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襄带兵自苍遗一路败退蜀军至亥平,将士们早已疲累不堪,今夜交战,伤亡不小,庄襄意欲在今夜将蜀军驱除亥平,赵国境土便再无侵略,这也是庄与的意思,慕辰天亮即位,算是秦国送给赵国的贺礼。


    可若天亮前不能杀退蜀军,便得折返后撤,养精蓄锐,再谋战局。


    银甲纵驰,犹如星奔川骛,自天际转瞬而至。


    焚宠带着援军杀入战局,银甲锋利,刀刀割命。


    顾倾在混战中寻看到壕沟里的人。庄襄的刀插在那怪人心口,直至刀柄,那人已经没了双臂,旁边的将士轮着刀往他身上砍,他周身血流如注,可他却好像不知疼,泰山压顶一般,嘶吼着用身躯死死往下压,庄襄被压的腰弯如弓,他不能抽身,死命撑着刀柄,似乎下一刻就要折骨断脊。


    顾倾目胆具裂,策着马从火光里跃出来,娇奴嘶鸣,纵跃而起,飞跨过壕沟时,青光如电,横削过那大将的脖颈,那硕大的头颅悬飞出去,顷刻血涌如注。庄襄从蜀将壮硕的身躯里拔出墨邪刀,他躲开飞溅的血肉和轰然倒下的尸体,他撑臂翻出壕沟,站稳时拎着刀,隔着沟壑和大雪看向驻马回望的人。


    战场凶险,相视只是短短一瞬,顾倾面色严肃,用目光示意过庄襄身后,庄襄会意提刀斩杀,再看回时,顾倾已策马执剑奔向厮杀。


    焚宠杀过来与庄襄汇合,庄襄翻身上战马,短兵激鸣里问他:“他怎么来了!”


    焚宠抹掉下巴上的血一笑:“主子好偏心,怎么不问我怎么来了!”


    鬼去从皮肉里抽出,那敌兵被穿肠破肚,仍没有倒下的挥刀砍杀,焚宠面露惊骇:“这什么东西!”


    墨邪横割,人头落地,那敌兵抽搐着倒下,被后涌上来的敌兵踩成肉泥,焚宠想到了别的,吞咽着扼制了胃部的作呕。


    庄襄踢他挡了身后的袭击:“别留情,直接削首!”


    焚宠骂了句脏话,掸掉鬼去刀上的血水肉泥,捅穿喉咙时对庄襄道:“主子,怎么人都往顾倾那儿去了?战场上杀敌还要先挑好看的吗?”


    顾倾执着青光剑斩杀,紧紧绷着面色。


    他读着诗书长大,他习武学艺,可他的性情决定着并不是个能做将军的人,他不会战术,面对厮杀和战场他会本能地畏惧和厌恶。


    而且今夜遇上的敌兵又这般的诡异骇人,那些蜀兵不知道什么了,个个面色涨红神情亢奋癫狂,断臂的挥着断肢,穿肚的拖着肠子,不知疼不畏死似的前仆后继地往上涌,他骑在马上,底下伸着无数刀戟,伸着无数双双血淋淋的手,要把他拖拽到深渊里去,而他除了杀人,退无可退。


    “你什么毛病!你别扒我的裤子呀!”顾倾挥剑砍掉那只拽他裤子的手,娇奴一蹬被血染红的马蹄,将它身后的兵卒踹开,载着顾倾,嘶鸣着纵跃而起,想要奋力地逃开围拥的兵卒。


    顾倾牵紧缰绳,娇奴扬蹄而起时他仰高颈,用力喘息,血珠顺着滚动的喉咙下滑,马蹄落地,顾倾被颠的五脏六腑都痛,他执剑回杀,在爆裂的血光里看见庄襄疾驰而来,顾倾在和他短促的对视里领会示意。


    他策马挥剑,与庄襄相对而行,青光如电,墨邪如风,一人一侧,割头如割麦,交汇之后猛然调转马头,马匹交错,二人后背相抵。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甚至来不及有片刻的喘息,又是潮水一样的厮杀。


    顾倾沉默的热了眼眶,在庄襄靠近的时候,恐惧化作了守护的勇气,他握紧剑柄,把自己的后背交付给庄襄,他拼尽全力地守护着庄襄的身后,他们背对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挨得近。


    第250章 穆阊


    铁骑飒沓,疾如星电。


    潘穆阊是九卿卫尉,他负责整个帝都长安的防卫,手底有四支军队,他穿甲挂刀,比拿纸笔算计的玉提闳更懂作战。


    景华在后夜便追寻到他的踪迹,他应变机敏,一行十几只车队豁然散开,四向奔行。


    追上来的段狼婴隔着风雪和景华打了个眼神,他手指向赤阜边境的燕草坡,而后曲指吹着口哨给副将们发派命令。


    这支私骑跟他磨合不过几日,可他们素质极好,曾经是宋国骁勇善战的将士,他拿出了太子殿下的墨玉扳指,副将们便听令如山。


    他指挥着副将们各带骑兵分开包抄,段狼婴在北境时牧羊放马,他知道四散的羊群需要凶猛迅疾的牧犬收拢,潘穆阊四散的军队押解着沉重的木箱,不可能跑的比这支精骑快!何况太子有令,不留活口。


    至后半夜,风雪将停,潘穆阊四散的押解军队折杀过半,余下的在燕草坡前重新汇聚,竟在潘穆阊的带领下调转方向,往鹿鸿沟的方向而去。


    段狼婴追击了半夜,挑开的木箱里都是石头,他烦躁于此人的狡猾,对他的背道而驰却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他策马挨在骊骓旁边,啐到口中的雪碴子,问景华道:“他怎么往鹿鸿沟跑?过了鹿鸿沟就是宋境,那儿可是秦王的领土。”


    景华心中亦感疑虑,他看向前方沧溟的夜幕,夜风潮涌,暗杂着远处逃窜的马蹄声。景华目光沉戾,他催急马蹄,对落在身后的段狼婴大声道:“先追上他!”


    鹿鸿沟是条沟壑河流,汛期白水怒啸,鹿鸿匪过,而雪季冰河十里,犹如平地。景华堵死了潘穆阊前往长安的道路,追杀不绝,他只得带着残余兵马和箱车折路而返,准备越过鹿鸿沟绕道而行。


    却在靠近鹿鸿沟沿岸时骤然刹步,急勒的马匹扬蹄长嘶,雪尘弥漫。


    潘穆阊坐在躁动的大马上,望向对岸,渐渐看清,瞬间满目惊骇,头皮发麻!


    鹿鸿沟对岸的宋境雪野上,秦国兵马黑压压地绵延在夜幕下,犹如阴兵乍现,旗帜是翻涌的的浓云,兵刃是疯长的野草,他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是可以吞噬一切的寂静暗潮,是真正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这样的情势,哪里还能过得去鹿鸿沟,潘穆阊带着兵马撤退远离,再次掉头,然而他身后就是紧追而至的太子,他已无路可走!


    一路搏杀,到燕草坡时,就只有潘穆阊和他的身边的两三亲兵,潘穆阊亲自驾车,他们护着最后一架车箱,朝着帝都没命地疾驰。


    被追缴的木箱已全部打开过,里头无一例外都是石头,景华策着骊骓,目光死死的盯着前头奔驰的车架,手起剑落,潘穆阊的亲兵也命毙。


    运押木箱的马匹在连夜的奔袭后已然力竭,在翻爬一处雪坡时倒地不起,潘穆阊摔倒在雪地里,车架翻倒,木箱跟着一起滚落下来。


    景华下马,独自走上前来,在苍青的夜幕下看着他,也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从车架上滚落的木箱。巨大的木箱用铁钉钉死了,密不通风,受得起路途的颠簸,也挨得住风雪的侵袭,被丢落在雪地里,也没有任何的破损。


    潘穆阊从雪地里爬起来,他身侧的马在抽搐后死了,潘穆阊过去抚住了他的眼睛,低头时看见裸露出的枯草,这里是燕草坡,春来燕草如丝,他们曾割这里的鲜草,喂养帝都的军马。


    他站直了起来,静静地看向景华,也看着他那身沉重的玄袍。


    玉提闳、潘穆阊、顾良阁,他们三个的名字皆由先帝的帝师而取,他们曾是先帝的伴读,同先帝一同长大,也一同辅佐当今的天子。


    潘穆阊今日没有穿甲,他的镶金黑甲是当年先帝亲赐,先帝赐他金甲时,也给了他辅佐新帝的托付,那是他的荣光,也是他的功绩!三十年白驹过隙,他已是皓首苍颜,他仍记得那时跪在先帝面前立下的誓言,那信念在心中燃烧了三十年,即便走到今日也从不曾改变!


    风雪停了,晦暗退却,苍蓝的天际推涌出青白的微光,天地寂静。


    素白的衣袖翻卷在熹微里,潘穆阊的目光从天际坠落的星子,缓缓地移到景华身上,其实不需要他说什么,那身玄袍就是无声的审判。


    面对太子,他眼中是爱恨交加的复杂:“你刚被册立为太子的时候,”他缓缓道:“从东宫到上书房念书,那日下雨了,是我给你打的伞,一路护送着你去。”


    他回想着往昔,却被砭骨的寒风拽回现实,拿着书卷的小人儿倏忽变成面前执剑的玄袍青年,他眼中来不及消散的温情被翻动的玄色衣角割得支离破碎,恨意加剧,他往前时衣袖猎猎作响:“我护着你去念书……”


    他骤然提高声音:“我护着你长大!可是你!”他豁然指向景华,勃然激愤道:“可是你却忘恩负义!你长大了!你雄心壮志,你心怀天下啊!就把我们这些辅佐你的老臣,视为尾大不掉的祸害!”


    他掷地有声,这些话他憋藏在心中多年,他被“臣”之一字压迫,也被身上的金甲拘困,这些话说出口就是任人宰割的罪名!


    今日他站在这里,他亲手脱掉了金甲,他亲自踩碎了臣节,他再无所顾忌:“你搬空了帝都的国库,喂养了四野的伥鬼!你与逆臣苟且,图谋九阙高座!你做了帝王,我们的命,就是你变革的第一把烈火,是你丹册上的第一笔功绩,可是!太子殿下,你要掀翻的天地,是我们毕生筑造的基业!你要诛杀的罪孽,是我们的九族血亲!你说!我们怎么不能为自己谋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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