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得久了,被庄与察觉,他看过来,却没有点破,而是问他:“吴王不动筷,是吃不惯我秦国的膳食么?”


    松裴慌忙转过目光去,哈哈笑着掩饰失态道:“哪里,我早来吃过了。”回目望见追云,指着他道:“这侍卫瞧着眼熟啊。”


    几个来回下来,松裴也学聪明了,这话权切莫落在秦王手里,不然就得给他绕进套子里去!于是直言拆穿道:“惹得卿浔府上鸡犬不宁的,便是你吧!知道你是秦王的人,当日孤可没少嘱咐卿相好生待你。”


    又惋惜道:“但孤也是能做主得了姻,却主不了这缘,你离开这事儿我说过卿相了,你还年轻,将来定能找个更好的。”


    追云跪地回话:“吴王陛下的好意追云叩谢!”说罢,他三叩为响,又起身笑道:“只是,吴王陛下怕是误会了,奴才与卿相的确有些年幼时的情分,时过境迁,情分已淡,再次见面,不过都是虚情。当日我入卿相府,是为着我的主子,他逐我出府亦是为着他的主子,说到底,我们都是各司其职罢了,过去不忆,将来不遇,谈不上姻,更谈不上缘。如今事情已了,追云也回到主子身边,吴王日理万机,无须再为追云卑贱之人挂怀。”


    他一番陈词铿锵有力,倒叫松裴没了话说。


    庄与放下喝了小半粥的碗,追云侍奉着他漱口洗手,无声退下。


    “吴王大度,不怪则我手下人莽撞。”庄与道:“但这人情,当还。”


    他让青良拿了本册子来,奉给松裴。


    “秦国与燕国相邻,宋祯此人,我算有些了解,吴国水军强盛,他一个只有四五港口的小国哪里能比,他让轻舰夜袭吴军,只是个转移注意和拖延时间的计策罢了,他算准了秦国必不会受吴国水军上下夹迫,你拿下燕国海港水域,我不可能坐视不理。即便秦吴没有为此而战,也必然戒备更甚。吴军想出军燕国,辎重军队都得从紧挨着秦国的九落谷行,若此时海上对峙,吴国还能按照计划对燕用兵吗?”


    “你我相争,他便得了空子和时间。这段时间,他让人浇筑铜墙,那铜墙有尺厚,非人力可破,若火石相投,便能烧的通红,到时云梯爬不上,强兵攻不下,攻城如踏火海刀山。”


    海上起风了,白云涌卷,金芒乍晴,万里波光起于长风,在海域上荡转无尽。


    松裴把册子翻过,宋祯在燕国各关隘要道的城池浇筑铜墙之事,他不是全无耳闻,也正是因此他才亲征海战以威慑燕国,让其自乱阵脚。但他对燕国铜墙所知也仅限于知道此事,而庄与给他的这本册子上,却将所浇筑的铜墙城池尽数标出,甚至还有其筑城工事,辎重通道,兵马布置,各有详述,仿佛宋祯一切作为,皆在秦王俯视之下!


    日光流转在金碧辉煌的阙船上,半晌,松裴把册子重重合上,道:“说来说去,秦王还是想要燕国那片海域!”


    庄与袖袍鼓动,他面不改色的喝茶,“一片小小的海域,就能解决吴王并燕的所有麻烦,这笔买卖,很划算。”


    庄与言罢,朝着海面迎风而立,仍由狂猛的海风鼓吹起他的袖袍,金光在他身侧流转,佩玉被击得叮铃作响。


    松裴望着他的背影,他知道,在这场无声的博弈里,他败了。


    吴王第一次在天下纷争里感受到了无能为力的落败感,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他看见那根根手指被一根又一根的利益铁链束缚着,他必须得隐忍妥协于暗潮涌动下的镣铐与禁令,才能在乱世里谋得一条不那么肮脏卑贱的出路。


    他是君,亦是臣,他所做的一切,是为自己,却也由不得自己。


    可是庄与没有,他不拘于这天地,也不拘于这世道,他身前不临深渊,身后也不立危墙。他赢得一切可做这共世之主,输了他也不稀罕丢了这命和誉,他什么都不在乎,所以什么都敢做,所以才能把想要的都握在手里。


    风停时,吴王与秦王达成约定,只要秦王不干预吴并燕国之事,那么事成之后,燕国海境便归秦国。


    松裴走时,庄与让他拿上了那份册子,说这是还他的人情,改日还有小事请他帮忙,这份礼他不必谢辞,松裴便也没有推拒了。


    当日,秦王便命令阙船及船群北上折返,让出海道来让吴国军队通过。


    这日夜里,松裴在船上饮酒,一只小船摇摇晃晃的靠近,船上侍从向着吴国禁军亮出秦国王室玉牌,遥声道:“秦国襄君求见吴王!”


    松裴听得通报时,摇着酒杯微微一哂:“让他来,去了也见不着他想见的人。”


    小船靠近,船上的公子在侍从的搀扶下登上吴王的御船来,他取下兜帽,公子白日里竖进王冠的发此刻垂在身后,压着银纹暗绣的素色衣衫,他对松裴温浅一笑,道:“受秦王所托,秦国庄襄随吴王前去吴宫赴莲花盛会。”


    第181章 金鼓


    当秦王东游和吴国船队相遇东海的消息传到耳朵里时,景华正带着楼千阙的面具,和他的女弟子黎轻漫步在一个燕国和旧日黎国交界的小镇上。


    他离开空桑之后,原本想从秦国借近道去燕国,但燕国已经全线戒严,所有城门都关闭,就连互市都停了,他只能停留在秦国的这座小镇里。


    一河之隔,对面是燕境,此方是秦界,亦是旧日黎国故土,两座关隘隔河而立。燕国城池已经用铜浆浇筑过,护城河岸上,铁钩翻银,万丈烈日下,铜光冷射,偌大的城池,只闻金戈,不闻人声。


    而与之相对的秦国小镇,却是热闹喧嚣,夏花攒在树枝上,随着五月夏风穿梭在小镇的烟火气里。


    二人进了一间茶馆歇脚喝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把秦王东游的事儿拿来说扬。黎轻听了会儿,挨近景华道:“师父,秦王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吴国才攻下了燕国海境,他后脚就以东游为由截下吴国归程的船舰,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当礼谦让,没在东海上起什么冲突,背后不知道讹了吴王什么好东西呢!”


    景华笑看着她,黎轻低头喝茶,如今她越来越摸不透师父的心思了,尤其是知道这面具底下的人还有那样一个身份以后,虽然师父待她如往昔,师兄们也告诉她不必太过介怀这重身份,一如从前就好。可黎轻待他还是拘谨许多,对他的心思更不敢再妄加揣测。


    瞧她这般样子,可事已至此,景华也是无可奈何,女孩儿心思还是要细腻敏感些。也不知若歌是有心还是无意,偏在她跟前说漏了嘴,再瞒下去就得拿许多谎话来编圆,索性就揭露了这层面具。黎轻知道真相后,吓得不敢再见他,过年的红封都不敢接了。


    这会牵扯到燕国,这才让陆商把人哄出来,他亲自带一段时间,让小姑娘别一直怕他躲他。


    景华要了些她爱吃的,温柔道:“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别把心思憋心里,回头愁坏了可怎么好,有什么话,问师父。”


    黎轻心中是有疑问,这趟出行本来她和五师兄一起,半道上收到信,陆商匆匆往南越去了,她只得独自一人前来会见。


    而且,吴王早就传了消息给师父,说他要开船到燕国海境去,邀他一同前往,可师父他却拒绝了,非要一意孤行借道秦国入燕,如今非但被燕国铜墙挡在外面,还导致秦王和吴王在东海秘密会谈,不知暗中要勾结什么猫腻呢。


    黎轻抬头看着对面的人,那面具下的目光和柔,面具的遮挡和熟悉的穿着也让让黎轻感到了放松,她握着师父送她的乌月剑,低声地把疑问说了。


    景华闻言,却是一笑,也挨近她,悄声道:“下次见到秦王,你可以叫他师母了。”


    黎轻:“啊?”


    景华笑而不语,黎轻如雷轰顶,她明白过来,才知道若歌那些话不是在和她开玩笑,一张脸瞬间通红。


    今日燕国有一只军队要借道小镇前往吴国,景华也是因此才徘徊在此未曾离开。茶馆前的街道上从早上开始便有官兵来回通告,晌午许,官兵开始戒清路,到了下午,城门小开,一位燕国官员先入,向秦国官员递交借道文书、印戳之后,与秦国官员一同上城墙,这才城门大开。


    这只从燕都来的军队从城门进入,低沉的铜号开道,铁马精兵为列,长队中间,十六匹骏马驭着一座平板轮车,两侧的木轮吱呀吱呀压过石板路,车上是一座巨大华丽的金莲圆鼓,用彩绸罩着,四侧的描金栏杆上金玲摇动,响声不绝,戍守在四侧官兵武装森严,冷铁杀伐,逼退旁人。


    黎轻捂着耳朵等那低沉的让人心慌的号声远去,才问景华:“师父,这鼓是干嘛的?”


    景华道:“听说是燕世子为吴国备的礼,他说本人忙于政务无暇分身前往,特地让人打造了这面金鼓送给吴王和灵夫人,为莲花盛会助兴。”


    黎轻道:“吴王炸了燕国海境,燕世子还要送礼,真稀奇!要是我,便不受这礼,让别人连谋害我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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