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在完全丧失身体控制权, 听着短刀的哭声,忍着痛上蹿下跳地想要让他们看到自己却始终不被搭理的时候,雾雨一直在想这件事。
个性被拿走的过程很奇怪地一点都不痛, 在漫长的折磨后简直就像沉入轻飘飘的梦乡。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用想, 没有痛苦,没有喜悦, 只有男性轻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已经没事了, 再也不需要背负这份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了。”
——“没关系的, 雾雨还有斗流血法,还可以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雾雨可以从今以后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所有这些未知的已知的代价,都会有人来为你承担。”
仿佛说得很有道理。
雾雨看着袖口的大樱花, 轻飘飘梦乡里的自己居然穿着和服,还是包得很紧的传统和服, 站在一棵很大的樱花树下,完全被花包围。
“这不是雾雨一直希望的吗?”
劝降的声音还在坚持着,并且丝毫没有因为女孩消极的反应有任何不耐烦, 耐心又包容,简直就像脾气温和的长辈在好言好语地劝说不听话的小孩子。
“雾雨现在找到了伙伴,也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们现在已经不再那么被需要了, 对不对?”
雾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明明一丝风都没有,但那些花就是争先恐后地落进她的手心里。
她一言不发。
似乎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孩子在生气, 于是劝说停下来,变成一声似是无奈的叹息。
“您是这样想的吗?”少女主君头也不回地问:“三日月先生?”
“噗——”
“哈哈哈我早就和你说了吧!快,三日月殿,点心拿来!”仿佛罩在头顶的塑料袋突然被拽走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笑意横插进来:“这家伙为了不被你认出来,不光不敢自称老人家,连哈哈哈都憋住了,是不是牺牲很大?”
玻璃球的外壁喀啦啦地粉碎开来,木质结构的庭院建筑在雾气中隐隐现出身形,离得很近又仿佛很远。这是很久以前出现在梦里的,安宁又温柔的地方,雾雨出神地看着,任花瓣下雪一样落在她头发上。
像滴入古井的一滴水,这含笑的一句话敲碎了寂静的水面,第一道涟漪扩散开。
——起风了。
雾雨听到笑声和春日廊上的玻璃风铃,叮铃叮铃,穿过屋檐穿过墙壁,穿过雾穿过风,穿过时间。
响在她耳边。
少女慢慢地,眨掉了眼睛里的一小滴泪水。
“鹤丸殿头发长好了吗?”被认出来太刀也不再用那种曲里拐弯鬼气森森的音效,用本音友善地关心道。
“你又想对我的头发做什么!”被关心的一方炸毛。
“你们还有空吃点心?!!”主君关注的是其他的方面。
“……”唯一的正常人叹一口气:“大将,这时候关心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可你们不是决定好了吗?”
女孩抬头,清澈见底的金瞳精准地看进雾气深处,雾雨一字一句地重复:“你们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
这一句质问就像开关一样关掉了付丧神所有的声音,隔了许久,带着护甲的手才轻而又轻地落在头顶:“乖点啊小姑娘。虽然三日月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但偶尔也得听听他的话呀。”
手还没完全落下去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小姑娘长年累月锻炼下来力气大得很,鹤丸一时竟抽不回手,两个人僵持下来。
三日月始终沉默着。
满腔不可置信的愤怒与难过无可奈何地平息下来,变成一句平静的控诉:“你们装成他骗我。”
雾雨非常难过。
又茫然又难过。即使在这样软乎乎轻飘飘,让人打心眼儿里觉得放松和安全的地方,这难过也直直扎进胸口,让雾雨硬生生多了几分清醒。
当医生说出欧尔迈特的死敌,敌联盟的ALL FOR ONE可以拿走别人的个性时,雾雨在心里想到了很多种情形。她回想所有见过的类似的术式,用几乎榨干自己的方式强行聚起身体里刚刚恢复一点点的,可能派得上用场的每一丝力量。
雾雨其实没什么自信能保护好他们,但就像很久以前就想好的那样,只要她还有一丝挣扎的力气,那么谁都别想伤害他们。
现在听不到不要紧,有什么不想被她知道的秘密也不要紧,他们是家人,她会把他们带回去,到时候一定把想说的话好好地讲出来。
在足以撕裂人格的剧痛中,雾雨从没有想过结局会是这样。
淡青色的血管由于过于用力而清晰可见。
原来那个人的能力并不能算是个性夺取,所有失去了能力的人,都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部分从此离开的。
——被|干脆利落地抛弃了。
“……是我不够可靠,所以你们才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想着去找别的人吗?”女孩儿低着头,声音的末尾有微不可测的颤抖。
……在那一瞬间之前,药研藤四郎从不知道那个本来就白到发光的同僚,还能变得更苍白一点。
被她抓着的付丧神被这句几乎算是质问的话刺的心口一窒,缓了两秒钟血液才重新开始流动,鹤丸国永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尽管他知道那孩子根本看不见——他抬起自由的另一只手拍一拍雾雨:“是啊,你还太小啦。”
“他不会比我更好,我不放心把你们交给他。”在巨大痛苦过后短暂的休息是如此致命,在足以令人头脑发昏的舒适与放松中,雾雨拼命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她试图讲道理:“医生说那个人有很多个性,还可以随便地把个性转给其他人,这种情况下他不会对你们好的,如果你们想做的事真的那么危险,他也不会帮你们做的。”
鹤丸被抓着手腕看进小少女像极了他的澄金眼瞳里:“我会长大的。没有人能比我更好。”
是啊,怎么会有人比你更好呢?
再也不会有一个孩子会在一次又一次坠落灼伤之后,仍然愿意握住他的手了。
付丧神眼睛一眨不眨,视线毫无重量地落在雾雨身上,脑海里重重叠叠震耳欲聋的恳求声几乎要撕开喉咙钻出来。
“留下她。”
“请留下她。”
——但这是只此一次的机会,为这个小家伙卸下所有沉重的无解的未来。
鹤丸国永,连同这个拼凑起来的本丸毫无关系的五十七把刀剑,希望他们的小朋友能像所有其他人类小孩子一样,自由自在地活在光明热闹的世界里。
原本只是温温柔柔飘着的白雾隐隐翻腾起来,付丧神垂着眼睛,雪白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像是一只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就又像他一贯的轻快了。
“这可真是吓到我了,雾雨现在也能说出这么帅气的话了啊。”
“嗯,”他含着笑意轻声回应,仿佛雾雨刚刚只是对出门买东西的他们说了一声注意安全:“还有呢?时间不多啦,雾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其实不应该再说了,但同旁边石雕一样一动不动的太刀同僚一样,药研很清楚鹤丸是怎么想的。
再多一点,这直到走向毁灭之前都要独自度过的漫长时光中,支持着他们走下去的温暖的东西,请再多一点。
“……不要走。”
那是一声含糊的呜咽,在活到现在的十四个年头里,雾雨从未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以至于鹤丸没反应过来:“嗯?”
下一秒手腕被松开了,一股大力顺着他的衣襟把他向前一拽,软乎乎毛绒绒的一团就扑进了他怀里,后腰被箍得发疼,湿意在胸前蔓开。
“……求你了,不要走。”
在付丧神瞪大的眼睛里,一直沉默着生闷气的小姑娘就像是一只使尽浑身解数,但还是被强行剥开外壳的贝壳,漏出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哭声。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进雪白的衣襟里,细细密密的疼痛和恐慌攥紧了心脏,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雾雨没有办法了。在很小的时候她曾经每天都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接下这桩麻烦,但直到现在,在梦一样的迷迷糊糊里她想遍了所有的理由才发现,原来她能用来留下他们的东西,少的几乎没有。
就像让大人失望的小孩子,在用完了所有的招数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含糊不清地恳求。
——对不起,我可能没有那么好,但是求求你了,请不要走。
一直以来一言不发的端丽付丧神,终于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那位医生的话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
“在用了十年教会了这孩子什么是爱和陪伴之后,在未来的某一天,再亲手教会她离别么?”
“说真的,这样欺负他的孩子,让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的那个男人知道了,你们真的还会有命在吗?”
是的,从第一天握住她的手,出于某种自私的目的在那孩子白纸一样的脸上染上笑容的时候,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们也将教会她哭泣。
他没有说话。没有一个人说话。恐惧在心头越压越重,几乎让雾雨不能呼吸。
白雾就像煮开的水,在剧烈的翻滚中染上丝丝缕缕的黑色,说不清过了多久,雾雨感到头顶的重量。
那是一个轻柔的吻,含着满腔温柔珍重落在她的发顶。
女孩的身体狠狠地僵在了原地。
雾雨松开了手。
那双与鹤丸如出一辙的金瞳,终于熄灭了最后一丝光。
最后一点温柔的白消失在天地间,沸腾的黑色潮水里,所有的笑声风铃声,木质的尖尖屋檐,微风和花,连同她最熟悉的存在一起越走越远。
雾雨还记得那一天,黑发太刀站在她身后,洗衣粉的香气盈满空气,她怀着某种看不见的不安小心翼翼地试探。
——“永远?”
——“永远。”
尖锐的疼痛凶猛地从心脏传遍四肢百骸,打碎了最后一层树在脑海里的屏障,雾雨发现自己在剧烈地发抖。
——因为愤怒。
总是这样,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总是要求她付出努力却始终什么都不肯告诉她,第一次是这样,usj是这样,见到审神者是这样,见到医生是这样。
……就连离开,也是这样。
从很久以前就隐隐约约生出来的无名的愤怒,在这个时候,终于露出了狰狞的模样,燎原一样烧遍了全身,给那双从来清澈见底的金瞳染上了一丝黑色。
雾雨终于清醒了过来。
面前是非常熟悉的场景。既没有花也没有云,只是焦土和断剑,巨大的玻璃球悬在天空,低沉的男声从天际压下来。
这不是三日月宗近,不是鹤丸,不是药研,不是雾雨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这是ALL FOR ONE。
“选择吧,小姑娘。放行,或者死。”
而那个小姑娘低着头,鸦黑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眼中的神情。
她会说放行的吧,这么多年,她从未逼他们做过一件不愿意的事。鹤丸努力逼自己露出一个笑,这样想着。
然后这个努力挤出来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了少女紧攥着的手。
细细的血流顺着手指滴下来,像是身体的一部分,缓慢而悄无声息地渗进地下。
当无数的空斩丝破土而出的时候,鹤丸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不,我不放行。”雾雨轻声说。
“这是一个选择的机会。”
“‘请’保护它。”
两道声音清晰地响起来。
我真是大错特错,雾雨盯着眼前的玻璃球,在前所未有的愤怒中想明白了一件事。
选择权,一直都该在自己手里的。
“是这样的,你们知道吗?”女孩子根本没有理睬天上的声音,冲着看不见的付丧神,语气认真:“在我长大的地方,一向是比较强的那一个讲的话才会被听从。”
鹤丸国永被召唤出来其实比较晚,雾雨在新世界里不怎么用纯粹的斗流血法,他并不知道她的术式练到了怎样的地步,所以他现在浑身僵硬地看着脖子上红宝石一样的刀锋,一动不敢动。
而被他们执意丢下的小朋友踩着一地的玻璃碎片,在血织成的剑雨里冲他们咧嘴一笑。
“要走的话,就尽管试一试吧。”
脖子上绕着三条纤细锋利的血线,后腰被至少两把匕首尖端戳着,鹤丸国永艰难地偏过头,看到了自己基本同样状态的同僚们。
他重重地,破罐子破摔地叹了一口气。
医生的药水早就失效了,雾雨在失血过多的眩晕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密密麻麻的空斩丝在她手里聚成直入天空的红色闪电。
天光乍起,有人隔着千山万水大声嚷嚷。
“已经早上了!!给我滚起来啊!!!”
“雾雨,”纤细苍白的手从废墟中伸出来:“雾雨,All For One先生。”
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少年悄无声息地落到地面。
“加州清光。”
“大和守安定。”
那两个一个被称作大魔王一个被称作小恶魔,如今却浑身上下黑的如出一辙的打刀少年,一同勾起一个微笑。
“极化归来。”
第82章
All For One 信任自己的能力如同信任自己的手脚。
欧尔迈特从未想过时隔多年, 自己还能从那张妈都不认识的脸上看到类似震惊的表情。
“怎么可能——”男人握着那份实验资料的双手痉挛似的颤抖着:“你所有的能力都在这里,根本——?”
“是医生,果然是他骗了我!!”
他看上去像是对医生有什么阴影。
“不。”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细弱手指按在砖石尖锐的边角上, 雾雨毫不在意地用力,任由它们扎破手指, 细细的血流从指尖汇聚到手心,从虚握的掌心中央延伸出来:“医生没有骗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血凝成的刀尖深深扎入地面,那是谁都没见过的刀, 流畅, 精细,锋利,在月光下红光一闪如同某种名贵宝石流光溢彩的切面。
雾雨靠着这把血刃站直了身体。
“能力这样的东西本质上就像武器,是要看握在谁手里的, ”黑衣黑发和暗红的血纠缠在一起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双鎏金的眼睛在闪|光|弹未尽的余光里亮得惊人, 像兽类一样缩成一线的瞳孔边缘,黑火安静地燃烧着:“只要我足够强,他们就无所不能。”
雾雨的声调是她自己都讶异的平稳, 在夜色的掩护下,没人知道她已经抖得连刀都快要抓不住了,直到真正拿回身体, 雾雨才明白医生对她做的事究竟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经过一整天不间断的撕裂和愈合, 这具身体的每一条神经每一寸肌肉都脱离了控制, 现在仅仅是一个抬手指的动作都要她费尽力气,连微风拂过脸颊都会让她疼。
面前是欧尔迈特都会觉得可怕的强大敌人,而黑火还在失控, 现在所有能用出来的刀就只有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这两把。
但这就够了。
[雾雨,听得到吗?]
雾雨用力地攥着一个纽扣,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因为主人意识模糊,它一直安静地躺在女孩的衣襟上,现在它烫得要命,攥在手心里带给雾雨剧烈的痛和惊人的安全感。
——她一点都不害怕。
这个笑激怒了All For One。
“哈哈哈哈有趣啊,”带面具的男人大笑出声:“让我想想,除了眼前这位No.1英雄之外,我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种自不量力的宣言了。”
那似乎还挺值得骄傲的。
黑红相间的不详光芒在男人手里集结:“去地狱里说吧,小姑娘。”
“雾雨少女!”
“别动啊大英雄,”飓风从男人手心毫无预兆地升起,角度刁钻地扑向欧尔迈特的身后,硬生生地将他的冲势拦去了一半:“你后面的人不需要保护吗?”
欧尔迈特左右为难的脸真是让人百看不厌,在诸多的不顺之后,All For One又找回了一点好心情,冲着老对手摇摇食指。
雾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勉力站直的金发英雄。
即使嘴角正在渗血,面庞因为绷的太紧甚至看不清轮廓,英雄湛蓝的眼睛依旧像是不熄的灯火,欧尔迈特一手抓着爆豪胜己不让他飞过去,一边向雾雨露出一个牙关紧咬的笑容。
我来了,不要怕。
雾雨从他眼睛里读出了这个,但只一眼雾雨就明白他在勉强自己,欧尔迈特可能再有个几分钟就要撑不住变回八木俊典了。
那坚实又虚弱的身形和很久以前浑身血迹却直立不倒的克劳斯莱茵赫兹重合在一起,点燃了女孩眼里的怒火。
[三]
[二]
阴影已经漫到了脚边,女孩抓着刀的身影单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看不出情绪,倏地抬头对着男人一笑。
“All For One 先生,您听说过——”
不详的预感直上心头,All For One抬手就要加快速度。
幽蓝的光线丝丝缕缕地亮起来,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将女孩颜色极正的金瞳吞没,当鸦黑的睫毛重新抬起来的时候,原本是眼睛的地方无数明亮到刺眼的蓝光旋转咬合,像过热的机器一样烫得眼眶流出血来。
肌肉牵动,雾雨为这个笑痛的呲牙裂嘴,却不影响她一边痛也要一边扯出这个扭曲的发光的得意的笑,像个真正的反派一样露出牙龈。
“——[神之义眼]么?”
莹蓝光幕展开,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块扭曲着咬过来,时隔六年All For One第一次看到了东西。
——一张紧贴眼球的欧尔迈特巨大海报。
他终于明白医生隐瞒了他什么。
从他的实验室消失之后,这个女孩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从那个地方来。
少年的声音哑的听不出调子,隔着莱布拉充满杂音的生化通讯器也能听出其中的颤抖。
[欢迎回来,雾雨。]
“嗯。”
“我刚才要是不捞住你,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滚过来?”
爆豪胜己背着雾雨,也不知道是冻的,气的还是脱力,整个人帕金森一样哆嗦。
但这个咬牙切齿的语调还是很稳。
发声是一件需要唇舌气管神经等等许多身体部件同时合作才能进行的活动,雾雨现在只要讲话整个头就会痛起来,她一边小声抽气一边肯定他。
“嗯。”
“你是傻——!”
“你接住我了。”
怒火就像来时一样毫无缘由气势汹汹地退下去。背上的女孩冷的像个冰疙瘩又轻的要命,爆豪觉得自己像背了一片雪花在背上,一时不察就会化没了,让他跳起落地挥拳甚至说话的动作都被迫轻柔。
“嗯,我接住你了。”
在用清光和安定勉强联系上莱布拉使出了一记视觉干涉之后,雾雨的眼睛基本废掉了,几秒钟的远距离跨界干涉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光幕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就破碎消失,但这一瞬的时间足以让欧尔迈特把懵逼的All For One从雾雨身边打出八百里了。
All For One在危急关头做了一件极正确的事。
在心神猛然受到重创的情况下他既没有防守,也没有再攻击下去,他用黑泥带来了死柄木弔的同伴。
杀气与爱意混杂的刀锋袭来时雾雨甚至单单只是站着都困难,于是她泄掉了所有力气倒了下去。
然后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别躲呀小~雾~雨~”渡我激动又黏腻的声音响起来,终止在一声爆炸声中。
落地的瞬间,爆豪胜己几乎是立即就感受到了身体接触的部分那女孩痉挛似的一缩。
雾雨闭着眼睛感觉到背着她的人手忙脚乱地一僵。
雾雨从来没见过爆豪这么敏感又惊慌失措,她想了想:“你不要担心,这是太疼了的,正常反应,不会死的。”
少年绷紧的身体不动声色地松了一瞬,轻巧又平稳地闪过渡我的刀,声音低得听不出情绪:“……哪疼?”
雾雨沉默了一下:“哪都疼。”
她似乎是说话都疼,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细小的抽气声,扯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停顿,合宿树林里的那两枪撕裂的理智哪怕她现在趴在他身上说着话也没能真正回来,他不知道这家伙被掳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受的致命伤还在不在,她现在还好不好,她——
爆豪胜己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现在分裂成了两个自己,一个充血,愤怒,恐惧,无措,无法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另一个浮在表面,什么都没有甚至手脚都感觉不到,只有一个想法——她还活着,他不能让这家伙死。
于是他冷静下来。
“说话也会痛吗?”
“嗯。”
“……那就先别说了。”
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
“你刚才的,那个特别亮,我在All For One的个性里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太阳。”雾雨说的磕绊又固执。
那个人的身体顺着这么一句长长的话稍许地放松下来。
“闭嘴你傻吗!疼还说这么长一句!”明明是咬牙切齿的一句骂人话,却因为顾忌而说的轻之又轻,丧失了大部分威慑力。
于是雾雨丝毫没放在心上:“欧尔迈特会赢的吧。”
“……你还来劲了是不是。”
“……”
“……嗯,会赢的,我也会带你出去的。”
“我还能再,用,一次空斩丝。”雾雨顿了一下,想起她好像没给爆豪说过她会这个:“就是,像网一——”
“你会个屁!你他妈给老子好好待着!!!”
爆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背着脆弱无比的人在围攻中混战这么久,即使是他也开始慢了下来。
“看到那边废久的那撮傻|逼卷毛了吗?”他停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手不堪忍受地攥紧:“……忘了你现在看不见。”
“老子知道你现在看不见!”他气急败坏地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就平静下来。
“……一会儿要是你一个人了,别害怕,别做多余的事,我很快就追上你。”
雾雨没有回答,事实上她也来不及回答,因为这人说完这话的下一秒,她就被一把扯起来带着扔上了天,尖锐的剧痛和失重感潮水一样咆哮着涌上来,五感都几乎停止了工作。
爆豪模模糊糊的声音传过来:“疼也忍着。”
[等我好了一定要和他打架。]
在仿佛要把骨头都刮掉一层的夜风里,雾雨像一只雷暴天气里的风筝飘来荡去躺平等死,爆豪把她抡起来的力道已经消耗的七七八八,坠落的风声呼啸着灌进四肢百骸将不受控燃烧的黑火吹得更高。
……然后在落下去的一瞬间,她的手被人抓住了。
绿谷似乎在哭,又似乎在高兴,他哆哆嗦嗦地发声,尾音结成熟悉的又软又狠的声调:“我抓住你了。”
冰层脆裂的咔嚓声和火花绽开的爆鸣声由远及近,饭田和切岛同样在发抖的喜悦声音响起来。
“欢迎回来,小雾雨。”
然后她被拽进熟悉的怀里,落地的瞬间滚烫的眼泪落进颈窝。
与近乎小心翼翼的动作截然相反,他恶狠狠又带着鼻音。
“老子接住你了。”
第83章
再睁开眼的时候, 雾雨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朦胧的视野里,天花板上画着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床单是看起来很暖的奶油白, 阳光穿过浅绿的窗棱铺了满地,地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零食和水果。
手心里有一颗糖。
……是恢复女郎兼职的那家医院。
……还是儿童病房。
在这个世界第一次住院就在这个病房的雾雨觉得世界真奇妙。
细碎而持续不断的低音从耳边传来。
从窗台进来的风穿过桌柜上小雏菊的枝叶, 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雷欧不知道在看什么, 正抱着他的平板呜呜小声哭,扎布和珍隔着一个输液架子像演哑剧似的打的难舍难分, 扎布的手穿过输液线在空中徒劳地张牙舞爪, 脸被珍一个高抬腿踩的向后仰过去,场面一度非常胶着。
而红发的莱布拉首领坐在她的床前,高大的身躯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小块,神情温和地看着她。
雾雨眨了眨眼睛。
扎布有点紧张。银发黑皮的青年目不斜视地维持着手上的动作, 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和他正面交锋的黑发姑娘珍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 咧开嘴无声地露出一个嘲笑表情。
雾雨自十岁,长到差不多拿得起比较长的刀之后就很少受这样重的伤了,但是扎布始终忘不掉他第一次把这个师妹捡回来的时候。小孩儿躺在病床上, 浑身被绷带缠的只剩下一双眼睛,稍微恢复的身体只要动一动就会从伤口泵出血来,他和老板站在房门口看她。
小孩没有看到他们, 或者说也并不在意, 那双太阳一样的金色瞳孔里满是异人的漠然, 她抬起手摸挡在眼前的阳光——好像因为这个动作而伤口崩裂的是另一个人——没有什么感情地出声:
“又活下来了啊……”
从那个时候开始,莱布拉留下了她,直到现在。
除了一直在看着雾雨的克劳斯, 房间里似乎没有人发现她醒了,只是空气中莫名地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就连雷欧呜呜嘤嘤的哭声都静悄悄地放缓了节奏,黑皮青年漫不经心地做着挑衅的样子,用余光瞟雾雨。
雾雨试图动一动,然后发现浑身上下能动的地方似乎只有头。应医生的要求,病床在每天的固定时间会被调成有一点角度的样子,小姑娘以一个半躺半坐的姿势歪在床上,浅金色的暖光满满地盛了一眼睛,她张了张嘴。
雷欧不再哭了。
少女的目光带了一点笑意,轻轻地穿过那个花骨朵形状的输液架子,毫无重量地落在扎布挥舞的胳膊上。
“师兄,你好吵啊。”
那条胳膊僵在半空中,有那么好几秒,一动不动。
珍把脚从扎布脸上拔下来好让他看清自己的表情。狼女装模作样地低下头捂住脸,从嗓子眼儿里漏出一声再明显不过的“噗——”
青年带着一脸鞋印子,银瞳瞪得老大,条件反射地还嘴:“狗屁,明明是雷欧哭得比较大声!”
雷欧:“……谁说我哭了!”
黑皮师兄终于确定了这小孩儿是真的在笑,并且是真的叫了他师兄。
一米九的青年连滚带爬地绕开架子扑到雾雨床前,一屁股挤开了原先在那个位置的克劳斯,抖着手摸雾雨头发,眼泪像瀑布一样流下来。
“老板!!那群……那群王八蛋欺负我雾雨!你,你看好好的孩子,嗝,都傻了……”
……这家伙是真心实意地在哭,并且一边哭一边偷看老板,看一眼雾雨看一眼老板,甚至伸出了三根手指哆哆嗦嗦地竖起来问雾雨那是几。
雷欧瞪圆了眼睛,平板扔一边,一时不知道该看谁。
克劳斯:“……”
雾雨也:“……”
珍:“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儿。”
有那么一瞬间雾雨觉得要是师父他老人家在就好了。
小姑娘叹了口气,歪头看她哇哇哭的师兄。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人极大概率是演的,但是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是一可能是五十一百甚至更多——
他有意避开了雾雨的眼睛。
——他超紧张。
雾雨蹭了蹭他的手。
那手像烫到了一样飞快缩回去。
黑皮师兄不擅长哄小女孩,赫尔沙雷姆兹罗特走这边的官方通道慢的要死,他在来的路上咨询了许多HL的老情人拟定好的计划,在看到小孩儿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时就被愤怒烧掉了大半,好容易剩下的也在这一蹭中忘得一干二净,扎布手痒到想揍雷欧。
雷欧感到危险,飞快躲到克劳斯身后。
“啧。”青年烟掏到一半烦躁地塞回裤兜,指尖颇不自在地在掌心挠了挠,重新按回雾雨头上。
“……”,平时杀人放火点烟飙车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雾雨头顶,敷衍地插进小孩头发里顺了顺,扎布目光游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雾雨,含糊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安抚:“好了好了摸摸毛吓不着。”
雾雨:“……”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短暂的休息并不足以修复透支的身体,但在这说不上温柔的触感里,所有的疼痛疲惫紧绷和焦灼都一并消退,那些仿佛发生在梦里的,血的鲜红与腥味,金属的冰冷火的滚烫,大笑和尖叫,敌对与抛弃都在这一声中被安抚下来,乖巧地消散在青年身上极淡的烟草香气中。
雾雨重新睡了过去。
扎布收回手,露给克劳斯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史蒂芬说他那边已经谈妥了,那个什么All for One 很快就会因为走私违禁药品被引渡回HL去,就安排在我们的人隔壁,”青年脸上露出一个阴沉的微笑:“多古和戴尔多洛说他们会好好照料他的。”
莱布拉德红发首领点点头,一手抄起了雷欧:“珍,你待在这。”
“我们去找那位医生阁下谈一谈。”
————————
两天之后雾雨的身体才恢复到勉强能动的地步。
因为之前刀剑的副作用,雾雨这一次几乎完全没有在媒体那里留下姓名,无论是以受害者的身份还是以加害者的身份。社会各界的重点都放在了雄英的安全措施和第一英雄欧尔迈特的退役上。
在拿到那段录像之前,校方并不知道在雾雨身上发生了什么。第一时间的检查结果表明无任何外伤,仅仅是高烧昏迷和个性透支,还有超过三种以上不明成分的药剂反应,直到警察顺着标记在那间地下室里找到了同样处在昏迷状态的星见麻里奈,和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留下的一个摄像头。
……这是雄英建校以来发生过的最大最恶劣的学生安全事件。
这些雾雨都不知道。在“和平象征”欧尔迈特倒下的当口,校方和警察不约而同地将这件事对学生瞒了下来,对来探病的A班小孩子们统一采取了另一种更温和的说法。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探雾雨的病仿佛已经成了熟练操作。小伙伴们在一回生二回熟的绿谷的带领下拎着新一轮的花,瓜,点心零食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看到被包的像个木乃伊一样的雾雨之后,纷纷流下了心疼的泪水。
“呜呜呜小雾雨你吓死我了疼不疼啊我那天看着你就差一点儿……”雾雨第一次看到丽日哭的像绿谷一样,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
……绿谷提着引子阿姨熬的汤,端正地站在门边,哭得像个沉默的喷泉。
雾雨:“……”
雾雨:“……好了好了摸摸毛吓不着。”
雾雨的神经没有完全恢复,听到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还是会感到刺痛,小伙伴们挤在病房里小声给她讲那天之后发生的事和他们还剩最后几天的暑假,问她开学能不能去学校。
雾雨才知道那天欧尔迈特果然没有撑住,在公众面前露出了“八木俊典”的样子,现在就躺在雾雨隔壁的隔壁修养,每天都要被来探班的恢复女郎教育好一会。
不过好处是他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
小伙伴们带来的慰问品种类五花八门,水果点心花小玩具应有尽有,雾雨甚至过上了葡萄随便吃的好日子。
值得一提的是轰焦冻,他在大家几乎都走掉的时候默默地留了下来,盯着雾雨看了好一会。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小根冰棍。
是合宿以前就很流行的草莓牛奶冰,特别小的一个粉红小草莓的形状,从他怀里掏出来的时候甚至冒着寒气。
“我姐姐给我的。”他把外包装拆开递给雾雨:“我问过了,医生说这个量的话没问题。”
“我从老爸那里看过那个了,”他似乎有一点局促,鸳鸯眼无比认真地看过来:“你真的非常,非常,非常了不起。”
雾雨愣住,舌尖有一点凉有一点甜。
轰焦冻看着床上的同学,她好像比刚认识的时候活泼了一点,歪头愣住的样子茫然又安静,没有人能想到她与视频里为了不伤害到别人能对自己那么狠的少女会是同一个人。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快回来吧。”
珍把自己倒吊在窗口伸进来半个身体,饶有兴致地看着雾雨和同学讲话。狼姐姐只要想,甚至可以把自己完全地藏进空气里,雾雨看不到她,但知道她就在那儿。
这真好啊。
在暖洋洋的被子里舔着棒冰,雾雨神思恍惚地想。
安静的养病生活维持了不到一个星期,雾雨就可以下地行走了。发现自己可以走路的雾雨第一时间就去看了欧尔迈特,和每天闲的要命又被勒令什么都不许做的退役英雄分享自己的零食和漫画,也在他的指导下做一点康复训练。
她扶着墙很慢地走路,走廊里有一排一排雪白的房门,雾雨停下来休息,听到其中一间传来的笑声。
门是敞开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熟悉,雾雨抬头,正对上里面的人。
声音戛然而止。
在这个时候拦住她显然已经有点晚,欧尔迈特走上前一步揽住雾雨的肩膀。
年轻女性半躺在床上打着点滴,漂亮的半边侧脸上,纱布裹着一道深深的刀痕。
星见察觉到有点安静的氛围,向门边抬起头来。
第84章
星见麻里奈猛地向后一缩, 这个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扯下了她手上的吊针,年轻女孩小小地痛呼了一声,另一只手虚按在呼叫铃上, 警惕地看向雾雨。
“麻里奈!没事吧?”坐在一旁的中年女性被吓了一跳,扑上去查看女儿的情况。
麻里奈摇摇头安抚母亲:“没事, 只是刚刚被吓了一跳。”
母亲愣了一下,从女儿的神色中看出了什么, 站前一步对上门口:“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语气礼貌但冰冷,带着十足的警惕, 说实话八木俊典自从开始做欧尔迈特之后就很少被这样对待了, 但偏偏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雾雨看了看麻里奈。那天晚上灯光灰暗,大剂量致幻药让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就只记得那姑娘的声音和凌乱头发下透出的棕色眼睛。
年轻女性留着齐耳的栗子金色短卷发,在后脑勺的位置被整齐地削掉了一大块, 有一缕粘在了她苍白的脸颊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紧张兮兮的小鸟, 全无刚刚的轻松欢快。
是我把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有那么一刻雾雨这么想。
星见麻里奈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面前的小女孩绷带还没拆完,穿着医院大一号的条纹病号服,怔怔地看着她, 看上去就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可怜孩子。
但麻里奈到现在换药时还会痛的撕心裂肺的伤口和差点被劈开的半个肩膀告诉她,那里面住着一个魔鬼。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
“你……你,”床上的女孩结结巴巴地开口, 雾雨甚至能听到她牙关碰撞的咯咯声。
……你为什么还能出来?
“因为有欧尔迈特在。”雾雨听到自己说:“他会看着我的。”
“……!”
原来她知道!
瘦弱的金发男人瞪大了眼睛, 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即使在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身受重伤, 相泽雾雨的危险性评级在现场的录像传出之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达到了最高。那一晚小女孩像恶鬼一样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样子给看过的所有人都留下了过于鲜明的印象,即使是常年与罪犯搏杀的欧尔迈特,在回忆起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时, 都会止不住地后背一凉。
最开始的决定是监禁治疗,但是遭到了主要监护人相泽消太的强烈反对。连雄英校长都没见过相泽这么强硬的时候,这位一贯懒懒散散的教师在面对“放任潜在杀人犯,你把学生的安全置于何地?”这样的质问时,神情平静地看着录像里浑身是血,挣扎着后退的孩子回应道。
“她也是我的学生。”
“在这种程度的药剂作用下,如果是你拿着枪,你能保证不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伤害面前毫无抵抗手段的平民吗?”
质问的那一方沉默下来。
“相泽雾雨今年十四岁,进入正规的英雄学校受教育不到一年,”黑发男人停顿了一下:“按照受伤程度,疼痛评级超过了10。”
“这个孩子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变成一个杀人犯,而她醒过来的时候,却要被当作一个杀人犯对待,这合理吗?”
争执结束在重伤未愈的欧尔迈特出现的时候。
“我看着她。”这位已经默认退役的前No.1职业英雄一边吐血一边展示了自己尚存一二的武力,把监护权从相泽消太那里移了过来,把“全面监禁”变成了以No.1英雄名誉担保的个人看护。
警方在赫尔沙雷姆兹罗特官方来人前向这个提议妥协了,而这些都没有告诉雾雨和她的同学们。这些天小姑娘照常来找欧尔迈特,对他超乎寻常的耐心和陪伴一句额外的话都没有问过。
欧尔迈特以为她并不知道。
“可是明明欧尔迈特都——”看着面前似乎一阵风都能吹倒的男人,麻里奈的母亲脱口而出。
那张形销骨立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非常悲伤的表情。
“……”女人低下头:“……对不起。”
欧尔迈特挤出一个笑:“不,您不需要道歉,我还可以——”
他运起一口气,手却突然被拉住了。
雾雨拉住欧尔迈特。
她向后退了一步,完全退出了门外。
雾雨抱着怀里的花,向病房里的人深深地弯下腰去:“我们不是有意想伤害你的,对不起。”
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欧尔迈特显然没有做错什么,星见麻里奈想着那句“我们”恍惚了一下,有那么一刻她想起那天晚上暗红的浅金的晶紫的幽绿的那些眼睛,那些缭绕着黑气充斥着恶意却一边流泪一边哀求的眼睛。
“我——”
门轻轻关上了。
地上有小小的一捧花。
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母亲看着女儿微红的眼眶,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她说不上来自己应该怎么想,她只有一个女儿,警察把她叫过去的时候她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她不明白,她满腔恨意,她恨不能和那个伤害她女儿的人拼命。
然后她看到那个同样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的小女孩。
和堂妹的女儿一样大,小侄女在一周前刚来她们家做过客,十三四的小少女还是个半大孩子,拉着她妈妈的手和她妈妈撒娇想要剪新发型。
而这个孩子甚至连父母都没有。
警察说她也受了很多苦,女儿也在说她不是真的要伤害她的,甚至还有一个金色头发的陌生男孩子也带着慰问品来过,她不知道。
我的女儿又做错了什么呢?她想。
麻里奈才二十二岁,医生说她的肩膀极大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她再也不能弹琴,练体操,这些她从前最喜欢的活动需要长时间的力量和神经反射的支撑,她受损的身体不足以提供这样的支撑,她将在未来两年内都需要至少一周一次的心理治疗,直到晚上不再哭着向床底下躲。
……麻里奈做错了什么呢?
她不可能原谅,她甚至连一个礼貌的微笑都做不出来。
但是当那位瘦骨嶙峋的第一英雄牵着那小女孩两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那孩子踉踉跄跄地后退着弯腰把花放在门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原本装了一肚子的恶毒的怨愤的理直气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就这样吧。
她起身关上了窗。
“我知道她。雷欧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遇到过她,雷欧说她从前很活泼的,”雾雨直视着前方,没有看任何人:“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
小姑娘的声音有着细小的颤抖:“对不起,欧尔迈特,对不起。”
欧尔迈特鼻子一酸,年长的英雄握着小女孩的手看进她的眼睛里:“这不该是你的错,雾雨少女,也不是你让她变成这样的。”
“这是敌人的错,是做下坏事的那个人的错。”
不,不是这样的。雾雨想这么说。
医生并不以折磨人为乐,他想要她疯又不想她真的疯了,才把星见麻里奈抓来,仅仅因为她之前和雷欧他们见过。
雾雨见过这样的人,也隐约能明白,堕落王,绝望王,医生,他们并不对某个人怀有什么执着真切的恶意,他们只是不太在意。
欧尔迈特也好,警察也好,那位母亲也好,他们不可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没有审判,没有道歉,没有应偿的代价,包括她自己在内,她们会被飞快地忘掉,就像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就像小白,就像每一个在赫尔沙雷姆兹罗特异族街头默默死去的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雾雨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错,但她为自己把星见麻里奈卷入这样的世界感到深深的抱歉。
“嗯。”雾雨听到自己的声音。
“……”
“……这个笨蛋!”
“是啊,这家伙从小就是这么个笨蛋,”扎布背靠在拐角走廊上,懒洋洋地抬眼看对面的金发小子:“所以你可千万想好了。”
“你要是敢撩了就走,让这个笨蛋长这么大第一次为除了师兄我之外的男的哭的话,”黑皮青年露出一个阴测测的表情:“你就活到头了。”
爆豪胜己顶着这压力面不改色。他甚至还嗤笑了一声:“就是有你这样的师兄,这家伙现在才呆成这样的吧?”
“嘿!你这小子——”扎布撸袖子。
“嗯。”
年轻的英雄预备役语气平静,男孩子还是个少年,在夕阳的余光中半张侧脸还带着稚嫩的棱角,但他的声音已经渐渐开始有了青年的低沉微哑,在不发怒不骂人的时候仿佛流水拂过布满砂石的河滩,三分温柔十分可靠。
“我保护她。”
第85章
雾雨是在黄昏的时候看到爆豪胜己的。
绿谷他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克劳斯先生带着雷欧和扎布出去还没有回来,人狼姐姐也出门了,欧尔迈特回到了他的病房。
雾雨没有花了, 她带出来的花留在了麻里奈的房间,她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走廊很长, 太阳映在窗户里慢悠悠地落下来。
非常安静。
像其他人一样,清光和安定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不是恢复女郎的判断,雾雨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觉得她的个性的确是被拿走了。她用不了任何一把刀, 试着呼唤也始终听不到回应。
……这么说他们是生气了也说不定。
自从第一次在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的废墟上抱着刀醒来, 雾雨从未再有一刻像这样清醒地意识到,她是一个人了。
……不想回去。
这条走廊要是长到等她走回去就到明天,克劳斯先生他们都回来了就好了。
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深处传来隐隐的痛楚,雾雨蹲下来, 从病服口袋里掏出里面的糖块。
那是那天她醒过来手里就有的糖块,浅黄色的透明糖纸上印着好多小菠萝, 雾雨认得这种糖,之前上学的时候爆豪不想她讲话的时候就会冷不防往她嘴里塞一块。
自从那天昏过去之后,雾雨就没再见过爆豪了。
她又让他生气了吗?他还会来吗?
——“直到最后, 被完全地拉进隐世,比死亡更先一步地,消散在这个世界上。”
会有那么一天, 他们都不再来了吗?
——从雾雨莱因赫兹的生命里拿走克劳斯先生, 拿走师父和师兄, 拿走莱布拉,拿走爆豪胜己,拿走雄英的老师和朋友, 拿走一切发生在过去和未来的相遇,拿走……她的刀。
在那个漆黑的树林里单枪匹马面对脑无的时候,在独自一人被绑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在颤抖着手把刀对准鹤丸的时候,在发动[神之义眼]之后身陷敌境的短暂失明里都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在这个寂静无人的黄昏潮水一般呼啸而来。
霞光的温度在地板上一点一点褪去,那些五颜六色的光连五分钟都没有到就完全地离开了先前的那个角落。雾雨缩在冰凉的地板上,更紧地抱住了自己。
她怔怔地盯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同什么人讲话般一字一顿。
“我好害怕。”
“……”
“……你知道你现在像个什么吗?”有什么人叹了口气。
在女孩猛然瞪大的澄金眸子里,红瞳少年单手撑在墙上,微微俯下身子。
雾雨完全没听见他刚才问了什么,爆豪胜己的头发是一种很浅的奶金色,根根分明地竖在头顶,闪着钻石一样的碎光,突然出现,完完全全地照亮了这一小个角落。
“你今天真好看。”雾雨恍恍惚惚地赞美道。
“……!”被赞美的对象可疑地沉默了一秒:“你这家伙能不能矜持点!别乱打岔!”
清醒了。
……好想打他,但是要忍住。
被骂了的雾雨重新把脑袋缩回去,瓮瓮的声音从胳膊下面传出来:“你又生气了吗?”
……这家伙为什么要说又?找茬吗?
……不对这他妈不行啊,见着还没五秒钟就又想揍她了,怎么办啊?
“你闭嘴!”爆豪胜己粗暴地出言打断雾雨,别别扭扭地把视线移开:“……没生气。”
说完他烦躁地叹了今天的第二口气。
“在这坐着不凉吗?”
雾雨头埋在膝盖里,诚实地点一点:“凉。”
……真像个被雨打歪的蘑菇。
爆豪眼角又开始抽:“那还坐吗?”
雾雨点头:“坐。”
“……”不能打她不能打她不能打她。
少年嫌弃地看了一眼地面,在雾雨对面的窗户下面坐下来。
“说吧,又哪疼了?”
毛茸茸的黑脑袋左右晃一晃:“不疼。”
雾雨想了一想:“你也看到了吗?那个。”
爆豪沉默了一秒,回答她:“看到了。”
轰焦冻从他老爸那里看的,废久压根不知道这事儿,他连着找了班主任和欧尔迈特两个人都被混过去了,最后是在那个黑皮混混那里看到的。
脑袋埋在膝盖里的女孩似乎是抖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开口:“我是不是……有点可怕?”
……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这一句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炸药桶,从合宿的那一晚就憋在心里的愤怒腾地一下席卷全身:“有,点,可怕?”
爆豪胜己冷笑一声,牙关咬得太紧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你还真敢说啊?”
“老子他妈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婆子!!”
雾雨被这一声惊的抬起头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英雄啊?!觉得活的太累了死了也无所谓?”爆豪的音量因为愤怒而提起来,颜色极正的红瞳仿佛点着了一样烧着火:“把我推到一边去自己挨木仓子儿是吧?害怕打死那个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的女人拿刀扎自己是吧?你那膀子是猪肘子吗那么长一个刀说扎进去就扎进去你是不是不知道疼——”
“我疼——”
“你疼个屁!”
“……”
“……你知道你当时什么样吗?”暴怒的声音难堪地低下去,男孩咬着牙转向一边,晶亮的水光一闪而过:“相泽雾雨,你差点就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别再提醒我了!!”
雾雨以前去过医院,那些排队打针的小孩子们总是要安静一起安静,只要有一个哭起来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全哭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家伙眼角的水光烫的她眼睛痛,委屈就像沸腾的开水冲击锅盖一样要掀开脑壳:“我有什么办法!!”
“那子弹是HL的爆破麻醉弹,和普通的手木仓子弹根本就不一样,你连普通手木仓弹都没中过——”
“那就怎么了!!”
“你瞧不起谁呢!!你两发都扛住了老子就不行吗?!老子求你挡了吗?!你以为你把你自己弄死了老子会感谢你吗?!”
“老子就算死了关你事吗!!”
“……”
雾雨愣住了。
那双金灿灿的眼睛瞪的老大,似乎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我在说什么?
爆豪胜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只是想告诉这家伙他担心她啊,却在出口的一瞬间变成了这样。
“……对不起。”眼眶酸涩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短短的三个字在喉咙间拉扯出难以言喻的痛楚:“我只是……”
所有的愤怒纠结委屈与不甘,辗转反侧与如鲠在喉都在这一刻难堪地平息下来,变成一句无能为力无可奈何说不出咽不下的请求。
求你了,别死啊。
——“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了吗?英——雄。”
他突然意识到他在生什么气。
他在气他自己。
爆豪胜己深吸了一口气,把它慢慢地呼出来。
“你知道吗?我从你去看星见的时候就在了,在你病房里等了十五分钟,想你什么时候能走完那个该死的破走廊。”
他曾经抱着一种莫名不想输给相泽雾雨的狗屎矫情,一定要等到这家伙自己想明白向他走过来的时候再理她,然后在那家伙躺在那一动不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简直错的离谱。
“我现在明白了,我再等十五年也没用。”
“你是个没开窍的笨蛋,我早该清楚的。”他像是想开了一样,语气平静:“给你时间除了让你重新缩回你的乌龟壳里之外一点屁用都没有,我受够了。”
爆豪胜己抬起头,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隔着霞光看进雾雨瞪大的金瞳里。
“雾雨是吧,你给我听好了。”
“老子喜——”
“关我的事!!!!”
他的后半句被打断在女孩大声的,颤抖的,带着泪意的反驳里。
女孩像是才从那句伤人的话里醒过神来,她气的发抖想站起来,被坐久了又麻又僵的腿一绊径直扑进男孩子怀里,头顶狠狠磕在他下巴上,把他拼命忍了好久的眼泪磕掉下来。
雾雨鼻梁撞在爆豪的胸口,痛得生气,抓着他的衣服用力:“关我的事!!!!”
走廊安静下来,爆豪胜己感觉到身前的温度,怀里的柔软,胸口的一小片湿。
听到抽气的间隙,轻而又轻,像是赌气又像是委屈一样的小声呜咽。
“……喜欢你。”
他听到自己脑子炸开的声音。
细弱冰凉的手指贴在脸颊上,女孩抬起头,鸦黑的睫毛隔着空气一下又一下地扫在赤|裸的心脏上,浅金眼瞳被泪水洗的又亮又干净,倒映出他此刻目瞪口呆的脸。
雾雨盯着他的眼睛,重复得专注无比。
“喜欢你。”
直到最后一点光快要消失在走廊上的时候,爆豪胜己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男孩子形状漂亮的眼角还有残余的红,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无措地睁大,然后无声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按着雾雨的后脑勺把她压进怀里,不让她看见自己扬起的嘴角。
“输给你了。”
第86章
[我需要你。]
五虎退从噩梦中醒来。
他梦到日月西沉天空倒悬, 他梦到少女模糊面容上讨好的笑音,他梦到针剂,比刀身更为冰凉的液体随着血液泵动流遍全身, 他梦到穿着西装的公务员来来往往愁眉紧锁,梦到长长的, 了无尽头的漆黑甬道。
他梦到恐惧。
[退退,我需要你。]
似曾相识的记忆碎片挟着狂风与灰烬而来, 把勉强挤出的勇气烧得一干二净,烈火焚身中短刀痛得蜷紧身体, 即使拼命地捂住耳朵, 声音还是从四面八方响起。
……那是曾习以为常又被他忘却的过去。
——那是被承认,又被抛弃的痛楚与甜蜜。
“唔……醒了吗?”
太刀微凉的手指碰到短刀的额头,小孩子蜷缩着身体抽泣,身上的被子以一种笨拙异常的方式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导致他突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的时候,不幸被床单缠住, 重重地摔回了地上。五虎退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糊满眼泪的视野里,穿着老年毛衣的付丧神收回手, 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来。
三日月宗近被五虎退的突然暴起吓得一抖,若无其事地把摸他头的手放回茶杯上:“醒了就好,一期殿很担心你。”
短刀还有点恍惚, 从被子里挣扎出来, 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发问:“请问发生了什么?我,我睡了很久吗?您还好吗?大家都还好吗?”
太刀递给他一小杯茶,眼里含着一点笑意。
“嗯。主君那里发生了一点意外。不是很久。我还好。一期殿也好。大家都好。 ”
仿佛知道他急着想知道什么, 挨个回答了他的问题,太刀笑眯眯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主君也很好。”
……被,被三日月先生笑话了!
尽管窘迫地想要当场钻进地下,小短刀还是不可避免地因为他的话而松了一口气。
窗外传来兄弟们轻快的脚步声,茶水蒸腾的热气钻进四肢百骸,就连一刻钟之前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和恐惧,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
……咦?
喘不过气来的……绝望与,恐惧?
五虎退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有点不太确定自己刚刚在想什么。鬼使神差地,他把目光转向了一边端坐着的太刀。
“三日月先生,”话语的碎片在喉咙里黏连出奇异的麻木感,小孩子模样的短刀茫然又小心地试探:“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噩……”
“五虎退。”
天下五剑之最美化作人形有着端丽秀美无比的面容,当他面无表情的时候,那双深蓝夜幕一般的眼睛里,夜月的光辉就冰冷又温柔地散落开来。
修长的食指竖着压在唇间,三日月宗近看着短刀付丧神雪白的头发与过分干净的蜜金色瞳孔,露出一个混合着叹息和嘲意的微笑。
有那么一瞬间五虎退感到寒冷。
“都过去了。”
——————
“都过去了。”
克劳斯V莱因赫兹坐在雾雨床边,红发绅士认真地低下头来与女孩对视:“雾雨想回去吗?”
雾雨有点犹豫,如果克劳斯先生这么问了,那么他就一定不是在指出院回家这样的小事,而是——
回赫尔沙雷姆兹罗特。
雾雨知道自己并不是克劳斯的孩子,她现在还知道了她可能不是任何人的孩子,在All for One的个性里,他的声音可以被听的很清楚。
——“从垃圾场一样的废弃三流实验室里被找到,随便地扔在一个用过的破口试剂瓶里,光是被生出来就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幸运。”
关于这件事,克劳斯先生一定也知道了,但是监护人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把所有事情处理好之后,坐在她床边,摸着她的头,问她要不要回家。
他真好。
面色苍白的小姑娘沉默了一会,破天荒地出现了一点挣扎的神色。
雾雨摇了摇头。
“这一次来袭击我的那个血界眷属,和您之前查过的走私天使铠甲的那一批人,我的能力,还有……那个医生,”她轻微地打了一个哆嗦,在“医生”这个字眼上停顿了一下:“我觉得这之间可能有一点关系,我想留下来查一查。”
是预料之内的回答。
莱布拉的首领叹了一口气:“……长大了。”
按照条例,莱布拉未过程序的其他成员都不能在这个世界长期驻扎,这就意味着这孩子要孤军作战了。
“那雾雨发誓会保护好自己吗?”像对一个真正的大人那样,红发绅士向他的小女孩伸出一只手。
“……”
尽管嘴角已经在努力地向下压了,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是暴露了她,雾雨抓住克劳斯的手,认真地看进监护人碧绿的眼睛里:“嗯,我会成为让您骄傲的大人的。”
“嗯?是为了我吗?”红发男人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獠牙的一个尖尖:“不是为了爆豪君吗?”
“……”雾雨是真的没有想到克劳斯先生会问这个。
雾雨摇头。开门的话从赫尔沙雷姆兹罗特到这里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克劳斯先生不喜欢他吗?”雾雨有点犹豫。
克劳斯V莱因赫兹微妙地沉默了一会。
“……本来是挺喜欢的。”他勉强地说。
噗——
分别的时候来的很快,鉴于史蒂芬和kk已经快要加班到猝死了。雾雨现在用不了任何一把刀,克劳斯他们是走官方通道回去的。雷欧又哭了,雾雨怀疑他可能最近是和绿谷在一起。珍和扎布还在互殴,两个人从互相钳制的间隙各伸出一只手来同雾雨道别。
于是克劳斯走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个,腿上挂着一个,后面跟着一个,连像样的表情都难做出一个。
男人思考了一会,抓住身上的两个人抡圆了胳膊抬手一扔。
这一扔力道着实很大,破空的风声一路尖啸着直冲云霄,半秒不到人影已经远的连叫声都听不见了。
“虽然还没有长成大人,”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男人摸摸雾雨的头:“但我的little lady已经足够让我骄傲了。”
下落的时间刚刚好,有气无力的惨叫夹杂着鼻涕和眼泪飞流直下,莱布拉首领侧身避过,在小姑娘闪闪发光的眼神里收回手,精准提住涕泗横流说不出话的两个下属后衣领,转身走进光里。
跟在他后面的人狼姑娘心情很好地向雾雨挥挥手。
雾雨双手捧脸,被偶像帅的腿软,呆到左等右等等不到人的爆豪胜己怒气冲冲地来拉她。
雾雨笑眯眯冲他挥手。
自从那天在医院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之后,爆豪胜己就开始变得令人难以捉摸起来了。
他一连好几天都没有出现。要不是每天的便当盒还整整齐齐故意地放在绿谷的汤盒上面,雾雨甚至都不太确定他是不是根本没来过。
……自己是不是要凉了?雾雨有点担忧地想。
扎布临走的时候据说把他的珍藏都留给了雾雨,雾雨眼睛还有一点不舒服,顶着欧尔迈特欲言又止的眼神随便扔进了书包,决定回家了好好研究一下。
今天雾雨出院回家的日子,合宿因为袭击的事情中断,回过神来暑假就只剩一个尾巴了。
被不重样地喂了好几天,女孩子似乎长高了一点点,细碎裙边下露出来的小腿白到近乎透明,站在阳光下歪头看过来,形状漂亮的眼睛里有钻石的碎光。
爆豪被晃了一下,开始奇怪自己刚刚为什么那么生气。
“啧,”他懒得再想,冲雾雨伸出一只手来:“走,我把你送回家。”
少年的手劲瘦而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点薄茧,因为气温和跑过来的缘故有点微微出汗,稳定地停在半空。雾雨盯着他的手思考了一会儿,伸手抓住。
“!!!”
男孩子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弹起来就往后退,猩红的眼睛瞪的老大:“你这混蛋干什么呢!!!”
雾雨也被他吓得蹦起来后退了两步,疑惑地盯着爆豪通红的耳朵,思考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看着她一头雾水的样子,爆豪咬牙:“老,子,要,你,把,书,包,交,出,来。”
谁让你伸手了!!!
“哦。”雾雨茫然地解下书包递给他。
被他一通大吼的小姑娘明明骨子里是一振锋利无比的刀,这时候却好脾气又乖的不像话,泛着蜂蜜和琥珀光泽的眼睛安静地看过来,甜得男孩子心莫名地一痛。
爆豪胜己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以前打起架来的时候掐脖子掰手腕从来没怂过,但自从那天被这家伙扑进怀里,再寻常的肢体接触都跟带电似的。
让人头皮发麻。
有一阵子他简直怀疑自己出了什么毛病。
冷静。他这么对自己说,你他妈又不是以前没抱过这家伙。
少年不动声色地向前了一步,接过雾雨手里的书包带子。
然后被沉得一皱眉:“你这里面都装的什么东西,肩膀不想要了吗?”
拉链在交接的过程中微微地打开了一点,爆豪随眼一瞟。
《面对欲拒还迎的她该怎么办》
爆豪:“……”
他一手拽住想要转身逃跑的雾雨后衣领子,屈起一条腿踩在台阶上彻底拉开了拉链。
《怎样征服美丽少女》
《面对欲拒还迎的她该怎么办》
《如何在八个女朋友间谈笑风生》
《如何安抚炸毛女友》
《如何安全分手》
雾雨:“……”
衣领被人放开了,但是身后传来了骨关节被按下去咯咯咔咔的响声。
爆豪胜己瞪大了眼睛,粉红的大字安静地躺在封面上,仿佛在嘲笑刚刚还在怕这家伙因为他的糟糕态度而伤心的自己。
“八,个,女,朋,友,”爆豪胜己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却无端让雾雨头发梢都炸开了。
男孩子带着薄茧的手指轻柔地顺着衣领落在肩膀上,因为主人气炸了带着轻微的痉挛。
“……你这混蛋很敢想嘛。”爆豪胜己咧开嘴。
“啊?!!!!!!!”
——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第一次告白成功,又拥有了经验丰富的前辈的指导,两件快乐的事加起来,本该得到梦幻一样的幸福才对,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甚至连第一步都没有做到,就要跳到如何安全分手了啊。
在被拽着领子拉过去之前,雾雨这么绝望地想。
第87章
事实证明, 雾雨还是从扎布那里耳濡目染地学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爆豪胜己咬牙切齿地走在前面。
耳朵通红。
脸颊上雾雨手指柔软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着,明明这家伙重伤未愈,力道轻得捂不住一只蚊子, 但就是他妈的挣脱不开。
暴怒的爆豪胜己就这么憋憋屈屈地被迫低下头,少女捧着他的脸踮起脚尖。长长的, 微微颤抖的睫毛几乎扫到他脸上,而这之下碎金浮动的漂亮眼睛如同秋日落满枫叶的平静湖面, 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他的样子。
——鼻尖对着鼻尖。
“没有八个女朋友,”把他惹怒的家伙盯着他的样子专注又安静, 目光落在怒火中烧的暗红眼睛里, 像是蝴蝶扑进她的花朵。
“只有你。”
“……”
少年陡然愣住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多了三分稚气,他几乎是呆住了,甚至都没有发现丢人的红色正顺着他的脖子飞快地向上蔓延,狭长锋利的眼睛瞪圆了慌慌张张地眨了一下。
“……你。”
又眨了一下。
雾雨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惊恐地看着它重新吊成了九十度。
“……你这混蛋,”爆豪胜己狠狠地磨着后槽牙。
“为什么他妈的这么熟练啊!!!!”
“……”???
雾雨觉得自己一时半会是弄不懂爆豪了。《怎样征服美丽少女》已经被“美丽少女”丢进了垃圾桶, 雾雨已经不会再相信扎布了,她决定自暴自弃。
不过好在夏天快要结束,英雄科的学生也快要返校了。
雾雨穿着睡衣趴在书桌上, 在她的右手边打包放着一叠厚厚的信封,再过两天就要去学校住了,她要在这之前把信都寄出去。
走术式协会的通道很慢, 可能等信寄到就已经秋天了。
……也有可能, 收信人已经把她忘掉了。
雾雨花了很久才写完。
异界医院的医生姐姐露西雅娜, 汉堡店的姐姐薇薇安,职业体验时候认识的可奈美和舞衣,还有之前的审神者飞鸟……雾雨甚至还给亚莉基菈写了信。
不知不觉间, 她也有过这么多朋友了。
信封上的压花是歌仙兼定教雾雨做的,这位心灵手巧文采斐然,但其实脾气远没有那么好的付丧神每次教雾雨做这种风雅的事情时总能把自己气到倒仰,回本丸去和山姥切抢被单解压。
雾雨的压花依然做的不好,形状不够精致,甚至花瓣还缺了一个口。
但是——
她盯着一笔笺上歪歪扭扭的一排垂下眼睛。
这一次没有人帮她纠正了了。
久到暑假过去,雾雨要回到学校了,她也没能再见到他们。
烛台切先生也是,歌仙先生也是,鹤丸是,青江先生是,甚至连那天回应雾雨的清光和安定都再没出现过。
——————
返校的时候雾雨被围上来的小姑娘们吓了一跳。
“小雾雨,身体恢复了吗!”丽日御茶子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奔跑过后的红晕,这让她看起来像个桃子或者苹果这一类甜蜜的水果。
雾雨凑过去蹭蹭她:“嗯,已经不太疼了。”
茶发小姑娘被蹭得一愣,眼神柔和下来,把雾雨拉进她怀里拍拍后背:“吓坏了吧?”
“嗯?”雾雨靠在她肩膀上茫然地歪头,含糊应声,换来一个更紧的拥抱。
……顶着八百万和小梅雨几乎化为实质的担忧目光,雾雨不得不当众表演了一个后空翻来表示自己已经恢复好了。
“行了行了,你给我老实一点。”紫发少女按着肩膀把她固定住:“再摔一下你就要进恢复女郎黑名单了吧。”
雾雨抬头看耳郎响香,在她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要松手之前勾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紫发少女浑身一僵:“喂喂喂干啥!!不要当众……啊你这家伙!!”
少女湿润的呼吸打在颈间,换来被她抱着的耳郎激烈的一抖。
等回过神来,雾雨已经松手扑向蛙吹了。
很快A班的同学们发现,今天的雾雨似乎是要把所有人抱一遍,男生们冒着冷汗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一脸茫然的绿谷出久慢了一步,非常显眼地露了出来。
雾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只手越过芦户搭在雾雨肩膀上,按着她往后一拽。
头顶撞在爆豪胜己的下巴上,雾雨转回头去。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女的我不管,男的免谈。”爆豪似乎已经忘记了八个女朋友的事,看起来甚至心平气和。
然后他烦躁地骂了一声揉雾雨头发:“哪那么容易忘你当这些人是鱼吗!!”
叶隐目瞪口呆地看着爆豪一把把雾雨拽进怀里搓脑袋,大脑似乎还没有转过弯来,手里的书掉了都没发现。
雾雨被揉的乱七八糟呜了两声挣扎出来。自从受伤醒来之后她说话就比之前少,一个人的时候偶尔还会露出像魂掉了一样的表情,让和她一同住病房的欧尔迈特担忧不已,生怕她留下什么心理疾病。
爆豪胜己差不多知道她在低落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读懂这家伙就开始像翻书一样简单了。
——这家伙还是联系不上自己的个性。
那天她用的那种血刀看上去像是另一种东西,和她以前展现出来的个性截然不同,但这家伙就这么理所应当地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半点要解释一下的意思都没有,爆豪胜己这么回忆着,被独自撇到一边的怒气重新升腾起来。
雾雨摸他皱在一起的眉头。
虽然不知道“男的不行”是在说什么,但爆豪看上去又不高兴了,还是先哄哄他。其实并没有打算抱绿谷的雾雨这么想着。
“啧。”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但看她的表情,爆豪胜己直觉性地更火大了。
“走了。”他一扯雾雨的书包带子。
直到他俩跟着相泽老师走向办公楼,A班的同学们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俩这是?”上鸣电气懵懵地戳旁边的耳郎:“患难见真情?”
“……你可闭嘴吧大傻子。”耳郎响香没好气地回答。
绿谷出久没有出声,雀斑少年沉默地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垂下眼睛。
雾雨被牵着其实也很惊讶,这位前一阵子还一副她是个电门的样子,为什么生了几天闷气之后就突然熟练了这么多,于是她抓着他的手晃了晃,问他为什么突然要拉着。
“……你给我闭嘴,笨蛋。”爆豪胜己没好气地回答。
相泽老师带雾雨和爆豪做心理评估。
现代社会有一套专门针对英雄的成熟心理评估流程,对于受袭击学生也同样适用,漂亮的小姐姐轻声细语,时间很快就过去,雾雨反而比爆豪先出来。
“你合格了,回来上学吧。”黑发教师拿着分析报告松了一口气。
……与其说是合格,不如说是好的出奇,这个孩子是相泽消太执教这么多年见过最奇特的孩子,在生死边缘走过了一圈之后,几乎是在以可怕的速度成熟起来,在她安静看过来的时候,相泽消太竟然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点属于职业英雄的东西。
——那是某种,见识过了真正的危险之后,仍然会为了守护而不惜一切代价的觉悟。
“老师,让我住在学校里真的没问题吗?”
现在的她说不定会为雄英带来什么棘手的敌人。
相泽消太叹了一口气。
“抱歉孩子,一直以来对你太严厉了,”他用歉意的目光看着雾雨:“你是雄英的一份子,不要把自己排除在外。”
“这是你的学校,保护你是它的责任。”
看着小姑娘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相泽消太心里的一角软的不像话,他把那份评估报告放到一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做的很好,孩子。”
黑发监护人露出一个微笑。
“我们为你骄傲。”
……
获准回校的雾雨高高兴兴地和同学一起住进了新宿舍,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功地混到了八百万的膝枕,芦户的埋胸,还有和丽日小姑娘一起睡午觉等令峰田嫉妒到流下血泪的成就。
同学砂藤力道还会时不时烤小饼干带给她,新宿舍简直就是天堂。
就是在有一次受邀去常暗的房间里玩之后,雾雨控制不住地想回HL买点黑魔法道具送给他。
总觉得他会很开心。
离正式开学还有一周多,这个时间被学校用来安排学习“必杀技”。
所谓必杀技,就是带有鲜明个人特色的招式,要求威力强大,逼格一流,有名有姓。
雾雨是这其中的熟练工,不说本身血斗神教给她的斗流血法每一招都符合要求,就在来到这里之后她用过的组合技也足够完全满足需求。
由于身体和个性都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她就每天跟着欧尔迈特在水泥场地四处溜达做恢复性训练。
与此同时绿谷就比较凄惨,林间合宿时为了保护洸太和肌肉男进行的那一战把雾雨之前为他治疗过的那一只胳膊彻底伤到了不能用的程度,原本就只会s|mash和全覆盖的绿谷在手臂受伤之后几乎一个称得上必杀技的招式都没有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自闭的气息。
而爆豪就很不一样,他像是打了鸡血。
之前没能保护雾雨的事在他心里留下了深重的阴影,找到机会的爆豪几乎是在拼命动脑子让自己变强,爆炸声不知疲倦地从场地这一头响到那一头,让来指导的虎鲸都呆住了。
——所以在头顶的水泥石块落下来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
相泽消太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拘束带四条齐发,伴随着老师焦急的大吼:“雾雨快躲开——”
风声和碎土刮过耳畔,雾雨被尘土激的闭上眼睛。
……然而没有声音,也没有石头砸下来。
整个场地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石头毫无预兆地在空中四分五裂,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
雾雨茫然抬头。
——在那因为震惊而紧缩成一线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一片漆黑的衣角。
雾雨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林间午后的阳光下,看不见的青年手舞足蹈的比划,轻快明亮的笑声和胸前触感纤细的金属链与毛绒球。
“我要比你白一点,再比你高很多。”
“有那——么高!白头发白衣服,和你一样的金眼睛,还有雪白雪白的眼睫毛!”
“像仙鹤一样!!总之你看到了一定会觉得很惊讶的!”
像很久以前曾不止一次梦想过的,小姑娘主君曾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灿金色眼瞳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了自己的样子。
投影的太刀脱手落下在空气中摔成漆黑的灵力碎片,黑发红瞳的付丧神迎着雾雨的目光,慌慌张张地扯开了嘴角。
——那是一个宛如哭泣一般的笑容。
第88章
有那么两秒钟雾雨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瞪大了眼睛看面前一身漆黑的付丧神。
直到鹤丸国永再也坚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胡乱地低头后退了一步时,雾雨的时间才猛然开始流动。
她像是刚从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住了付丧神的手拽着他就向外跑, 欧尔迈特问她有没有受伤的声音被她远远抛在脑后,连同同学和老师惊诧的目光一起。
“抱歉老师我去个厕所!”
欧尔迈特看着她明显不是要去厕所的样子, 抽了抽嘴角,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绿谷出久条件反射地去看爆豪, 性格暴烈的青梅竹马单脚踩着他刚刚震碎的石块,安静地站在高高的水泥台上。
隔得太远了, 绿谷看不到他的表情, 就像合宿那一晚被雾雨远远送出去的时候,被黑暗吞噬逐渐模糊的少女背影。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失去了雾雨的那个夜晚悄悄地发生了,欧尔迈特似乎知道,相泽老师也知道, 被一起掳走的小胜知道,甚至连轰同学都知道, 但是他不知道,他毫无头绪。
似乎永远都是这样。
从一开始绿谷出久所憧憬着的身影就站在很远的地方,即使他拼了命地努力追赶, 从开始那一个只会在冷饮店扒着女孩子哭泣的软弱少年,逐渐长成手握力量能够笑着保护他人的英雄预备役,他也还是摸不到小伙伴所在世界的一个边角。
甚至在危险到来的时候, 都只能被她远远地推开。
甚至, 早已经有人比他更先一步地, 站到了离她更近的地方。
墨绿与瑰红在半空中交织,绿谷出久一言不发地看着爆豪胜己。
而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要让他看清似的, 金发少年低下头,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
鹤丸国永手足无措地看着面前的雾雨。
他被抓着从雄英的训练大楼里出来,一路跑到了他第一次带雾雨飞的楼顶上,还是个小姑娘的主君攥着他手腕的力气大到脱不开,想要转身逃跑也办不到,然后她维持着抓紧他的姿势开始哭起来。
她甚至都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大滴大滴的眼泪又快又急地砸在地上。
“哎哎你别别别哭啊!是我这个样子吓到你了吗?”漆黑的付丧神手忙脚乱地想要给雾雨擦眼泪,看到自己几乎已经布满暗堕花纹的手又缩了回去,想要用袖子却发现袖子也已经黑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收回手:“别哭啦,你看我现在都不能给你擦眼泪。”
雾雨抓起他的手擦了把脸。
鹤丸:“……”
鹤丸头都大了:“……我不记得小光他们有把主君教成这样的孩子啊。”
“撒手,”他叹了今天的第二口气,用力把手抽回来,在小姑娘炸毛之前转而安抚地拉住她的衣角:“不疼吗?”
雾雨沉默了一瞬:“疼。”
是真的很痛,和USJ那时候一样的痛法,从她拉住鹤丸的地方开始细细密密地蔓延上来,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她甚至只要站在鹤丸旁边就会感觉到这种痛感。
付丧神用力眨了眨眼:“疼也要抓着我吗?”
“嗯,怕你变成仙鹤飞走。”雾雨顺着太刀黑色半指手套露出来的指尖摸索上去,想要看清楚他怎么了。
鹤丸国永摆手躲开,撩起衣摆和她并排坐在楼边:“好啦好啦,你乖一点,不会走的。”
他以一个危险的姿势坐在大楼边缘,线条纤细的小腿在空中闲闲地荡来荡去。
虽然头发和衣服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漆黑,太刀青年从黑色花纹的间隔露出来的皮肤还是白得透光,青年托着腮帮子歪头笑吟吟地看过来,雾雨就有了一种其实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错觉。
“大家都变成这样了吗?”雾雨这么问他。
“没有哦。”阳光晒在身上带来密集的刺痛感,鹤丸国永透着光张开五指,试图感受一下雾雨是什么感觉。
“只有你和三日月先生吗?”
“唔,三日月比较严重,我还好吧,髭切,药研和一期一振也有一点,但是问题不大。”
“啊还有江雪和数珠丸吧。”
少女主君吸了吸鼻子:“这个是暗堕吗?”
看到她终于不哭了,付丧神也松了口气:“是呢,吓到了吗?”
雾雨摇头:“还好,其实我猜到了。”
“!”鹤丸睁大眼睛:“是什么时候的事?”
“之前职业体验的时候吧,”雾雨回答他:“青江先生有和你们说过吗?我遇到了一位叫做飞鸟的审神者和跟着她的三日月宗近先生。”
“那两个人全都暗堕了,我就问了问他们。”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鹤丸摸着下巴,想起之后笑面青江被三日月宗近莫名揍进了手入室的事。
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却一直在心里藏了这么久吗?
早就知道了的雾雨这时候却看上去犹豫起来了,她看着鹤丸欲言又止,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付丧神好笑的视线里开口。
“是谁欺负你们吗?”一旦开了头,话语就变得流畅起来:“在我之前,有谁欺负你们了吗?”
雾雨写信问过飞鸟,也托卫藤可奈美问过她师父,导致刀剑付丧神暗堕的因素有很多种,然而大体上也就只有两种算得上主流——受到了来自主人的伤害,或者做了违背自身存在根基的事。
“噗——”
还以为她憋着问什么的鹤丸没忍住笑出声来,黑发太刀看着这孩子犹犹豫豫支支吾吾想关心又怕戳他们痛处,想问他又不敢问拼命拐弯的样子,瞬间头不疼腿不痛了,直起身体凑过去逗她。
“主君怎么不问问自己是谁欺负我们了?”他扯扯衣领,把脖子露出来给雾雨看:“三日月那家伙就教你一言不合就把刀架在别刃脖子上啊?”
这一下精准地戳到了雾雨的痛处。
那个时候被刻意遗忘的事情随着付丧神的这个动作变本加厉卷土重来,从未有过的激烈难过是远甚此时身体疼痛的痛楚,让她的大脑都空了一下。
“我……”
但从表面上看,黑发的小姑娘只是垂下眼睛,攥住手指,声调平稳地问了一句。
“我真的很差吗?”
鹤丸国永的笑梗在胸口,这孩子隐隐颤抖的尾音带着与她十几天前拿刀架着他时的狠劲儿截然不同的脆弱小心,化成某种尖锐的东西扎进四肢百骸,鲜明地提醒了他一件事,让他有一瞬间觉得她抓着揉成一团的不是什么衣角,可能是他的心脏。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放弃了她。
太刀深呼吸,也懒得管什么痛不痛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一把把雾雨抄进怀里摸头拍背揉脑袋:“我逗你呢,没人欺负没人欺负,我再也不管你了,雾雨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把刀架在哪里就架在哪里,他们谁阻止你你叫我我帮你打他们。”
……没有被欺负吗?雾雨抬起脸。
“所以果然鹤丸你们,是要做什么会改变历史的事吗?”
脆弱像变魔术一样收得无影无踪,刺目的日光落进少女主君的眼睛里,让这双被泪水反反复复洗过的干净金瞳露出了一种不经常出现在这个年纪小女孩身上的,凛冽的平静。
鹤丸国永目瞪口呆。
诞生就是为了守护历史的刀剑付丧神如果试图改变历史就会暗堕,雾雨认识的另一位三日月宗近这么与她说过,在离雾雨很远的地方时之政府里,有过很多在池田屋想要改变历史救下前主人冲田总司的暗堕安定,即使他们并没有成功,其作为付丧神本质的存在也因为这个念头的产生而逐渐受到了侵蚀。
这像是一种危险的保护机制,在苗头升起的第一瞬就开始奏效,只有错杀,绝不放过。
“是——”
“我明白了。”刺痛在鹤丸国永开口的一瞬间猛然加重,雾雨伸手捂上黑鹤的嘴,用一把爆豪胜己给她的菠萝跳跳糖塞住了他的后半截话。
“唔!!”看起来很年轻但其实已经是个老爷爷了的太刀条件反射地挣扎了一下,眼睛刷地一下子睁大。
“哦哦哦这个在跳诶!”
“喜欢吗?”雾雨笑眯眯问他。
鹤丸张嘴,噼里啪啦的细小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爆开,黑鹤殷红的眼睛亮晶晶,小鸡啄米点头:“我能再要一包回去吓吓他们吗?”
雾雨从训练服里掏出两包揣进他口袋,站起身来冲他摆摆手:“嗯,代我向大家问好。”
第二节课快要开始了。
少女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迈出的步子端正而稳定,一直云养孩子养了很久的鹤丸国永才猛然发现。
她已经长大了。
“……”
“主君!!”
付丧神含着糖块儿一个鲤鱼打挺从楼边起来叫住雾雨,漆黑的衣袍在阳光下勾勒出冷戾的线条,他没有再靠近她,而是维持着这个距离单膝跪了下去。
昔日漂亮温暖的金瞳殷红冰凉如一面冻住的血湖,象征着不详与堕落的纹路顺着脖颈缠上侧脸,即使再努力露出笑容也控制不住四溢的绝望与阴冷。
鹤丸国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那是温柔无比的,仿佛山尖融雪般轻盈的眸光,阳光照进冰面把它融化成晴日绮丽柔软生机勃勃的朝霞,漆黑的堕落的神明歪过头露出一个笑。
“我是鹤丸国永。”
那是独属于鹤丸国永的轻快狡黠,是无论暗堕还是其他的什么悲惨的无奈的说不出口的东西通通无法阻止的,想要展示给她看的东西。
“被今天这样突如其来的出现吓到了吗?”
第89章
对于雾雨在考临时执照的紧要关头还想请假这件事, 爆豪胜己意料之中的非常生气。
其实雾雨可以选择不告诉他,毕竟自从那天见到鹤丸之后,她的个性陆陆续续地恢复了大半, 消耗也成倍地有所增加,现在她偶尔课上不在或者去检查身体几乎都不会被注意到。
但是一想到那家伙被人问了自己的去向, 结果发现他不知道可能会有的后果,雾雨就开始觉得胃痛了。
胃痛的后果就是雾雨被他一只胳膊夹着, 强行箍去了楼顶,爆豪胜己这两天格外刻苦, 被叫出来的时候刚刚锻炼完洗完澡, 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他惯常的黑背心,草草地披了件外套,咬牙切齿地捏雾雨脸:“你给我说实话, 你干什么去?”
其实他原先只是随口一问,毕竟用脚想都知道这家伙是去解决个性的事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被他问住了。
水珠顺着浅金色发丝的末端落到脖子里,盐和柠檬混成某种暴烈又清爽的味道冲入鼻腔, 对着这人湿淋淋又火冒三丈的样子撒不出谎的雾雨现在有苦说不出,侧脸被迫贴着他的颈窝,在蒸腾的热气里身体和脸颊的温度一起升起来。
小姑娘挣扎着抬起头看爆豪, 明明脸在一点一点变红, 本人却毫无意识, 依旧用她一贯笔直又茫然的眼神正视着男孩子的红瞳,尽管看上去是一副讨好的样子,嘴巴却始终紧紧闭着, 丝毫不肯妥协。
爆豪胜己看着她这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又诡异地有点高兴,又觉得自己越来越向着老母鸡的方向一去不复返而更气了,神经却突然绷紧了一下。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嗓音。
“你还要去找那个混蛋?!”
虽然他说的像是什么出轨现场,但雾雨却很奇异地理解了他的意思,小姑娘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被骂了回去。
“你这混帐疯了吗?!”
雾雨愣了一下:“爆豪,总说脏话不好。”
“你给老子闭嘴。”男孩子面无表情地抓住她的肩膀:“你是活够了吗?伤成这样都不能让你长记性?有什么事不能等到他被抓住了再问?”
“你居然不怕我是去投敌的吗?”雾雨惊了。
爆豪胜己冷笑一声:“你尽管试试。”
雾雨一个哆嗦。
“抓不住的。”雾雨回答他:“这个人搞不好比克劳斯先生还要强。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他对我好像没什么恶意。”
“哈?”
男孩子的表情开始复杂起来:“……恢复女郎是不是年纪大了?”
“我脑子没病!!!”
“那你找他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爆豪沉默下来,AFO在广场上说的那些话他还记得,虽然他觉得都是放屁,但架不住这家伙自己很在意这种问题。她像个做错了事又不想悔改的小学生,耷拉着脑袋,脊背却挺得笔直,手背上甚至还残留着个性透支缓解剂的针孔。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家里人知道你要去干什么吗?”
“我觉得史蒂芬先生是知道的。”
“老子……我不能跟着你一起吗?”
雾雨摇了摇头。
背在身后的手难以忍受地攥紧,这些天几乎无时无刻缠绕在脑海里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响在耳边。
——“你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强了吗?英——雄。”
“那这样吧。”少年垂下眼,潮湿的发梢微微落下来。
雾雨只来得及看到那双瑰红色眼睛里闪烁的一点微光。
“唔——?!!!”
“别说话,闭上眼睛,给老子张嘴。”
在视野变成一片黑暗之前,女孩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滚烫的热度就伴随着比刚刚仿佛浓烈了千百倍的盐柠檬气息,和那个人柔软的唇舌一并,从舌尖一路冲上脑海。
被暗堕的火焰灼烧是一种又烫又阴冷的奇异感觉,明明身处烈火之中五脏六腑都要顺着血液燃烧起来,寒气却一点一点浸透每一寸筋络皮肤,让人在夏末炎热的夜晚也冻得骨头发疼。自从医院醒来之后,雾雨就一直在试图和这种感觉和谐相处。
但是现在,热度和光亮从强行被拖出来吮住的舌尖开始,被它们的主人蛮不讲理地一口气塞进来,一路驱逐了所有疼痛和寒冷,沿着神经烧到骨头,把塞满了不安与无措的脑海融化成一片温暖的空白。
好甜。
他得靠手心制造的痛意才能找回神智让自己停下来。
雾雨被亲懵了。
他行动的太突然,亲的太重,又触到即分,女孩子因为震惊而缩成一线的瞳孔甚至还没有在短暂的黑暗中找到焦距。看着这双微微失神的金眸,少年所有的忐忑,羞耻与不安瞬间被安抚下去,换成一种“不愧是老子”的诡异自满。
还有想要把她拉过来继续下去的强烈渴望。
爆豪胜己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一把,忍着羞耻,声音哑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湿润的金发在夜风中闪烁着深深浅浅的碎光,少年微红着脸专注地低头看过来的样子英俊得不可思议。
“喂,你……感觉怎么样?”
“我开始理解扎布了。”雾雨喃喃道,抬头看向爆豪的眼睛亮得惊人:“我还想亲。”
“……?!!”
少年脸上刚褪下去的红色唰地一下子冲上来,爆豪胜己一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按在扑过来的雾雨脸上把她按回去,一边气急败坏地教育她:“你这家伙……!你给我矜持点!”
雾雨从他手上挣扎出半张脸来看他:“?你不想亲了吗?”
“我不是——”爆豪简直服了雾雨,两手按在她肩膀上才把两个人的距离推远了一点:“你站好!”
看着他严肃下来的表情,小姑娘很顺从地站直了,只是眼睛还亮得惊人,像是趴在鱼缸边上盯着金鱼的猫。
爆豪胜己活到这么大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落到这种地步,就像是挂在脑门上吊着驴往前走的胡萝卜,因为羞耻和怒气,鸡皮疙瘩快要把他淹没了。
“想要再亲的话,就给我老实等到回来再说吧。”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神色,男孩子压低的嗓音里带着认真的狠意。
“就这一次,雾雨莱因赫兹,要是敢一身伤地回来,或者给我找什么七个八个女朋友,你这混蛋就再也别想亲了。”
“就这一次吗?”雾雨歪头,想自己再也不受伤的可能性,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以后受伤给亲吗?”
“嗯,就这一次。”背在身后的手攥紧到发疼:“下一次,老子会跟着你的。”
“……”
“好——”
“混蛋!不要突然扑过来!!”
“也不要蹭我!!”
在一手揽着这姑娘给她裹自己的外套的时候,爆豪胜己想起了他的补充条件:“要是临时执照考不过,你也完蛋了!”
雾雨僵住,过了一会,她才慢吞吞地从爆豪的外套下面钻出来,顶着爆豪狐疑又火气渐升的眼神,表情微妙地开口。
“……其实,”
“我是说……我已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
灯光不好有很多细节看不清,但上面的“临,时,执,照”四个大字还是精准地印入眼帘,刺痛了没照爆豪的眼睛。
“……你。”
雾雨想起她请假的时候从欧尔迈特手里拿过这张卡片时,金发教师弯弯的眼睛。
即使明白这是克劳斯先生和夜眼先生为她做的事情,但果然还是——
“没关系吗?如果我做出出格的事,欧尔迈特先生要为我承担连带责任的。”
退役的No.1英雄对此做出的回答是摸了摸雾雨的头。
名叫志村菜奈的女性爽朗的笑容穿过时光映入眼底,欧尔迈特微笑:“雾雨少女,还记得自己的初心吗?”
“嗯,我记得的。”后辈尚还一团稚气的脸上闪耀着和那时青年相似的笑容,即使经过了鲜血和眼泪的洗刷也一如以往,小小的虎牙尖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小姑娘半个身子跨出门外,像欧尔迈特曾经许多次做过的标准定点姿势一样,竖起大拇指。
“想做能保护人们一直平静幸福生活下去的英雄!”
“你这混蛋果然是想打架吧!!!”
雾雨一边憋笑一边从暴跳如雷的爆豪手下躲过去往楼边跑,从他吊起九十度的眼睛里找到瞒着同桌偷偷写完作业的快乐。
“再次介绍我自己。”
漆黑的鹤翼纹在眼底展开,女孩半只脚踏在空中,向男孩子鞠躬致意。
“赫尔沙雷姆兹罗特莱布拉属分世界负责人雾雨莱因赫兹,职责是维护世界和平——”
“你有本事别飞起来啊!!!”
“今后也请多指教!”
“西内!!!”
直到第二天坐在教堂顶漂亮的雕花廊柱上,雾雨都在笑。
其实医生并没有给雾雨留下联系方式,但雾雨就是很肯定地觉得,他一定能找到她。
可能是某种通过血液标记定位的能力吧。
那个时候的疼痛和绝望在看到白褂子的一角时鲜明地从皮肤表面浮起。
年轻的棕发医生踩着阳光鼻青脸肿地从远处走过来,柔软的翠色眼睛闪烁着真心实意的喜悦。
“呦!小雾雨!”医生笑着冲雾雨挥手打招呼:“好久不——”
漆黑的花朵在灿金眼底里绽开,光线像是被谁拨动了似的扭曲散开,只一瞬两个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空气中,半边弯月叠着同僚的纹路映上去,直到血迹顺着雪白的衣摆散开时,医生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痛。
雾雨单手握刀,小夜左文字在她手里流畅地拧过半圈在面前人的身体里开出一个狰狞的血洞,女孩抽刀出来一拳打在这个伤口上把他轰飞出去撞上围栏。
刀剑付丧神过分年轻的主君牵着蓝发短刀的手,低下头看进那双因为惊讶和痛楚而微微睁大的翠绿眸子里,平静地打出了久别重逢的第一个招呼。
“好久不见,先生。”
第90章
“……这可真是热情的招呼。”
医生艰难地把自己的一只脚从石缝里拖出来, 龇牙咧嘴地站起身。
而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因为雾雨的攻击而浸透外衣的血液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窸窸窣窣地从织物表面剥离下来,钻回到伤口中去, 翻卷的皮肉层层叠叠地合起来,当他终于把自己扭曲的腿掰回原来的方向, 站直身体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和他来时没有什么分别了。
出来复仇的小短刀被雾雨送回了本丸找他哥哥们, 女孩沉默地盯着医生的动作,发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疑问。
“这是怎么办到的?”雾雨指了指他头上的淤青。
医生罕见地表情复杂。
“赫尔沙雷姆兹罗特出产的生物造型定型剂, 能把一个人的外表固定上一个月。”
雾雨知道这个, HL的畅销品,解救了各种不爱洗头的男男女女以及异族朋友,一度在刚刚上市的时候卖到脱销。
但事实上医生一点也不觉得有趣,永生之酒改造了他的身体, 让他从一个普通人类变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也因此他比别人抗揍了很多。尽管早知道这么干会受到报复, 但一出界门就被蹲在门口的堕落王暴打一顿扭送去了莱布拉还是让他始料未及。这群人在他身上一通胡搞也没能留下什么鲜明伤口,最后不情不愿地给他做了个造型。
“……看第二遍也觉得很伤人啊喂,你这一脸后悔没有买药水的样子。”医生叹气:“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有, ”雾雨并不太在意医生会不会被伤到,她点点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一个一个来吧。”棕发青年坐到雾雨对面的装饰雕塑上,腿屈起来放在石膏天使的半边翅膀上, 在阳光下眯起眼睛。
“小雾雨对[没有个性]这件事, 有什么看法吗?”
曾经医生对人们执着于不老不死这件事很不能理解, 但是后来,随着他自己变得不老不死之后,他就开始像一个骤然暴富的穷鬼一样逐渐能够理解到有钱人的快乐。
至少对于喜欢折腾的人来说是真的很快乐。
发现自己可以不用为生老病死担忧了之后, 医生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享受生活,他快乐地跑去和吉普赛人学了两年乐器,然后被邀请去做了几个月□□,在木仓子儿中提升了自己的斗殴水平,这无穷无尽的人生有这么多可以尝试的事情,以至于当他从快乐中抬起头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悄悄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赫尔沙雷姆兹罗特是异世界的中转站,但你那师父是不是基本没怎么带你旅过游?”
其实雾雨跟着血斗神去过很多地方,只不过那位老人家不爱看人文景点,偏好人迹罕至的自然风景区,基本上每次雾雨和扎布被丢去修行,刚回来的时候都像个野人一样讲不利索话。
然而医生正好相反,他喜欢去有人的地方,自从他找到了可以自由去往其他世界的方法以来,他几乎走遍了每一个去得到的地方。
“其实这事儿你去问莱塞兹的那个医生,她多少也察觉到一点了。如果说,把所有类似异能,灵力,不老不死等等这些正常以人体的自然机制不会出现的症状都统一用‘个性’来称呼的话,小雾雨,”医生看着雾雨微笑:“这个世界上现在已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无个性’了。”
——人类在缓慢地分化着。这是医生在几百年间得以确认的事情。
肌肤骨骼,血液经络,神经反射这些东西起初都是一样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同的世界里缓慢地变成不同的样子,从能力的不兼容,到接触层面的不统一,最后由非常相近的同一种族,分化成完全不同的“人”。
雾雨想起从前吉尔伯特先生给她讲的关于相泽老师和克劳斯先生的初遇,黑发教师盯着老板的血十字,瞪到泪流满面也没能让它消掉一个角。
——基于不同身体结构和不同应用体系的基础之上催生出来的能力无法互相影响,是构成众多异世界和平安定相处的基石。
这样的话至今还在赫尔沙雷姆兹罗特的异界博物馆墙上挂着。
医生想起高兴的事情:“也就是说,你和爆豪胜己,跟HL大街上的鱼头人和爆豪胜己,完全没有什么分别。”
“……”
“所以我有什么不一样吗?”
在雾雨刚被带回莱布拉的时候,扎布他们也很担心这姑娘其实是什么百变邪神的新马甲之类的,她在对血界眷属的时候表现出了特殊的刀剑技巧,但是学斗流血法的时候也没遇到什么困难,甚至于,她的能力可以同时被两个不同世界的能力无效化消除。
用那位顿阿鲁尔艾尔的话来说,兼容过头了。
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医生沉思了一会:“说起来,你叫我一声爸也不为过。”
“……”
雾雨抽出刀来。
“当我注意到这个事情的时候,基本上我能去得到的所有世界都已经完成了这种分化,这个个性世界是已知分化最晚的地方,但即使所谓‘超常’还只刚刚发生了不久,但该进行的改变都已经一个不落地发生了。”
“你的那个朋友绿谷出久原先是无个性吧?”医生问道。
“您告诉了All For One吗?”
“那倒没有,他没问过我。”
“哈哈哈别担心别担心,”青年笑眯眯摸后脑勺:“这种事我一般睡一觉就忘了。”
女孩沉默地看着他。
乌木一般的头发垂落在颊边,浅金色的眸光冰凉,但直到被烫到了医生才反应过来。
那是安静燃烧的火焰。
雾雨猝不及防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无论是绿谷出久还是AFO抓走的布偶猫对医生来说都没有价值,即使是个性世界所谓的‘返祖特例’,或者是被后天拿走了个性变成普通人,他们的身体结构都也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无个性的绿谷出久和有个性的爆豪胜己一样,都和雾雨是不同的东西。
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在十几年前被发现的。
那是AFO无意间找到的一个生命科学研究所,实验室已经废弃多年,文件上的铅字都已经消退的七七八八,但有一样东西却完好地留了下来。
“什么破口试剂瓶都是AFO骗你的,”青年线条柔和的眉眼弯了弯:“你当时被保存的可好了。”
造价昂贵的培养液直到实验室废弃后入侵者进入样本存储室,都在巨大的生物舱里不间断循环着,盈盈的蓝光微微照亮了里面纵横交错的管道,在机器隐约的嗡鸣间,半透明的,声息轻微的一小团安静地漂浮着。
幽蓝玻璃的边缘,细细的银字在昏暗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映入青年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碧绿眼眸中。
[“超常”前留存样本031号-“雾雨”]
走遍了数百个不同世界的漫长时间中,这是医生遇到的唯一一个理应存在于过去的生命,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跨过了数百年的时光,然后像蝴蝶挣动茧蛹,草木伸出石缝一样,对着新世界的闯入者天真而不自知地,动了一动。
他听到心跳声。
“所以是您把我孵出来的吗?”
“是啊,要叫声爹来听听吗?”
雾雨突然就理解了轰焦冻的心情。
“……那还是不了,”她回答道:“我总觉得我该叫爸的另有其人。”
医生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鉴于孵你是AFO出的钱,而我母胎单身也不想走哪都拎着你,就姑且当作弃婴先放在他那里养了。”
“什么?AFO那样的都能脱单?”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残酷之处啊。”
“……”
“然后大崩落的时候,那个废物把你丢了,找了好几年也没找着你,后来找着了死柄木弔,就懒得再找你了。直到前不久我来这边遛弯,才发现你居然没死,还有了个性。”医生摸了摸他头顶完全不痛的肿块,神色微妙:“我现在倒是明白为什么找不着你了。”
直到回去的路上,短刀今剑捧着可丽饼喊她的时候,雾雨都在想着医生的话。
她陆陆续续找回了和刀剑的联系,而其中除了鹤丸提到的那几位之外,绝大部分都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了,小姑娘看着短刀付丧神,灰发红瞳的小天狗心满意足地舔着嘴角的奶油,宛如之前只是做了一场没有痕迹的噩梦。
今剑不太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就可以被主君看到了,但是这不妨碍他开心。雾雨带着他做了各种各样的尝试,发现这边的游乐设施他都可以玩,而吃的东西得被雾雨揣一会,或者直接塞到本丸才能碰到,于是他今天就快乐地吃到了很多平时光忠不会做的零食。
“从已有的情况来说,未分化前的人类有那么一点点像干细胞,因为没有特化,放着不管是不会有‘个性’产生的,但是正因为自身属性是无,可以装得下任何东西,所以你可以学斗流血法,你的能力也可以被所有其他异世界的什么东西所接纳和影响。”
以过去的某一个时间为节点,在大崩落之前,世界就早已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变化。
“小雾雨是此间的独一无二呢。”
那双翠色的眼睛含着柔软而无机质的笑意看过来。
——“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那群刀剑会找上你了吗?”
少女主君看着不远处拽着气球挥手的短刀,很久都没有讲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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