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鹤丸国永看着端坐在案前的三日月宗近, 笑成一朵不怀好意的黑花。


    “请问您现在的感想如何?”


    这是很少数能见到三日月宗近被噎住的时候,即使记忆恢复了就明白当时这家伙的含糊其辞只是在保护他而已,但对于那时候被推出来做坏人的事还是耿耿于怀的鹤丸现下非常快乐。


    “你就这么肯定主人有办法见到三日月先生吗?”黑发打刀抱着胸靠在一边, 懒洋洋地问道。


    而因为暗堕变得和好友越发相似的大和守安定微笑着伸手:“那要赌吗清光?”


    深知他个性的加州清光警惕起来:“赌什么?”


    “赌主人送给你的发夹。”


    “休想!”少年后退一步,把他头上的红色遮住:“这是主人买给我的!”


    “啧。”


    一旁粟田口的可靠短刀药研藤四郎默然地看着, 思考暗堕对于大和守安定来说是不是等同于解放天性。


    “呜呜呜兄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时候就会突然变成这样啦,等门口那棵树结出第一颗桃子来, 吃掉就可以恢复了,”源氏的重宝髭切温温柔柔地摸弟弟的头, 一边安抚他:“哭丸要为了哥哥好好做内番哦。”


    ……先不吐槽这个骗小孩一样的说法, 首先门口那棵是樱花树吧?!


    鹤丸震惊地看着这个用暗堕骗自己弟弟给他做内番的人,想看看他的良心是不是和头发一起黑了。


    “我,嗝,我会加油的, 还有,”而傻弟弟还在为无关紧要的问题伤心:“兄长大人我叫膝丸!”


    “……”


    ……没救了, 这家伙没救了。


    黑鹤百无聊赖地把视线转回最初的目标身上,发现这老伙计居然在出神。


    太刀苍白修长的手指几乎被漆黑的纹路缠满,长长的睫毛半垂下来在脸颊上打上一层阴影, 三日月宗近对他同僚们的吵闹充耳不闻,沉默地看着他手上的刀穗。


    而那一屋子各做各事的吵闹同僚们在谈笑中用眼神交换了千言万语。


    ——在紧张吗?三日月先生?


    ——果然是在紧张吧?


    ——在紧张没错了。


    ……


    三日月宗近在答应那个漏洞百出的计划时,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见过大崩落。


    天空倒悬日月西沉, 时之政府引以为傲的总部大楼从地基开始被连根拔起, 飞的天上到处都是碎砖破瓦。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物从黑暗中接二连三地涌出来, 灵力,科技,规律在不断扩大的混沌中变成毫无价值的废弃物。


    所谓现世和彼世的区分变得毫无意义, 唯一没变的是时间溯行军出现前闪着金边的漩涡。


    时之政府为这场毫无准备的战斗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刀剑付丧神没有任何一刻比那时候更贴近他们诞生的初衷——量产的兵器。新生的分灵死于溯行军,死于不知名的异界生物,死于审神者的灵力枯竭,死于身体毫无预兆的分崩离析,连同他们任期短暂的主人一起飞快地诞生又出现在总部的阵亡名单上。


    没有什么规律,找不到原因,这个世界就连同许多第一次得知彼此存在的世界一起,要稀里糊涂地毁灭了。


    三日月宗近是最后一把三日月宗近。作为仅存为数不多的战力之一,他在极短的一段时间内换了许多的主人,数不清的年轻的人类甚至是妖怪审神者在临死前抓着他的手把最后的一点灵力灌进刀身,恳求他为他们带来胜利,这些审神者在活了几千年的太刀眼里甚至还是小孩子,因为灵力的枯竭和身体的伤痕变得沧桑干瘪,眼睛里的光却烫到刀尖都要被灼伤。


    就连时之政府有时候也摸不透当三日月宗近不笑的时候在想什么,总负责人把那份最后的企划送到刀剑们面前时手都在抖。


    ——他们决定把仅存的战力,送回到过去。


    “……我们这些刀不是为了守护历史才诞生的吗?”那时候因为手入资源有限而长期维持着中伤状态的加州清光沉默了好久,才开口问道。


    “我们会变成溯行军吗?”


    一期一振摸了摸弟弟的头,短刀因为战斗上的倾向性被安排做审神者和普通人的护卫工作,是最后一道可用的阵线,因而他的弟弟们大部分得以留存了下来:“不会的。”


    太刀蜜金色的眼睛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温和:“变成溯行军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吧?”


    “不会的,”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新上任的总负责人是一位身形纤细的女性,此刻她的脊背微微颤抖着,让人怀疑下一刻就会折断:“托这次崩落的福,我们找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你们会被送往隐世的一个夹缝里,通过本体的投影和那个时间点上现世的某一位审神者相联系,基于她的灵力而进行行动。”


    “那那位审神者呢?她会怎么样?”压切长谷部这么问道。


    负责人顿了一下。


    “什么事也不会有,只是为你们承担暗堕压力的时候,灵力会暂时受到污染,等你们任务结束分离开之后,再休养一阵子就好了。”


    “……任务?”


    “这就是我们想要请求的,”年轻女性因为连月来的高强度工作苍白瘦削的可怕,声音沙哑的不像话:“请替我们查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如果可以的话,请阻止它。”


    “因为暗堕的判定从‘有改变历史的意图’就开始了,所以在临走之前会对你们进行记忆封锁,保护你们安全地度过最开始的适应期。”


    “然后呢?”紫发的太刀叹了口气。


    “祝各位……”她没有回答,深深地弯下腰去。


    “武运昌隆。”


    “是这样吗?三日月先生从一开始就暗堕了吧?”黑发金眼的小姑娘往嘴里塞了一个草绿色的团子,歪头看着漆黑的太刀。


    这是隐世的缝隙,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年轻的主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茶案和点心,和终于见到的付丧神一起对坐着吃东西。


    “哈哈哈,雾雨观察的很好呢。”看上去年轻又秀丽的青年发出他标志性的老年人笑声,转过了话题:“雾雨现在知道隐世是什么地方了吗?”


    他举起手里的茶叶罐。


    “嗯……常人不可接触的异世界,是神明啊妖怪之类存在的地方?”雾雨被考到了。


    “那雾雨是怎么来的呢?”


    “我的一个朋友卫藤可奈美教我的,她们刀使会用一种叫做‘迅移’的技术,用隐世和现世不同的时间比来加速,当速度足够快的时候就能直接进入隐世。”


    小姑娘捕捉到青年眼里一闪而逝的茫然,补充道:“就是之前职业体验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她们用的刀叫做御刀,和我们有点一样,我的刀穗就是在那里买的。”


    她像个刚从寄宿学校回来的小学生,忙着向许久未见的长辈介绍在没有见面的日子里,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三日月宗近沉默地看着她,小姑娘在看到自己买的刀穗被好好地挂在付丧神的本体上时毫不掩饰地高兴了起来。


    他妥协地叹一口气。


    “如果大家的记忆都被封住了,还怎么完成任务呢?”


    同那个时候问出这个问题的莺丸不同,眼含新月的青年此刻温和含笑的神情和他做出回答时的样子很像。


    ——我来吧。


    三日月宗近这么说。


    “所以世界最后会毁灭吗?”


    结界在小白消失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坏过一次了,克劳斯先生曾经说过,与异界的融合会完全地把两个世界都毁掉。


    “谁知道呢。”三日月宗近端起茶杯,将目光投向虚无的深处:“也许像五虎退希望的那样,都是一场噩梦呢。”


    ——为神明指引方向,是从千百年前就流淌在血液里,每一个审神者重于生命的意义,所以还请您不要犹豫。


    这个所谓破釜沉舟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全乱了。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小姑娘绝口不提这个人在不久之前还想骗她把担子撂到AFO头上去这件事。


    “雾雨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发生,发生也可能不与自己有关的未来,而拼上性命地努力吗?”


    “……我会死吗?”


    “也许会?”


    “那就是不会。”


    “哈哈哈哈哈好。”三日月宗近垂头看他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肯定她:“那就不会。”


    这场谈话持续了很久,在付丧神有一搭没一搭的认真解释和少女主君时不时关于东西好不好吃暗堕疼不疼,以及内番服真的是老年毛衣吗的打岔中来回摇摆,直到停留的极限到来,雾雨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才不情不愿地结束。


    和一直以来只出现在梦中,或是其他相同刀剑的影子相区别开来,太刀只伸手端一杯茶给她,其他的那些关于“三日月宗近”的印象就轻而易举地被抹掉,覆盖上青年微笑的侧脸。


    他有点慢吞吞,又轻飘飘的。


    虽然总是在笑,但有时候不想回答的话就会假装没听到。


    喜欢雄英旁边那家糕点屋的抹茶小饼干,咬下去的时候偶尔会露出硌到牙的表情。


    ——以及。


    “三日月先生。”


    “嗯?”衣袖被拽住,付丧神转身:“怎么了?”


    “能抱一抱吗?”


    小姑娘顿了一下,解释道:“隐世不能待久,要不然会被拉进去,我的速度没有那么快,可能下一次就再也进不来了。”


    付丧神微微地瞪大了眼睛:“那这一次?”


    “我们班长帮了我一把,把我踹进来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还是认真地强调了一遍:“真的很痛。”


    “所以能抱一抱吗?”


    “也会很痛的哦。”


    “没关系。”


    几乎是发出第一个音,雾雨就被抱住了。


    与一瞬间袭上来的刺骨疼痛所对应起来的,是狩衣贴在脸上的冰凉触感,微凉的香气裹住了她。怕真的伤到雾雨,付丧神只是松松地环着,但随着这样轻柔力道传递过来的,是真真切切的“被抱住了”的感觉。


    小姑娘咬着牙收紧了胳膊。


    “……”


    风吹落一树万叶樱的花瓣,石子激起满湖的破碎月影,三日月宗近清晰地听到了理智崩断的声音。


    在血与火中被铸成,存在又背叛,背负着成千上万的沉重希望而退无可退地走到了现在的,漆黑血红的神明,在小女孩主君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着,却仍固执地箍的死紧的手臂间,第一次有了“被安慰”的错觉。


    ——以及,非常狡猾,是个痛也不会说出来的人。


    在相接的体温里,一句两句的心声随着血液的鼓动,沸腾和燃烧清清楚楚地传递过来,在躯壳的共鸣腔里无限放大,带起心口空旷又温暖到让人流出泪来的刺痛尖啸。


    ——别担心,三日月。别担心。


    ……这么多年过去,这孩子真的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长成了有温度有灵魂的一个完整的“人”。


    “哈哈哈——主君还是小孩子呢。”


    付丧神拍拍雾雨的头,在一如既往望过来的清澈无暇的灿金色双瞳里弯起眼睛微笑。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少女额头上。


    他松开了雾雨的手。


    不知道什么是爱也不知道什么是死的孩子的确是最好的人选,不明白人世与羁绊的温情就不会在被迫分离的时候痛苦留恋,但是——


    但是。


    “你们教会这孩子笑,也总有一天教会她哭,这样也没关系吗?”那个医生这么问道。


    但是没关系。


    与生命漫长又孤独所以对一点点温情也记得很清楚的付丧神不同,时间会为它爱的孩子抚平伤口,只要她还保有感受爱的能力,在他们无法注视着她的未来,总会有别的人代替他们。


    让这孩子感受到幸福。


    第92章


    “我有两个问题。”小姑娘表情严肃地坐在床边, 举起两根手指。


    “说。”房间的主人没好气地走过来,塞给她一杯橙汁。


    “这个太酸了。”


    “哈?”


    雾雨捧着杯子又尝了一口,再次肯定道:“这个太酸了。”


    “……”


    “你给我去死吧不识好歹的混账!!!”


    在被耳郎响香揪着耳朵拖走之前, 峰田实只来得及听到这个。


    爆豪胜己走过来,在雾雨对面的地上盘腿坐下:“好了, 他们都滚蛋了,想问什么赶紧问, 老子一会还要睡觉。”


    雾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犹豫了一会:“你对鱼人是怎么看的?”


    “哈?!!!”


    她最后还是没能问出来。


    ————


    如果有一天世界要毁灭了,那么会是什么原因呢?


    这是雾雨几乎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但是从现在开始, 她得好好想一想了。


    没有临时执照压力的雾雨这两天快乐到飞起来,不用和同学们一起研究必杀技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在体育馆里的一小块角落里练斗流血法。重新召回的刀剑消耗变得更大,有的能力种类都不一样了, 在和鹤丸商量过之后,她决定在弄清楚新的机制之前暂时降低使用频率, 以防止被彻底拉进隐世。


    于是她的同学们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又使出了许多他们从来没见过的招式,干劲在刺激中冲破百分之三百,相泽老师看了都说好。


    然而雾雨的临时执照也不是白拿的, 从天使铠甲开始,莱布拉在个性世界的分属事务就和英雄夜眼的事务所挂上了钩,克劳斯在这次医生事件之后就开始有意地让雾雨接触更多, 所以她现在一个人身兼两份工, 基本每天都在跟着身为前辈的通行百万巡逻, 并且在回来的时候因为各种原因被大老板夜眼教育。


    敌联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之前见过的血界眷属再也没有出现过,位于赫尔沙雷姆兹罗特中心的结界在术式协会的监视下毫无异动, 这个世界在无数暗流涌动之下平稳地运转着,自从那天从隐世回来后就始终悬在头上的,名为“毁灭”的利剑仿佛从未出现过。


    “所以你这两天就在因为这种事苦恼?”紫发的太刀双臂枕在脑后,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围栏上,因为晒在脸上的阳光太暖而微微眯起眼睛。


    “嗯,完全没有头绪。”雾雨在他旁边坐着,学习鹤丸的姿势把腿搭在楼边晃悠。多亏明石国行,雾雨仅仅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充分掌握了在夜眼先生眼皮子底下偷懒的技巧,不过也因为同样的原因,雾雨现在只要看到他眯眼躺着的样子就也困了。


    听爱染和萤丸讲,叫做明石国行的太刀所化为的付丧神是“来”这个刀派的监护人,然而有一期一阵珠玉在前,她完全没办法把这个困的几乎随时会倒地睡着的青年和监护人联系在一起。


    “害,主君,让我来教你一条人生哲理,”他还操着一口关西腔。


    “船到桥头自然直啊。”


    “……”


    雾雨沉默了一会:“我大概明白为什么明石先生明明是大人,却完全没有恢复记忆的原因了。”


    按照三日月宗近的说法,暗堕与记忆的恢复程度直接相关,短刀和胁差的记忆封锁比太刀和大太刀更严密,而经过医生的刺激,绝大多数成人外表的付丧神都或多或少地暗堕了一点点,只有明石国行——雾雨侧过头看了一眼半躺着的青年,完全没有这样的迹象。


    “毕竟没干劲是我的卖点嘛。”他并没有纠正付丧神的年龄和体型其实没什么关系这件事,笑眯眯地回答雾雨。


    出现了,从飞鸟那里听来的名台词。


    “……就算世界要毁灭了?”


    “就算世界要毁灭了。”


    雾雨突然有点羡慕了。


    “但明石是监护人吧?”她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样不行。


    除却暗堕的药研,这几天就连爱染都会偶尔旁敲侧击地问雾雨之前发生了什么。


    太刀眨了眨眼睛,突然有点明白三日月宗近那家伙为什么突然让烛台切光忠免掉他这两天的内番了。


    “怎么说呢。”青年一把揽过雾雨的肩膀让她坐在自己前面,用下巴蹭了蹭小姑娘被风微微吹炸的头毛:“我也懒得想什么复杂的事情啦。”


    “我只要知道所有的决定都是出自他们两个自己的意愿就够了,只要是出自真心地想做什么事情,那么等到那个需要行动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而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让那两个死在我前面就好了。”


    “再说了。”他对着阳光张开五指,朝雾雨露出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


    “刀这种东西,挥去的方向终归还是要掌握在主人手里啊。”


    ……明明是他自己的任务,却拒绝想起来,还毫无愧疚地把担子甩了出去呢。


    但雾雨丝毫不生气。她坐在城市最高的建筑物顶上,风从指尖穿过,阳光从天幕降下,道路,车辆,建筑,以及早起奔波的人,都从目光延伸出去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这个与她仅仅认识两年不到的世界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向她打开自己,只要伸手就能摸到天空。


    而她身后,就像那个在森林里不得不独自面对血界眷属的时刻一样,一双骨节纤秀的手正轻轻地按在她的肩膀上,让她在这一瞬间,下一瞬间,以及无数个尚未到来的时刻,都清楚地明白——


    “做你想做的事,监护人在呢。”他们这么说。


    雾雨回了一趟赫尔沙雷姆兹罗特,安定和清光说他俩可能那时候被刺激了一下极化了,整个“开门”的体验和联结的能力都有了质的提升,但雾雨这一次没有用她的能力。


    在大约一周前她预约了术式协会从赫尔沙雷姆兹罗特到这里的门通道,并拜托了雷欧给她空一段时间,雷欧虽然不知道雾雨想干啥,但自从雾雨受伤回来少年几乎对雾雨百依百顺,好的不得了。


    “你知道吗雾雨!”雷欧站在博物馆门口朝雾雨挥手,看起来特别高兴:“你猜谁过一阵子要来了!”


    他太好猜了,雾雨都不用怎么动脑子:“妹妹?”


    “!!!你们怎么都一下子就猜到了!”


    从来没见过米歇拉的雾雨也高兴起来:“什么时候啊?”


    其实米歇拉只是给雷欧写了信,说自己想来看看他,但雷欧已经沉浸在米歇拉要来的喜悦里好几天了,连珍都烦他这个样子,一听说雾雨要借就立刻把他踢了出来。


    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呢?


    雾雨都不太记得她有没有走过术式协会的门通道了,但是当雷欧拉着她一脚踏进去的时候,她却仿佛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地方。


    冗长,黑暗,寂静。


    视觉,触觉,嗅觉,所有的感官功能都在这宛如母体一般的漆黑中失去了意义,迈步的时候感受不到肌肉的牵动,当脚步踏下的时候也没有踩在实地上坚实或柔软的触感,失去声音,失去陪伴,失去过去与未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存在。


    只有摇曳在意识中一点小小的光芒,指引着旅人他们该去往的地方。


    听起来是非常虚幻又主观的东西,但实际上,整个术式协会心照不宣的关于“隧道”的一个事实就是,它并不是在两个世界之间无中生有,而是建立在永恒虚空门通道之上的保护措施,保护通过人的意识,在错综复杂的黑暗中开出一条安全的道路,所以它并不能起到缩短行程的作用,旅人在里面走过的距离就是两个世界间的真实距离。


    雷欧在坚持。


    即使雾雨看不见,他自己是否看见了也是一个疑问,但此刻属于雷欧的眼睛的地方,蓝光正在剧烈地闪烁着,被[神之义眼]扭曲过的视野里无数的色彩正向他冲过来又快速地穿过他落在他都不知道是哪里的虚空之中,雷欧对这件事并不感到新奇,因为在他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克劳斯先生就拜托过他同样的事情,但这种事无论多少次都没有办法适应。


    直到双脚确确实实地踏在了大地上,少年才好像突然从滚筒洗衣机里甩出来的猫一样,放松地任由自己一屁股瘫在了地上。


    雾雨一手虚护着他防止他磕到头,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蓝色长发的太刀江雪左文字站在她身后微微地叹了口气,雷欧就浑身一僵。


    刚刚那一场费力的旅行所带来的眩晕疲惫,不真实感,呕吐欲望与尚未完全退去的孤独,恐惧,与疑惑在雾雨按上来的瞬间潮水一样退下去,雷欧此时又平静又清醒,还有一点淡淡的惆怅。


    雾雨看向他,少年合上他微光闪烁的义眼,半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块小小的阴影。


    “多么悲伤啊。”这话说出来雷欧自己都吃了一惊,但他还是继续了下去。


    “对比上一次,我们同这里的距离,确实变短了。”


    第93章


    世界和世界之间的距离在变短。


    雾雨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当她每次想要开口去问的时候,刚刚过去的某一个瞬间付丧神浑身漆黑长满骨刺的样子就会突兀地浮现在她脑海里,鹤丸没有对这个现象做什么解释, 但雾雨很清楚这是个警告。


    不知道由谁发出,但它的意思是, 她不能依靠任何人。


    雾雨又一次重温了自己两年前刚刚来到这里,在相泽老师的要求下恶补中学知识的感觉。她拜托吉尔伯特先生去hl的异界图书馆借来了关于各路学者对大崩落和结界的研究, 并且被上面各种深奥的术语和含糊的描述弄的非常难受。


    “‘显而易见,这种复式空间的结构性崩坏和重组区别于术法的失调, 与传统物理层面的坍缩有着某种微妙的共通之处’。”


    她合上书, 把半边脸搁在桌子上,真情实感地提问:“这是什么黑话吗?”


    坐在她旁边的爆豪胜己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的作业本,右手不停,左手屈起食指蹭了蹭她的脸:“傻子, 显而易见的意思就是,写这玩意的人也不知道这怎么回事。”


    “重点是这个吗?后面的我也看不懂啊。”雾雨难过地抬起眼睛, 一副知识不进脑子的样子。


    金发少年叹了口气,把她手上的资料拿过来,皱着眉头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小姑娘窝在他旁边被他无意识地挠下巴, 舒服到眯起眼睛。


    过了一会,爆豪若有所思的声音传过来:“哦……这个意思啊,你为什么突然看起这个了?”


    “诶?”雾雨噌地一下子坐直身体:“你懂了?快救救我!”


    爆豪确信这家伙说的是快救救她而不是快教教她, 少年挑了挑眉毛, 露出一个十足不怀好意的笑:“老子为什么要告诉你?”


    起码在这一刻, 他脑子里想的还是用秘密换秘密这件事。


    但是他面前的黑发小姑娘并没有这样想,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这种混合着兴奋和侵略性的, 幼狼一样的目光他非常熟悉,不久前他在学校天台上刚见过一次,不详的预感飞快地袭上心头,爆豪胜己迅速抬手,然后僵在了半空。


    金发少年脸被雾雨捧着,被亲的说不出话,骂声堵在舌尖,小姑娘动作太快嘴唇直直磕上牙齿,眼泪都要掉出来,含含糊糊地说话:“唔痛痛痛……”


    男孩子僵着没动,红色从他校服衬衣的深处蔓延上来,飞快地染到耳尖,愤怒和羞恼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腾一下子直冲脑门,他愣了半秒找回神智,维持着亲她的动作不变,手从她背后抄了本书起来。


    “你这家伙……”


    薄薄的英雄理论练习册被卷起来重重地敲在雾雨头顶:“不要随时随地突然就亲上来啊!!”


    他面红耳赤咬牙切齿地拽着雾雨出了图书馆,一路上用眼神和“看什么看!学你们的习!”击退了目击同学们激动的眼神,然后停在教学楼里的单人练习室门口,一把把她推了进去。


    许久没动过手的雾雨兴奋起来:“要打架吗?但这个是单人练习室啊。”


    爆豪胜己深吸了口气,金发少年嘴角还有雾雨刚碰出来的红肿,暴露在训练室的空调冷风下面让他又皱了皱眉头,他看了一眼茫然的雾雨,反手锁上了门。


    “?”


    “过来,你不是想亲吗?”


    “你不是也很想——唔!”


    到最后雾雨也没告诉爆豪她研究这个做什么,本以为这样他又要生气了,结果他居然意外地很平静,甚至还给她讲了讲她看不懂的部分。


    ……虽然知道了这些雾雨仍旧没什么头绪。真的太难了。


    “等我拿到临时执照之后,你带我去一次那里吧。”讲完了雾雨的问号集锦之后,爆豪胜己合上她的资料。


    雾雨歪了歪头:“赫尔沙雷姆兹罗特?”


    “嗯。”


    黑发金眼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少年的眉目是很少见的平和,那双瑰丽的红瞳里有晦涩但是温柔的光微微闪烁。


    “好呀,”她笑起来:“别看听起来像是都市传说,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真的是个很好的地方,你也会喜欢的。”


    奇怪的是,在没有做出约定之前,雾雨对她不需要参加的考试并没有什么感觉,但一旦和那个人约好了之后,日历上笔直的一条长轴就从那个点开始一分为二,变成了“临时执照考试前”的日子,和“临时执照考试后”的日子。


    她快乐地把这件事告诉了管家吉尔伯特先生,扎布在第二天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且根据珍的前线快报,这位莱布拉好师兄一边痛苦流涕地哭嚎自己家的白菜终于还是被抢走了,一边怀着某种扭曲的愉悦在秘密地筹备着什么。


    据说雷欧偶然间一脚踏进了扎布存放他的小道具的屋子,当即就被吓得滚了出来,差点写信给米歇拉让她晚两天再来。雾雨心情复杂地看完了雷欧的简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提前提醒扎布一声,莱布拉的据点是机密,为了爆豪的人身安全,她不会带他去那儿的。


    剩下的日子仿佛也并没有只剩下等待,大崩落中心文献的研究在稳步推进中,虽然她不能向任何人分担自己的忧虑,但却可以把它们拆成很小的问题,分别去请教不同的有经验的人,本丸里最擅长学习的付丧神歌仙兼定在理科和术法上彻底失了业,甚至还不如博多,整个人都非常沮丧,直接导致山姥切的压力骤增了三倍。


    但总体来说,这是这个本丸的刀剑付丧神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幸福的时候。


    少女主君在巡逻的间隙把他们带出来玩,把攒了很久的存款毫不犹豫地用来买付丧神们喜欢的指甲油,小裙子,茶叶和从来没见过的异世界零食。


    雾雨带短刀和鹤丸去看4D电影,带陆奥守去博物馆玩,看到路边的小猫小狗就把大俱利伽罗叫出来一起看,在雾雨的持久触碰下付丧神可以短暂地碰到这些毛绒绒的小动物们,但暗堕的灵火对生灵有害,黑色皮肤的付丧神只是轻轻地碰它们一下,然后就转过头眼神柔软地盯着雾雨看。


    雾雨顺着他的视线找到自己头顶,她想了一下,抖了抖头毛:“要摸吗?”


    她的头发已经有一点长长了,天天看着她的付丧神们起初并没有察觉到,直到有一天烛台切光忠条件反射地想要提醒她不要冲动消费瞎买头绳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头发已经可以勉强扎起来了。少女扎的迅速又整洁,星星端正地系在正上方。


    “……我没想和你打好关系,”大俱利伽罗音调很低,说到一半抿住嘴唇。


    他揉了揉雾雨的发顶。


    压切长谷部在几天前表示了对雾雨频繁使用能力的深切担忧,这位知名主控挨个上门警告了自己的同僚们不要因为无聊的个人原因增加主君的身体负荷,然后自己在雾雨拉住他的手问他要不要去买新衣服的时候当场失忆。


    “没关系,我好像有点明白我该怎么调节这种能力使用的后遗症了。”雾雨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淡定。


    事实是雾雨确实有点明白怎么做了。那天雾雨所在事务所的老板夜眼先生把她叫去述职,盯着她看了老半天,然后向雾雨再一次提出了他已经提过很多遍的请求。


    “我希望你能想办法帮帮欧尔迈特。”


    “?”雾雨有点茫然,这位都市精英外表的英雄板正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我带欧尔迈特先生去过莱塞兹了,现在还没有找到能治好他的办法。”


    夜眼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要求你一定要把他治好,但是你要一直记得这件事。”


    雾雨满头雾水地答应了下来,发现自己的存在感在那一段时间突然变强了不少。


    然后在又一次见到飞鸟的时候,疑问得到了解答。


    一个人的存在是靠“羁绊”来维系的。


    少女直视着雾雨的眼睛,说出了和那时医生一样的话。


    “与不同的人相遇,结下缘分,做出约定,建立羁绊,每一声被呼唤的名字都是一道锁,把一个人的存在牢牢地固定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还被一个人记得,就决计不会在这世上消失。”


    “你这位叫做夜眼的老师,在试图用约定,把你固定在这个世界上。”


    雾雨看着仅剩下一把刀的少女审神者,她的那一位三日月宗近有时会在她们的信件里加上一些她的近况。


    名叫飞鸟的审神者在被神隐后切断了和现世的一切羁绊,连名字都没有办法被别人记住,直到现在,也在繁华热闹的赫尔沙雷姆兹罗特过着隐形人一样的生活。


    她检查了雾雨身上的力量波动,漂亮的眼睛里闪烁起湿润的微光。


    “小雾雨,去试试吧。”飞鸟抓着她的手:“我已经没有办法和现世的人建立羁绊了,但是你不一样。”


    “不要害怕被朋友忘掉,被忘记了就再去认识,没有羁绊就去建立羁绊,虽然不知道你的老师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但这是可行的,只要你足够不讲道理,就没有什么人能把你从这个世界拉走。”


    黑发金眼的小姑娘思考了一会:“那我拉着你,小飞鸟。”


    “只要我还在,就永远有人记得你。”


    雾雨回来的时候衣服都被这姑娘哭湿了,爆豪胜己骂骂咧咧地问她又跑到哪里去了,小姑娘嘿嘿笑了一下,觉得今天晚上的世界真的非常可爱,充满了希望。


    “没去哪。”她在金发男孩子茫然的目光中抓住他的手。


    “等我把事情都解决了,你和我一起去看我的家人吧?”


    第94章


    爆豪胜己别别扭扭地答应了雾雨结束之后“带他看家人”的请求。


    雾雨在心虚的时候讲话吞吞吐吐, 不想说的时候语焉不详,然而但凡认真开口了,用词一般都很准确, 也不太会说谎。所以如果她说的是“带你去看我的家人”而不是“带你去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的时候,就意味着这是她的另一些“家人”。


    之前她特别在意的, 付丧神的那些家人。


    虽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结束后,但这可能是这家伙藏的最深的秘密了, 他有点高兴。


    于是对于一向不这么在意日子的爆豪胜己来说,日历上的时间也从“事情都结束了”开始一分为二, 变成了结束前的日子和结束后的日子, 连即将到来的临时执照考试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虽然他自己不承认就是了。


    然而随着考试日期的临近,雾雨却不能和同学一起去考场。


    莱布拉给她派了任务。


    雾雨之前名义上来说是莱布拉成员,但其实莱布拉的任务很少单独派给她。小的时候是因为她的能力和背景不太可控,后来在堕落王那件事之后就是因为她很吸引HL的坏蛋, 大人们生怕把她一个人放出去就不太好找回来了,再后来雾雨就来了雄英。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完全意义上作为一个大人被莱布拉派了任务。


    雾雨看着珍发来的通讯报告。


    赫尔沙雷姆兹罗特作为连接异世界的中转站, 活动在其中的莱布拉同各种异世界有联系,和除了血界眷属在内的很多种族都有交情。


    这其中甚至包括异世界的黑手党。


    仔细来说,不隶属于官方组织的秘密结社莱布拉, 其存在和黑手党的差别也不太大,只不过克劳斯先生实在是个正直的人,所以莱布拉一般不做坏事, 但即使如此, 在外界的名声里, 莱布拉的名字也通常不和什么好词挂钩。


    早年的时候为了追捕一个逃到异世界的血界眷属,莱布拉欠下了当地一个黑手党组织的人情,向对方的boss承诺将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派一个成员过去帮忙, 对方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悄无声息,直到不久前才向克劳斯发了通讯,扎布他们都在忙着追查前不久突然冒出来的一个邪|教,史蒂芬就建议让雾雨过去看看。


    听说那个世界比这边要正常一点,虽然也有超能力之类的存在,但不是人人都有,也没有夸张到这边敌联盟的程度,还停留在不同组织之间火拼,不牵扯到正常人的地步。


    史蒂芬的原话是就当度假,过去玩玩吧。


    雾雨划着手机查上面的信息:“港口黑手党,联系人是一位叫中原中也的先生啊……”


    她稍微有点愁,毕竟如果黑手党是和敌联盟或者莱布拉一样的组织的话,那她要找到天荒地老也不太可能找到这一位中原中也先生。


    雾雨出发前向学校请了假,雄英这一年级最近都在忙临时执照的事,雾雨请假有夜眼的担保,通过的很顺利,由于她对同学说的是出远门,丽日她们还很热情地祝她一路顺风。


    “保佑我千万要过啊!!”茶发少女双手合十。


    雾雨摸摸她的脑袋:“嗯,会过的,到时候我带特产回来给你庆祝。”


    然后被抱住蹭了一顿。


    穿过“门”的时候雾雨还是没有走术式协会的通道,让清光和安定帮她开了一道门。由于之前雾雨从来没有去过这个世界,她还特地去术式协会拿了一个坐标。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有点担忧万一落的地方不对她该怎么办。


    暗堕了之后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的一双少年同时拉住她:“安啦,不会有错的。”


    下一个瞬间雾雨就站在了这个名叫横滨的城市的土地上。


    这个地方很像雾雨在雄英历史课上学的,“超常”发生之前的世界,天上下着小雨,建筑物的尺寸大小都很正常,街上走的人也没有耳朵或者尾巴之类的。


    雾雨没拿雨伞,也不想淋雨,就试图找个商店先避一避。


    可能是因为下雨,街上人并不多,零零星星的几个也都打着伞,或者像雾雨这样行色匆匆地想找个地方避雨。


    所以当面前的高楼顶上突然有个人影向下掉的时候,除了雾雨谁也没看见。


    楼太高了,那人最先掉下来的时候只是小小的一个黑点,一不留神就会看成一只鸟或者一个黑色塑料袋之类的东西,但随着高度下降他越来越大,就能看出来是个穿着砂色风衣的人。


    雾雨犹豫了一秒钟。


    她的视力很好,隔着老远就能看出来这人没有在挣扎,四肢放松得像是背上挂着滑翔伞,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失足掉下来的样子。


    这可太纠结了。要接住他试试吗?万一这是什么这个世界特有的娱乐活动怎么办?或者他其实是想自杀,贸然阻止他是不是不太好?


    如果按照雾雨从前在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的经验她会头也不回地走过去,但是这一年多在雄英接受的英雄教育让她有点动摇。


    ……如果是克劳斯先生或者欧尔迈特老师的话,说不定会先接住试试。


    雾雨想好了,信浓藤四郎和今剑的刀纹叠在她的右眼里,澄金的眼睛瞬时被黑火覆盖,她助跑了几步,重重地踩着地面跳上了商厦的外置空调箱,然后踩着没有窗户的地方一路跑上去。


    三条家的小天狗擅长一切跑和跳的动作,雾雨奔跑在近乎和地面90度垂直的外墙上如履平地,一路跳跃着窜上去,在接近他的地方左眼亮起鹤翼纹。黑火的羽翼从她眼角延展出来,黑发少女飞在半空中斜着接住了那个从半空中掉下来的人。


    那是个比雾雨大两圈,但是身形很纤细的青年。


    接住他的时候雾雨脑子里想了很多事情,比如如果被问为什么她会飞她应该怎么解释,用哪一把刀把他打晕,或者说万一他是意志坚定地想要自杀,她是不是应该把他放回楼上再跳一次。


    但她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展开。


    深色头发的青年像是突然惊醒了一样,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飞过来把他接住了的少女。


    他只愣了一下。


    “……是你啊。”


    太宰治微笑,抬手抓住了雾雨的手腕,然后鹤丸的声音就从雾雨耳边消失了。


    所有刀剑加诸在她身上的特殊能力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本来快要飞到楼顶的雾雨被他抓着一起开始身不由己地往下掉。


    烈风夹着雨丝打在脸上,剧烈的气流冲的人呼吸困难,很难想象这个人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着一脸平静惬意的表情。雾雨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个阴谋了。


    青年几乎是带着点恶意地看向雾雨。


    下一刻他就僵住了。


    “对不住了。”


    雨丝落进眼里,少女面无表情,眼角还带着被激出来的生理眼泪,雾雨换了个姿势放开太宰治的腿,抓着他的手腕在半空中一把把他抡了起来,用力甩回了楼顶上。


    青年带着他错愕的表情,身体像坐了火箭一样不受控制地窜上高空,咣当一下子越过外面的放摔栏砸在大楼顶上,弹了两下,然后像条死鱼一样糊在了水泥地上。


    五脏六腑都摔错位了,但确实还没死。


    而一下子脱离他接触的雾雨只接着往下掉了两秒钟就在空中一个急刹车重新飞了起来。


    黑发少女轻轻地落到楼顶上,踩着护栏看向躺在地上的太宰治。


    细雨打湿她额前细碎的黑发,她看起来又狼狈又平静,真诚又疏远地开口。


    “你还好吗?”


    太宰治:“……”


    第95章


    这个叫做太宰治的人确实是在寻死。


    雾雨并不好对他人的决定作出干涉, 因此她有点歉意地询问太宰需不需要再跳一次。黑发青年一边笑一边从嗓子里咳出血来,刚才那一下让他现在都觉得胸膛里血气翻涌,他用气若游丝但是可以听的出来非常愉快的声音回绝了雾雨。


    “哈, 哈哈,不必了, 自杀是个需要追求自然感的过程,现在这样就太刻意了。”


    他讲出了雾雨听不懂的话, 并且很清楚雾雨听不懂。


    “嘛,总之, ”他眨眨眼, 微笑起来:“小姐就当作这是一场命运的邂逅,我不忍心破坏吧。”


    这个叫做太宰治的青年表示一定要为雾雨做些什么来感谢她的援助。鉴于他本来就想死,雾雨并不觉得这算是什么援助,但架不住他相当坚持, 一路吐着血也要跟在她身后。


    史蒂芬在雾雨来之前对她说这是个正常世界,那看这个样子显然这位太宰也不可能是什么正常人, 雾雨抱着微薄的一点希望问道:“我想找一个人,你知道我该怎么做吗?”


    那青年的眼里猛然迸发出闪亮的光芒:“那你真的找对人了!!”


    他激动地抓着雾雨的手腕,七拐八绕地把她带到了一栋五层小洋楼面前, 这楼看上去相当旧了,顶上装饰了金边的漂亮红色外墙被灰尘蒙住一小半,底层是一家咖啡厅, 深红的实木桌椅和沙发上深绿调的装饰皮革营造出一种复古又悠闲的味道, 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显得精致温馨。


    和莱布拉不一样, 入口就是普通的咖啡厅,并没有电梯。


    “哎呀,太宰先生!”穿着黑白女仆装的年轻女孩端着托盘回头, 灿烂的营业微笑在看到他牵着雾雨走进来的时候迅速地换成一种微妙的嫌弃,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掏出手机给什么人打电话一样。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太宰熟练地搭上她的肩膀,看上去相当伤心的样子:“这可是正经的委托人,难道我在小姐心里就是这种连小姑娘都不放过的人吗?”


    年轻的服务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怎么会呢?您误会了。”


    她的眼睛里非常明显地写着“你就是”。


    雾雨茫然地被太宰拽着,听完了这段充满了虚情假意的对话,被带着上了四楼。


    太宰治似乎心情很好,一边上楼梯一边哼着歌,丝毫没有要为自己的形象做出一些挽回的样子,雾雨听了一会,发现他翻来覆去唱的都是同一句。


    “殉情~一个人是不行的~~两个人的话~就可以~~~~”


    “…………”


    雾雨握了握手指,好像她的刀还在那里一样。


    这个人似乎有什么类似于相泽老师的特殊能力,他碰到雾雨的时候,雾雨的个性就像完全没有过一样,根本施展不出来了。长谷部在他握上雾雨手腕之前一直在骂这人不正经,现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雾雨有一阵子没有体验过的,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情况。


    她也不慌,这个人抓着她的力道并不大,如果她想,甚至不用个性,她随时能把他手指折断。


    上到三楼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楼梯顶上的水泥被震得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掉一块下来,子弹出膛嚣张的爆响和不知道什么人忙乱的咒骂声混合在一起,雾雨还似乎隐隐听到了电锯的嗡鸣。


    她停住脚步,无声地侧头看向带她来的太宰治。


    ……听说这个地方叫做武装侦探社,但即使莱布拉这样的半个恐怖组织都很少在老窝里械|斗。


    黑发青年仿佛没看到雾雨的目光,轻快地推开门,迫不及待程度仿佛小学生放学回家扑向电视机。


    时机卡得刚刚好,最后一个拿着枪的黑衣人倒在金发少年抡起来的电脑主机下面,剧烈的气流把头顶的吊灯冲得摇摇晃晃,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雾雨看到地上躺着的一个人抬起枪管。


    她只犹豫了一下关于被枪打死算不算自杀。


    这一下犹豫让她只来得及把太宰推到一边去,在青年纤细的五指离开她手腕的瞬间雾雨找回了自己的力量,太刀山伏国广的宽面刀刃与子弹相撞发出火花四溅的一声“叮”,然后那子弹就像突然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笔直坠向地面。


    慢悠悠地滚落在了一个侦探打扮的人脚边。


    他身后是一个西装青年,完全忽略了跟着进来的雾雨,指着太宰的鼻子大骂他又死到哪里去了留下这么多工作没干,刚刚那个拿电脑主机打人的金发少年小心翼翼地把那玩意塞回到工位上,发现屏幕还是没有亮起来,若无其事地把那一堆线团了团塞进桌子下面了,另一个白衬衫有着老虎爪子的少年嘴角抽动着看完了全过程。


    拎着电锯的姐姐仔细打量着似乎受伤不轻的太宰治,眼睛亮了亮。


    而刚那个披着侦探小披风的人弯下腰把脚边的弹壳捡起来,对着灯光睁开了眼睛。


    令人心惊的绿意微微一闪,他把弹壳一扔,眯起眼睛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句。


    “太宰,你又带麻烦的人回来了啊。”


    黑发青年敛起笑意,对着他微一俯身:“麻烦乱步先生了。”.


    ……事实上雾雨的事一点也不麻烦。因为她要找的人真的非常醒目。


    “中原中也??!!!!”太宰治尖叫一声,雾雨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确实尖叫了一声:“小雾雨找那个蛞蝓有什么事啊?!有什么事的话不可以找我吗?我不行吗!!”


    雾雨摇头,浅金虹膜清澈见底,看起来相当真诚:“不行,我找中原中也先生。”


    太宰治叹气:“唉,好吧。我看到蛞蝓会身体不适,还是引荐我的搭档,耐心又温柔的国木田先生给你吧。”


    耐心又温柔的国木田先生咆哮着把一本厚词典扔到了他后脑勺上。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害怕雾雨在这边遇上什么困难,史蒂芬还给她准备了这边的货币,据说港口黑手党那边会发劳务费,雾雨就先付了一半的咨询费用,拿到了一个时间地点。


    那位乱步先生还友情附送了雾雨一份城市地图,上面用红圈圈住了所有他觉得好吃的甜点零食店,黑发侦探心情颇好地向她挥手:“要记得侦探大人今天对你的帮助啊!”


    雾雨茫然地点点头。


    照片上的中原中也有一头艳丽的橘红色头发,西装革履,戴着一顶黑色小礼帽,看上去相当讲究,但武装侦探社给的时间地点却是凌晨两点码头旁边的一个废弃工厂,听上去就不太妙。


    雾雨撑着一把便利店买来的伞走在街上,嘴里还塞着便利店买的鸡肉丸,药研藤四郎跟在她旁边,刚想说让她多吃点蔬菜,就被她把竹签递到了嘴边。


    少女主君笑眯眯地看着他:“药研吃吗?”


    雪白而带着细软绒毛的脸颊被视线之外的绵绵雨雾笼上了一层微光,因为看起来比较懂事,很少浪费雾雨力气以人形出现的短刀付丧神看着近在咫尺的竹签,突然就记不得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了。


    药研藤四郎原本晶莹剔透的紫眸被暗堕的红光染成一片深黑,里面夹杂的温柔却丝毫没有变化,相当窘迫地闪了闪,短刀叹了口气,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握住雾雨的,就着她的手咬住了那一颗冒着热气的丸子。


    快餐食品特有的浓烈香气在口腔中炸开,是他作为付丧神很少尝到的味道。


    “唔……”他接过竹签,把剩下的一颗递到雾雨嘴边:“还不错,大将。”


    暗堕了之后他似乎放开了不少,付丧神歪头看着雾雨微笑:“对吧?”


    从武装侦探社出来就不早了,雾雨惦记着工作就暂且搁置了乱步先生给的零食指南,随便解决了晚饭,在二十四小时书店蹲着看了会漫画,给爆豪发了个消息报平安,在指定时间抵达了位置。


    ……这平安报的有点太早了。她听着空荡厂房中隐隐回荡着的沉重闷响和什么人隐约的惨叫声心想。


    凌晨码头附近的街区只亮着几盏惨淡的白灯,被夜晚的雾气模糊成阴冷昏暗的一小片,有还不如没有。偌大的黑色建筑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危险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中,从内部发出一声接过一声的好像连地面都震动起来的“咚,咚,咚”。


    入口的地方荷枪实弹地站了一小排黑衣人,个个表情严肃目不斜视,像是根本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也丝毫没有进去帮忙的意思。雾雨轻巧地跳上四楼,把自己倒挂在铁质的天梯上,从碎了一扇的破窗户里向里面看。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位中原中也先生。


    这人比照片上更娇小一点,橘红头发张牙舞爪地从帽子下延伸出来,宝石一样的湛蓝眼睛在夜色里相当醒目,此刻正高高的悬在半空中,整个人身上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红光,相当不耐烦的样子。


    他下面的地板,墙上,到处都是被死死嵌进去的人。


    ……难怪门口那些人不进去。雾雨确定了目标在里面,也无意打扰,安静地退出来等他把事情办完。


    于是等中原中也结束了拷问,眉心紧锁地走出厂房心想今晚是不是得通宵了的时候,就看到前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留着半长的黑发,竖抱着一把日本刀,刀尖毫不费力地扎进水泥台阶里,她靠着刀似乎都快要睡着了,而他的下属们个个聚精会神地戒备着,谁也没有发现旁边多了一个人。


    中原中也:“…………”


    第96章


    “我说你——”


    雾雨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就觉得浑身一重。


    那种感觉像是全身的肌肉脂肪皮肤都在一瞬间被灌进了水泥, 骨头都支撑不起这突如其来的重压,哀叫一声咚地砸进地里。


    这位中原中也没有像太宰治一样,有相泽老师那样能莫名其妙消除别人能力的邪门技能, 即使刚刚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但在被袭击的瞬间, 雾雨就明白了这人的能力大概是可以操纵他人的重量之类的东西。


    太刀——狮子王,为了让老人也能使用从而打造的十分轻细, 变成付丧神之后带来的也是“可以使体重变轻”这样温柔的力量,在雾雨感觉到全身一重的同时就径直来到了她的身边。


    雾雨强行压抑住了这种调整和招架的本能。


    中原中也就看着那打瞌睡的女孩毫无反抗, 连吭都没吭一声直接被砸进了地里, 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之后,在凹进去的浅坑里晃晃悠悠十分艰难地举起了两只手。


    ……光速投降。


    他几乎是立刻就开始为自己下手太重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中原中也随身携带的下属们比那女孩更像刚睡醒,一个激灵之后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如临大敌地把枪口对准了投降的雾雨。


    “…………你们到一边去吧。”中原干部无语地把他们赶走, 抱着双臂站在她旁边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你,”他的语气称得上是温和:“你来这里干什么的?”


    黑发女孩的目光掠过艳丽的橘色发丝, 落在他宝石一般的蓝眼睛上,她在坑里翻了个身,掏出手机按亮了一个图案, 亮给中原中也看:“我是来找您的。”


    她观察了一下青年脸上的神色,确定他没有打人的意思之后从地上爬了起来。


    雾雨拍了拍身上的土,做了个自我介绍:“中原先生好, 我是雾雨莱因赫兹, 莱布拉的联系人。”


    蓝光屏幕上点线交织的标志上, 一个大写的“LIBRA”在黑夜中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竟然派了这么个小姑娘来。


    早在boss那里接到了相关命令的中原中也完全想象不出那个陌生的“莱布拉”会是什么样子,青年打量着坑里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看上去像个初中生的雾雨, 觉得头开始痛起来了,但他还没有完全放下警惕:“那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港口的?”


    啊,江户川乱步先生神机妙算。


    雾雨想起走之前那位眯眯眼侦探告诉自己的,把写着时间地点的照片掏出来一并递给了中原中也:“我刚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叫太宰治的人,他说他是专业找人的,然后——”


    “行了,不用说了。”橘发的黑手.党伸手把手机还给了她,怀疑的神色顷刻间变成了咬牙切齿:“我早晚宰了那条青花鱼。”


    他按了按眉心,向雾雨微微地欠身,露出一点抱歉的神情来:“抱歉啊雾雨,最近发生了点事,大家神经都很紧张,下手重了一点。”


    雾雨摇摇头示意没关系,毕竟中原中也的那一下更像是想把她控制在地上,而不是让她粉碎性骨折,她其实没受什么伤。


    “今天太晚了,我先给你安排一个住处,等明天——”他说着,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干部先生看到号码神色陡然变得严肃。


    “我现在带你去见首领可以吗?”他挂了电话,问这个五分钟之前看上去要睡着了的小姑娘。


    雾雨是个脾气还不错的孩子,她也不太有所谓,听到这个的第一想法居然是不愧是黑手.党,首领都两点了还在岗位上。


    等她坐上中原中也的车到了目的地之后,她才意识到在雄英早睡早起的学生生活已经让她把自己理论上应该有的工作时间都忘得差不多了。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显然大家都在精神抖擞地工作……


    太厉害了,雾雨最开始对这个港口黑手.党的印象大概就是一个人更多的敌联盟,看到这栋气势恢宏直入云霄,高过市政府,简直像地标一样的大楼都被震住了。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她还找什么武装侦探社。


    “哇,这比我们过来的摩天轮都高了吧?”鹤丸的声音兴奋地在她耳边响起。


    还没等她回答,走在雾雨侧面的中原中也就突然扭过了头。


    “嗯?刚才有人说话吗?”他狐疑问道,看到雾雨突兀地眨了眨眼。


    黑发女孩儿用一种非常奇妙的复杂眼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橘发干部茫然地扭回了头去。


    他们从大门进去,一路上中原中也只刷脸,畅通无阻。


    这位似乎在组织里地位相当高,并且很受爱戴的样子,所有人见到他基本上都会停下来行个礼,基本上看到的他都会很有耐心地嗯一声。


    黑发金眼的小姑娘从外貌上看,实在不能让人联想到首领说过的那个恐怖组织,看上去乖得不可思议,目光像小狗似的一直默默地跟着他,中原中也忍了一路终于有点遭不住了,烦躁地摸了摸帽檐:“怎么了?刚才哪儿受伤了吗?”


    “没有,”雾雨摇头,清澈见底的金瞳看起来有点高兴:“中原先生很亲切。”


    “…………”青年按着帽檐的手僵住了,他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一点。


    即使是看起来有点慌张,他还是不太自然但很有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你也很亲切。”


    首领的办公室大开着门,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迎接她一样。数扇高大的落地窗代替了外墙的部分,整个城市还亮着的灯火都收在明亮的玻璃窗里,像是某种收藏品。从洞开的大门里看,留着半长黑发的男人用一个非常放松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中原中也在门口拦住了雾雨:“面见首领是不允许带武器的。”


    但这一次这个仿佛没什么脾气的女孩却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客气来。


    “是这样的,”雾雨抬起手,让他清楚地看到太刀燃起黑火从自己手中消失的过程:“莱布拉是被邀请来帮忙的。”


    这个挑衅一样的动作很明显地表明,她有着某种能让武器凭空消失的能力,搜身就是个笑话。换一个一米八的男人来,不管他是来自哪里中原中也都要立刻让他学会规矩,但偏偏是个初中生样子的小女孩来做,威慑力乍一看和一只炸毛的海胆不相上下,他就没有痛快地下去手。


    “哈哈哈哈哈中也,别再为难我们的客人了。”里面的男人笑呵呵地出声。


    中原中也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绷直了身体,样子相当尊重,他把帽子摘下来扣在手上,并没有反驳boss的话,只是坚持了一句:“那请至少让我……”


    森鸥外很体谅下属的担心,招了招手:“都进来吧。”


    年龄似乎还不到四十的男人双手交叠着放在下巴底下,笑眯眯地对雾雨弯起眼睛,看上去有着十二万分的耐心:“你好,我是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森鸥外。”


    “森先生好,我是莱布拉的雾雨莱因赫兹。”


    “咦?你是克劳斯的女儿?”


    雾雨点了点头:“克劳斯先生是我的监护人。”


    “你今年多大了?”?


    少女满脸茫然,但还是姑且回答了他的问题:“十五了。”


    “啊。”男人叹了口气坐了回去:“欢迎来到港口黑手.党。”


    不知道为什么雾雨总觉得他一脸失望的样子。她朝一旁站着的中原中也看了一眼,发现他嘴角抽了抽,脸上正带着一种非常隐晦的扭曲神色。


    “总之,在开始谈正事之前,雾雨,”森鸥外改把双手交叉握着,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地叹了口气:“哦,是太宰君引荐你来的啊……”


    “啊?”这位太宰先生这么有名的吗?


    “是boss,她是通过太宰找到我的。”中原中也替她肯定了首领的话,并且把兜里自己的照片一起递了过去。


    森鸥外看起来毫不意外,这在电话里就确认过了。他示意雾雨向他走近一些,然后从雾雨衣领下面的褶皱里轻轻一拂,摘了一个什么东西下来。


    那玩意儿比一个蚂蚁也没有大上一点儿,挂在雾雨领子下面像是个衣物上经常会有的毛球般不起眼,被森鸥外一捏,有一点细小的微光轻轻地闪了闪。


    ……一个□□。


    雾雨当时就僵住了。


    她旁边的中原中也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脑门,露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我怎么就忘了狗改不了吃屎呢”的表情来。


    第97章


    难得深夜还在上班的侦探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一人一个耳机, 听着窃听器里传来的忙音,无语地摘下来扔给太宰。


    “早说了这东西不会有用的嘛。”


    青年像只猫似的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说了, 根本就不用听我也知道港口黑手党为什么要找她。”


    “诶,别这么说嘛, ”太宰治眨眨眼,把耳机揣进口袋:“听一听可爱小雾雨的日常难道不治愈吗?”


    国木田独步眼睛盯着电脑, 头也不抬地向他后脑勺扔了本字典过去,太宰闻声侧头, 那字典就砸中了毫无防备的中岛敦。


    少年惨叫一声蹲下去, 听到头顶“你是变态吗!”“随随便便就对人动手才是变态吧!!”的争吵声此起彼伏地飞过。


    他捂着后脑勺眼冒金星地站起来,略过国木田一本正经的道歉,有点忐忑自己作为新社员的疑问会不会得到解答。


    “……所以雾雨小姐找港口黑手党到底是什么事啊?”


    那天的见面过于短暂,他对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孩印象也只是娇小可爱, 看上去淡定又安静,并且那位太宰先生非常新鲜地没有对她提起过殉情的话题。


    被太宰治拉进社的中岛敦并不觉得那是太宰治的道德底线在起作用, 是以他非常好奇。


    吵成一团的人陡然安静下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老虎少年当场就举起了手比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对不起!如果是我不方便知道的事我就不问了!!!”


    “倒也不是需要特别保密的事啦……”鸢眼的青年挠了挠头。


    “你也知道那个吧?”他问道:“把大家的注意力从你身上吸走了的那个。”


    中岛敦当然知道。作为在黑市悬赏了七十亿的“人虎”,在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 他着实过得不怎么好,整天担惊受怕,被港口黑手党的那个芥川追得焦头烂额, 每天睡觉都不敢睡实, 生怕一醒过来发现自己在笼子里就糟糕了。


    他本以为这种日子会持续一段时间, 直到自己终于被抓住,或者悬赏的那一方主动放弃,但仅仅过了一周, 横滨就出现了一个更大的新闻。


    没人能说得清那是个什么东西,在幸存目击者的描述中,她是一个全身包裹在一片猩红光芒中的黑影——之所以称之为“她”,是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位人类女性——而之所以是“听起来”,是因为目前所知,即使有异能的人,也不能够做到近乎什么攻击在她身上都无效。


    镜子照不出来,手机,监控,照相机等等一切留影装置都无法观测到,只是一团模糊的,漆黑的,不可战胜不能消灭的东西。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横滨深夜的街头,至少有三个本地的小帮派势力无缘无故地消失在了她的手中。


    人们称她为“猩红黑影”。


    港口黑手党的老大森鸥外在对横滨的事情上说是个控制狂也不为过,在这个近乎都市传说的东西流传起来的第一时间,芥川龙之介就被从中岛敦的事情上调走了,毕竟“人虎”就在武装侦探社,哪儿也跑不了,也不会突然暴起上街咬人。


    中岛敦还是个新社员,智力也处在平均水平,对于外面在发生什么了解得并不是很清楚,关于这件事的后续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芥川龙之介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并且针对普通社员的宵禁到现在也没有解除。


    “?!”小老虎睁大眼睛:“她和那个猩红黑影有关系吗?”


    “明明连那个港口黑手党的芥川也——”


    他脸上就写着“怎么可能”四个大字,乱步坐在椅子扶手上,向新社员投去称得上是怜爱的目光:“下次再在异能遍地都是的地方以貌取人,就把你开除了哦?”


    “下次再随便对客人出手,就自己去审讯室领罚吧。”


    在同一时间的城市另一边,中原中也也说出了相似的话。


    只不过是他管教的这一位要更凶残一些,雾雨谨慎地握着手中的大典太光世,茫然又戒备地被橘发的干部挡在身后。


    港口黑手党找莱布拉果然是为了血界眷属的事情,名叫森鸥外的首领似乎这段日子被烦得焦头烂额,并没有和雾雨多说,只是把目前他们已经得知的情报和她交接了一下,然后和蔼地问她是跟着尾崎红叶还是跟着中原中也。


    尾崎红叶是个和善的美人,但雾雨和中原中也更熟一点,于是她在美人挪揄的目光里选了中原中也,干部被首领和大姐看得满脸通红,抓着帽子往脸上一扣,把雾雨拽出了办公室。


    ……虽然不好意思,但他总觉得这孩子身上有点古怪,还是放在他手下看着比较让人放心。并且即使对莱布拉并不太了解,他和那个传闻中的“猩红黑影”交过手,对这么小的女孩对上那玩意是不是真的有用不报多少希望。


    余光看着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的黑发女孩儿,年轻的干部叹了口气。


    “怎么了?”雾雨看着他:“我给您造成了什么麻烦吗?”


    他从没见过这么礼貌的恐怖.组织成员,她真的不是刚从学校里出来的吗?


    “你上学了吗?”


    女孩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姑且回答了:“高中在读。”


    “哦,您不用怀疑我的专业性,”雾雨突然明白了:“牙狩的实力和年龄关系不大,就算我今年一百五十岁了也还是打不过血界眷属的。”


    “…………”


    他刚想问那你是来干嘛的,就在突如其来的劲风下收敛了神色。


    没等他动手,身旁的少女已经敏捷地跳了起来,港口黑手党大楼的走廊不能算是宽敞,但也还是有躲闪余地的,但那姑娘躲避的动作却和一般人大不相同——她侧身闪过那一条缭绕着黑光的灵活利刃,径直以一个壁虎一般的姿态窜上了墙,牢牢地停在了天花板上。


    雾雨眯着眼睛打量扎进地里的两道黑光。


    那玩意延伸出来的形状像是螃蟹钳子却又毫无厚度,看上去甚至没有实体,但它深深扎进地板里的劲头简直让人怀疑下一层的人也看得到它。黑色和红色相间,与她见过的血界眷属还有几分相像,长长地延伸出去,尾端没入了……一件衣服?


    衣服的主人,一个身形瘦弱的黑发青年咳嗽了两声,冷冰冰地看着她。


    “和中原先生相似的异能吗?怪不得能得到太——”


    中原中也的呵斥还没出口,芥川龙之介的话就被打断了,雾雨盯着他那玩意看了两秒钟,差不多弄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她从天花板上一跃而下,眼睛里今剑的刀纹在瞬息之间散开,长太刀雪亮的弧光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片模糊的银网,随即那嚣张无比占满了整个走廊的黑色光影就变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消散在了半空中。


    ……像是布片一样。


    那青年的咳嗽声停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秃了半边的衣摆,茫然地摸了摸。


    中原中也也愣住了,芥川龙之介的异能罗生门在某些时候确实可以看成是某种实体,但却不意味着它能被广义上的武器——刀,子弹这类东西——伤到,刚才这少女不仅仅是切开了他的罗生门,更像是直接在“异能”的层面做出了攻击,几乎不用确认他就知道那一截被断开的地方不可能再次使用了。


    橘发干部将目光移到雾雨身上,女孩正拿着她的刀,盯着芥川光秃秃的衣摆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感觉到中原中也在看她之后飞快地做出了反应。


    “是他先打我的。”她流畅地开口告状。


    芥川龙之介:“…………”


    “……哦,”中原中也咳嗽了一声:“我知道,我是说,不怪你。”


    该怪谁从芥川那一句没喊完的太宰就可以看出来,非常明显,他死定了。


    “这是我们的游击队队长芥川龙之介,在你之前首次接触黑影的人,在战斗中受了伤,一直在总部的医疗室修养,”可能是雾雨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中原中也的语气相当温和:“虽然不知道今天为什么突然被放出来了,我会让他反省的。”


    他叹了口气:“芥川这家伙遇到有关太宰的事,总是冷静不下来。”


    那位芥川脸色苍白地站着,雪白前襟上有红色晕开,很明显是刚才伤口被扯开了。哪怕刚刚经过了剧烈运动,他整个人也看起来冷得像一块冰,牙齿因为愤怒和屈辱咬得咯咯直响,完全没有在反省的样子。


    这人的脾气看上去和爆豪可能有得一拼,雾雨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太宰什么事,但从他往自己衣领子里塞窃听器就已经能大概猜出他的行事风格,她向中原中也点了点头示意她没受伤,所以无所谓。


    “总之,我先给你安排个休息的地方,睡醒了再说吧。”中原中也没再看走廊上的芥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喜欢公寓还是酒店?”


    他这么一说雾雨也困了:“什么都行。”


    可能是顾及到雾雨还没成年,最后他把雾雨带到了一个类似女生宿舍的地方,一路送到了门口,把空调和热水器全开好了,才锁好门走了。


    认真贴心的不像一个黑手党。


    雾雨看着紧闭的大门,刚刚用过的大典太光世静静地躺在她的膝头,她轻轻摸了摸刀柄,太刀青年从被拿出来开始没有说过一句话。


    房间里只回荡着雾雨自己的声音。


    “你说那位中原先生,是不是能听到我们讲话?”


    第98章


    大典太光世是一把不大爱说话的酷刀, 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威严又忧郁,总是愁眉紧锁的样子,只要不听到他关于“到底要不要放在仓库里”, “到底是进去还是出来”等等的碎碎念,就可以完全地将他当成一个靠谱的成年人。


    事实上他的能力也的确很靠谱。


    对灵力感知先天就超过常人的刀在“个性”的觉醒上慢人一步, 直到那次期末考核,才被主人发掘出了深藏的潜力。


    “大典太先生能感觉到那位中原先生身上的特别之处吗?”


    雾雨以一个标准的放学回家的jk摔进床里的姿势脸朝下趴在被子里, 蹭了蹭棉质织物柔软的表面,被挡住的眼睛里黑火隐约的光晕呼吸一般闪烁着:“我总觉得最开始鹤丸说话的时候是不是被他听到了?”


    红发的信浓藤四郎在房间里蹦蹦跳跳地检查有没有窃听器或者监视器这一类的设备, 虽然以莱布拉的关系, 港口黑手党应该不至于做这事,但那位首领深深地给雾雨一种可疑的感觉,以防万一,还是检查一下。


    大典太光世还没说话, 短刀食指与中指并拢,向雾雨比了个致意的手势:“报告长官!ALL CLEAR!”


    他们最近是真的都活泼了不少。


    主君点点头示意他来床上, 红发短刀高高兴兴地扑进了被子,和雾雨抱成一团。


    “为什么叫鹤丸就是鹤丸,叫我就是大典太先生……?”太刀过了一会, 迟疑地问道。


    “…………”


    “哇。”信浓藤四郎眨眨眼睛:“其实我也有点好奇,雾雨是怎么决定叫谁什么称呼的啊?”


    短刀像是有点坏心眼儿地笑了一下:“难不成是按亲疏分辨的吗?”


    “那你们为什么有人叫我雾雨,有人叫我主人啊?”雾雨把皮球踢回去。


    短刀晃了晃腿, 用手肘撑起身体。


    “啊这个我有和长谷部先生交流过, 我们年下雾雨派觉得这样很亲近嘛, 就好像是雾雨酱的同龄人一样,感觉这么叫会更贴近雾雨的生活,主人派的刀觉得刀这种东西, 本质是物品,叫主人的时候会有一种,呃,从属于雾雨的,被支配被拥有的快感?”


    他想起当时压切长谷部,龟甲贞宗和千子村正目光迷离的样子,打了个寒战。


    “年上的小雾雨派说这么叫的时候有一种感觉自己有了妹妹/女儿/只属于自己的人类小女孩等等的梦幻奢侈感,我觉得总之也挺变态的。”


    也有一些人既舍不下前一种的快乐,也不想放弃后一种,称呼就在主人和小雾雨中间反复横跳,典型代表应该是鹤丸国永。


    啊这,雾雨一下子就觉得森鸥外看起来只是有点奇怪了。


    “说起来,”信浓歪了下脑袋,将目光放在藏在刀里的大典太身上:“从来没听过大典太先生叫过哎,您是哪派的啊?”


    太刀一下子不出声了。


    确实,雾雨没怎么听到过他正儿八经地称呼自己什么,或者说一般情况下只有雾雨叫他,是以她也有点好奇。


    小女孩和小男孩一起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刀。


    太刀开始以飞快的速度变烫起来。


    过了五秒钟之后,雾雨啊了一声:“他不在了。”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付丧神可以逃回本丸的。


    不过好在大典太还有事没说,过了一小会,他就若无其事回来了。大家默契地把刚才的话题按下不表,以防脸皮薄的太刀又跑掉了。


    “他确实好像和普通的人类不大一样,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大清楚。”男人声音低沉地说:“总之这位不是常人,还是相信你自己的直觉比较好,如果你觉得他听见了,那他一定就是听见了。”


    雾雨和信浓一个姿势,托着下巴看他:“那你说他能看见吗?”


    她已经逐渐发现大典太其实不大喜欢那种有距离感的称谓,尝试把“您”换成了“你”,果然,太刀紧锁的眉头放松了一点,他茫然地看了雾雨一眼,把话接了下去。


    看起来年长一点的刀剑们基本在这方面都非常靠谱,甚至千子村正那样的都不例外,更别说大典太光世了。


    “很有可能,对于付丧神来说,被看到和被听到没有什么不同,而能不能看到,能不能听到这件事本身才是从0到1的差别。”


    “所以如果他真的能看到的话,你想做什么?”


    雾雨大半夜没睡觉,现在有点困了,抱着被子在信浓肩窝里打哈欠:“我打算问一问他是什么物种。”


    “?”信浓被痒得哆嗦了一下:“这种问题是可以随便说出来的吗?我们会不会被打?”


    “……不会吧?”雾雨也愣了一下:“我感觉中原先生可能意外是个好人,而且打起来的话我其实觉得现在的我不一定就打不过他哎。”


    “不过总之还是先等事情解决了比较好,我们先把事情漂亮地解决,给他留下一点好印象,然后再送点礼物给他哄他高兴,最后礼貌地提出问题,尝试一下。”


    实在不行就绑他回莱布拉严刑拷打。


    “啊,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一定要问他啊,我们老老实实不说话不就行了吗?”


    短刀对过去不久的惨痛记忆基本都忘记了,但雾雨只要一想起来那时候医生做的事,还是浑身都痛。


    医生说的对,她就是一直抱有着这样的想法,才会变得这么被动,三日月宗近口中那个模糊未来里有个世界毁灭了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还悬在她头上,现在只要有机会能更了解他们,了解这个世界一点,她都不会放过。


    但除此之外——


    “我觉得如果他真的能看到的话,你们不就可以交到除我之外的朋友了吗?”


    信浓怔住了。


    大典太光世好像笑了一下:“那就等到先把这次任务漂亮地完成吧,在战前小看敌人可是大忌。”


    雾雨点头:“嗯,一起努力吧,大典太……?还是叫光世酱会显得更亲切一点?”


    信浓:“哇。”


    “大典太先生?”过了一会他叫了一声。


    雾雨眨眨眼睛。


    …………又跑掉了。


    离天亮也就剩下两三个小时了,少女讲着讲着就睡着了,但即使她睡着,力量的供给还是像本能一样丝丝缕缕地没入付丧神的身体,红发的短刀弯腰把她抱起来,从床脚放到床中央,把被子拉上去。


    有人靠近在梦中也会跳起来的女孩安稳地睡着,仿佛抱起她的人本就是她不分彼此的一部分。


    雾雨在第二天早上七点钟被生物钟叫醒,高中生活对学生的影响不可小觑。


    这种时候再钻回去睡觉是一定会头痛的,她草草地洗了把脸,打算借横滨早上湿漉漉的晨风让自己清醒一下,然后就在楼下碰到了风尘仆仆的中原中也。


    “?”本以为黑手党大概是昼伏夜出的雾雨震惊了,就连克劳斯先生在熬夜工作之后都会多睡一会啊?


    中原中也看到她也很惊讶,他皱着眉按了按太阳穴,几乎一晚上没睡的疲惫和烦躁就阴影一样明晃晃地挂在他脸上,却一点也没能摧折这份美貌,反而增添了一点锋利真实的立体感。


    “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雾雨也想问这个问题,但她姑且还是没问:“之前在学校里习惯了。”


    “…………”每当这种时候,中原中也才冷不丁地意识到面前这个神秘恐怖组织莱布拉派来的神秘合作人,真的只是个乖过头的青春jk的事实。


    “吃过早饭了吗?”


    雾雨摇摇头。


    青年把帽子扣在手里:“走吧,我带你去吃,吃完去看看现场。”


    迎着女孩茫然的“您真贴心”的目光,中原中也叹了口气,解释道:“不是要看管的意思,芥川那家伙简直毫无悔改,以防你再撞上他,最近就先跟着我吧。”


    “其实我倒也不是很怕……”


    橘发干部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嗯嗯,我是怕你把他打出个好歹来。”


    雾雨:“…………”


    第99章


    事实证明, 中原中也这个人在预判自己下属的方面简直算得上是料事如神,雾雨捧着手里的蜜瓜包刚咬了第一口,就看到不远处站在那栋出事洋馆门口, 面色阴沉的芥川龙之介。


    黑衣青年看上去像是受了教训,肤色比昨天见面的时候又苍白了一个度, 站在风口像一张薄薄的纸,只有抿紧的唇瓣上还残留了一点很浅的红色。


    昨天被雾雨削掉的那一块衣角还是原样, 他居然也没换一件,任由因为少了一块显得奇形怪状的边缘在身后空荡荡地飘着, 但这丝毫不表示他就不生气了, 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少女嘴角的奶油上,陡然锋利了三个度。


    雾雨当时就噎着了。


    她尴尬地拿着咬了一半的早饭,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吃。


    少女询问的眼神落在中原中也脸上,青年几乎是一下子就觉得有点愧疚了。他想起少女早上投向街边刚出炉的蜜瓜包的小狗一般的目光, 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吃自己的。


    “咳……你怎么到这来了?”他把谴责的目光投向芥川龙之介,落在他隐隐晕出一片血迹的衣摆上, 皱了皱眉:“这个任务不归你负责了吧?”


    面对上司的时候芥川龙之介表现得彬彬有礼,他立刻就把视线从雾雨身上收了回来:“在下没有逾矩的意思,只是……”


    他的语调很平稳, 声音却有点哑,视线落在他缺失的半块布料上:“它……罗生门一直没有恢复。”


    两双眼睛落在雾雨身上。


    刀剑付丧神们因为顾忌可能听到他们讲话的中原中也,都没有跟着她, 少女在脑子里翻了翻, 发现似乎之前确实没有过类似的经验。


    大典太光世第一次被雾雨拿在手中的时候, 斩掉了相泽消太的个性,但相泽老师的个性在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消耗品,在发出的时候和本人就没什么联系了, 这种持续作用,可操作,异能和主人相连结的情况,雾雨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也不知道。”她只好一摊手,露出一个百分百无辜的表情。


    “我以前不太常用这个,芥川先生这种类型是我第一次遇到,所以对于异能的具体作用,我也不太清楚,但理论上来说,我的能力是像字面意义上将别人的攻击‘斩断’,并不是消除,或者其他复杂的东西。”


    雾雨的语气变得犹疑起来:“应该……可以慢慢恢复吧?”


    她并不怕对面会把她怎么样,毕竟无论如何也是芥川龙之介先上门找茬的,如果她没躲开,被切开的就不是芥川的衣摆,而是她的脖子或者别的什么糟糕的东西了。


    □□的那一位首领已经很久不干他的老本行了,就算是侦探社的与谢野来,可能也对异能层面的“伤害”没有办法,芥川就大概只能自己慢慢恢复了。


    ……但无论如何,这种直接作用在异能层面的能力,如果作为敌人,将会是个很大的威胁,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比太宰治的人间失格更加棘手,毕竟人间失格在太宰治撒手的瞬间就会失效。


    并且有一句话中原中也很在意,在那女孩描述自己的能力时,她说的是“我不常用这个”。


    只要稍一回忆,这个来自莱布拉的少女在初次见面到现在至少已经表现出了三种能力,除了切断芥川异能的斩击,还有一种是在墙壁上行走,以及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那种诡异的似乎能让别人忽视她存在的能力。


    这就是全部了吗?


    年轻的干部一边感叹着不愧是森先生都要试图与之交好的异世界组织,一边挠头想着该怎么再试探一下。在港口黑手党里他并不负责文的那一侧,他只负责干掉说不服的对象,太宰治和尾崎红叶要远比他更擅长得多。


    ……该不会是小鬼发现了这一点,才坚持要跟着他的吧?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给雾雨拉起封锁现场的带子,默许了芥川龙之介跟着他们一并走进洋馆。


    这是一栋三层的小别墅,在出事前售价非常昂贵,布局合理,位置优越,装修风格是活泼甜美的美式田园风格,从三楼的落地玻璃看出去,能将整个海港的美景收入眼中。


    现在漂亮的碎花墙纸上沾满了喷射状的血迹和人体组织,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有的图案了。


    中原中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让开位置让身后的小女孩进来。


    雾雨从他迟疑的步伐中意识到什么东西,从他身后主动钻了出来,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人类白骨拼成的图纹上顿了顿,转向中原中也干净漂亮的蓝眼睛:“谢谢,您真体贴。”


    青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栋洋馆的人是在雾雨来之前出的事,他们本身既不是房子的所有者,也不是来拍照打卡的游人,有一位女性的家甚至在城市的另一头,但却在两天前,以这种骨肉分离的姿态出现在了负责清扫工作的工人面前。


    ——如果不是异能特务科有一位能在物品中读出残留的记忆,在血液样本对比的结果出来之前,他们在警局的档案还是失踪。


    他们的身体组织被均匀地打碎,将窗户,墙壁,一切能够透进光的地方都糊满了,血液干涸化成褐色的痕迹和难闻的气味,让整栋房子看起来比起钢筋铁骨,更像是血肉筑成的,而这其中因为打开门而透进来的一线阳光,经过奇妙的折射,端正地映照在地板上,刚刚好将那一个白骨组成的图案填满。


    ——一个中间断开的圆环。


    这本该是武装侦探社的神探江户川乱步的活儿,但猜测的导向是他也没见过的非人类生物,很难确定这种情况下侦探的推理还有多少准确性。


    “该你做判断的时候到了,雾雨……我可以这么叫你吧?”中原中也拧着眉头,显然这环境让他也觉得不适:“这东西和你们称为血界眷属的玩意有关系吗?”


    芥川龙之介紧紧地抿着唇,眼睛落在少女身上,从罗生门的话题告一段落,开始工作之后,他的话就少得像个幽灵,除了偶尔控制不住发出来的几声咳嗽之外,就只有紧随自己的目光能让雾雨感觉到他还在场了。


    她点了点头。


    血界眷属没有玩弄人类的爱好,很难想象他们会专门跑到异世界里来搞这种行为艺术一样的东西,但在这个屋子里残留的是一种她很熟悉的味道,尽管淡得几乎消失不见,但因为当时追着那个人跑了将近大半个城市,她印象很深刻。


    “是这个东西吗?”


    少女在心里发问,药研藤四郎的刀纹在眼底一闪而过,短刀轻声回答她。


    原本站在前面的中原中也偏了偏头。


    “嗯。”


    这味道她很熟悉,是产自HL的禁药,天使的铠甲。


    第100章


    中原中也看起来有话要说。


    他不太会掩盖自己, 想法明晃晃地写在脸上,这么一看,那位武装侦探社的太宰治和他的老板森鸥外都要比他更黑手党一些, 这个人看起来唯一和叫做□□的组织比较相配的气质,就只有“锋利”了。


    至少这种时候强行按捺讲话欲望等待雾雨开口的橘发干部, 看起来就像只耐着性子的猫科动物。


    “这里有一种,嗯……”少女斟酌着语句开口:“来自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的禁药的味道。”


    “什么药?”


    “[Angel Scale], 也叫做天使之铠,是一种用超高端术式合成的麻药, 可以暂时将使用人的知觉变得非常敏锐, 同时增强包括体力和恢复力在内的各项能力。”


    之前在雄英的时候雾雨帮夜眼查过这个东西,她只负责了追捕工作,后半段被夜眼和莱布拉重新接手了,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泄露事件, 没想到现在又一次见到了。


    中原中也看起来有点疑惑:“增强能力的药……会让人变成这样?”


    他都不愿意摸那一大滩血迹,只是用鞋尖虚指了指。


    按理来说, 现在应该是科普教育环节,但雾雨其实拿不准莱布拉和港口黑手党的合作究竟会到哪种地步,于是她在旁边沉默的芥川龙之介警惕的目光中, 抬手比划了一下。


    “简单地来说,这种药可以说让服用的人短暂地拥有血界眷属的身体素质,即使被扯掉脑袋, 也还能活一会儿。”


    天使之铠的原理是通过术式, 使原本组成身体的元素全部打乱重新排列组合, 在排列的过程中,人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统统都是不可控的,下一秒承受不了变成疯子, 或者身体整个爆炸了也很正常。


    这种极度混乱的状态会变得非常容易被引导。


    这座洋馆里的受害人各有各的生活背景和亲人朋友,其中甚至没有一个人拥有这个世界的超自然力量——异能,他们没有理由也没有途径接触到禁药,只可能是被操纵了。


    而他们为之失去生命的理由,此刻也非常明显地摆在了整栋房子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中间断开的圆环。


    “看上去像某种宗教符号……你有什么头绪吗?”


    雾雨摇了摇头,她有一阵子不在赫尔沙雷姆兹罗特,没人蛊惑她参加邪教组织,已经对现在有什么新兴宗教没有了解了,可能要回去问问克劳斯先生。


    接下来能做的事情似乎也不多了。随着阳光的偏移,地板上白骨堆砌成的圆环被阴影分成了好几块,杂乱混沌地交错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刚进来时候的精准漂亮。这也许是另一种宗教暗示,但雾雨对这玩意就是没有一点敬畏心,她非常干脆地下手把糊成一团的人体组织刮下来装了一瓶子,准备回去拿给史蒂芬看看到底是不是天使铠甲。


    芥川龙之介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破坏现场,身后的深色外套在阴影里蠢蠢欲动。


    少女仿佛察觉到了一般回头盯着他,看到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之后才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跟着中原中也出去,黑衣青年被他们留在后面,像是被抛弃在了这间房子里。


    不得不说他的气质和这房子乍一看很搭配。


    中原中也看着他,总觉得这人会忍不住在啥时候蹦出来挠雾雨一爪子,被这小姑娘揍了还好说,破坏□□和莱布拉的关系是大事,只好给他派点差事,打发伤员去跟进被害人的身份背景。


    黑衣青年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太久没被分到有关文职的活儿了,震惊之下居然乖乖地走了。


    中原中也走到一个远离他那些黑衣下属的地方。


    “你身边还跟着谁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雾雨睁大了眼睛。


    中原中也觉得这事情有点难办,他斟酌着语句:“从你刚来的时候开始我就能隐隐约约听到对话的声音,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是个人隐私的话,你可以不回答,只是如果关系到我们合作的保密条例,你可能需要说明一下情况。”


    “……您还真的能听到啊。”少女有点恍惚地说。


    “哈?”橘发青年眉毛挑起一边:“挑衅吗你这小姑娘?”


    “没有,我就是有点意外,毕竟我活到现在,您是第一个能听到他们说话的人类。”


    中原中也的表情凝住了,他梗了一会,含含混混地嗯了一声,雾雨猜测他可能其实不是人类,是某种人形的神奇生物,只是不愿意说。


    “其实我也……所以那是什么啊?你的背后灵吗?”


    “我的家人。”雾雨回答道。


    “从很小的时候就和我在一起了,只不过因为各种原因没人能看到他们,所以突然有一个人能听到他们讲话,就觉得很稀奇。”


    她脸上写满了自己家的自闭孩子终于能交到朋友了的开心表情。


    中原中也后退一步,觉得浑身鸡皮疙瘩上涌:“先说好,我对你的私人事务没什么兴趣,别对我抱有什么奇怪的期待啊!”


    好吧。


    中原中也本意也不是好奇,只是确认了一下雾雨这几位“家人”本身并不能离开她太远,不必担心他们会偷袭到森鸥外办公室里去,就把这件事放下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虽然他拒绝深入交流,但好像对她多出了一点奇怪的怜爱心情,回程路上给她买了不少吃的让她带回去。


    雾雨回了一趟HL莱布拉的本部,把那一瓶样本给了史蒂芬化验,顺便找克劳斯了解了一下这个圆环邪教是怎么回事。


    情报还是扎布告诉她的,这个宗教组织是最近在找血界眷属的麻烦的时候遇上的,似乎是他们内部的组织,比起宗教来更像是个末日论崇拜社,标志符号就是那个断开的圆环。


    血界眷属是一群嘴巴很紧的家伙,别说一般没什么人能抓住他们,就算是严刑拷打对他们来说也基本没用,这还是克劳斯去和下棋的那位套近乎得来的情报,因为听起来非常离谱,就算是异界种族内部也没有几个人相信。


    ——世界是一个运行的圆环,从断开的那一点开始,要整个地分崩离析了。


    当雾雨回到那座洋馆里,站在通道前面的时候,交错的莹蓝色微光在黑暗中静谧地闪烁着,她凝视着眼前的场景,有那么一秒钟觉得确实如此。


    他们也许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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