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质问回响在寂静的天地间,景华没有说话,他看见他背后的天际露出了白色的曦光。


    潘穆阊缓了语气:“当年的梁国案,是给你的震慑,那年你不过十来岁,我以为祈连师的振臂高呼和初勖的血谏金殿足以让你退却,你也的确在此后收敛锋芒,所以我们又给了你机会,却没有想到,你是卧薪尝胆,以待时机。”


    他眼中的愤怒烧尽了,余下的是赤热,也是悲戚。


    他往前走了两步,用自己的身影遮住了背后的曦光,他用自己的身躯阻挡在景华面前,把自己的胸膛横亘在景华面前:“大势已去,无人能再将你阻拦,你我曾是相辅相成的君臣,如今你我相对,却已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可扪心自问,我从未曾愧对大奕国祚!当年初勖以额触鼎,以血为谏,为你平定易储风波,今日,我潘穆阊站在这里,解甲坦胸,以死为谏!”


    他张开双臂,双袖翻卷如烈火,整个人在金红的晨曦里燃烧起来:“太子殿下,踏过我的身躯,前路就是一片光明,帝都再没有人能够成为你的威胁!”


    他撕开自己的素袍,露出的胸口布满旧痕,他在熯天炽地的金光里烈烈燃烧:“刺穿我的胸膛,踏过我的身躯,太子殿下,你尽管往前走!可是他!”


    他猛然指向身后的箱车,他衣袖振舞,他声嘶力竭“可是他!他是祸国的妖孽!他是异族的傀儡!他是个怪物!他绝不能留你身边,他绝不能踏足九阙!”


    景华的目光在这一刻露出了恼怒。


    他陡然凶狠的神色让潘穆阊更加做实了秦王蛊惑的说法,他指天怒骂:“九重金阙为金龙栖身之所,岂容妖秽染指!太子殿下!他夺你天下,他坏你基业,他蒙你心智!他毀你败你!他欺你骗你!他不死,祸患无尽!”


    景华的目光落在远处浸在冰冷金光下的木箱,怔怔地看了片刻。


    而后缓缓地转过来,神情冷峻地看着潘穆阊,他还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有自己坚定要走的道,也有自己真心想要爱护的人,非刀剑可挡,更无需言辞多辩。


    红日初升,光芒四射,磅礴的金光灼烧着雪地,雪地闪烁着金光,璀璨的光芒像是天地间焚烧着的冰冷的火焰。


    景华忽然迈步,玄袍上的金纹也跟着一起燃烧起来,那刺眼的金色光芒掩盖住了潘穆阊勃发的意气,那气势震得他脚步后退,可是景华转开了目光,他与潘穆阊错身而过,向木箱走去。


    潘穆阊跟着转身,他死死盯着景华的背影。


    撕开的衣袍飘动在冰冷的金光里,他青白的手颤抖着,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的目光从景华身上转到木箱的一瞬,眼中的悲愤转为了决绝!


    他抬头看向金阳,最后一眼追寻着光,他曾无数次见过金光安静地漫过城墙,照亮琉璃宫檐和朱红的墙,那是他毕生守护的地方,是他晨昏日夜着甲挂刀巡视过无数遍的地方,那里有他意气风发的年少,也有他功名赫赫的盛年,这一生他没有去过别处,他的人生和价值都在那方寸,他熟悉那里的每一寸砖瓦,可那地方如今却再容他不下……


    他离开长安的时候,便知此事败,他就再没有回去的退路。


    大势已去,他败他认!


    大势已去,他已无归路……


    既然已无归路,潘穆阊缓缓地看回铁钉钉死的木箱,他握紧了拳头……


    既然已无归路,就用他自己的命,再守护那宫阙一回!


    他迎着金芒、迎着冷风,也迎着那木箱跑起来!“秦贼!”他嘶声高喊:“绝不可入长安!”


    他带着满腔怒恨决绝,那样的迅疾,白衣刹那间越过玄袍,撞碰的巨响惊彻天地。


    潘穆阊额头撞上木箱,在景华面前血肉迸溅。


    热红砸落在玄袍上,景华停住了脚步,惊愣地看着眼前。


    木箱上突出的铁钉扎进了潘穆阊的额心,鲜红的血不停地喷涌而出,血水浸透了木箱,他抽搐着,渐渐的没了声息。


    鲜血汩汩流下,热气像是燃烬的余烟,消散在血色的冷风里。


    第251章 逐杀


    庄与在亮光入窗时惊醒过,坐起时心惊肉跳。


    青良闻得动静,挑开帘帐看他。


    借着光,庄与看见了握在手中的玄色袍角,他用力地攥紧了,指腹摩挲过金纹,轻微的痛楚让他清醒,也让他逐渐的平复情绪。


    他下了床榻走到窗前,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雪花飞旋,轻盈无声,天色已亮,可雪雾隔着距离,他无法随时得知前线的消息,心里难安得很。


    青良给他披了衣裳,又哄说了许多好话。


    庄与立在窗前看了会儿雪,才合了窗,问:“慕辰的即位礼都准备停当了么?”


    青良答道:“皆已停当。”


    庄与笼着衣裳道:“为我整装罢。”


    ……


    风动间,冷甲触过玄袍,下一瞬,锋利的弯刀当机立断地刺入伏尸后背。


    景华回过神来,看向弯刀主人。


    “殿下,”段狼婴抬眼,对上景华的目光,“这人,是我杀的。”


    段狼婴用力,更狠地摁刺下去,大声重复道:“殿下,潘穆阊图谋不轨,是我段狼婴将其毙于刀下!”


    他说罢,将潘穆阊的尸体踢开到一侧,那弯刀再没有从他身体上拔出,它亮在金光下,是昭告于众人的铁证,宣示着潘穆阊毙命的原因。


    段狼婴回避了景华的目光,他道:“殿下,打开看看,这是最后一个箱子。”


    景华拿起请君,沿着箱缝用力撬开。


    “哗啦啦……”一块块石头从木箱中滚落下来,砸进地上的血滩里,迸涌着往前滚,段狼婴护着景华后退几步,看着满地的石头,两个人眼中都是惊愕。


    “还是石头!”段狼婴踢了一脚滚到自己跟前的石头,惊疑不解地回头看景华:“他是在愚弄我们?所有箱子都开了,根本没有神像?!”


    景华没有说话,他豁然看向潘穆阊,有了更可怕的猜测,玉提闳说“神像明日会抬上金殿”,潘穆阊带人与他彻夜周旋,拿命相搏绝非只是一场愚弄,更有可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们是在为真正运送神像的人掩护拖延!


    景华看向东方,红日已涌出天际,金光泛白,似千万冰锥,穿身刺骨,景华面色苍白,浑身冰冷,在这一刻感到彻骨的恶寒,甚至生出股剧烈的恐慌……


    他陡然回身,打着尖锐的口哨呼唤骊骓,他踉跄地跑到马跟前,借着还在奔跑的速度便翻身上了马,他已顾不得任何,夹紧马腹,迎着冰冷的白光往长安疾驰。


    ……


    白色日光擦过城墙,沟扒在墙石上抓钩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城墙上的敌兵不及斩断铁钩,庄襄以带着人攀上墙楼抹掉了执刀的敌兵。


    他黑衣黑甲,站在城墙上迎着冰冷的晖光回看。


    昨夜他和焚宠汇聚后有过短暂的战术讨论,蜀军拦截不绝,长久的纠缠不是良策,根据情报,可推断出亥平兵力空虚,而他们此时士气高涨,所以他们趁势突破蜀军的布防,带领骑兵至杀向亥平。


    焚宠带兵正与紧追身后的敌兵搏杀,顾倾带着人驾着攻城车撞击着城门,而他则要带着有身手的兵将从城墙上杀入城中,与城外里应外合,速战速决,彻底占据亥平城。


    庄襄在仓促间瞥过城下的身影,顾倾不惯穿甲,上次因为穿了笨重的甲而受了伤,所以这回只在束袖武衣外穿了锁子甲,从来到这战场,表情就一直绷得严肃,在为数不多的几次对视里,他看到他眼里的欲言又止,然而战场之上,根本没有他们说话的时间。


    庄襄闭眼又睁开,瞳孔漆黑,冷漠无畏,他提刀杀敌,刀刀毙命,他动用内力化为墨烟,倏忽间已到守城将领跟前,墨邪锋芒毕露,人头落地,血溅白光。


    兵袭突然,亥平城墙上的弩箭才搭上箭矢,就让攀爬上来的秦兵削了首。然而亥平作为战略要地,怎回没有布防!城墙根上备着油桶,见形势不利,守城将士滚着油桶到城墙边,城下就是带着兵将推着攻城车破门的顾倾,那油桶冲着他们便往下推,焚宠回首时看见了,嘶声喊道:“快离开城门!”


    可已来不及,油桶从城墙上砸下来。


    推着笨重攻城车的将士们躲闪不及,都给浊油浇了个透,顾倾牵拽着娇奴指挥着将士们后退,也被四溅的浇盖了一身,他抹掉眼前的脏污,抬头时看见燃起的火把,他面色惊惧,挥着青光大喊道:“快跑!”


    执着火把的敌兵被抹掉了脖子,鲜血喷溅时,那火把也从城墙上掉落下来,城墙上伸出的手没接住,火光翻落,眼见就要落在热油上,破门的将士们都还没有跑远,顾倾顾不得其他,为了争取时间他踏着娇奴纵身跃起,在空中接住了即将落地的火把,火光碰到了他身上的热油,顷刻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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