说,或许他让人给欺负了也未可知……”


    顾倾羞耻至极地打断他:“殿下!”


    景华见他满面羞愤,泫然欲泣,可怜死了,笑了两声,意犹未尽地打住了话。话到这里,他已然在这场斗嘴辩局中胜出庄襄一筹,他朝庄襄一笑,无不得意愉快。


    庄襄从善如流,他气定神闲的走到顾倾和景华之间,护人护得堂而皇之。他用目光哄着人,把橘瓣喂给顾倾。顾倾借着遮挡冲他眨眼狡黠一笑,又将眉眼一皱,佯装气恼的偏过脸去。


    景华见庄襄那温柔哄人的眼神,浑身直打激灵:“哎呦呦呦!要了命了!这里是长信殿,御书房,你们别在这儿卿卿我我的成不!”


    庄襄冷笑:“你们在这儿做的少了?”他将橘瓣丢进自己口中吃掉,伸臂揽过顾倾扛上肩头。


    顾倾挣扎着锤他:“放我下来!”


    庄襄笑道:“春来桃花开,”他侧目,意味深长的笑着瞧过二人,对顾倾展露笑容道:“倾倾,我带你去瞧颤乱桃花枝的野鸳鸯。”


    顾倾被庄襄抗着往外走,还有空想这时节哪里还有桃花?鸳鸯又怎么会在树上……


    他出门时仓促抬头,就见里头一人垂眸嗔红了脸,一人飞眼抵拳干咳,失手拨动的桃花枝正乱颤着落下花瓣……


    第274章 内忧


    庄襄扛着顾倾出来时,迎面遇上了晏非,晏非见他两个这个形容,惊愣地停住了脚步。


    庄襄放下顾倾,抬手理整他的仪容,两人一道走过来,对侧目回避的晏非问道:“晏相要进去议事么?”


    晏非手里拿着本账册,闻言说道:“旧燕的账目明细已整录出来,我来拿给陛下过目。”


    顾倾知道秦王一直惦念这事儿呢,目光从他耳侧小辫缀着的青玉珠上挪开,忙问他:“秦王陛下就等着这账呢,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呀?”


    晏非跟顾倾近来多有交道,也算熟了,跟庄襄就更没什么避讳的,他笑着将账册直接给了顾倾翻阅。


    吴王占据旧燕后,对旧燕上下严管禁行,待百姓们倒是好的,不仅减免田税,又从江南运来米粮丰腴粮仓。吴王撤离时不便大张旗鼓,那些粮食都留在粮仓里没有带走,他调兵离燕后,本安排人要烧掉燕地的粮仓,但被旧燕丞相、现今的曦阳城府班融所阻拦。班融开城迎秦,以曦阳粮仓换取城中百姓平安。


    “曦阳和其他几城存留的粮食数目可观,赈济到齐地,足以让齐地的百姓们在六月前都不会再饿死人,过了五月,麦浪青滚,菜蔬长成,齐地便能自给自足了。”他说这话时面上情不自禁地露着几分笑容,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很是生动:“齐地饥荒一直是秦国和陛下的忧患,眼下算是可以解了。”


    庄襄听出这是有关民生的要紧事,不能耽搁,招来奉壹,让他去敲门通传。片刻,奉壹过来请三人入长信殿议事。


    调拨旧粮食的事情议定的很快,庄与当即便拟定了文书,把这件事交给司农卿柳羡章去办,丞相府和太尉府共同协理。“


    说到柳羡章,”景华道:“他今日在朝上提了巡农一事,正好问问阿与和你们几个的意见。”


    秦国领土扩张,朝堂里最为辛苦的,除了丞相晏非,便是司农卿柳羡章,只各地的田、仓、盐、铁便够他忙碌,更别说还有各处的均输、平准事务,军粮的调拨更需要他来筹备配合。去年齐地的田仓出了问题,从而导致后来种种,秦王更是因为要解决齐地饥荒和吴王买粮,才落入险境遭受毒害。这件事因由众多,到底也不能把错由算在司农卿身上,秦王也未追究,可柳羡章引咎自责,更引以为鉴,对今年的春耕尤为的谨慎小心。


    另则,秦国吞并迅疾,齐、宋这些诸侯国并入秦国后,改为州城进行统治管理,各地的官吏统建也是一个巨大的缺口。庄与虽有仕才储备,可也根本无法从秦国调遣出足够多的官员去地方任职。是以除却各州城的文官武将,其余官吏皆是从原地留用或擢拔,这样虽能快速的形成规模和秩序,也难免冲突与混乱。


    在秦国并吞的诸侯国中,楼魏秩序已建,荀为小国,不足为忧。齐宋辖制起来就没有那般的简单容易了。齐地为秦长图谋之,可积弊太甚,宋为秦因势而得,又严秩太过。秦国初占据齐宋两地时,便派遣空桑的文官武将任职都成,并对两地的官吏兵将进行过由上到下的梳查,逆恶者处以刑律,冗庸者罢官免职,有功绩才能者则留用,同时,也在当地招纳擢拔人才以补空缺。


    庄与也就齐宋各地官秩和景华有过商议和谋策,还跟他要过一个名单。名单上是往年来曾就学过清溪之源的各地的能用之人,庄与将名单上的人的编制入地方官吏中,如此既可解决秦国无人可用的烦忧,又可使秦官、地方官、新官互为制衡,亦是在为太子在各地稳铸根基。


    漠州之战后,秦据漠州三国,但漠州以陈国为主,除金国由秦官任领要职,别处只留驻监察官史,其余皆为留用选任。赵国则一应如旧,庄与只遣派监察史往任,也不许他过多干涉赵地内务。


    旧燕为逆臣松裴手下所得,要紧职务处的官员自然都要更换,秦王尚在病中,这件事一应由太子和晏非决策,沿用的仍是齐宋两地三官制衡的章法。


    柳羡章是都城高官,他长居空桑,离地方很远,对地方田仓的情况和官员的了解都只来自文书呈报,这样的了解虚浮浅薄,他便是有策略,天高地远的,有多少是能因地制宜可行的?便是可行的,又有几分能够真切地落实下去,都很难说。


    再者,吴王逆反,与秦国的粮食生意也就断了,连带着帝都的供给也没了下落,旧燕的粮仓只能解眼下之急,而非长久之事。还有攻吴蜀攻南越的军粮辎重。


    柳羡章粗算了笔账,今年岁收要比往年多上两倍才能勉强供应各处,再多一倍,才能使粮仓余满,民无饥忧。所以不管怎么说,巡农都是很有必要的做法。


    这想法其实已经揣了许久了,可他也有他的顾虑,所以在朝堂上提议此事前,先前就跟晏非透过语风。晏非统领百官,又是秦王亲信之人,他的意思,多半就是秦王的意思,柳羡章是见晏非没有驳过他的想法,这才在今日提了这件事。


    庄与不在朝上,可他一听就明白这其中的意味。


    他沉吟不语,思绪有些乱,想着柳羡章提议的巡农,又漫无目的地想到别处。景华耐心地等他思摸,别人就都不好说话。


    一时屋里静静的,晏非也在沉思,微微皱着眉头。庄襄漫不经心地喝着茶。顾倾滴溜溜的转着眼珠打量着众人,又低头悄没声息地翻看着晏非刚给的账册。


    这账目由地方官吏统算上报太仓令,太仓令核查梳理后将明细呈报司农卿,司农卿审阅后,递交丞相府,丞相府删繁就简,整理成册,才会呈送到长信殿秦王跟前。秦国现下辖制的地方多,秦王每日要过目的账务堆如小山,更别说还有其他的琐碎案务,况且他还病着呢,所以景华才把顾倾给他使唤。


    顾倾用心的时候记东西很快,那是从小让相师给训练出来的,他从前替太子管理私账内务,从不用小本记录,文书账目都是看过就烧,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太子把他搁在秦王跟前,秦王案头的账务他先看过,筛捡要紧誊录下来再给秦王过目,便是秦王问起没有誊录下来的,他也能凭着记忆说出口,或者迅敏地翻出对应的账目来。如此,秦王便能少费很多精神。


    但要议事什么的,他就不成了,他在这种场合很少说话,今日他实在困得很,忍呵欠忍得眼泪汪汪,他抹掉热泪,偷偷掐了把自己的胳膊来提神。


    庄襄搁下茶盏的声音惊醒了庄与,他抬眸时有片刻的恍然。景华握了他的手,低声问:“累了么?不如改日再议?”


    庄与轻轻摇头,晃走了纷乱的思绪,在抬眸时目色清明,他看向庄襄:“吴国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几人在庄与这句问话里神色各异。


    庄与知他几个的心思,这几日查探情报的人陆续回来,圣辞盗音从小兰阙带来“吴王松裴饮蛊为乐”的消息,证实了公仪修为巫疆异族的猜测。而景华那边,陈国粮队和楚王宫的“鬼”也都有了线索和眉目,皆指向吴国。


    其实在九落谷计害之后,松裴败露自己的真面,稍作推算,这些事情的真相便已足够浮出于水面。


    楚王宫玉成苏被陷害,是为将景华调虎离山,进而陈国从互市押送的粮草被烧,是为让秦国缺粮的困境不能转圜,亦是为让太子分身乏术。如此,秦王才会在吴王提出可以卖粮的时候,因为形势迫切而顾不及多想,义无反顾地往九落谷去,正中他的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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