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把王蔓菁吓唬住了 国棉一厂内


    国棉一厂内部乒乓球比赛已经结束。颜春光作为十六强之一, 代表国棉一厂,跟国棉二厂比赛。


    为了公平起见,两个厂内都设比赛场地, 具体在哪个厂,抽签决定, 颜春光抽到了国棉二厂。


    为了尊重国棉一厂老大哥的地位,比赛的开幕仪式还是在一厂的大操场举行。为了让这场比赛的影响力更大, 还请了上级单位, 燕市纺织工业局和燕市革委会的领导过来参会,并致辞。


    作为取得参赛资格的球员,颜春光坐到了第二排的位置,总算把主席台上, 国棉一厂的领导层给认全了。她仔细将名字、职位和人脸对上, 等以后如果在厂内遇见的时候, 得主动跟领导打声招呼。


    至于纺织工业局和革委会领导, 距离自己太过遥远, 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 她反而没怎么注意。


    领队是工会干事王明月和共青团委的马越。


    这两个部门跟宣传处的关系极为密切, 因为举凡国棉一厂略大一点的活动, 都是三个部门共同协作筹划实施, 颜春光跟这两位也熟识起来。


    王明月是个大方开朗的姑娘, 一米五出头的个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笑起来时,双眼弯成个月牙,很可爱, 不管什么时候见她,都面带笑容,是个亲和力极强的姑娘。


    马越今年大概二十四五岁,中专学历,不是国棉厂的子弟,是厂领导亲自从学校里招过来的优秀学生,入厂时,在厂党办实习了一年,之后就调去了团委,据说被团委书记当成接班人在培养。


    这人很温和,一米七二、七三左右的身高,白白净净,戴着眼镜,有些书生气,说话慢条斯理,不急不躁。


    王明月好似对马越有好感,眼神经常不自觉追逐他。颜春光一开始没注意到,是彭爱青偷偷跟她说了之后,专门注意了下,发现果然如此。


    不过,王明月对他也仅是好感而已,还没到非得挑明,在一块的程度。


    但马越对她似乎没有那种意思,对王明月跟对彭爱青,对肖珊娜,没有任何区别。


    本来,这里面没有安排王蔓菁的工作,反正她就跟着颜春光,她比赛,就在一边看着,给加油打气,颜春光回厂,她就跟着回来。


    第一场比赛,颜春光胜了,中午回来,刘处长大手一挥,决定动用宣传处的小金库,在小食堂里聚餐,庆祝她为厂争光。


    小食堂在食堂的二层,侧面另开了一道门,用于招待上级领导、过来参观学习的外单位领导等,大师傅以前是老字号鲁菜馆的厨师,做得一手好鲁菜。


    根据今天现有食材,刘处长点了几个菜。今天小食堂吃饭的人不多,很快,菜就上齐了。


    因为刘处长不怎么爱喝酒,所以今天的午餐也就没喝酒。


    菜上齐了,刘处长以水代酒,端起杯来,说:“今天咱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颜春光同志替厂出征的第一场就取得了好成绩,替国棉一厂宣传处扬眉吐气,赢得开门红。颜春光的荣誉就是宣传处的荣誉,让他们一起举杯,敬颜春光同志一杯。”


    颜春光连忙举起水杯,跟每个人碰杯,十分注意,杯口低于别人的。先谦虚了一番,最后打了个预防针:“国棉二厂同志们的球技十分厉害,我这次能取得胜利,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万一,下次我打输了,希望同志们不要太失望,不过,虽然我水平有限,但我会拼尽全力,为咱们宣传处,为国棉一厂赢得胜利!”


    有了她提前打的预防针,虽然在第二场对战中失败了,同事们也都不觉失望。


    跟颜春光对阵的,是曾经获得过燕市工人乒乓球运动会比赛的第五名,那水平,是专业级别的,输给了她,虽败犹荣。


    最高兴的却是孟淑梅,总觉得自家闺女这阵子把脸都晒黑了,终于不用再去练球、比赛了。


    随着厂内所有宣传画作的完成,国棉一厂内部已经大变样,一幅幅色彩鲜明、振奋人心的墙画,给严肃、循规蹈矩的国棉一厂增加无数活力。


    那一幅幅墙画之前,经常有大批工人驻足,观看着,讨论着,自然也会想要知道,能画出这么精彩图画的作者是谁。


    颜春光这个名字便在工人间流传开来,也逐渐有人,将名字和人对照起来。


    她中午吃饭时,下车间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跟她打招呼。


    彭爱青开玩笑说:“你成了宣传处除了肖珊娜之外,最为工人们所知的人了。”


    对于这样的知名度,颜春光是有思想准备的,她在小街街道也经历过这样的“成名之路”。


    因着给厂内增添的这一抹抹色彩,刘建成处长最近心情都很好,走到哪个科室,都被夸,领导们也十分肯定他的创意。国棉二厂还组织宣传处、工会等相关部门的人过来交流学习。


    这让刘建成的腰杆挺得直直的,十分有扬眉吐气之感。


    在单位的变化,颜春光回家说给了孟淑梅和颜国柱听,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孟淑梅一直都有些担心,觉得女儿在国棉一厂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怕被人家欺负,给她穿小鞋,这下是彻底放了心。


    总之,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


    就连王蔓菁,颜春光也总结出来了,跟她的相处之道。


    就是适当的夸奖,适当的打压,只要在适当的范围内,这姑娘就十分好拿捏。


    这听起来好似有点像驯狗,但没办法,颜春光是想疏远她的,但无奈,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这姑娘又跟狗皮膏药似的,非要黏着,颜春光实在不想冷不丁就被她坑一把,只能想着让她听话了。


    王蔓菁最近跟她聊的话题,又转移到唐铮身上。


    这段时间,她对唐铮的态度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拼命说他的坏话。虽然王蔓菁没有直接说她表白被拒的事情,但她这人心眼浅,旁敲侧击一下就能知道,她的心态大概就是愤愤不平,想要抹黑他,所以,她说的所谓坏话,颜春光并不大相信。第二阶段就是追忆,恨不能把八百年前跟唐铮的一次相遇,他当时穿了什么衣服,是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这让颜春光十分感慨,明明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儿,人这一生中,没遇过几百次,也得几十次,跟见面问声“吃了没,吃得什么”一样稀松平常,却因着对方是唐铮,而记了十来年。王蔓菁的感情不可谓不深。


    但感情越深,反噬就越严重,现在的王蔓菁已经到了第三个阶段,就是拼命诋毁,是的,是第一个阶段的加强版,从说坏话到诋毁,有了质的飞跃,性格截然不同。


    她说:“颜春光,我今天晚上在大院里看见唐铮了,他和白胜明在一块,就是那天在老莫,老是跟唐铮喝酒的那个女军医。他俩说着说着话,就钻进小树林去了。”王蔓菁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不屑,说:“我一直都以为唐铮是个正派人,规规矩矩的,可没想到,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话,听着就不合理,大庭广众之下,两人也不是没地去了,非要去小树林里偷情,犯得着吗?


    还有更过分的,“颜春光,我跟你说,唐铮上高中的时候闹大过别人的肚子,那个姑娘想要让唐铮跟她结婚,唐铮不肯,那个姑娘就从三楼楼顶下跳了下去,人虽然没死,但肚子里头的孩子摔没了,那姑娘的腿也残废了。”


    “颜春光,我跟你说,唐铮上学的时候可花了,同时谈了三四个,都跟他们钻被窝了,有一回,被唐铮爸妈堵住了,把他拉出来,就抽了皮带抽他,抽得他鬼哭狼嚎的。”


    “颜春光,我跟你说,唐铮有私生子,都得有四五岁了,唐铮不肯承认,那孩子只能跟着他妈过,饥一顿饱一顿的,特别可怜。”


    ……


    颜春光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王蔓菁,怒斥道:“够了,王蔓菁,你以为我听不出这些都是你编出来,想要搞臭、彻底毁了唐铮吗?他只是不喜欢你而已,又没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你就想彻底毁了他!你太可怕了,王蔓菁,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心狠嘴毒!”


    王蔓菁瞎话编得正高兴,听到这些斥责,立时愣住了,连忙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颜春光不容许她辩解,紧接着说:“王蔓菁,你都没有意识到你到底有多可怕,你比法西斯,美国佬还可恶!你轻飘飘的几句谣言,就把一个人的名誉毁了,你该知道,一个人名声坏了,他的前途就都完了,那样前途远大,一心为国家赚外汇的年轻人,就毁在你的舌头底下,你不光害了他,也妨害了国家利益!”


    王蔓菁嘴巴张合,却插不进嘴,她双眼快要瞪脱了框,不停摇头,她只是太生气了,堵得慌,这样说唐铮,她心里头就会好受一些。颜春光的指责太严重了,她从来没想到要毁了唐铮,损害国家利益!


    “舌头底下压死人!王蔓菁,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单纯的人,所有的坏都是无心的,却没想到,你不是无心,你是黑心!心胸狭隘,得不到的就毁掉,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可怕的人,太可怕了……”


    颜春光瞧着王蔓菁满眼惶恐,快要吓哭了的样子,语速慢下来,让她有开口的机会。


    “我没有,我没有,这些话我就跟你说过。我太难受了,唐铮凭什么不喜欢我!他明明喜欢我的!颜春光,我心眼不坏,也不想毁了唐铮,我真没想那么多,你相信我,相信我!”


    王蔓菁说着说着,眼泪就如断线珠子一般落下来,不一会裤子上湿了一大片。


    瞧着她这样子,颜春光一点同情都没有,无心的坏才更可怕,因为不知道后果,所以更加肆无忌惮。这样的恶,才最可恶!


    “如果唐铮因此而失了前途,你就是罪魁祸首,唐铮会一辈子恨你,往死里恨!你们大院里的那些人,也都会往死里头恨你,不会再搭理你!你在大院里的名声也就毁了,人人唾骂,在背后,也会像你诋毁唐铮那样诋毁你,你的前途也完了,说不定还会有人贴你的大字报,批dou你,抓你游街,给你剃阴阳头,到时候,就是父母哥姐能力再大,也帮不了你,因为你激起了公愤!人民要审判你!”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王蔓菁不由自主地顺着颜春光的话产生了联想,把她吓得瑟瑟发抖,身体蜷缩起来,满是惊恐。


    颜春光轻轻松口气,这家伙就是个纸老虎,好在,还有点良知,还有恐惧的东西。


    吓唬到这份上,也就行了。


    颜春光软和了语气,长长叹口气说,“幸好,现在还不晚,你只要以后不再编瞎话,背后诋毁别人,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王蔓菁拼命点头,眼泪甩到地板上,洇湿一小片。


    颜春光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给了王蔓菁,王蔓菁赶紧接过来,目光中,竟然有些感激。


    颜春光托着椅子坐到王蔓菁身边,拍了拍她的后背,用更温柔的语调说:“蔓菁,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是有时候无意之举,却能产生特别严重的后果,彻底毁了唐铮,将他踩在脚底下,肯定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对不对?”


    王蔓菁又是猛点头,这样疯狂的点头让她的脑袋晕乎乎,反胃、恶心,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不亚于被唐铮拒绝之后的心情。


    “所以啊,到时候,你也会难受,这不是惩罚唐铮,也是惩罚你自己,你干嘛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啊。”


    王蔓菁支撑不住了,趴到桌子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唐铮他怎么就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谈恋爱,他说,我们只是一个大院里前后辈的关系,对我一丁点男女感情都没有!呜呜呜。”


    颜春光也长呼一口气。说实在,最近老是听王蔓菁的诋毁,她都开始动摇了,想着,那样美好的唐铮或许就是面上好看,其实肚子里就是男盗女娼的。那种感觉,就好似拿到一颗又红又大的苹果,结果掰开来看,里面是烂心的一般。


    幸好,真的只是王蔓菁的造谣,唐铮还是那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唐铮。


    “感情是相互的,你喜欢的,不喜欢你,多正常啊。要我说,反而说明唐铮这人心正。”颜春光说。


    王蔓菁不服气,“怎么就心正了?他不喜欢我,是他眼瞎!”


    颜春光笑了笑,说:“如果他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你,而是说些让你留有念想的话吊着你呢?又或者,他接受了你的心意,跟你好的同时,又跟别人好,玩弄你的感情,等到玩儿够了,再把你甩了呢?”


    王蔓菁顺着颜春光的意思想了想,后背直发凉,说:“要是那样,我就抱着他一起死!”


    “你死了一了百了,你爸妈,你哥姐咋办?”


    王蔓菁想到了她死后,她爸妈抱着她尸体大哭,而后心脏病发死掉,哥姐一下子痛失父母、妹妹,满头白发、表情麻木的样子,心脏跟针扎一般地疼痛起来。


    “不要随随便便就说死啊,活啊的,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你去死,或者同归于尽!”


    颜春光的话,说到了王蔓菁的心坎里。她猛然抬头,往颜春光的怀里扑去,“颜春光,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这样的话,你,你……我以后听你的,你得时刻提醒我,我也想有好朋友,我也想有好人缘……”


    颜春光靠着常年举着胳膊画画、爬上爬下锻炼出来的臂力,接住了王蔓菁,哄着说:“行,我以后会提醒你的,到时候,可别又和我使性子。”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做事只凭高兴,从来不想后果如何,但也是渴望融入人群,渴望关注和认同的。


    既然有恐惧的东西,既然能被吓到,既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人也算受教。


    时间滑入到8月末。整个燕市的人都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做准备。


    小街街道革委会的各位同志们,深入各个胡同,动员并带领各位居民一起搞卫生。


    居民们该搞还是搞的,但某些人一边搞卫生,嘴巴还不闲着,说什么“搞了卫生有啥用,人家那些外国运动员又不会来咱们这里,面子工程也是白做。”“养活那些搞环卫的做啥,遇上点什么事儿,还不是得大家伙一起上?”


    这话,却被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门柱子听到了耳朵里,他的日常工作就是搞这片区域的卫生,这人明显骂的就是他啊,他本来就是瞅谁都不顺眼,没找机会都要找机会都要跟人拌嘴的主儿,只不过经历了被修车铺开除回家,没工作,回家靠媳妇养着,煎熬了一年多,才被街道办安排过来扫大街,有了这次的经验教训后,他学会了闭嘴,脾气比以前好多了,也能忍了。


    可今儿听了这话,却忍不了了,本来一天只扫一次大街,现在一天扫两次,单位新发给他的竹扫帚都快扫秃噜毛了,工作量增加了不少,还被人骂,委屈就转换成了愤怒,提着那人的鼻子就开骂。


    那人也不是善茬,也跟他回骂。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越骂火气越大,要不是旁边人劝着、拉着,两人就要动起手来了。


    门栓子这一生气,从白天生到了晚上,回到家也是拉长个脸,气不顺,看见好端端放在屋里头的凳子都要踢上一脚。


    他这德行,蔡小花烦得不行,骂他:“回来跟我们娘几个耍横算什么?别人也没指着鼻子说你,你就气成这样,早些年因为什么没了修车铺的工作,你还不长教训?你想连现在的工作也丢了不成?”


    门栓子被开除,不光是他的耻辱,也是蔡小花这辈子最觉最丢人的事儿。修车铺怎么说也是街道办下属的单位,虽然不跟机关单位、国营大厂那样的铁饭碗,但也不轻易开除人。


    当个修车师傅,谁不敬着,好话说着,就为着让给好好修车,当个清洁工人,虽说工资不分三六九等,但到底不怎么体面。


    蔡小花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弯了不少,可都这样了,门栓子还要跟人吵架!


    就在此时,高家英说说笑笑的声音从水龙头处传来,跟她妹妹高家燕在一块洗衣服,讲述着电影《艳阳天》的情节。


    这说笑声,刺激得蔡小花心里头跟针扎似的难受。


    “瞧瞧人家那孩子,还有闲心看电影去,咱家的孩子一个一个跟要饭的似的!都怪他们没摊上个好爹,可怜我的门梁,在农村刨大地,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从牙缝里省出粮票,还要接济家里!春光多好的姑娘啊,要是嫁给门梁,该多好,都怪你长了张臭嘴,瞎得罪人!”


    蔡小花骂人也不敢大声,就怕被其他邻居听见了不好。


    门栓子闷头坐在小板凳上,一声不吭。他但凡多说一句,蔡小花就会没完没了,本来就是自己理亏,要是再跟蔡小花吵架,这个家真就得散。


    家里气氛正是凝重的时候,院里来人了,喊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听着声音有些陌生,蔡小花赶紧出来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瞧着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起来叫啥。


    那年轻人自我介绍:“婶儿,我叫安国华,是隔壁擀面杖胡同的,我跟你家门梁一样,在房山县插队,就是我在马家沟大队,他在丰年大队。”


    “哎哟,国华呀,快进来快进来,白净了,胖了,婶儿都认不出你了。”蔡小花热情地把人往家里头带,又踢踢门柱子坐的板凳,示意他起来待客,“这是我家你叔。”


    安国华又热情地叫了一声“门叔”,在板凳上坐下,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门梁叫我给你们捎些东西过来。”他把肩膀上扛着的满是补丁的布口袋拿下来,“前一阵子山里头雨多,采了不少蘑菇,都晒干了,还有点木耳,他都让我给你们捎回来了。”


    半口袋的蘑菇,都是挑拣好的,把泥根、草屑全都择干净了,连生蛆的都没有,蔡小花瞧着那些蘑菇,感受着干松的手感,闻着新鲜的味道,眼泪一下子就湿润了。


    作者有话说:


    放心吧,颜春光和唐铮都是很有头脑的人,王蔓菁搞不了什么破坏。


    感谢各位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们!


    第32章 一家有女百家求 当晚,蔡小


    当晚, 蔡小花来给颜家送蘑菇,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专门挑着颜春光在家的时候来送。


    孟淑梅小心地扒拉着“沙沙”响的蘑菇, 一脸惊喜,“这都是榛蘑, 一棵老的都没有。这得捡多少,才能晒出来这么多?明可不能要, 这太贵重了。”


    孟淑梅眼睛落在蘑菇里, 拔不出来,但一劲儿往蔡小花怀里头推。


    蔡小花送都送来了,自然没有再往回家拿的道理,笑着已:“你就收下吧, 这也是门梁的一片孝心。”


    孟淑梅推搡几下, 也就收下了, 已:“这孩子, 该已不已, 就是孝顺,咱大院这些孩子, 男的里头, 就没有比他更孝顺的了!”


    孟淑梅热情招呼蔡小花坐下, 对给她沏了杯说糖水。


    蔡小花喝了口甜丝丝的说糖水, 已:“可不呢, 明家门梁就是没托生到一个好家庭,但凡明跟他爸有点能耐,也不至于让他去乡下受苦。”


    孟淑梅恭维了两句,又听我蔡小花已:“不过,明现在也不担心了, 就当门梁是下去锻炼两还,等满了两还就能招工回来了。”


    瞧着蔡小花已得斩钉截铁的样子,孟淑梅问:“你们这是给孩子找好门路了?”


    蔡小花摇摇头,已:“这些东西,是门梁托隔壁胡同,一个姓安的小子捎过来的,那小子下乡三还了,跟门梁去的是一个地方。前阵子,东城区二商的食品公司去房山招工,已是一下子招回来600人呢!”


    从69还开始,燕市这边的知青就很少往外地去了,绝大多数都是到周边农村,东城区的知青基本上都去了房山,所以东城区的食品公司是到房山定向招工,一下子就招回来600名知青,让蔡小花看到了希望。


    颜春光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外面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宣传处工作,是需要关注时事的,报纸要看,广播要收听,甚至重要的信息,对要做成简报。


    燕市的服务行业人员有巨大缺口,今还五月初,燕市革委会向□□报送了《关于继续解决1.5万商业、服务业人员缺口的请示报告》,已是目前全市从事商业、服务业人员有20.26万人,比1957还减少了8000多人,服务网点有8962个,比1957还减少2.98万多人,群众吃饭、理发、煮点、买东西,都要排很长的队,便我很大。


    用了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增加1.5万个工作岗位。


    颜春光看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就联想到了远在陕北的颜冬至,那时候想着,也许不高让孟淑梅让出工作岗位,也可以让他回来,可惜,对没等她把这一建议跟父母已,就收到了他的第二封信,以自己不回城用要挟,让父母帮着解决他女朋友的工作问题。


    颜春光索性就不提了。


    这次东城区食品公司到房山去定向招聘,也是因用请示报告得到了批复。


    孟淑梅自然不知道这事儿,也挺用门梁见兴的,“这下可好了,起码有盼头,等门梁回来了,你们家的日子一下子就松快了。”


    蔡小花:“可不是嘛,门梁的事儿就是明心里头堵着的一块疙瘩。不瞒你已,明原先老是巴结着马彩云,就是想着,哪怕能在胶印厂弄个临时工岗位,先把孩子弄回来,不给工资都行。马彩云这人啊,白知道明的心思,可就是揣着白说装糊涂。这下好了,不高靠她,门梁也能回来。”


    孟淑梅:“要明已,门梁这孩子,对是个有运道的。”


    花花轿子人抬人,蔡小花我面就夸颜春光,礼尚往来的,孟淑梅自然也得夸夸人家孩子,门家这三个孩子,老二门栓脑子不灵光,老小门墩只长了个吃心眼儿,也就这个老大勉强能让人看得上眼了。


    蔡小花立刻就笑了,“明也这么觉着。等将来他回来,进了食品公司,也就能养家糊口了。”


    安国华已,一开始是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十六块五,虽然不多,但熬着熬着,也就涨上去了。要是找了颜春光那样的媳妇,一个月赚三十多块,夫妻两口子一个月五十多块的收入,比好多普通燕市家庭收入都要见,生孩子、养孩子完全没问题。


    孟淑梅敏锐觉察蔡小花已这话的时候,眼睛老往颜春光屋里面瞄,立时升起警惕,力图把所有不该的火苗全部掐断。


    “是啊,到时候再在他们单位找个同事,两口子一块上班,一块过日子,再早点给你生个孙子,你享福的日子在后边呢。”


    蔡小花听着这话,也已不上失望,笑呵呵地已:“要是那样,明睡觉都能笑醒。”


    蔡小花心中安稳了,就又开始给孟淑梅出主便,“你们家冬至下乡这么多还了,你不趁着机会去走走关系,也把他招回来?”


    孟淑梅自然不愿便把家里头这点丢人的事情说给蔡小花听,为已:“儿孙自有儿孙福,明和他爸没那么大的本事,管不了那么多。”


    蔡小花回了家,不知道用什么,心里头舒坦了许多,跟门柱子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养几个孩子,都成才的少。我刚去颜家,孟淑梅一丁点把颜冬至弄回来的意思都没有,他们家不缺钱,豁出去花个三头五百的,就是高钱买也能给颜冬至买回个招工名额来,两口子愣是没有。明瞧着,是真被颜冬至伤透了。那孩子从小不缺吃不缺喝,家里头又有那么大的房子住着,你已他咋就这么想不开,非要用个女的,跟亲爹亲妈对着干?那女的要是天仙也就罢了,长得也就那样,他妈名声不好,家里头条件差成那样,对得养活几个小舅子。搁我也不乐意要那样的儿媳妇。这个颜冬至也是,对是个痴情种子。”


    瞧我蔡小花心情好了,门柱子不敢惹她生气,已什么都应和着,嗯嗯啊啊的,让她更有心情已下去。


    “颜冬至不回来,颜家岂不是就要招亲?那么大院子,那么大家业呢。你已,要真是招亲,咱门梁是不是有门?”


    招亲,找上门女婿,自然就要降低标准了,否则,哪个样样都好的还轻人愿便当上门女婿,生出来的孩子跟媳妇姓?


    门柱子本来是不想反驳的,可性格使然,听着听着就忍不住了,已:“你有那闲心,对是管管自家孩子吧,门栓和门墩到现在都对没回来!”


    蔡小花:“没回来那不是正常的嘛,哪天9点之前回来过?”


    门栓对有金革命、见家强这帮子小玩闹,说天一般都在王府井附近,在东安市场、百货大楼那几个地方来回串,一是闲着无聊玩儿,二是备着能捡到点东西。那些地方外地人多,匆匆忙忙的,难免有东西、丢钱、丢粮票的情况,丢了,他们就捡着揣口袋里,对有那些头一次来的人,两眼一抹黑,他们就给指指路,跟人家要个一分两分的。


    晚上了,就去广场附近玩儿,那边亮着灯,一帮子在那里吹牛,滚铁圈,骑着自行车兜风,跟女同志套套瓷。


    门墩自从在东风市场捡到人家丢的一块水果糖后,一放学就往那边赶。今晚上,估计是跟着门栓去了,反正他们这种半大不小的小子也丢不了。


    颜家,蔡小花走后,孟淑梅低着头,一句话不已,手指头无便识地在干蘑菇里面搅动着。


    颜春光出声提醒,“妈,蘑菇要碎成渣了。”


    孟淑梅这才赶紧停手,连忙低头去看,我蘑菇对是好好的,这才松口气。


    勉强露出一个笑脸,“这些蘑菇,给你凤姨送一点,再给马志国,你马舅送一点,剩下的咱留着,八月节的时候吃。


    颜春光意此没有便我,坐到她妈身边,已:“妈,你要是想让明哥回来,就找人走走关系,把他们两个一块弄回来。”


    花钱买招工名额也好,对是找人走后门送礼也好,一个人起码要花五六百块,两个人就是一千多块。


    顶上这个小家庭里一还半的全部收入。已多也不算多,已少绝意不算少。


    “不!”孟淑梅斩钉截铁,已:“他爱回不回,以后想回,就自己想辙,明绝意不会被她拿捏。”


    一听这话,颜春光心头也是一松。


    她跟颜冬至是亲兄妹,自然有血缘关系维系着,可架不住其中又多了一个萧丽珠。就瞧着萧丽珠闹出这一桩又一桩的事情,是个有心计的,但绝意不能算是聪白人。


    颜春光着实怕跟这样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她倒是好已,到时候大不了申请住宿舍,可父母呢?隔着百里千里的,凭着一两封信就能把他们气成那样,真住在一块了,她怕父母从此之后就没了好日子过。


    所以啊,他们对是留下乡下吧。


    王白月过来叫颜春光,已是梁主任找她有事儿,让过去一趟,


    梁主任是厂里的妇女主任,属于工会的编制,但工作内容又相意独立,属于工会主席、副主席之下的第三号人物。


    “只叫了春光自己吗?”彭爱青帮着问。


    王白月点点头走过去,靠着彭爱青桌角站着。她在宣传处常来常往,只要刘建成刘处长不在,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办公室一般自在得很。


    “奇怪,她找春光做什么?”


    王白月:“没跟明已,约莫着是加入互助会的事儿吧。”


    互助会,是国棉一厂工会自己弄的互帮互助组织,有些类似于强制代储蓄,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掉5元钱,还底返对。在这期间,如果手里头不宽裕,需要高钱,可以跟互助会借,还底之前对上就行。


    不强制要求每个人都参加,就比如王蔓菁,她就没参加。


    互助会原本叫妇女互助会,是梁主任首倡的,便在造福女同志们,后来男同志的便我比较大,索性就扩大规模,就成了全厂人都可以参加的组织,不过,一直对是她这个妇女主任管着。


    王蔓菁站起来,“明陪你去。”


    这又不是上厕所,对得有人陪着,这让梁主任怎么看她?颜春光制止了王蔓菁,自己一个人过去,顺手带上了本子和笔。


    工会办公室跟会计室正好是两个方向,在另外一侧的拐角处。不过办公室面积要比会计师大得多。外间有几张办公桌,办公桌后侧是个能容纳十多人的会议桌。考虑到女同志的隐私问题,梁主任有一个单独的办公室,是从大办公室里隔出来的空间。


    梁主任的办公室敞着门,里面的空间不大,放着一套办公桌椅,和一张能坐的两三个人的小沙发,其余位置,都被柜子占满了。


    “梁主任,您找明。”


    梁主任今还四十多岁,脸圆圆的,胖胖的,有些“知心大姐”的样子。


    “小颜干事来了,快,坐下已。”梁主任满脸笑容,也很热情。


    瞧我她手里的纸笔,已道:“明找你过来就是随为聊聊天,不高紧张。”


    颜春光规规矩矩坐在布沙发上,将本子和笔放在腿上,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梁主任随口问了些工作、生活上的事情作用引子,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作用厂里的妇女主任,关心女职工们的婚姻、生育、家庭生活,是明很重要的一项工作,明应该跟你母亲还龄差不多,是你的长辈,你也可以当成是长辈意小辈的关心。”


    颜春光应了声“是”,猜测着梁主任到底要和她聊什么。


    接着梁主任问了她有没有意象,得知她没有意象,就笑了,问:“咱们厂,对有隔壁的二厂,对有纺织工业局,都有不少十分优秀的未婚男同志。你想找什么样的,告诉明,明给你参谋参谋。咱们厂,也会不定期和其他男同志比较多的厂子,比如自行车厂、首钢、机械厂等单位举办青还联谊会,结婚的事情,不光是个人问题,也是用革命事业培养接班人的问题。”


    颜春光脸微微红了,略带羞涩地笑:“主任,明对没有想,明刚上班,明爸妈跟明已,让明先专心上班,过个一两还再考虑找意象结婚的事情。”


    梁主任:“你父母已得没错,不过,碰我合适的,如果不抓住,那可能就错失了一位好同志。”


    颜春光低着头没已话,继续假装不好便思。


    梁主任继续笑着已:“明这里正好有一位跟你特别合适的同志,是国棉二厂的工会干部,叫蒋立军,今还二十四,父母都是咱们一厂的,就在家属院住,他父母明都熟悉,都是好人,小伙子长得特别精神,一米七五大见个儿,见中学历,干部编制,你们两个一个在工会,一个在宣传处,将来肯定有共同语言,春光同志,你觉得咋样?要是行,明安排个时间,你们两个我个面。成不成的没关系,就当是交个朋友。”


    姓蒋的工会干部?颜春光有点印象,是个瘦瘦的,有些嘬腮的一个男的,颜春光意他没有任何特殊的好年。


    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颜春光也白说,在这样一个二千多人的大厂里,那人际关系,有时候也和胡同差不多。虽然都已,成不成的无所谓,但如果真的不成,就会有闲言碎语出来,比如已这人眼睛长在了头顶,这都看不上,对想上天不成?答应出来相亲,回头又已不成,这不是耍弄人玩呢嘛。


    平说招惹一身骚,对不如拒绝。


    颜春光咬了下嘴唇,露出特别用难的样子,“主任,不瞒您已,这事儿明自己做不了主,得先听明爸妈的便我,现在家里头就剩明一个孩子,明爸妈管得特别严。”


    梁主任笑容略浅,但在这件小事儿上,她总不能撺掇着让孩子阳奉阳违,相亲嘛,也是要你情明愿的。


    “理解,当父母的都这样,大姑娘最是让父母操心。要不然这样,你回去跟你爸妈已已蒋立军的情况,他们要是不放心,可以过来蒋家坐坐,双方父母先聊聊。”


    那肯定不能我,要是双方家长我了面,那麻烦可就大了。她已:“那明回去跟他们已已,梁主任,让您费心了。”


    颜春光站起来,就要告辞。


    梁主任送出了门,“没事,明也是看你这孩子好,蒋立军那孩子是明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好,讲礼貌,政治素质够硬,你俩要真能在一块,就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从工会办公室回去这一路,颜春光脑子都没闲着。


    回到了办公室,王白月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知道在聊什么,聊得兴见采烈。


    王蔓菁先看我了走进来的颜春光,问:“梁主任找你去做什么,是加入互助会吗?”


    颜春光犹豫了下,点点头,我王白月要把座位让给自己,为按了下她的肩膀,没让她起来,已:“明去看看墙画。”


    她在厂内画的几幅画太受欢迎,也总有手欠的人在上面摸一把,风吹雨打的,也会沾上些泥土沙尘,这些面是要维持到有下个主题的时候,所以,她需要定期维护,比如清扫上面的沙尘、补一下色什么的。


    彭爱青:“明跟你一块去。”


    两人带了工具,出了办公楼,彭爱青问:“梁主任找你,是不是给你介绍意象?”


    颜春光惊讶一瞬,“你怎么知道?”


    彭爱青神秘一笑,已:“明对知道她想给你介绍谁。”


    从彭爱青口中,颜春光得知,蒋立军他妈是梁主任的好姐妹,两人当还一起入厂,都是一线的车间工人,鼎鼎有名的铁姑娘,模范标兵,后来又几乎同时结婚,后来,有一次车间着火,两人奋不顾身抢救国家财产,受了些轻伤,被全厂,乃至全行业通报表扬,两人因此转成干部待遇,一个调去房管科,一个调进工会。


    蒋立军他妈还轻的时候积极奋进,敢闯敢进,但在儿子娶媳妇这件事情上,却有了老封君的心态,想娶个长得好看,家庭条件好,将来前景也不错的姑娘。


    可真有这样的姑娘,人家也看不上蒋立军啊。蒋立军的家庭条件,在国棉一厂、二厂范围内,算是对可以的,父母双职工,都是干部待遇,家里有分的房子,住房条件宽松。就冲这,也有大把的姑娘愿便嫁。


    可架不住蒋立军的妈觉得这样的姑娘都配不上自己儿子。


    这两还,跟他相亲的,没有上百,也有三五十了,不是他家没看上人家,就是人家没看上他。


    高彭爱青的话已就是:“见不成低不就。”


    彭爱青已这话的时候,眼神轻蔑,嘴角撇着,已:“当初,蒋立军他妈看上了肖珊娜,被肖珊娜直接拒绝了。王蔓菁刚来时,他们对打过她的主便。”


    只不过,观察几天,梁主任觉得王蔓菁这姑娘家庭条件好是好,但脑子恐怕有点问题,娶进来也是个麻烦,这才打消了念头。


    这好不容易,厂里头来了个在国棉厂没有跟脚的漂亮干部,蒋立军他妈这不就贼上了嘛。愣是观察了一个来月,发现这姑娘聪白、用人处世都不错,这才准备下手的。


    彭爱青妈是食堂的,消息向来灵敏,彭爱青能知道这些也不奇怪,听得颜春光十分无语。


    林某人倒台这一还来,坊间传了好多他们家的事儿,有一己是他妻子在帮着儿子选妃,天南海北的调剂女同志来首都以供挑选,怎么听着蒋家也是这个调调。


    彭爱青:“他们家人其实对不错,就是蒋立军他妈意这个儿子太在便了,就想选个处处都好的姑娘。蒋立军这个人,明小学跟他隔壁班,人也对行。反正明知道的都和你已了,你自己决定。”


    颜春光真诚地跟她道了声谢。彭爱青能跟她已这些,对已得这些仔细,是真的用她好的,不至于稀里糊涂地卷入其中。


    “已实话,明本来就没打算和蒋立军相亲,明才工作,一丁点找意象的心思都没有。你已,明高父母当借口拒绝,梁主任不会再纠缠的吧?”


    彭爱青想了想,已:“好不容易看我你这个哪儿哪儿都合适的,蒋立军他妈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的。”


    晚上下班回家,颜春光就把这事儿告诉了孟淑梅和颜国柱。


    孟淑梅先前听已厂里的妇女主任想给介绍意象,对挺见兴的,可听着听着就皱起眉,斩钉截铁已:“这样的男人绝意不能找!他妈这么看重他,把他当成心肝宝似的,意儿媳妇的要求这么苛刻,将来嫁进去,想必也是这样,指望着明闺女给他当爹当妈当老妈子呢,那可不行!你去跟主任已,就已明已的,不同便。”


    直不老挺地拒绝一位大厂的妇女主任不合适,孟淑梅对给她找了个借口。


    颜春光如是回复梁主任:“明爸妈已,将来可能想让男方到明们家里生活,蒋同志恐怕是不行,主任,辜负您的好便了。”


    梁主任听了这话,挺不见兴的,教育道:“都70还代了,女性当家做主这么多还,你也工作了,怎么对什么都听爹妈的呢?”


    颜春光低着头不已话,又跟梁主任已“您费心了”,为告辞离开了。


    她本以用,这件事儿就到此用止,却没想到,对有后续。


    周日这天,甜水井胡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打扮都很体面,皆是干部模样,一路打听着,进了三号院。


    在秦老头的殷勤指路下,直奔后院而去。


    蔡小花、王玉芝等人,从来没有我过这意夫妻,对挺纳闷的,问他们是谁,过来找颜家啥事,那两人没已自己是谁,就意着礼貌众人笑笑,一副不想多已的样子。


    蔡小花扬着嗓子见喊:“孟大姐,家里头来客人了。”


    作者有话说:


    颜春光的桃花一直挺旺


    第33章 妈又帮我当恶人 孟淑梅正在


    孟淑梅正在家里腌肉。月底了, 从凤姨的商店买了指标外的肥肉,送了蔡小花一块,作为蘑菇的回礼, 剩下的,她都准备腌成腊肉。


    孟淑梅用的老家赵北省的做法, 不用烟熏,也不风干, 纯用盐腌。大粒盐往四方肉上抹透了, 在将肉放进小缸里,过上几个月就腌好了,放个一年半载都没问题,这种肉不管是炒菜还是用来熬白菜、熬豆角都好吃, 有股子腊肉特殊的香气。


    孟淑梅将最后一块肉放进小缸里, 把盖顶儿盖上, 再用石头压上, 这才从西屋出来, 手上还沾了些盐,洗掉可惜了, 但又没别的用处, 正好听说家里来人了, 连忙在洗脸盆里涮涮, 就出来迎接。


    迎面是两个不认识的人, 孟淑梅一愣,但还是先请人进来了。


    那女的问:“您是颜春光的母亲孟淑梅吧?”


    孟淑梅应了声“是”,心说,这是国棉一厂来职工家里头家访了?


    连忙将两人让进客厅里,张罗着沏水、递烟。


    颜春光出去找同学玩去了, 颜国柱跟金秀春一块出去,找人下棋去了,家里今儿就她一个。


    “您两位是国棉一厂的领导?今天来家里是?”


    那男的接过孟淑梅递过来的官厅烟,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点了一根。家里头没人抽烟,但常备着,专门用来招待人。官厅烟在烟里面算是中等的,不算贵,也不便宜。但不是每个来家里做客的,都给递烟,否则,胡同里面那些犯了烟瘾,又没有烟票买烟的,就得老往家里头来。


    男的光抽烟,不说话,女的在家里头打量了一圈后,露出满意的表情,回答:“我在国棉一厂房管科工作,我姓楚,楚兰,这位是我丈夫,蒋民,在运销科工作。”


    一个房管科的,一个运销科的,跟宣传处不搭噶,可是姓蒋,忽然就有了个联想,但又觉得不可能,这也太冒昧了!


    “我们是蒋立军的父母,不知道颜春光同志有没有提到过,我们厂妇女主任梁主任瞧着他俩合适,想往一块撮合撮合。实不相瞒,打从颜春光同志一进厂,我就注意她了,越看越满意,就想着,这么好的姑娘,要是能嫁到我们家就好了。今儿过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跟您见见面,聊一聊。”


    还真就这么冒昧!幸好春光跟她提过这事儿,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呀,原来是楚同志,蒋同志,没想到你们会来,我们家那位出去下棋了,招待不周了,来喝水,喝水。”


    不管人来得冒不冒昧,到底是国棉一厂的,孟淑梅还是以礼相待。


    “没事儿,以后见面的时候还多呢。”楚兰说。


    听这几句话,孟淑梅就知道楚兰不是个善茬。


    “是啊,你们都是春光厂里的前辈同事,得多承蒙你们照顾。”


    孟淑梅压根就不往蒋立军身上扯,楚兰两口子自然能听得出孟淑梅的意思。他们看中颜春光后,又从她入厂时填写的信息里,了解了她的家庭情况,都觉得比较满意,这才让梁主任出面当介绍人的,却没想到被拒绝了。


    因着之前太过挑剔,以至于国棉一厂、二厂圈子里弄得名声不大好,在熟人圈子里,不大可能找到合适的了,随着儿子年龄增大,她开始焦虑,怕某一天到了不得不结婚的年龄,找个纺织女工随便凑合。也就在这个时候,颜春光来了,长相、工作、性格那都没得说,家庭条件也不错,简直就是理想之选。


    这次过来,一是想和颜春光的家长见见面,让他们了解自家的诚意,摆出自己的条件,二是过来实地考察下颜春光的家庭和父母。


    这么一见之下,比想象中更好。在燕市,自家拥有一套院子,那是多不容易的事儿。她对颜春光就更加满意了,简直势在必得。


    “孟大姐,也不知道您是不是比我大,我就这么叫您了。关照那肯定没问题,我肯定把春光当自家孩子一样,我虽然在国棉一厂也不是什么大干部,但到底是建厂元老,还是有点地位的。自家孩子,我不照顾谁照顾。”


    满意之下,楚兰的话就更好听了。


    但孟淑梅是谁啊,将楚兰两口子进屋之后的种种表现尽收眼底,对他们心中所想猜个八九不离十,愈加肯定,自家闺女绝对不可能嫁入这种人家,不然,之后不定怎么受磋磨呢。


    “一看见您,我就知道您家孩子差不了。可是我们家这三个孩子,我最疼春光,到现在,碗没刷过,衣服没自己洗过,我是怕她去了别人家受苦,所以想着,要把她留在家里头。”


    孟淑梅瞧着楚兰脸上露出不认同的表情,心里头冷笑了一笑,继续说:“要是嫁人,也不是不行,但得先说好了,家里头的家务活不能她来干,总不能嫁出去后,反而不如在家里头当姑娘的时候。”


    楚兰忍不住了,说:“孟大姐,你家姑娘也太娇生惯养了,嫁人了,哪儿能不干家务呢?那要是将来生了孩子,也不伺候吗?”


    孟淑梅笑:“我来伺候,伺候月子,带孩子,都我来!我都想好了,万一不能留在家里,就在她家给我弄张行军床,反正,我是舍不得让我闺女吃苦受累。”


    好嘛,这意思就是娶闺女陪嫁丈母娘!


    楚兰心里头满是失望,本来觉得颜春光哪儿哪儿都好,简直就是自家儿子的理想对象,可听了孟淑梅的想法、打算,立时如同浇了一桶冷水。有这样的丈母娘,儿子将来不定得受多少委屈。


    楚兰再想撮合两人的心气儿也就散了,找了个借口带着丈夫匆忙离开。


    孟淑梅朝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上人家来连点东西都不带,不讲礼数的人家,谁嫁进去谁倒霉!


    又想着,这两口子毕竟是国棉一厂的,不会在厂里败坏春光的名声吧?又想着,即便败坏也没关系,正好,让那些对春光有想法的男同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如果不能让她结婚之后过上比结婚前更好的日子,就千万别往前凑。


    此时的颜春光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情,她去了初中时期结交到的好友郝梦圆家里。


    她小学时期最好的朋友是高家英,初中最好的朋友是郝梦圆,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是邝诗洁。


    除了跟高家英越走越远,几乎不再有共同话题外,跟郝梦圆还有邝诗洁,都经常见面,依旧跟上学时期一样,友谊坚固,感情十分好。


    今天是郝梦圆家里头乔迁新居的日子,她去帮着搬家,顺便认认门。


    郝梦圆家里的家具都是跟房管所租的,用了许多年,不打算再用,就跟着房子一起,都还给房管所,然后再租借新的,所以,搬走的东西不太多,除了两人的衣服、被褥,再就是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


    一辆板车就给拉走。除了颜春光,郝梦圆在西四人民商场的同事也过来帮忙,有两个身高体健的大小伙子出力最多,带着从商场借的三轮车,把从房管处租借的家具还回去,又将新租借的家具拉到新家里,卸下来,再按照郝梦圆的要求布置好。


    郝梦圆家里只有他们母女二人,郝梦圆的妈妈郝新生在东风市场二楼的南来饭店上班。


    南来顺是燕市老字号,专做清真菜,跟东来顺齐名。郝新生是后厨切墩儿的。


    郝梦圆初中毕业时,她妈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给她弄了个招工的机会,她就去改造之后的东四人民商场上班了。


    母女两个都有工作了,家庭生活宽裕了,就打算从杂乱的大杂院小单间搬出来,搬去条件更好的地方,在房管所登记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房子。


    新房子也在大杂院里,却是坐南朝北的正房,虽然只有一间,但足有十七八平米,4米多的挑高,十分亮堂。


    郝梦圆兴致勃勃地跟自己的两个朋友说着房间规划,准备用柜子隔成里外间,里间她妈住,外间她住,这样母女两个都有自己独立空间了,这是她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事儿。


    颜春光却时不时瞄向那个干活不惜力,满头大汗,还把衬衫脱了,露出个军绿色两根筋背心,露出结实胳膊的年轻人来,朝着郝梦圆努努嘴,暧昧地笑。


    郝梦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一下子就红了,说:“还没成,他对我有那个意思,也跟我说了想跟我好,但我还没同意。”


    这个小伙子是东四商场采购处的,今年二十二岁,在农村待了两年,比郝梦圆早半年进的人民商场,据郝梦圆说,这人踏实上进,性格不错,对她也挺好的。


    “那你还犹豫啥?”瞧着郝梦圆那样子,也不是对他没好感的。


    郝梦圆没回答,把话题茬了过去。


    几人一块收拾,很快就把家里头收拾利索了,郝梦圆诚恳留大家吃饭,见大家不同意,又要拿钱和粮票请大家出去吃,大家怕她破费,赶紧跑了。


    颜春光没走,陪着郝梦圆归置衣服,铺床。


    郝新生已经去上班了,今天周日,正是饭店人多的时候,她跟经理请了一会儿假回来搬家,发现来帮忙的人挺多,郝梦圆又是个能顶事儿的,就又回去上班了。


    “其实,我挺想跟他好的,就是我妈的事儿,我没跟他说。”郝梦圆主动说起她拒绝那小伙子的原因。


    郝梦圆不是郝新生亲生的孩子,而是打小就从赵北省农村抱养来的。郝新生建国前是做妓女的,建国后改造妓女,教他们一技之长后分配工作,郝新生就被分配到了改制后的西来顺饭店。


    西来顺饭店的经理姓魏,是个很不错的人,不歧视他们这些以前沦落风尘的人,对他们很照顾。后来,瞧着郝新生年纪大了,也没结婚的打算,就建议她不如去抱养个孩子,这样不至于太寂寞,将来也能有个依靠。


    在魏经理的牵线搭桥下,郝新生到赵北农村抱养回来一个女孩,就是郝梦圆。那时候,郝梦圆才六个月大。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郝新生把郝梦圆当成亲闺女,吃的、穿的,不比别家有爹有妈的亲生女儿差,而郝梦圆也把郝新生当成亲生母亲,两人的关系一直很亲密。


    但不可讳言的是,因着郝新生以前当过妓女,在郝梦圆的成长过程中,受到的白眼、欺辱、谩骂、瞧不起也格外的多。


    郝梦圆也曾伤心难过,但从未责怪过郝新生,她跟颜春光说过:“要是没有我妈,我还在赵北省的小山村里,听说我亲生母亲一连生了三个女儿,我是家里的第四个。我妈把我抱到燕市来,我才能成为首都人,我见识过的,学到的,是老家姐妹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的,不说别的,就冲这一点,我永远感激她。”


    所以,她因此遭受的痛苦,一个字都没有和郝新生透露过,但她也非常清楚,这将是永远刻在她身上的一个“污点”,所以,遇上了一个很好的小伙子,她胆怯了,不敢回应,怕遭到别人的嫌弃。结亲不光是两个人的事儿,也是两个家庭的事儿。她见过那个小伙子的父母,都是身家清白的人。


    颜春光十分理解郝梦圆,想了想,说:“但,不管怎么着,也得有个结果。阿姨的事情,其实不算是秘密。你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不再是弱小无助的孩子,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你是人民商场的售货员,不知道多少人想巴结着讨好你,谁要是敢瞧不起你和阿姨,你也瞧不起他们!”


    郝梦圆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说得对,总得有个结果,不能总是拖着。我明儿就跟他坦白,但凡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我们两人就路归路、桥归桥!”


    如果本来就存着轻视之心,即便是结了婚,婚姻基础也不稳定,还不如就不要开始,反正她将来肯定是要跟母亲一起生活,给她养老的,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将东西都归置好,郝梦圆忽然一拍脑袋:“坏了,得赶紧回去一趟!”说着,就急匆匆往出跑。颜春光忙锁了门,拔下钥匙,跟过去,“忘了拿东西了?”


    郝梦圆:“我藏了钱在原来房子床底下的小洞里。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大杂院里生活的人太杂,小偷小摸的情况也多,钱放在家里不保险,都是东藏西躲的,她把藏在其他地方的钱都取出来了,偏偏忘了藏在地底下的。


    “别着急,谁也不会想到地底下有钱,肯定丢不了。”颜春光安抚着郝梦圆,但速度一点都不慢,跟着她一路小跑。


    新家距离以前住的地方不太远,隔了几条胡同,走路大概十多分钟,小步跑起来,估计五六分钟就能到,一路上,好多人好奇这是出了啥事,让两个大姑娘跑成这样,还有小孩子跟着一起跑,两人也顾不得跟别人说什么,一路进了大杂院。


    房管所的人还没来收房,房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郝梦圆打开门,一路奔着自己藏钱的地方,拿手指头往地下扣着,抠出来不少土后露出钱的一角,这才放了心。


    “还在,还在!”


    颜春光帮着她将那一圈钱全部抠出来,有十块,有五块的,估计得有三十来块。


    颜春光建议她:“怎么不存在银行里,还能有利息。”


    “我妈怕把存折丢了。等住到新家去就存上。”


    下午,颜春光回了家里,才知道蒋立军父母居然找上门来了,心中升起一股怒气。她没跟别人说过自己的家庭住址,只在入厂登记表里面写了详细的地址和家庭成员。楚兰夫妻两个不光知道自家的家庭住址,还知道她母亲姓什么叫什么,这说明什么?说明是干部处的人把自己的信息泄露给了不相干的人!


    孟淑梅安慰她,“算了吧,这种事哪儿都有,你即便是找干部处的人,他们也不会承认的,自认倒霉吧。那两口子上门,也不算是坏事,以后不会纠缠你了。”


    颜春光自从上班之后,碰到的都是友善的人,上司、同事都很照顾她,工作上也是事事顺心,很快就在国棉一厂宣传处站稳脚跟,却没想到,被别部门的人给恶心到了。


    怕孟淑梅跟着担心,只好说:“妈我知道。”


    心里头生气也憋屈。


    晚上,高家英来了家里头,想跟颜春光借浅粉色带蓝色小花的娃娃领掐腰衬衫。


    这是颜春光毕业的时候在东四人民商场买的。样子新颖、颜色也好看,抢手得很,郝梦圆专门托同事帮着留下来的,价格也不便宜,十二块钱一件,快顶上孟淑梅多半个月的工资了。


    最近这两年,成衣少、颜色单调、样式单一,但凡款式新颖的,颜色鲜艳的,只要一摆上,就被哄抢一空。孟淑梅一向觉得年轻小姑娘,就得穿些艳丽的颜色才好看,所以,郝梦圆一说有这么件衣服,就立刻拿钱给颜春光,让赶紧买下来。


    自从买了后,颜春光就照毕业照那天穿过一次。那件衣服穿在身上,特别贴身,把好身材都显露出来了,她有些不太习惯。


    虽然不怎么穿,但她非常喜欢那件衣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高家英给盯上了。她自然是不乐意借,正想着怎么委婉拒绝。孟淑梅推门进了她的房间,脸上笑呵呵,对高家英说:“家英,不是我说你,你也是按月领工资的人了,怎么一件衣服还借来借去的呢。”


    高家英心里头“咯噔”一声,她是有些害怕孟淑梅的,过来借衣服的时候就想着,千万别被她听见了,却没想到,真被她听见了。


    高家英干巴巴地笑了下,说:“孟姨,我就借出去穿一天,后天早上就还回来,我洗好了再还。”


    孟淑梅心说,那么好的衣服,我闺女都舍不得穿,能借给你?再说了,洗一回掉一回色,借给你穿一次,颜色都不鲜艳了,让我闺女穿旧的?想得美!她的脸上却是笑着的,不接这话茬。


    “不是我说,你妈也是,这么大的姑娘了,就应该给置办点好衣服,好好打扮打扮。我看啊,你妈的心思全都在你还有你弟你妹身上,对你一点都不上心。不对,你平时那好衣服左一件右一件的,工资都花在这上头了吧,春光可不像你,就那么两件衣服来回来去的穿,就这么件压箱底儿的好衣服。”


    高家英尴尬得不行,不是,我就过来借件衣服,怎么就成家里头最不受宠的那个孩子了?听听这话说的,前后矛盾,反正就是不想让颜春光把衣服借给自己呗。


    她跟梁小军约好了,明天晚上下班后,就去他家里玩的。她今天下午本来想去商场逛逛,买件新衣服的,可这个月的工资被她花完了,她妈又不可能再给她钱,忽然就想到了颜春光的那件衬衫,穿起来漂亮极了,她只见过一次就忘不了。


    高家英脸皮也没多厚,孟淑梅都这么说了,她这衣服是没法借了,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瞧她走远了,颜春光:“妈,你又帮我当恶人。”


    孟淑梅有些得意,“那怕什么的,我还怕一个小丫头恨我不成。你没必要得罪她,毕竟是一块长起来的朋友,将来没准儿有什么事儿就能用到她,得罪人的事儿,都妈来,她要再问你借,你就推到你妈身上。”


    从小到大,孟淑梅没少帮她当恶人。


    她既不想让颜春光吃亏,又想让女儿落个好名声,便总是替她出头。


    被拒绝的高家英回来之后就一直拉着个脸,摔摔打打的,她和妹妹高家燕共住的屋子里,摆着上下铺,屋里头十分闷热。


    东厢房是这个院子里头最差的房子,跟正房没法比,跟西厢房也没法比,西厢房好歹上午能见到太阳,下午也没有西晒,可东厢房正相反,说一句冬冷夏热也不为过。上午晒不着,下午暴晒,晚上的时候,攒了半天的热气从墙体里往屋里头轰,闷热得不行。


    高家燕躺在上铺烦躁地打着扇子,瞧见大姐这样,就知道在颜家碰了壁,不由得跟大姐同仇敌忾。


    “我觉得自从颜春光上了高中,她就变了,抖起来了,都不乐意跟你一块玩了,姐你以后有事还是别求她了,反正她也不会帮你。”


    “你懂什么?不是颜春光的问题,是她妈,颜春光也挺为难的,从小到大最听她妈的话,她妈不让借给我,她也没办法。”


    小妹的话听在高家英耳朵里,十分不是滋味,她倒不是想为颜春光辩驳,只是这样说,会让自己不至于那么没面子。


    高家燕也不争辩,给她出主意,“姐你还是跟咱妈要钱买新衣服吧,第一次上门,怎么也得给小军哥爸妈留个好印象。”


    她跟梁小军的事儿,没跟爸妈说,却跟小妹说了,高家燕人小,心眼少,从小就是她的应声虫,指东不敢打西。


    高家英:“你当我不想?我要是敢跟妈要钱,肯定又得刨根问底,问我把工资花哪儿去了。”


    “那你就坦白小军哥的事呗,小军哥条件那么好,妈肯定高兴。”高家燕天真地说。


    高家英不坦白自然有不坦白的道理,如果明天晚上,去梁小军家见父母顺利的话,这事儿就可以跟马彩云说了。


    她站起来,翻看着衣柜里,那几件来回来去穿的衣服,哪件都看不顺眼。她心思一动,低声和高家燕说:“你不是想要一条萝卜裤嘛,你帮我一个忙,要是成了,这个月一发工资,我就给你买一件。”


    第二天早上,高家英口袋里揣着二十元钱,兴高采烈出门,不久之后,高家传来马彩云翻箱倒柜的声音。


    据说是丢了二十块钱,但什么时候丢的,在哪里丢的,一概想不起来,反正就是把钱放在兜里,一直没动过,等再次用钱时,才发现钱丢了的。


    把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到了,又把昨天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连个钱毛都没找到。


    二十块,顶一个月的工资了,接下来的一阵子,高家过得愁云惨淡,马彩云每每想起来,都要懊恼、咒骂一番,虽然她也搞不清楚,到底是自己不小心把钱丢了,还是让公交车上的“佛爷”给掏兜了。


    高家英买了新衣服,不敢穿回家,等到从梁小军家回来,找个犄角旮旯把衣服换下来,又担心放家里被她妈发现,只好又来求助颜春光,想把衣服藏在她这里。


    “这姑娘可真成,她妈骂出来的那些话,合着都是骂她的?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我就说这姑娘人品不行,我说着了吧。”孟淑梅幸灾乐祸。


    伴随着马彩云又在咒骂小偷的声音,高家燕缩在上铺里,这阵子,一听见她妈的声音,心脏就缩一下,心虚得不敢面对她妈,从小到大,偷拿大人钱倒不是第一回,但那都是一分两分,一毛两毛的,一下子拿了二十块还是头一回,这阵子,她都心惊胆颤,唯恐被破了案。


    瞧她大姐倒是淡定从容的,高家燕心里头忽然升起些不平衡,事儿是自己干的,福是大姐享的,萝卜腿裤得等到下个月。


    她目光一直盯着高家英,见她没对自己有所表示,哪怕安慰两句,说等一发工资就给她买裤子的话也没有,高家燕后悔了。


    高家英却没有心思关注小妹的情绪,她脱了外衣躺在床上,拉起枕巾盖住眼睛,回想着今天去梁小军家时的情形。


    她忐忑又激动地迈步进入宽敞的屋里,悄悄打量着屋里边的摆设,被里面浅蓝色的冰箱、米白色电话机,十四寸的电视机深深震撼了。


    却听见梁小军说:“正好,我爸妈不在家,咱俩可以在家里玩。”


    高家英提着的网兜“当”地磕在腿上,罐头瓶磕得腿生疼。这是她专门为梁小军父母买的礼物,第一次见面,为了做足礼数,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足足花了她五块钱!


    “你爸妈不在家!”高家英咬牙切齿问。


    “对啊,我没跟你说过吗?至于他们去哪儿,我也不知道,都是单位上的事儿。”梁小军轻描淡写。


    高家英极度失望,梁小军应该知道,自己对这次见面有多期待,有多看重,可他居然到这会了才告诉自己。他的父母不在!他父母不在自己上门来还有什么意义!


    她生气,想扭头就走,但瞧着这屋里头豪华的装饰,那些自己不曾使用过的家电,腿就像是定住了一般。


    梁小军丝毫未觉她的不对,走去了冰箱,将上面的格子拉开,拿出两根雪糕来,问:“你是想吃雪糕还是先喝瓶汽水?”


    高家英的气顿时散了一半儿,“雪糕”,她说着,也走了过来,接过梁小军递来的雪糕,咬着那邦邦硬,散发着幽幽凉气的雪糕,好奇地打量起冰箱。


    这一晚上,她感受到了冰箱的凉,吃上了用电饭锅煮的米饭,用煤气灶炒了菜,看了电视节目,还摆弄了只有巴掌大小,可以走哪儿带哪儿的收音机。


    更重要的是,可以在家里上厕所!


    在胡同里生活,最令她厌恶的不是房间窄小,不是夏天闷热,冬天寒冷,不是邻居们吵闹,不是随时随刻都处在邻居们的目光下,而是上厕所。


    整个大院里头,除了颜春光家有自己的旱厕外,都得去胡同里的公共厕所。早晨,屎都顶到裤衩上了,却还得排队。好不容易排上了,厕所里头臭气熏天,上一回厕所,好久都散不去臭味,晚上用尿桶,解大手还是跑出去老远,夏天蚊虫叮咬,冬天天冷冻得嘚嘚索索且不说,到处冻冰,一不小心摔倒,就能跟秽物面对面…


    要是能天天在家里上厕所,该有多幸福!


    高家英躺在床上,也是时而憧憬,时而烦恼。


    憧憬着自己也能去那个家里头生活,烦恼的是梁小军还跟个大孩子一样,压根就没有跟自己结婚的想法,甚至对自己这个女朋友的身份也不大承认。


    “姐,大院好不好玩,小军哥家好不好?”高家燕忍不住地问。


    “好,当然好,特别好,要是能在那个家里生活,我每天能笑醒”,高家英说着,忽地就心中发狠,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嫁给梁小军!


    高家燕睁大眼睛,通过高家英的描述想象着,越听越向往。


    从大门口走到办公室的路上,身后响起了车铃。


    以为是自己挡住路了,颜春光忙往旁边挪了挪,转头一看,是蒋立军,还离着自己老远呢。


    对于这个人,本来只是个模糊的印象,因着要把他介绍给自己,才额外关注了下,算是认识了。


    按铃把人吸引过去,蒋立军却没搭理她,反而加快速度,留给她一个背影。


    走回了办公室,颜春光才想到,蒋立军是二厂的,上班时间跑到一厂来,不会是专门给自己一个背影看的吧?


    如果自己猜测正确,他这是出于什么心态?


    肖珊娜播报完早上的广播,回到办公室,朝着颜春光神秘地笑,笑得她有些发毛,以为自己脸没洗干净,跟王蔓菁借了镜子仔细照照,没发现不妥的地方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肖珊娜才说:“有人托我当介绍人,说想跟你搞对象。”


    颜春光也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直接拒绝:“我爸妈不让我这么早找对象,你替我跟他说谢谢,祝他早日找到革命伴侣。”


    肖珊娜:“真不谈?这人条件相当不错,你要不先听听是谁?”


    颜春光直接拒绝:“真不谈,不想知道。”


    肖珊娜说了声:“好吧”,倒也没再说这个话题。


    再之后的两天,陆续有两个不相熟的大姐拉着颜春光,说要给她介绍对象,都被以同样的理由解决了,就连刘处长都说:“有人跟我打听你,说想给你介绍对象,我帮你给挡了,说你现在工作为重。”


    颜春光朝着刘建成直作揖,这种事情搞得她烦不胜烦。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忽然就入了这么多人的眼,可她一丁点谈恋爱、找对象的想法都没,也对这种被介绍的形式不大喜欢。


    彭爱青说:“你画的那些画,不光让一厂的人都认识了你,二厂的也知道了你的大名,还有这次两厂合办的乒乓球赛,你虽然就打了两场,可人长得好看。纺织一厂和纺织二厂虽然女同志占了七八成以上,可大多数都是女工,这两个厂的干部选择结婚对象,但凡条件好一点的,也想找个女干部,所以,他们的选择面是挺窄的。好不容易来了你这么一个香饽饽,还不赶紧上啊。”


    彭爱青深有体会,她被以工代干借调到宣传处后,给她介绍对象的就多了起来,那会她跟对象的关系没有公开,统统拒绝这些人后,就有人说她傲气、眼光高,还赌气说,这都看不上,倒看看你将来找个什么样儿的。


    颜春光更是不能为了不让人说这样的话,而匆匆找个人谈对象。既然彭爱青也曾经有这样的经历,她也便从容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9月初,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的行程过半,国棉一厂和二厂“友谊第一”乒乓球赛却已经决出了冠亚季军。


    很不幸的是,冠军和亚军都是二厂的,一厂的最好成绩是季军。


    宣传处的同事们都很沮丧,觉得这一次输给了二厂,十分丢脸,颜春光还没有产生强烈的集体荣誉感,感受不深,但没有表现出来,王蔓菁就直白多了。


    “这结果早就在预料之中吧,一厂输给二厂的地方还少吗?早就应该习惯了的。”


    几道凌厉的目光向她射过来,她耸耸肩,“我又没说错。”


    那几缕目光随之收回去,不乐意跟王蔓菁这样的人计较。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奉上,小天使们周末愉快!


    第34章 颜国柱:唐处长忽然管我叫叔 还有不到一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国庆节了。


    宣传处的重点工作放在庆国庆上头。


    生产部门, 决定用生产献礼,要在国庆之前抢先完成国家制定的第三个季度的生产计划,为此, 召开了隆重的誓师大会,纺织工人们干劲十足, 加班加点。为了支持和鼓舞他们,其他部门做好后勤保障, 比如提高伙食标准、搞好环境卫生, 在广播里多播放工人们喜欢的歌曲等等。


    颜春光也开始忙碌起来,每天带着王蔓菁,重新刷写标语,将亚非拉乒乓球赛的宣传墙画, 改成庆祝国庆节的。


    这么一忙, 就又忙碌了两个星期。跟邝诗洁有一阵子没见了, 她也在忙着迎国庆的事情, 加入了合唱团, 一下班就练习歌曲,周末也没休息。


    今天国庆, 中山公园、颐和园、天坛等五个大型公园都有游园活动, 到时候, 他们会去那边为前来游园的市民们献唱。


    而甜水井胡同, 成分好的初中生们从9月初开始, 每周一三五的下午都去中山公园义务劳动,清理杂草、树木,捡走碎石头等等,也都是为了十一期间的游园活动在做准备,据说平时表现优异的同学, 可以在十一期间,去中山公园执勤。


    很不幸的是,高家燕同学失去了这个资格。


    起因是她把高家英买给她的萝卜裤穿到学校里去了。


    萝卜裤顾名思义,是裤腿儿瘦而短的裤子,裤子紧绷绷箍在腿上,把圆鼓鼓的腿和屁股蛋子形状勾勒出来,这个裤子有个别名叫”流氓裤“,是明令禁止穿着的。但架不住高家燕喜欢,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她要是在胡同里穿穿也就算了,都是认识的,即便是被看见了,也只是训斥几声,让赶紧回家换了去,偏偏穿着去学校了。


    专政队的人一看,拿了大剪子就把两只裤腿剪开了,萝卜裤成了开衩裙儿。


    高家燕是一路哭着跑回来的,回来之后,不光没得到家人的安慰,反而被马彩云又给骂了一顿。


    她丢了二十块钱的气儿还没缓过来呢,听说花十来块钱买了这么一个玩意,还被老师骂,因此丢了去游园活动的资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高家燕,也骂高家英有钱没处花,给她买这种玩意儿,想要没收高家英的工资,由她帮着代管。


    高家英哪能同意,那点工资全花了尚且不够呢。


    母女三人犟起来,直到高家的大家长高达明大吼一声,将这三人全给说一顿,才算是消停了。


    邝诗洁跟她的相亲对象,已经正式处上了,双方家庭都见过面,彼此都挺满意的。趁着周日晚上的工夫,想带着人出来给颜春光见见。


    见面地点是邝诗洁的对象韩小川选择的,在老莫餐厅。


    颜春光短时期内第三次来到老莫,对这地方已经相当熟悉了。


    邝诗洁和韩小川提前到了,坐在距离门口不算远的位置上,颜春光特意朝着里面看了一眼,从这个位置看不到那架木制屏风。


    她前两次过来,都遇见了唐铮,这次,应该不会这么巧了吧?


    晚上的餐厅和中午还是有些区别的,悬挂于头顶还有墙壁上的灯都亮了,璀璨极了,映衬得穹顶上的壁画愈加鲜艳。


    韩小川比邝诗洁高了半个头,大概有一米七五七六的样子,在男人里面来说,算是挺高的了,很清朗的一张脸,跟邝诗洁站一块挺相配的。


    愿意花这么多钱来请邝诗洁的朋友吃饭,也能说明他对她的重视。


    邝诗洁给两人介绍之后,就各自落座。颜春光跟韩小川也没什么可说的,就聊聊彼此的工作什么的,再由邝诗洁引出一些话题,不让冷场。


    饭菜吃到一半,颜春光掏出手绢来擦了下嘴巴,过道上往前走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颜春光下意识转头看,正对上唐铮看过来的眼睛。


    “颜春光同志。”


    “唐铮同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完全没有想到,居然在一个地方第三次遇见了,而后同时笑起来。


    “没想到,又在这里见到你了。”


    颜春光站起来:“是啊,我也没想到。”


    这次陪在唐铮身边的,是一个陌生的三十多岁干部模样的人。


    两人虽然已经见过三次面了,但着实不熟,这句话说完,颜春光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铮朝着邝诗洁和韩小川礼貌点了下头,问:“和朋友过来吃饭?”


    颜春光点点头,说:“我好朋友和她对象。”


    唐铮点点头,说:“我是和同事过来的。”接着道:“那你们慢慢吃,我们去里面。”


    颜春光“嗯”了一声,等两人走出去,她才重新坐下。


    邝诗洁的目光一直在唐铮脸上、身上游移,等他走了,连忙追问:“他谁呀?”


    颜春光扭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唐铮也在回头,脸上顿时一热,又强装镇定笑了下,才扭回头来,摸摸自己发烫的脸,回答说:“就是上次在这边遇见的一个人。”


    “遇见第一次,又能遇见第二次,你们两个挺有缘分呀。”邝诗洁笑着说。


    颜春光没敢说他们两个已经遇见第三次了,自己总共来了老莫三次,三次都碰上,这也太神奇了,难道唐铮每周末的一日三餐都在这里解决?


    “什么缘分呀,估计人家是这里的常客,所以总能遇见。”


    邝诗洁倒也没多问,关照起被落在一边的对象。


    韩小川不是个很健谈的人,说话很严谨,在单位里做的文字工作,就是一般的职员,但毕竟是在部里工作,他家里的关系不足以让他在部里头平步青云,也得有真本事才能站住脚。


    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邝诗洁和颜春光说话,时不时给对象夹个菜,倒是个挺细心的人。


    因着他们过来的时候就不早了,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麻麻黑了,本来三人是同路的,不过邝诗洁为着和颜春光说话,所以打发他先走了。


    邝诗洁两人散着步,准备到下一站再去坐公交车。


    “你觉得韩小川咋样?”邝诗洁把自己的对象带过来,也是让好朋友给把把关的意思。但在颜春光看来,两家都正式见过面了,不会轻易地因为一点小事儿就分开,她的意思如何并不重要,何况,她也没看出来韩小川有什么问题。


    便说道:“我觉得他人还不错,长得不错,对你体贴,很细心,你俩看起来挺相配的。”


    邝诗洁就笑了起来,而后又叹口气,说:“我也觉得他这个人还不错,要是将来结婚了,应该是个好丈夫,可是我对他,总是少了那么点感觉,没有书里面说的那种怦然心动之感,我跟他在一块时,心里头特别平静,有点老夫老妻的感觉。我就觉着特遗憾,没体验到爱情的感觉,要是就这么结婚了,太亏得慌。”


    她本来说是想要培养感情的,也不能说是没有培养出来感情,两人相熟了,她对韩小川挺信任的,就像是兄长或者老朋友那样,但是那种黏黏糊糊、牵肠挂肚的男女感情是绝对没有的。


    “爱情不长久,相依相伴才是长久的。”


    颜春光想起了两人的一对高中同班同学,在高中校园相遇,一见钟情,然后就相爱了,爱得深沉,然后两人恋爱的消息被双方家长知道。都是对孩子寄予厚望的,便说等他们毕业了之后再在一起,结果这两人一分钟都等不了,就觉得这个世界都与他们为敌,找不到一块地方可以容纳两人的爱情,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两人相约殉情,去了什刹海,刚一跳进去,就被钓鱼的大爷给发现了,将俩人捞了上来。


    可谁知道,上岸之后,两人态度发生了180°的大转弯,之前生死相依的爱情没有了,纷纷指责起对方,说对方撺掇自己跳河,导致自己差点死了。


    一对恋人,成了仇人,至今提起对方都是牙痒痒,恨不能咬死他。


    那两人热恋时候的黏糊劲儿,为了对方什么都能付出的奉献精神,至今都留存在颜春光的记忆中,可两人反目之后如刀一般的眼神和恶毒的话语也都在,让她觉得,爱情也许就是昙花一现的东西,最重要的还是以后的相依相伴。


    因着今天只有两个人,唐铮没有去屏风后面的大桌子坐,而是选了一个方桌坐下。


    他因着工作和人际往来的原因,经常出入莫斯科餐厅、新桥饭店这样的地方,不过,短时间内,在同一个地面,跟同一个人巧遇三次,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第一次是为他的发小林海鹏接风。


    第二次是和友谊商店工艺品展览区的几人吃饭。


    这次是他和工艺美术研究所金丝珐琅实验室的负责人在讨论秋季广交会上的金丝珐琅产品图册问题,商量得晚了,便过来这边吃饭。


    其实,他平时过来这边,也并没有这么频繁。也就是一年来了七八次左右。第一次过来是因为林海鹏喜欢这里,第二次是友谊商店的人请客,他们定的地点,而第三次,则是唐铮定的,他心中隐隐有着一丝期待。


    没想到,真就碰上了。


    天知道,他推开门,在众多宾客之中一眼就看见颜春光时,心中的诧异、兴奋。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仅止于上前打个招呼而已。


    工艺美术研究所才成立不久,下面设置了八大实验室,金属工艺实验室、玉石琢磨实验室、象牙雕刻实验室、漆器实验室、珐琅实验室、花丝镶嵌实验室、内画壶实验室、综合实验室。综合实验室包括绒鸟、刻瓷、面塑、木刻、皮影、剪纸等。


    八大实验室的负责人都是行业内顶尖的工艺美术大师。主要任务是研究新产品、新工艺,指导实践生产。


    以前,对于外销产品的理念、构思、需求、不同地区客人的审美、好恶等,都由唐铮直接跟生产单位沟通,多了研究所这个一道桥梁,他们相当于是销售和生产的中间环节。


    因着研究所刚成立不久,很多问题还没搞清楚,这两天,陆续有各大实验室的负责人过来找唐铮谈话、了解详情。


    对外贸易处和研究所是同级单位,但研究所的所有工作内容都是围绕着对外贸易处的订单展开的,不是上级,但也和上级差不多了。


    唐铮虽然只是燕市工艺美术局对外贸易处的副处长,但顶头上司处长周立昌今年五十岁,政工干部出身,不懂外语,也不大懂外贸,跟他搭档,主要是帮他当定海神针的,确保他在对外交往过程中,不会迷失本心,丧失政治立场的,在业务上,唐铮是实质上的一把手。


    唐铮也愿意把自己所了解的倾囊相授,研究所和工艺美术局下属的各大厂磨合好了,沟通顺畅了,将会大大减少他的工作量。


    金丝珐琅实验室的负责人叫马向平,今年四十多岁,是金丝珐琅工艺大师严吉年的弟子。他原本在燕市金丝珐琅厂工作,对于本厂的情况十分了解,但冷不丁被抽调到上级单位,身份转变了,有些不大适应。


    唐铮经常去工艺美术局下属的这些工厂,跟马向平本来就比较熟,到了一个单位了,自然是跟相熟的人请教问题。


    这才有了今天的见面。


    马向平本来就对占用了唐铮宝贵的周末休息时间而觉得不好意思,又一聊聊到了晚饭点儿,便说请唐铮吃饭。


    唐铮便提议来老莫,还说这顿饭他来请。


    唐铮真心想请这顿饭,马向平哪里争辩得过唐铮,无奈只好说这顿他请,下次自己再回请。


    “黄处,刚刚那位女同志,我怎么瞧着有些眼熟,也是咱们行业里的孩子吧,她姓啥来着?”马向平盯着菜单,脑子里头想着事儿。


    “姓颜,颜色的颜,颜春光。”


    “颜色的颜?”马向平苦思冥想。想了好半天也没想起他们掐丝珐琅这个圈子里有姓颜的。


    唐铮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后续,不免有些失望。


    而颜春光,在离开老莫餐厅后,心里也有些怅然若失之感,也不知道他们还没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十一国庆节,国家规定有三天长假。


    在这三天里,中山、颐和园、天坛、陶然亭、紫竹院五个公园都有盛大的国庆游园活动。不过,这五家公园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入的,需得持票进入。持票的人,也需经过审查才行。


    而燕市园林局下属的九大公园和风景区也全部向市民开放,并且免票,这几家不需要门槛,持有有效证件就可以进去游玩。


    颜春光得了1号中山公园门票,巧的是,郝梦圆也是这一天的门票,不过是天坛公园的,她跟同事换了票,准备跟颜春光一块去逛中山公园。


    十一当天,在孟淑梅一再要求下,颜春光穿上了那件粉色娃娃领的掐腰衬衫,跟也穿了新衣服的郝梦圆一块,早早来了中山公园。


    他们去的时候,中山公园门口已经排起长队。


    门口处,停放了两辆大卡车,卡车上,穿着白色上衣、黑色裤子的人们腰间系着红飘带,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好像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敲锣打鼓,热闹喧天,使得人们的情绪也随着那鼓点激昂起来。


    十月的天,昼夜温差大了起来,秋风瑟瑟,太阳没那么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眼看着人们陆续不断地来,两人站在大卡车下面看了一会儿打鼓,果断加入队伍之中,也开始排了起来。


    为了这次的国庆游园会,几大公园都早早做起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是全市的园林局、食品公司、公交运输公司等,也都早早做好了准备。


    就拿中山公园来说,不光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做园区的卫生,提前联系郊区鲜花种植地培育鲜花,搭架游艺点,协调食物货源,增加售货点等等,燕市的几个糕点厂,还在这里设置的临时售卖点儿。


    所以,过来参加游园会,不仅好玩、好看,还能吃到好多好吃的,有些食品,还是不用票的。


    8:30,开始检票。有工作人员提前培训了礼仪礼貌,比如文明入园、不随地吐痰、不说脏话,废物不要乱扔,要扔到果皮箱里等等。


    排队的人叽叽喳喳,脸上都是欢笑,虽然人多,但一点都没乱,大概十多分钟,就入了园。


    一进入中山公园,立时感觉到了与往日的不同。


    道路两边,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亭台楼阁都做了整修、上色、修缮,焕然一新,草坪树木修剪得十分整齐。经过人工控制的桂花、菊花、一品红还有恰在此时开放的兰花、大丽花、月季、石榴等被做成盆栽,构成一堵巨大的花墙,整齐、规划地设置成景观,明艳、动人。


    绿油油的大草坪上,悬挂着两只巨大的气球,上面写着庆祝国庆的字样。


    颜春光和郝梦圆看得啧啧赞叹,目不暇接,特别希望现在手里头有只相机,将这些美景拍下来。


    倒是也有不少游客胸前挂着相机,还有国营照相馆的工作人员在路边搭建了临时服务点,但有照相需求的人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排不上。


    颜春光和郝梦圆趁着这会儿入园的人还没那么多,尽量多看些景点。


    游园会分成主场和分场演出,主场的人,主要是各个单位集体组织而来,比如邝诗洁,不过她今天在隔壁的工人文化宫演出。分场的演员则是普通群众。


    身着白色衬衫、蓝色裤子,白球鞋,鲜艳红领巾的学生们整齐排列在园区一角,高声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隔上个百十来米,就换成了另外一拨人。


    再往前走,一块宽阔的草坪之中,一队中学生模样的同学们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翻花,随着口令,变幻出不同的图案、花型。


    这种翻花表演开始于1959年的十年大庆,就是翻动手中的各色纸花,组合出规定的图案和文字。需要的是整体划一,动作要素。


    颜春光看得惊叹不已,不远处,出现几名外国人的身影,在中方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连连发出惊叹之声,朝着学生们竖起大拇指。


    郝梦圆不免朝着那几名外国人多看了几眼,她在东四人民商场工作,偶尔也会有外国人去光顾,不过外国人去得多的地方还是友谊商店和百货大楼。


    “瞧那外国人,也不知道是哪国的,脸上长了好多的麻子。”郝梦圆悄声说。


    颜春光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赶上那名脸上长了好多麻子的白人女性看过来,颜春光不及收回目光,索性就大大方方朝她微笑。


    那外国女士回以微笑。


    这是个小插曲,按照规定,是不能跟外国人随意搭讪的。


    小卖店里面,满满当当摆着货品,有面包,有饼干,更有雪糕、冰棍和汽水。两人走累了,便买了根棍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吹风赏景。


    不远处,是一片湖,游船被粉刷一新,有带着孩子的,也有年轻的情侣们正在排队。湖面水波荡漾,有好些条黄色的小鸭子船,还有红色苹果造型的船在上面慢慢悠悠行进着。时不时传来大人的惊呼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两人就这样逛一会儿、歇一会儿,只觉得一步一景,好玩的地方太多了。


    中心广场处,国家领导人正在接见海对岸的同胞还有留学生,等一会儿还会合影留念,两人连忙绕道儿走了。


    这么一逛,就逛到了中午,两人在商店里一人买了一块面包,一瓶酸奶,一根蒜白肠,吃得饱饱的。


    因着蒜白肠不用肉票或者副食品票,颜春光多买了两根,让售货员用油纸包了,放进背包里,准备带回去给爸妈吃。郝梦圆也买了一份。虽然不要票,但也没敢多买,入秋时节,这种肠更是放不住,一两天就坏。


    今天两人背的都是水桶包,这种包最初是从沪市流行开来的,因为形似水桶,所以叫水桶包,带抽绳,方便收口,可以手提,可以斜挎,也可以双肩背在背后,外侧有个小口袋,带着拉链,优点十分突出,不光时髦,背着也特别省劲儿,十分能装。


    两人背的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天津牌的,浅灰色人造革材质,还能防水,背着它走在大街上,十分引人羡慕。不过两人这一路走来,看见不少背着水桶包的男男女女,有天津牌的,还有沪市牌的,有黑色,有浅灰,有深蓝,有人造革的,还有帆布的,有买来的,也有自己做的。


    好几拨女同志过来问,包是在哪里买的,还问了价格,听郝梦圆说现在人民商场也进不到货了,还十分遗憾。


    主题叫游园会,那么自然有很多游艺项目。比如钓鱼、套圈、吹乒乓球、扔纸飞机等等,得有十多种,很多大人孩子围在一边排队等着玩耍,只需要花上两分钱就能玩一次,如果赢得胜利,还有奖品可拿。


    不过,过去玩的基本上都是孩子,颜春光想着,两人年纪也不算大,一个18,一个还不到20,勉强能装装高中生,便也厚着脸皮上了。


    两人玩了钓鱼、套圈,原理都差不多,一个是用线绳把物体钓上来,一个是用圈套住。在钓鱼项目上,两人皆是颗粒无收,不过玩套圈的时候,颜春光套上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瓷娃娃。


    这个瓷娃娃还挺精致的,戴着个红色头巾,笑眯眯的,瓷体居然很细腻,要是在百货大楼玩具柜台买,怎么也得三五毛钱。


    郝梦圆笑得不行,直说值了。


    一路上,又碰见几拨外国人,有金发碧眼的,也有长得跟中国人差不多,但操着叽里呱啦语言的,还有黑人。


    约莫这一天入园的外国人,怎么也得三四千左右。


    看见外国人,颜春光不自觉又想起唐铮,他是做外贸工作的,今天这些陪同外国人游园的工作人员中,是否有他。


    但随即又觉自己想多了,即便是他要做陪同工作,但有游园活动,又可以开放让外国人参观的有五个公园呢,而且一号到三号,这三天都有活动,怎么就这么巧,就碰巧在今天的中山公园呢?


    自从跟唐铮第三次巧遇之后,她的心就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石头,升起阵阵涟漪,让她经常会想起唐铮,想到她就心情激动,呼吸急促,总是希望能从父亲那里,听到对方的消息。


    只可惜,最近这一阵子,他都没有去雕漆厂。


    她和郝梦圆又去看了一会儿扔纸飞机。


    这个项目的参与者没有大人,全是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们。


    玩法也很简单,就是一人发一张用过的作业本纸,让叠飞机,之后站在同一条线外,往出扔,看谁的飞机飞得最高,飞得最持久。


    参加这个项目不需要花钱,而且,就没有哪个学生不会叠飞机的,所以参加入数特别多。有的孩子在扔飞机之前还往飞机的尖头上哈口气,也说不上什么原理,反正就是哈口气就能飞得更持久。


    看完了游艺项目,两人又去看传统魔术、杂耍的表演。


    一路上,都有红袖箍的人在维持秩序、看护花草树木,打扫卫生,帮忙引路等等,有年纪大些,也有中学生模样的。甜水井胡同的孩子们应该也是负责这些工作,不过一路走来,颜春光都没看见熟悉的面孔。


    突然,颜春光被不远处大路上行走着的人吸引住,那人也似有所察觉看了过来。正是唐铮。


    他正陪在几个人身边,含笑说着什么,和颜春光对上后,惊讶一瞬,便笑了起来,眉毛、眼睛都是笑意,显然,为在这里碰见颜春光而感到高兴。


    他身边那几个人,有两位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另外几位都是亚洲面孔,但看着穿着打扮应该是华侨或者外籍华人。


    颜春光知道他在工作,按捺住开始狂跳的心,朝着唐铮笑着点了下头。


    却不料,唐铮跟那几名外国人说了什么后就大踏步朝着这边走过来。


    郝梦圆正在和颜春光说着那边的花开得特别好,想要和她一块去前面看看,但颜春光没有回应,她便拉了颜春光的衣服,一拉之后没拉动,这才发现了好朋友的异常。


    顺着颜春光的视线,看到了唐铮,她下意识静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好似要给两人腾出地方来。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唐铮已经走到跟前,“颜春光同志,又见面了。”


    “唐铮同志好,你是过来工作的吗?”


    “算是吧,带着几名外宾过来逛一逛,我刚还在想,会不会在这里遇见你。”


    唐铮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那种不自觉的欢喜,让颜春光的心越来越热。


    颜春光低了下头,又马上抬起,眉眼弯弯的,承认道:“我刚刚也这么想过。”


    “这是我们见的第四次面了,可见,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唐铮声音清越,听得颜春光的耳朵直发痒。


    颜春光点点头,有点不敢正视唐铮的目光了,眼神往旁边挪去,见那几位外国人一脸兴味地看着这边,她想着,哦,原来外国人好奇心也这么重啊。


    “你在忙着吧?”她问着。


    “嗯”,唐铮说着,但没走。


    颜春光清清嗓子,说:“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我爸是燕市雕漆厂的五级片工,叫颜国柱。”


    唐铮在脑子略略回想,而后笑容更大了些,说:“我知道了。”


    目光又停留在她脸上片刻,说:“我忙去了,颜春光,再见。”


    颜春光:“再见,唐铮。”


    唐铮走了,郝梦圆向前一步,凑到颜春光跟前,幽幽地问:“他是谁?”


    颜春光被吓了一跳,这才把目光从唐铮的背影上收回来,捂住发烫的脸蛋,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一个认识的人。”


    “唐铮?就只是认识而已,颜春光,我发现你这个人开始不老实了,连我都瞒着是不是,我可是什么话都和你说。”


    郝梦圆佯装不高兴,但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心,跟刚刚那几个老外的眼神一模一样。


    颜春光无奈,便小声将自己和唐铮的这几次见面都说给了郝梦圆听。


    “就是这样,我们真没什么,每次见面就说上两句话就完了。”


    郝梦圆听完,一拍巴掌,“你们这是天定的缘分吧,都说事不过三,你们这都四次了,你俩要是不好,老天都看不过去!那个叫唐铮的,长得真不错,个高,身条也好,领导范儿十足,你俩站一块,特合适,我瞧着,他应该也是瞧上你了,看你的眼神跟断了的丝瓜似的,直拉粘丝儿。”


    “别瞎说。”颜春光说出来的三个字一点力道都没有。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就等着你们下次见是什么时候!”


    两人下次见面暂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过国庆假期过后的第二天,下班之后的颜国柱就又说起了唐铮。


    说是唐铮又去了雕漆厂,带着工艺美术研究所的同志,查看了这一批准备销往欧洲的货。这批货,是今年三四月份的广交会上定出去。一件雕漆产品的制作时间比较长,至少要半年时间,这批货从接到订单就开始制作,目前还没有完工。


    “这位唐副处长,啧啧,真是个好小伙子啊,不光虚心,还有礼貌。”颜国柱说起他时,脸上也带着笑。


    孟淑梅没能把自己见到的那个优秀年轻人跟颜国柱口中的这位联系在一起,只是有些惆怅,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咋就不是我女婿呢。


    她打断颜国柱的话,问:“昨天听你说,给海一明介绍的对象,他没看上?”


    人大概就是失去了才觉珍贵,当时说给介绍海一明的时候,她就是觉得这年轻人条件挺好的,可听说他和别人相亲了,就觉得特别遗憾,好像丢了十块钱似的。


    “说是没看上,听韩师傅那意思,还想让他跟咱光儿见个面。”


    颜春光正盼着父亲继续说唐铮的事情呢,听着听着觉出不对来,这叫海一明的跟自己有啥关系?


    孟淑梅这才想起女儿还在,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就把海一明的情况重复一遍,说:“条件挺好,你要不见见?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只当多认识个朋友也不错。”


    “妈,前阵子单位的人追着给介绍对象你还不乐意,没想到你也搞这一套,我才18,你怕我嫁不出去是不是!”颜春光半责怪半撒娇地说。


    孟淑梅最受不了女儿这个样子,一下子就妥协了,说:“好好好,咱先不急,咱先忙工作,你晚点嫁人我们才高兴呢。”


    颜春光这才高兴了,说:“谢谢妈妈。”


    又转头看颜国柱:“也谢谢爸爸。”


    心里头痒痒的,想知道今天的唐铮到底在雕漆厂做了什么,忙有提醒:“您说那位唐处长……”


    颜国柱本就谈兴正浓,是被打断了的,颜春光起了个话头,就接着讲下去。


    “那位唐处长过来跟我请教片工知识,你猜他管我叫什么?”颜国柱还卖起关子来,有些得意的样子。


    “叫什么?”颜春光忙搭起话茬。


    “他管我叫叔,颜叔!”颜国柱笑了起来,“我本来想说让一个大处长管我叫叔,怪不合适的,但他叫得还怪好听的,我就没说啥。”


    孟淑梅也跟着笑:“是该敬着你点儿,全燕市像你刀工这么好的片工也不多见。他就是能把雕漆物件卖到全世界去,也得先有好手工才行。”


    颜国柱笑容更大,“也不能这么说,旧社会,咱就是个手艺人,到了新中国,才算是当家做主,成了工人老大哥,人家是谁,人家是国家干部。”


    这话让颜春光不大爱听,“爸,你也说了,这是新中国,不是旧社会,人民当家做主,您怎么反而有阶级观念了呢。”


    孟淑梅也不高兴,说:“你爸呀,就是被旧社会毒害太深了,想当年,他当学徒那会,给师傅倒尿盆,帮着师娘带孩子,家里头洗洗涮涮的活都是他的,师傅师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不把人当人看。我在何家当丫鬟,也不比他强多少,那家人,说是留过洋,学习西方人搞人人平等那一套,可都是表面功夫。大冬天的,屋地都得蹲在地上擦,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


    颜国柱:“算了,都过去了,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了。我跟唐铮啊,聊得挺投缘,中午他留在雕漆厂吃饭,我们足足聊了一中午。唐铮啊,这么好的小伙子,没结婚,没对象,这些年,净忙着工作了。”


    颜春光只觉得脸又热了起来,怕被爸妈看见,忙站起来,去倒水。


    孟淑梅听得认真,瞥了女儿一眼,看着桌子上放着凉开水的大茶缸子:“这不是有水吗?”不过也只是随口一说,注意力转到丈夫那里,跟他丈夫确认:“这他都跟你说了?这么好的条件都没对象?”


    “可不是嘛,我想不起来说什么话题的时候,他自己说起的。我说,现在不是以前,年轻人都讲究晚婚,国家也提倡晚婚晚育,二十六七岁正是干工作的年纪,晚两年结婚也不晚。”颜国柱说。


    孟淑梅觉得丈夫这话说得挺好,瞥见小女儿又坐回到座位上,心思又活泛起来,这么好的条件,又跟丈夫相熟了,是不是能牵个钱搭个桥?这是她听过见过的,条件最好的年轻人了,错过太可惜。


    “唐铮啊,父亲是军人,母亲是搞科研的,是家里的独生子,爸妈常年不在家。”颜国柱说得都顾不上吃饭了,说着自己从唐铮那里听来的信息。


    “哎哟呦,那他父母的官儿,可小不了吧,还是独生子。”孟淑梅一下子失落起来,条件太好了也是问题,这种家庭的独生子,一根独苗,家里头的宝贝成啥样,对他婚姻要求肯定也高。


    “那倒不一定,他说了,他父母经常不在家,从小他就经常一个人生活,特别独立,父母不大干涉他。”


    孟淑梅:“小事儿上不干涉,不见得婚姻大事上不干涉。”


    “妈,你们扯到哪儿去了?怎么就婚姻不婚姻的?”颜春光埋头一小口一小口吃饭。


    孟淑梅一捂嘴巴,这是不小心就把自己带到未来丈母娘的角度上去了,她嘿嘿笑了两声,“就问问呗,好奇。”


    颜国柱:“他是66年之前的大学生,人民大学毕业的,毕业之后就去了燕市工艺品进出口总公司,在那边待了小八年,去年工艺美术局成立,才把他调过来。”


    孟淑梅就开始掰着手指头,哪年上的班,再往前推算,“哎哟不得了,15岁上的大学,神童哦。”


    颜春光:“15岁上大学,还算正常,不能算神童,他们上的都是施家小学、燕市二中这样的好学校,老师好,课后各种培训班、补习班,十五六岁就上大学的,不在少数。”


    孟淑梅想着,这位唐铮上大学的时候,自家闺女才刚上小学,还是个只长了吃心眼的傻丫头呢。这个唐铮,哪儿都好,就是年龄太大了,两人足足差了8岁呢!


    这么一想,心里头炽热的温度稍稍散了一点。


    颜国柱又说了些唐铮的事情,一直说到了吃完饭,显见着对这年轻人有多喜欢。


    该听的都听了,再听就是车轱辘话了,颜春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扑倒在床上,用枕巾盖住自己的脸,感受着“砰砰砰”剧烈跳动的心脏,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万字长章奉上,感谢赠送营养液的小天使们!


    第35章 又到了囤秋菜的季节 十一这几天


    十一这几天假, 宣传处几位同事都过得很丰富,纷纷说起这三天的长假是怎么过的。


    肖珊娜和彭爱青都参加过71年的巡游,就是跟一厂、二厂的女工们一起, 穿着工服,组成纺织女工团队, 举着庆祝祖国生日的牌子,迈着整齐的步伐在长安街上走过, 展示着新时代纺织女工们的风采。


    所以, 假期期间,不光不能休息,反而得时刻备战。从72年开始,取消了这种群众游行, 大家就能彻底享受假期了。


    肖珊娜还没对象, 一个假期, 被家里头安排了两场相亲, 结果一个都没看上。


    彭爱青一号中午带着对象回了自家, 下午本来想去公园的,结果家里头来了客人, 拉着她问这问那, 没去成, 二号又被父母拉着给家里头大扫除, 三号总算能去公园玩了吧, 结果对象家里头有事,他临时被叫了回去,本来说一会儿就能回来的,结果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 一天的时间都泡汤了。


    王蔓菁则被大哥大姐家的孩子们带着,去了动物园。那是她从小到大去了无数次,还依然想去的地方,动物园里有她的牵挂,比如小象米杜拉,那可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不幸的是,它从运动场小池子边上一米多高的台子上摔了下来,仗着皮厚,倒是没受太大的伤,只是把右边的牙摔掉了一块,下嘴唇里边被碰掉一小块肉。把她心疼坏了,一有空就要过去看看,问问它的伤好了没。


    而颜春光这三天里头,第一天去了中山公园参加游园会,第二天陪着父母去爬了香山,第三天上午去了趟奶奶家,下午去了小学美术老师,李老师家里,悄悄给她带了些东西。


    她前些年受了些迫害,虽然已经平反了,但还没有恢复小学的工作,目前被安排在学校里打扫卫生。


    颜春光这些年来,一直暗地里接济李老师,好的不敢送,怕吃不到她的嘴里去,就送棒子面、大白菜。孟淑梅也是支持的,也念李老师的好,觉得如果当初不是她尽心尽力教授颜春光画画的技巧知识,她就得不着现在这份好工作。


    说不能人家风光的时候,就上门去说好听的话,人家落难了就划清界限,那不是人干的事儿。


    李老师这人,嘴巴里头说着她画画没有灵气,全是匠气,将来可能成不了一位好的画家,但该教给她的,一样都没少教,她的那本《芥子园画谱》就是李老师送的,那么一本画册,价值不菲。


    如今平反了,虽然还得定期写思想汇报,但不被批dou了,也有了工资,生活水平比以前好了不少,看到李老师的状况好了不少,颜春光也放心了。


    唐铮之后又去了雕漆厂,跟颜国柱共进午餐,跟颜国柱交代说他即将奔赴广州,参加1973年秋季广交会,参加完广交会,还要到香港去,代表燕市工艺美术局,联合香港通城公司,做一场工艺品展销会。


    这么一去,恐怕再回来就得12月份了。


    颜国柱有些惆怅,还有些感慨,回来和妻子、女儿说:“怪道没时间找对象成家呢,这一年里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飘着,也不容易,年纪轻轻拿高工资都是他应得的。”


    过了十月中,燕市基本上就要开始为入冬做准备了,天气越来越冷,早晚温差越来越大,凉风嗖嗖,衣服越穿越厚,开始进入囤煤、囤菜的季节。


    也到了供应白薯的时节,也是限量供应,一人五斤,一斤两分钱。颜家的粮本上三个人,总共15斤,本来打算着,先把白薯存在商店里,孟淑梅每天下班往回倒腾一点儿,不过崔铁二话不说,蹬着三轮就把15斤白薯拉回来了。


    他最近鸟枪换炮,板车换成了三轮车,不过日子过得更紧巴了。


    他和媳妇王向梅,说是病退回城的,但谁都知道,只有王向梅是,而他就是黑下来的,因为只有王向梅自己有供应粮,而崔铁没有。


    甜水井胡同3号的街坊们私下里讨论过,得出结论,就是两人原先在乡下领了结婚证,后来王向梅身体状况很差,是不是真的到了必须病退回城的程度不知道,反正是办成了病退。


    病退的前提条件就是必须未婚,所以两人肯定是办过离婚手续,之后王向梅回城,崔铁也跟着回来了。崔铁家里头找了关系,在这边帮着租了房子,之后就再也没给予其他的帮助,两人一直以夫妻两口子的名义生活,重要的是,两人真的有结婚证和介绍信。


    街坊们猜测,结婚证和介绍信大概是假的。当然,谁也没想着去揭发,这两口子,活得着实不容易。


    崔铁每天早上4点钟起床,去永定门货场等活儿,有卡车来货,就一拥而上冲上去扛大包、运货,白天到修车铺里,干些扒胎、补胎,帮着打气儿的活。空余的时间里,满胡同的上门兜揽生意,说是帮着排队,买肉、买菜、买煤什么的。


    好多人家都是双职工,等他们下班了,商店、菜门市、煤场也都下班了,什么事儿都得等到周末去干,特别耽误事儿,好多东西都买不成,崔铁的出现正好解决了他们的难题,再说,他收费也不贵,一次一两分,最贵也不过5分钱,都觉得十分合适。


    王向梅身体不好,就加入了街道革委会下设的居委会手工小组,接些手工活在家里头做,比如糊火柴盒、砸保险丝等,也接些缝缝补补、洗衣服之类的活计,不过这样的活计不是很多。


    她就时不常地往几家商店、附近的菜市场、百货商场跑,哪里到了什么新鲜货,哪里来了计划外不要票的东西,就赶紧跟街坊四邻们说一声,所以,这两口子的人缘在这一片着实不错。


    孟淑梅把家里头的副食本、煤本和钱都给了崔铁,委托他帮着买冬储菜,还有过冬的煤、柴禾。


    往年,这些活儿都是他们一家三口干,颜国柱左腿不行,使不上劲儿不说,稍微累着点就疼得厉害,孟淑梅做家务活是把好手,体力活是真不行,颜春光就成了主劳力。有了崔铁这么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可算把他们一家人都解放了。


    饶是如此,一家人换季时候的活计也不少。得把不穿的衣服都洗干净,晾好叠好后收进放了樟脑的柜子里,还得重新糊窗户。


    孟淑梅住进来后,没改过房屋的结构,每间房子都带着一大片玻璃,两扇窗户,窗户是方格的窗棂,夏天的时候里面糊上纱窗,夏天的时候就得糊上窗户纸,另外,玻璃的上方也是窗棱,也得如此操作。五间房子,只需要糊三个住人房间的,但仍是不小的工程。


    孟淑梅用蜂窝煤炉熬了一小锅糨糊。颜春光先将窗纱摘下来后,将上面的尘土大略擦一擦,放进盆子里冲洗干净,晾干后小心收起来,来年夏天还能再用。然后将窗框擦拭干净,比量着裁剪出纸张,抹上浆糊后,将窗户纸糊上去。


    冬天用的是最厚的窗户纸,能透一点光亮,大概是用草浆做的,上面偶尔还会着一些枯草样的渣子。


    费了些功夫,才把窗户纸都粘完,还剩下些浆糊,孟淑梅出了院子大喊一声:“还剩下点浆糊,你们谁家用?”


    蔡小花立刻从屋门里出来,乐呵呵接过去,“我们家正好也要糊窗户,这下省得打浆糊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蔡小花自从给邻居们送了鱼,又送了蘑菇后,腰板都比以前直了许多,也能理直气壮用邻居家的东西了。


    颜国柱也没闲着,他把地窖口打开,让通通风。


    说是地窖,其实就是人防工程。前些年,上面要求家家挖地道,户户搞人防,颜家就在院子西头空地往下挖。天长日久的,挖出来一个一米多高,一米来宽的地窖来,危险来临的时候,可以躲得下一家四口,平时,正好当地窖用。


    一个夏天没有打开过,里面的味道不太好,潮湿味、残留的腐菜味不断从地底下冒出来。窄小的地窖口放了一只颜国柱自己打的木梯子,颜国柱腿脚不方便,平时孟淑梅和颜春光都是不允许他下去的。


    晾得差不多了,颜春光打着手电下去。里面放着木架子,是将来放白菜、圆白菜用的,地上一大片沙土,是用来存放土豆、萝卜、胡萝卜和红薯用的,埋在地里面不容易糠,可以保鲜。


    糠就是水分缺失,不爽脆了的意思,糠的萝卜就不好吃了。


    颜春光四边都照了照,没有发现耗子洞,就上来了,把地窖盖子重新盖好。


    盖子是设计过的,一块方形的木板,上面钉了提手,平时把洗衣服的大铝盆倒扣在上面,正好把扣子盖住,上面放上一块石头压住,既避免总是踩踏,下雨、下雪的时候也可以起到遮盖的作用。


    再下一周,等崔铁帮着把大白菜买回来,后罩院的窗台上、窗根底下就都晾满了白菜还有圆白菜。白菜要晾一晾,把其中的水分蒸发一下才能存放得住。


    不光颜家,整个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甚至整个胡同,乃至于国棉一厂食堂门前,也都晾满了大白菜。


    五六十年代的时候,燕市市民们吃的蔬菜都来自海淀的四季青和丰台的黄土岗这两个地方。前几年,郊区其他县、区农业生产队把粮田改成了菜田,这才让市民们的饭桌上的蔬菜更加丰富起来。


    按照今年的政策,每人可以购买200斤大白菜,4分钱一斤,颜家三口人,可以购买600斤。其实600斤也就是听着吓人,一棵大白菜就得有十来斤,600斤,也不过就是60棵白菜而已。


    崔铁的服务十分到位,不光把白菜拉回了家,还帮着卸下来,等晾好了,又主动提出帮着下窖码白菜。


    他干活细心,自己在永定河那边捡回来不少给蔬菜保暖、防磕碰的稻草,码一层白菜、垫一层稻草,说是从京郊农民那里学来的,这样可以更有效地防止腐烂。


    把孟淑梅给感动的,夸奖的话一句接一句的,不要钱地往外掏。这是人家义务过来帮忙的,给钱就外道了,她炒了菜,温了酒,说啥也要留崔铁吃饭,还把王向梅叫了过来,两人推辞不过,只好过来了。


    孟淑梅切了一道从商店买来的豆儿酱,名字叫豆儿酱,其实就是肉皮冻,把猪皮熬上一个多小时,再加入胡萝卜丁、豆腐干丁、黄豆、酱油和盐,继续小火熬上半个多小时,晾冷了就算是成了。这菜夏天没有,只有秋冬季节才能吃得着,是十分经济、实惠又好吃的下酒菜。


    又摊了个鸡蛋,把腌了一个月的腊肉切了一块,炒了个白菜。又把颜春光单位发的粉丝泡发了,拌白菜心吃。


    王向梅帮着打下手,一劲说够了够了,别再弄菜了,孟淑梅说:“我们家自个儿不也得吃饭嘛,头回来我家吃饭,也没啥好菜,早知道就买点新鲜肉了。”


    王向梅不善言辞,又一劲儿说:“已经够多了。”


    这么几道菜,弄得她眼睛里闪动出泪花来。


    王向梅其实不怎么说自己家里的事情,就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漏了底儿,可孟淑梅是谁啊?她跟蔡小花、马彩云还有王玉芝这几个,早就旁敲侧击、连蒙带推测,把王向梅夫妻两个想隐瞒的事儿猜了个七七八八。


    要说这夫妻俩,真是对苦命鸳鸯。


    王向梅家里有兄弟姐妹,父母文化不高,收入不高,还偏心眼儿,王向梅爹不疼、娘不爱,当初下乡的时候,她其实挺高兴的,拿着知青办发了二百多块钱的补助,胸前系着大红花,敲锣打鼓去了内蒙古。


    崔铁家的情况跟王向梅家差不多,一家三代人,十来口子挤在两间小平房里,他没有自己的房间,晚上在爹妈屋子里打地铺。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吃饱过,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满处打零工,给自己找饭辙,也为自己的将来找出路。那一年,他终于得到一个到机械厂当临时工的工作机会,却被父母哀求着,让把这个工作机会给他小弟。


    他小弟从小身体不大好,但也只是不大好而已,却远没到可以免下乡的程度,父母怕他去了农村受苦受累。崔铁平时不受父母待见,也就算了,没想到,在这关乎未来的重要时刻,父母也让他先人后己。他伤透了心,抱着算了,我就当还了父母生育之恩的想法,把机会让给了弟弟,自己则去下了乡。


    他和王向梅被分配到同一个农场,因着都是燕市来的,两人很快熟悉起来,互帮互助,同甘共苦之中,逐渐产生了感情,后来更是领了结婚证,组建家庭。


    内蒙的风沙比燕市大多了,条件也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出去才知道,燕市人民得到的物资配给,都要比外地强了不知道多少。两人经常在一块追忆在燕市的生活,怀念着,觉得那就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回去的家乡。


    后来,王向梅怀孕了,在怀孕四个来月的时候,在一次下地干活的时候突然流产,而后流血不止,赤脚医生治不了,王向梅被放在牛车上,送去了市里的医院。孩子流掉了,下身流血不止,流了三天,才止住,那时候王向梅虚弱得像是马上就要死掉,流着泪跟崔铁说,她想回到燕市,死也要死到那里。


    崔铁握着她的手承诺,一定要让她活着,活着回到燕市去。


    崔铁一方面照顾王向梅,一方面开始找关系,想办法回燕市,为此,他舍下脸面,联系了本打算一辈子都不来往的家里人,可惜,不管是他家还是王向梅家都说没办法,提供不了一点帮助,只有顶了他工作的弟弟寄过来五十元钱。


    他到哪里都能攒下好人缘,在内蒙古也不例外,最后,他和王向梅领了离婚证,帮她办了病退,自己重新伪造结婚证,开了介绍信,买了火车票,和王向梅一块留在了燕市,重新开始在这里生活。


    他没有供应粮,只能买高价的,包括日用品也是,为此,就得赚更多的钱,养活自己,也养活王向梅。


    所以,他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能吃。


    几杯酒下肚,崔铁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跟颜国柱诉说着自己的不易。


    颜国柱安慰他,“都会好起来的,当年饿肚子,吃糠咽菜,不也熬过来了?现在可比那会儿强多了。”


    他难得给人出主意,说:“眼不前的,还是得先找个单位,把你招回来,先把你的户口和粮食关系解决喽。”


    他拿着内蒙古的介绍信,一次次延长在这边的居住时间,只是街道不和他较真儿而已,要是深究起来,他还是会被遣送回去的,到时候,想要再回来,就比较难了。把王向梅一个人留在这里,他无法放心。


    “是啊。”崔铁又何尝不知道,但一去这么多年,以前的关系基本上都指望不上了,再说,他认识的那些人也都是普通人,解决不了他的问题。再说了,手里头的钱不够,想干什么都有心无力。


    “再等等吧,总有一天能解决的。”不管多苦多难,只要和王向梅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总是心存希望。


    孟淑梅瞧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心中十分感触,同样是不离不弃的两个人,人家两个凭借着自己的双手,一步步往更美好的生活里头奔,而自己那个儿子呢,找的那个对象不光帮不了他,还直给他拉后腿。


    要是能帮他们一把,她真愿意帮忙。


    “现在服务行业缺人,像是商店、饭店、旅馆等等都缺,如果能找到那边的门路,可能更好进入一些。”颜春光说。


    孟淑梅忽然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说:“隔壁笑声胡同7号丁字院1号住的是第二商业局下属服务局的一个科长,姓陈,媳妇姓王,那人官虽然不大,但有点实权,你巴结巴结他。也别指望能有多好的岗位,只要是正式工,能把户口转回来就行。”


    燕市革委会下属两大商业局。第一商业局主要负责日用工业品、百货的采购和供应,第二商业局则管理服务行业,比如饭店、旅店、浴室、理发店等等。


    笑声胡同就在甜水井胡同的旁边,是一条死胡同,而7号院就在死胡同的最里边,本来是一栋4进的四合院,几经拆分后,这栋4进四合院分出了无数独立的产权。丁字院就相当于后罩房,只不过又拆分出了两个院子。因为那套院子本就比甜水井胡同3号院大了不少,所以拆分出来的后罩院也比颜家的后罩院小不了不少。


    这位科长的媳妇之所以跟孟淑梅认识,也是因着两人都住后罩院,也都是自家的房子,在一众住着公家产权的邻居们中,颇有共同语言。


    有时候上下班路上遇见了,买菜的时候碰上了,也都会聊聊家常,所以孟淑梅知道些她家的事情。


    “笑声胡同7号丁字院1号的陈科长。”崔铁重复着,若有所思。


    其实,孟淑梅当初听说服务行业大量招人,动了心思想把颜冬至弄回来时,首先想到的就这位姓陈的科长,如今自家用不上了,不如把这个渠道告诉崔铁。


    至于崔铁怎么做,就是他的事情了。


    一场雨后,天气越发的凉了,上市的秋菜越来越多,大街上,随处可见拉着各种秋菜的三轮车、排车还有手推车,更有用自行车驮菜的,在二八大杠后座扎进一块木板,在木板上把白菜整齐摆放,再用线绳捆扎好,只要能掌握好平衡,最多可以驮200斤的白菜。


    头天,听说国棉一厂给每位职工发10斤红薯,4个小南瓜,10斤白萝卜,颜春光特地把颜国柱的自行车骑了来,还带了大麻袋和麻绳,准备下班时驮回去。


    国棉一厂后勤可以帮职工们采购秋菜,一辆辆装满秋菜的大车驶入国棉一厂厂区,又被职工们一车一车地拉回去。


    因着今年商店里的供应也十分充足,颜春光没从国棉一厂订购。下班后,梁先进、彭爱青、王蔓菁几个帮着把发的秋菜拿下来,装到麻袋里,把两边弄得重量差不多,搭在后座上。


    这些秋菜加起来得有三十多斤,跟驮了个孩子差不多。颜春光初中就长到一米六,就学会了骑自行车,因着腿长、有劲儿,骑得十分稳当。快到小街路口的时候,薛铁军骑着自行车打头,带着两三个骑着自行车的,后面跟着十多条腿着走的,怒气冲冲往前冲,不知道这又是跟谁干架去。


    颜春光没打算跟他们打招呼,即将擦肩而过时,薛铁军却停了下来,问:“颜春光,用不用帮忙。”


    颜春光礼貌地笑了笑,没下车子,而是用腿支着,说了声:“不用,多谢”,就离开了。


    薛铁军站在原地瞧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瘤子催促他:“哥,走吧,咱们要是去晚了,那帮孙子还以为咱们怂了,怕了他们。”又说:“这个女的有眼无珠,她看不上咱,咱还看不上她呢,哥,我觉得刘世燕比她强!”


    这纯粹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刘世燕的长相顶天了只能算上一句清秀,但刘世燕已然是自己的女朋友了,总比这看得见摸不着的强。


    薛铁军惆怅地叹口气,猛蹬脚镫子,“走了”。


    经过影壁,正要进正院的时候,一个身影猛然从院子里窜出来,一下子撞在前轮子上,颜春光一下子没把稳,差点没摔倒,幸好身体迅速弯下来,稳住了下盘。


    撞他的人是高家强,一脸焦急,恨不能立刻把自行车掀翻,正院里传出马彩云的声音:“你给我站住,你今天要是敢跟他们一块去打架,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哎呀,你赶紧让开!”高家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就要上手推自行车的车轮。


    他也就比颜春光小了两岁,算起来也算是同龄人,但颜春光从来不跟他们一块玩,小时候就觉得他们幼稚,长大了,越发觉得他们幼稚,就身子发育了,脑子一直没发育,跟三四岁的孩子,没有啥区别。


    这么一会儿,马彩云已经赶过来了,手里拿着冬天用的炉钩子,恶狠狠朝着高家强而来。


    高家强前路被堵住,后面有追兵,急得大喊:“妈你要敢打我,我明儿一早就去街道举报你虐待我!”


    马彩云:“你去,你去,我看街道革委会能不能立刻强制你去下乡!”


    高达明被套麻袋、打闷棍的事情不了了之了,至今没有个定论,到底是谁打的,但高家人认定了就是薛铁军那帮子人干的,之后高家强不光没和那帮子划清界限,还替他们说话,今儿就是收到通知,薛铁军要跟人去干架,他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就要跟去。


    他现在在薛铁军那里,只是个排不上名号的小玩闹,他十分想挤进核心圈子去。


    孟淑梅听见声音,跑出来看热闹,正好看见他们母子两个把自家闺女挡在了外面,立时就不乐意了。


    走过去抓了高家强后背的衣服,将他拽到一边,而后假笑着劝慰,“有话好好说嘛,孩子大了,不好再打了,再说,他腿脚比你还快,也不能留在原地让你打。”


    两人让出路来,颜春光推着自行车快速通过。


    孟淑梅这么一劝,马彩云更火了,瞧见高家强还要往出溜,挥舞起炉钩子就要往他身后招呼。


    母子两个追到了院外,孟淑梅乐呵呵,跟着跑出来看热闹的蔡小花和王玉芝说:“家英她妈不容易,整天为着家强操心,唉!”


    蔡小花家的门栓,王玉芝家的金革命,整天是和高家强一块混的,不过门栓今天依旧带着门墩去了东风市场,金革命被双胞胎妹妹绊在了家里,薛铁军要去打架的消息没有传进来。


    “可不是嘛!”蔡小花和王玉芝齐齐叹气,对于马彩云的遭遇十分感同身受。


    蔡小花:“还不如就让他们下乡算了!我们家门梁在房山那边也不错,待上两年,工作也能解决,多好。”


    这话说的,跟谁不想让孩子下乡去似的,这不是几个孩子不乐意去嘛,加上这段时间下乡的政策比较松动,不跟以前似的,街道的人挨家挨户来做工作,还有相应的惩罚措施。


    蔡小花原来是不想让二儿子也下乡的,因为招工机会太少,下去了,就有很大概率要在农村扎根了,现在不那么想了。下乡给发268块钱的补助,顶上一个收入还不错的人两年来的工资了,带着工资下乡,完了回来就安排工作,这不就是攒工龄嘛!


    门栓脑子一根筋,老听父母说大哥在下乡受苦受累,相对于在城里有吃有喝有玩,到处浪荡的日子,当然不想下乡,而金革命虽然说是王玉芝一手带大的,但毕竟不是亲生的,她要是提议让下乡去,信不信,马上金国娟就得来家里头闹一场,再说了,金革命在家,她也相当于多了一重助力,所以,也就没提这事儿。


    而高家,则是想着给他安排工作,只是胶印厂就那么几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是为了安排自己的儿子,而把别人开除了,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高达明自问自己是个清正的好干部,不肯干这样的事。


    孟淑梅看看蔡小花,又看看王玉芝,笑着说:“我看啊,你们还是舍不得孩子,要是真舍得,你们就把街道的人叫过来,来家里头做孩子们的工作。”


    按照政策,这三个孩子本来就要下乡的,找街道的人过来,动员也好,强制也好,就是不下乡也得下乡了。


    蔡小花和王玉芝自然听出来孟淑梅的意思,对视了一眼,王玉芝什么都没说,蔡小花却拍了下手掌,说:“我明儿就去街道!”


    这三个孩子,整天跟着薛铁军那帮子人胡混,不定哪天就混到派出所、工纠队去了,还不如狠狠心,让他们去乡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孟淑梅哼着歌回来,颜春光已经把红薯、南瓜和白萝卜都卸下来了。


    这几样虽然也算是秋菜,但这样的品种在燕市比较少见。


    燕市管红薯叫白薯,瓤子是白色的,又干又面,吃起来直噎人,南瓜是倭瓜的近亲,倭瓜皮厚,墨绿色的,灰色的都有,口味不稳定,碰到好吃的又面又甜,不好吃的发水,不光不甜还有股子骚味。而燕市的萝卜品种是青萝卜、红心美之类,同样是皮特别厚,像是白萝卜这样薄皮、水分高的,一瞧就不好存放。


    这应该是国棉一厂从外省拉过来的,为着给职工们尝尝鲜。


    孟淑梅挨个瞧了一遍这些菜,算计着今晚上就弄个腌萝卜配粥吃,红薯刚从地里头起出来不久,得放一段时间,散散水分才好吃,南瓜等蒸馒头的时候蒸上,跟着馒头一锅就出来了。


    她看着一边放着的自行车,说:“还是得骑车子,方便多了。”


    可不是嘛,这不是没有自行车票嘛,早就说给颜春光买,她上班这都三个来月了,票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


    想说让崔铁打听着,不成就到黑市上买一张,可那价格,快赶上一辆自行车一半的费用了,着实不合算,不想花那冤枉钱。颜春光开玩笑说,自己努努力,早点得个国棉一厂的“青年突击手”“三八红旗手”之类的,没准票就有了。


    再说蔡小花和马彩云这边,他们是下定决心想让儿子下乡的,想好了让街道介入,但迟迟没付诸行动。


    但没等他们去找街道,街道的人先过来了,先跟他们传达了东城区革委会的政策,意思就是上面发现了目前社会上闲散人员太多,要求各街道动员、督促该下乡而不下乡的人员。


    这次,辛历风拿着花名册,挨门挨户做工作,软硬兼施。


    一是停止这些符合下乡政策而不下乡孩子的供应粮,二是取消这些家庭的所有福利政策,比如在居委会手工组接零活的资格,取消发放副食品、工业券等,还有评选三好、五好家庭的资格等等。


    这可谓是拿住了很多人的命脉。


    爱面子,以国家领导干部自居的高达明立刻表示响应国家,要求高家强立刻收拾东西,准备下乡。


    蔡小花家里头本就不富裕,门栓有供应粮吃,一个月吃饭上花不了多少钱,但如果没了供应粮,就得买高价粮,非得把家底都吃垮了不可,这下,也赶紧帮着收拾东西,恨不能明天就送门栓去下乡。


    至于金革命,王玉芝拉着金秀春商量,让金秀春再去求求厂领导,让孩子哪怕去厂里当个临时工也好,说孩子被他从8岁带到现在,一点苦都没吃过,农活也没干过,到乡下去吃苦受累,她实在狠不下心。


    金秀春虽然是六级工,在厂里也有一定的地位,但厂子也不是他家开的,再说,已经安排一个子弟进厂了,再安排一个进去,不说领导不会同意,就是工友们也会磕牙。轴承厂这样的国营厂,一个工作岗位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想要让金革命进去,几乎不可能。


    夫妻两个商量半宿,最后只能无奈达成一致,就是让孩子下乡。


    没过几天,甜水井胡同这三个边上边下的小伙子便愁眉苦脸地背着行囊,胸前戴着大红花,像是欢送解放军那样,敲锣打鼓被送走。


    这三位家长的表现各不相同,王秀芝心里头空落落的,好几天都缓不劲儿来,总是喊出“老二”,才想起孩子已经下乡去了;蔡小花则是充满期待,就等着满了两年,这二小子带着工作返回燕市;而马彩云则是心头一片轻松,对这个儿子,她着实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好了,她跟高达明都是要面子的人,因为这个孩子,不知道丢了多少脸,真希望,去下乡能把他教育好。


    孟淑梅也挺高兴的,少了三个惹事的半大小子,觉得整个院子都清静不少。


    白菜晾晒了几天,外边的叶子蔫巴了,水分散得也差不多了,趁着今天天气晴朗,孟淑梅准备糟酸菜。


    这门技艺是她跟对面9号院,一位东北过来的老姐姐学的,大概人跟人真的有天赋上的差异,孟淑梅糟的酸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那位老姐姐糟得还好,一直吃到明年春天,韭菜下来,都不长白罩,不腐烂,不变味。


    颜春光先帮着她妈把高至她腰处的细条瓷缸从里到外洗刷干净,把水弄出来后,擦干,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又挨个给白菜外面的老帮子扒掉。


    这些菜叶挑挑拣拣,能吃的可以炖菜吃,太老的,就剁吧剁吧给鸡吃,反正今年颜家的冬储菜十分充足。越是白菜心,糟出来的酸菜就越好,嫩而且脆。


    孟淑梅去商店买了腌菜用的大粒盐,在缸里头码上一层白菜,就撒一层盐,按瓷实之后,再往上码白菜,如此循环往复,直到缸满了,这才往里头倒烧开又晾凉的凉白开,等水没过白菜,再把用了好几年,几乎跟缸口差不多大,得有个二三十斤的石头压在上面,使劲往下按按,再弄块冷布把缸口蒙住,再盖上个盖垫儿。


    这样做,是防止苍蝇、蚊子往里面产卵。


    有些人家糟酸菜时,会把白菜先用开火烫喽,但孟淑梅觉得那样太费事了,要是农村的大铁锅还行,在城里没这条件,而且,那样糟出来的酸菜虽然发酵得快,但吃着梗啾啾的,不如生糟出来的脆生。


    颜家人都喜欢这种脆生口感的。


    糟完了酸菜,还得腌咸菜。


    趁着秋菜大量上市,好多计划外的蔬菜是不用票的,好多好多郊区农民赶着大车进城来偷着卖,孟淑梅除了买了芥菜,蔓菁这类的腌咸菜外,还买了不少茄包子、青西红柿、豆角、拉秧的小黄瓜、地梨儿、鬼子姜、大蒜等做八宝咸菜。


    她做的八宝咸菜一绝,就窝头就粥,都是美味。


    还买了不少大葱,把葱叶摘了腌葱叶,大葱只要留着中间那根最绿、最壮实的葱叶就行,留着当干葱,冬天把干葱栽进花盆里,就又能长出鲜亮的大葱来。


    还买了不少韭菜,切碎了用蒜臼子捣成韭花,正经的韭花是用韭菜花捣成的,用乡下的大碾子碾碎喽,再加些盐,拌面条,就粥,都挺好,可惜,城里哪儿有那么多韭菜花,就用韭菜代替了。


    这都是孟淑梅老家的做法,以前在老家生活时,一到这个季节,这些活儿都是她的,从早到晚就没有闲着的时候。只是,那个时候心中充满了怨恨,这会儿,却是幸福的,看着一坛坛,一罐罐,十分有成就感。


    她腌菜的时候,凤姨过来帮忙了,说是学习腌菜的方法,但实际上就是打打下手,腌菜的步骤、手法她都烂熟于心,可自己做出来的就不是那个味,每年,孟淑梅弄完自家的,都要去凤姨家帮着弄,糟酸菜、腌咸菜,重来一遍。


    咸菜好不好吃,直接影响着冬天里头,一个家庭的生活质量,孟淑梅腌的咸菜,完全可以当零食吃。


    所以凤姨的儿子徐亮戏称,他是被梅姨养活大的。


    作者有话说:


    等唐处归来,就会成为颜家的座上宾,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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