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两页信纸, 信的第一行,用蓝色钢笔水写着爸、妈、小妹,见字如面。
一目三行浏览过去, 依旧是他一向的写作风格,先介绍了自己在陕北那边的艰苦生活, 比如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水,夏天了一身馊味, 都没法洗澡, 从田地里下工回来,一身的黄土,一天三顿吃土豆,得走上好远的山路才能去到乡上的供销社等等。
诉说自己在那边的种种不易之后, 就是关心父母和小妹的身体和工作, 说颜春光收到这封信时, 应该已经高中毕业, 问找到工作了没, 说自己依然扎根农村,就希望颜春光能够有个好工作, 常伴父母身边。
最后祝福了父母和小妹, 愿他们身体健康, 工作顺利。
孟淑梅在围裙上擦着手进来, 脸耷拉着, 说:“一个半月才来这封信,跟上一封也没啥区别。他倒是学聪明了,不再在信里头提萧丽珠了。什么艰苦难熬?让他们下乡去,就是改造思想的,又不是让他们去享福的。他们觉得日子难熬, 人家当地百姓祖祖辈辈还不是这么活下来的?要怪就怪萧丽珠,没她你哥受不了这些个罪,他听了那个女人的,这些罪就得自己受着,活该!”
这么说着,但孟淑梅到底心软了,翻箱倒柜翻看家里的存货,“明几个我让你凤姨给弄两袋奶粉,再弄些糖给他寄过去,要账的玩意儿!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寄过去,能不能进到他嘴里。”
“我这个儿子,你这个大哥,真是个痴情种子,被萧丽珠害成这样,两人还能继续好,在信里头,一句她的坏话都不说,比对他亲娘我孝顺多了!”
颜春光将信纸叠好,原样塞到信封里,说:“妈,我哥今年虚24了,年纪越大,回到燕市后,就越不好适应。”
孟淑梅冷哼一声,说:“那也是他自找的!”
颜冬至下乡后,虽然孟淑梅给气得不行不行的,但到底是自己的儿子,气归气,还是想方设法,想让儿子回城。结果颜冬至来信表示:要和萧丽珠同甘共苦,萧丽珠不回来,他就不回来。
把孟淑梅气的,一天没吃下去饭,那颗为母之心,就被狠狠泼下去一盆凉水,自此之后,很是冷淡了颜冬至一段时间,没给寄信,更没寄东西。
大概过了三四个月,颜冬至写了好几封信过来求情、诉苦,孟淑梅才重新原谅了他,通信恢复正常。
但心上的裂痕一道一道再一道,到底不能恢复到从前了。
“我哥那时候毕竟年纪还小,十多岁的年纪,想错、做错也难免。”颜冬至理解孟淑梅的矛盾心情,嘴上骂着颜冬至,说着狠话,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哪里能不惦记。
“哼,在他那个年纪,我跟你爸都出来做工赚钱了,还小?”孟淑梅说:“不说别人,就说你,你现在也不比他那时候大多少,可家里、单位上的事情都处理得平顺,将来干什么,不用我们说,心里头也有成算。他就是从小被惯坏了!”
“好好好,被惯坏了,那还不是你和我爸惯的,咱们这条胡同,像你和我爸这么惯孩子的就没有几个。”颜春光搂抱住孟淑梅同志的肩膀,嬉皮笑脸。
孟淑梅脸上一下子就露出笑容,但还使劲儿憋着,小女儿这话,说得一点没错,论对孩子好,他们敢说第一,整个甜水井胡同都没人敢称第二,可惜,孩子长大了,跟个小树苗似的,越长越歪。
因为对孩子太好了,现在也更加失望。
好在,还有小女儿是有良心的。
瞧见孟淑梅这股劲儿过去了,颜春光接着说:“我知道您心里头一直想让我哥回来,我哥68年下乡,到现在也满五年了。虽然他的心里头没说,但每次看他的来信,我都能看得出来,他很想回来,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帮他弄个招工名额,让他回来。”
孟淑梅深深叹口气,“实在不行,我就把我的工作给他。”
她打定主意,把自己的工作给大儿子,让他回来,反正现在小女儿有了好工作,丈夫一个月70块的工资,足够一家人过上还不错的日子,她还能糊糊纸盒,或者跟王向梅那样,私下里接些给人做衣服或者缝缝补补的活计。
可是,刚把这一消息写信寄到陕北,紧接从陕北追过来的一封信,让她不禁雷霆大怒,更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信还是颜冬至寄过来的,信里头说,他打算跟萧丽珠结婚了。
知青在乡下结婚,就代表着彻底扎根农村。
孟淑梅扒了白菜叶子,放在树墩子上找把生锈菜刀“咚咚”剁鸡食。树墩子被震得移了位,碰到旁边的鸡食盆子,“哐哐”直响。
颜春光由着她发泄,等把菜叶子全都剁成碎末末,汁水渗进树墩子里,和着树渣子一块,溅得到处都是,孟淑梅才将菜刀扔到一边,看到脏了的鞋子和裤脚,忽然一下子就不生气了,大声咒骂:“个王八崽子,把我裤子都弄脏了!”
鞋子无所谓,自己做的,裤子却是去年才新买的,总共没下过几水,回来后就看了颜冬至的信,气得脑瓜子发蒙,连裤子都忘了换。
脱了裤子和鞋泡在铝盆里,这才咬着牙跟丈夫和小女儿说:“以后颜冬至的事儿咱们再也不管了,他是和萧丽珠结婚也好,还是扎根在下乡也好,都跟咱们没关系,我跟你爸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一转眼,7月末,颜春光已经在国棉一厂上了半个来月的班儿。
今天一到办公室,就发现大家伙都乐呵呵的,就连王蔓菁都跟彭爱青和肖珊娜有说有笑的。
一见颜春光就热情跟她打招呼。
颜春光笑着问:“今儿有什么好事,怎么都喜气洋洋的?”
王蔓菁抢着说:“你还不知道?今儿是发工资的日子,发工资谁不高兴?”
“呀,都发工资了!”颜春光是真的惊讶,入厂培训时说了发薪日,知道是每月的30号,但对她来说,不等着这份钱过日子,还真没当个特别重要的事情记着。
但,正如王蔓菁所说,发工资谁不高兴,她也笑了起来。
彭爱青:“那等咱俩今儿上午的事儿忙完,我就带你去会计室领工资,正好带你走一遍。还有,领完工资我再带你去工会办公室,咱们女同志每个月月末发卫生纸、肥皂什么的。”
还发卫生纸?颜春光心里暗喜,肥皂好买,卫生纸不好买,却是女性每个月的必需品。商店经常缺货,有票都不一定买得到,得时不常就去商店碰运气,或者跑去东风市场、百货大楼那种面向全国人民的大地方购买。
所以,难怪都想来国营大厂,这福利待遇真是没的说。
上午工作的时候,彭爱青有点心不在焉的,两人忙了一会儿就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把工资和票证还有女同志的福利领了回来,催促两个人也赶紧去。
会计室也在二楼,在楼梯的另外一侧,需得从游廊走过去,再走一个拐角才能到。会计只负责发放干部们的工资,但国棉一厂这样大厂的干部,没有三百,也有二百多,可到了之后,发现这来领工资的并不多,两人在办公室外面等了一会儿,就轮到他们了。
彭爱青先领完了,数好工资还有工业券什么的,就站到一旁等着。
颜春光还不知道自己这一个月能领多少工资,她猜想,上了半个月的班,应该能领一半的工资,33的一半是16块5,也跟孟淑梅女士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了,想想,就止不住激动。
会计三十多岁年纪,梳着短头发,细眉细眼,说不上是好看还是不好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
彭爱青跟她说过,这人就这样,跟任何人都不讲交情,公事公办,说是当会计都这样。
因着自己才来,怕会计不认识,就拿了自己的工作证,自我介绍:“我是宣传处的颜春光,我来领工资,麻烦您了。”
会计拿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又往颜春光脸上看一眼,拿出一个表格来,翻了翻,说:“颜春光,你的工资是33块。”
颜春光暗暗吃惊,这是按照整月工资给自己发呀,她掩饰住惊喜,点了点头。
她这才明白,为啥这么多人领工资,却没有出现排大队的情况,原来这位会计提前工资都算好了,用线绳捆着,上面写了姓名,先按大部门,再按小部门,放在一块。
比如颜春光的,先找厂党办,再找宣传处,不到一分钟,颜春光就拿到了工资。
会计一板一眼,“当面数清,过后来找,概不承认。”
颜春光拿到手的,一张10元大团结,两张五元,还有十张一元的,不用拆线绳,就能数清楚。
“没错,是对的。”
颜春光心潮澎湃,小心翼翼将钱揣进裤兜里,而后在会计指定的登记本上找到自己的姓名签字。
“你本月刚来,又是燕市居民户口,这个月还是在街道的粮站领粮票,从下个月开始,你的粮食关系就转过来了,粮票从这里领。记得每个月26日过来领下个月的粮票。”
颜春光赶紧点头,“明白了。”
会计继续交代:“按照规定,副食券和工业券本月你没有,下个月跟工资一块发。”
颜春光又点点头,目光注视着会计听她继续说下去。
会计这才挥挥手,“没了,走吧。”
颜春光清脆答应一声,还不忘跟她道别,“麻烦您了,您忙着。”
一下午,办公室里的气氛都很愉悦,处长去开会了,梁哥也下了车间,屋里头只剩下四名女同志,激动地热烈讨论着,讨论着这个周末去逛百货大楼,逛不久之前才更名的西单商场,总之,就是首都四大商场轮流逛个遍。
还算计着手里的票证够不够用,想着跟谁拆借一下。
“咱们也可以去友谊商店呀,那里的货品更好呢。”
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之中,王蔓菁的一句话,让热热闹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
“怎么我说错了吗?友谊商店的东西就是好啊,好多外国货!”
王蔓菁大眼睛里满是不解,要不是颜春光这段时间天天跟这人在一块儿,知道她真的只是单纯,还以为是在显摆呢。
彭爱青和肖珊娜都不说话了。
王蔓菁大眼睛盯住颜春光,她不得不开口,“友谊商店又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去的,我们没有外国亲戚、朋友,更没有外币券。”
王蔓菁这才恍然大悟一般,轻轻扇了下自己的嘴巴,小声嘟囔:“我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颜春光站起来,“我去上厕所。”
她走到门口,王蔓菁跟过来,“颜春光,你是我在国棉一厂最好的朋友,我回家跟父母说了你,他们都特别高兴,让我对你好点。颜春光,这周日,我请你去老莫餐厅吃饭,好不好?”
老莫餐厅!
颜春光立时摇头,“你想对我好,平时在工作上多多关照我些就行,不用请我吃饭。”
“哎呀,你就去嘛,我是真心想请你吃饭的。”王蔓菁有些急切,颜春光来了之后,四个人在一起,中午去吃饭,或者去参加什么集体活动时,自在了许多,没有了“第三者”的尴尬之感。
但是,颜春光不光和她好,跟彭爱青更好,跟肖珊娜也不错,她真怕某一天,他们三个成了个小团体,自己又成了“第三者。”
她真心想拉拢颜春光,想和她第一好。
王蔓菁握住颜春光的胳膊嘟着嘴撒娇,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期望,“你去嘛,去嘛,求求你了,你要是不去就是不想和我好,就是不给我面子!”
颜春光从小到大,还真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同志,心眼少得就像是个二百五,娇滴滴、不谙世事,优越感十足得像个小布尔乔亚。
可他们这一代人,生在新中国,“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影响之下,更欣赏的是飒爽英姿,干脆利落、流血不流汗的铁姑娘。
颜春光不动声色将王蔓菁的胳膊推下去,“回头再说吧。”
这是一句推脱的话,如果王蔓菁不死心,到时候就说自己有事情好了。
今天晚上,孟淑梅做的是大米饭。
家里头,颜国柱算是体力工人,一个月40斤的粮食供应,孟淑梅和颜春光每月都是32斤。
按照燕市粗细粮的比例,白面占70%,粗粮占比30%,其中,大米是算在粗粮份额里面的,一人一个月有两斤半的份额,他们三人是七斤半,敞开来吃,只够他们三个吃上四五顿的,所以,大米也得算计着吃,这不已经是月底,下个月又有份额了,这才舍得吃一顿。
为了配上这顿大米饭,孟淑梅专门去了趟朝内菜市场,正好有猪大油卖,就赶紧买了两斤。猪大油一斤两毛二,比肉还贵些,但不用票,这边时不常就有卖的。
回来后,孟淑梅就锁上院子门,切块炼油。猪大油的出油率大概能在七八成,油被盛放在小坛子里,剩下的油渣,孟淑梅分成两份,一份儿炒韭菜,另外一份留着明儿天发了面蒸茴香馅儿大包子。
颜春光回来时,就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香味。使劲儿嗅嗅,口水直往出冒。
孟淑梅乐呵呵端出个小碟子,“赶紧洗洗手,给你留了油渣。今个咱吃大米饭!”
大米饭,还有油渣!颜春光可太爱吃了。吃到嘴里,脆生生,焦香焦香的,一咬一流油,能让人香掉眉毛。
颜春光往自己嘴巴里头塞一个,眯起了眼睛,又拿起一个,就往她妈嘴里塞,孟淑梅连忙往后躲,“我吃了,你吃就行。”
“爸,你吃一个。”颜国柱在擦洗他的宝贝自行车,车辐条还有轮胎里面都被擦得一尘不染。他这辆自行车是颜春光上小学时买的。那一年闹了大革命,雕漆厂也受到了冲击。
因着雕漆厂的几位大师级的老师傅,都是旧社会自己开雕漆作坊或者当大师傅的,在成分上,是小手工业者或小资产阶级,被贴了大字报,接受改造。
雕漆厂承担着出口换外汇的任务,生产不能停,颜国柱就承担起了更多的工作。
年底,老师傅们在上面特别指示下,回到岗位继续工作,雕漆厂的生产生活恢复正常。隔年,颜国柱获得雕漆厂“先进工作者”的荣誉,被奖励了一张自行车券。
颜国柱极为爱惜这辆自行车,骑了六七年,还和新的差不多。
他有些费力地支着自行车站起来,将抹布扔到水盆里,笑着说:“我不爱吃,你自己吃。”
颜春光又继续吃了两个,就不再吃了,这个一次性吃太多容易拉肚子。
她把手指头沾上的油擦在手背上,小心地从裤兜里掏出揣了半天的工资,冷不丁递到正准备掀锅的孟淑梅面前。
把孟淑梅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看清了后,嗔怪轻拍闺女的手,目光却盯在那沓钱上,一把抢过来,“这是发工资了?对啊,这都月末了,我把这事儿都忘了,发了多少,十六块五?”
说着,她手指头用锅上的水蒸气熏一熏,就开始数起来。
颜春光笑嘻嘻看着她,不多一会儿,孟淑梅惊喜地抬头,“33!这是发了整月工资,哎呀妈呀,你去国棉一厂是去对了,国营大厂就是讲究,才上了半个月的班儿,就给整月工资,还有这好事儿!”
这话,她没压着声音,这种好事儿,即便不被人偷听去,她也是要宣扬的。瞧瞧我家闺女多有本事,你们家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有哪个比得上我光儿!
颜国柱也走了过来,脸上都是欢喜。
两人稀罕了好一阵儿,孟淑梅将那沓钱原封不动还回来,“你自己收着,别乱花。”
颜春光将钱推回去,“您帮我收着,给我多长点零花钱就行。”
孟淑梅露出欣慰之色,但还是将钱放进闺女手里头,“大姑娘了,手里头没钱哪儿行?你那些同事们我听着,家里头条件都不错,平时跟他们一块玩,大方点,该花就花钱,别让人瞧不起。”
颜春光这才将钱收起来,笑着说:“孟淑梅和颜国柱的闺女,哪儿可能被人瞧不上,他们喜欢我还来不及,今几个,王蔓菁还要请我去老莫吃饭呢!”
“去老莫?吃一顿,两个人咋也得三四块吧?可真敢花!”孟淑梅说着,就去掀锅,锅里头用铝盆子蒸了一盆子米饭,一斤米的量,要是还有剩下的,明儿早晨煮稀饭。
她十多岁来燕市,到如今三十来年过去了,还没去过老莫,甜水井胡同的绝大部分人也都没去过。
其实,按照他们家的家庭收入,他们两口子工资加起来就有90块,在燕市来说,也算得上是中等收入的家庭了,按理说,去趟老莫,也是能吃得起的,但还是觉得那地方距离自己遥远得很,不是自家这种普通老百姓能去得起的。
“那就去,去见见世面,这顿她请你,下顿你请她,咱家也不比别家差,又不是去不起!”
“听你妈的,去,爸给你出钱。”
吃饭时,颜国柱难得地,又说起了那个叫唐铮的局领导,说他今天又过来了,给大家开了个会,说是后天要带几名外商过来参观,让大家不用紧张,保持礼貌,正常工作就行。
“这位听说是副处长,可压根就没见过那位正处长。才二十七八岁,年轻有为啊!虽说看着谦虚又有礼貌,但可不是好糊弄的,对工作认真负责,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对雕漆的流程工艺、技巧说得头头是道,跟老师傅说话,一点都不露怯。”
“他管的可不是雕漆厂一家,那还有珐琅厂、牙雕厂,料器厂、花丝镶嵌厂、地毯厂……大略算算,怎么也得是十来样不相同的老手艺,你们说人家脑子是咋长的,把这些个老手艺都给弄清楚,跟个内行一样。”
颜国柱边说边感慨,既有对唐铮的赞赏,隐隐也是对自家儿子的失望。人家那身本事,颜冬至比不了,也不能比。就说为人处世吧,唐铮能跟这些个大厂,从管理层到工人都相处好,而颜冬至,连跟父母的关系都处不好。
孟淑梅这个人,说实在的,十分好哄,颜冬至即便是不像小女儿那般聪明,只要多用用心,搞清楚孟淑梅在意的是什么,稍微顺着她点儿,或者讲究下方式方法,母子之间,也不会失和至此。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有些人,天生就是聪明,要不人家能年纪轻轻就是领导呢。”孟淑梅跟着感慨,但因着没见过唐铮本人,雾里看花,并没多感兴趣,也没有听出颜国柱的言外之意,就是觉得自家丈夫屡次提到这个人,怪新鲜的。
孟淑梅挑着夹了油渣往闺女碗里头放,颜春光忙端了碗往后撤,“您别给我夹了,晚上吃那碗油渣回头不消化,您跟我爸也吃。”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孟淑梅又开始往丈夫碗里头夹。
吃完饭,颜国柱帮忙将桌子收拾好,在水缸旁边帮着洗碗,趁着女儿不在身边,悄悄跟孟淑梅说:“今几个韩良源韩老找我了,想给光儿介绍个对象。”
“韩良源?”孟淑梅琢磨着这个名字,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对,就是我们厂的韩良源,国家封的大师。”
这样的大师,燕市雕漆厂有三个,是厂里的灵魂,也是主心骨,在海外也很有名气。韩良源的一件剔红仿唐马作品在友谊商店标价7500美金,前段时间刚被一位欧洲客人买走。
“哦,是他呀,我想起来了!他给介绍的,那指定错不了。”
作为国家级的大师,这些年来,受到过国家领导的接见,也见过不少外国领导人,也去过香港、欧洲这些地方,可以说是见多识广的。
“干啥的?啥条件,长得咋样,家里头是干啥?”
孟淑梅感了兴趣,碗也不洗了,甩甩手,专心等着颜国柱回答她的问题。
“是他的徒弟,不是学员,是那种磕头拜师的真正徒弟,叫海一明。原来也是我们厂的,后来建了燕市厂,组建雕漆小组,他就过去了,往设计师方向发展,韩老很偏向他,人长得不错,一米七五左右大高个,人挺精神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原来是韩老的街坊,说都是老实人。家里是自己的房子,一个小院,不算太大,说将来愿意住家里也行,搬出去也行。”
在孟淑梅迫切目光注视下,颜国柱一点一点回忆着从韩老那里得到的消息。他对这个海一明有印象,爱说爱笑,人挺不错的,所以韩老一提,他就上了心。
“这么听着,条件不赖,倒是能配得上咱们光儿。你怎么跟韩老说的?”
颜国柱:“我没说死,说光儿刚参加工作,恐怕心思不在找对象上,不过海一明是个好小伙子,我回来跟你商量商量。”
孟淑梅满意地笑了,“是这个话。光儿自己说一两年内不找对象,可正好碰见个合适的茬儿,要是错过太可惜了,还是得做做她的工作,跟人家见见,要是合适,就先谈着,一两年后再结婚也行。”
颜国柱也是这么想的,但还是提出自己的建议:“你别太直截了当喽,好好说。”
孟淑梅觉得颜国柱说得有道理,点头,“我在心里头琢磨好了再找她说。不是我说,要真是韩老说得那样,这小伙子的条件还真不错。”
颜春光瞧着父母嘀嘀咕咕,时不时往过瞅自己一眼,明显是在偷摸说关于自己的事情,不由得十分好奇。她妈是个藏不住话的,有话憋着不说,晚上就睡不着觉,等会儿肯定会来找自己的,她便也不急。
作者有话说:
入V了,心情有些激动,感谢每位订阅的小天使!
这是第一更,第二更同时发布。
第24章 谁对她好就坑谁的大姐颜秋芬 入V第二更
颜春光没等到孟淑梅, 却等来了大姐颜秋芬。
颜秋芬比颜春光大了七岁,今年虚26了。头些年,在孟淑梅的极力反对之下, 嫁了出去,此后, 跟娘家往来不多。
今个过来,带着她三生日多的儿子, 小名叫小阳的。
颜春光一眼就看出了颜秋芬的不对, 眼睛红肿,神情憔悴,浑身带着大闹一场之后的疲惫,她手里的小阳也是小脸哭得通红, 还挂着泪痕, 老用脏兮兮的小手去擦眼睛。
不用问, 也知道, 颜秋芬这是又被婆家人欺负了。
这么可怜亲姐姐的到来, 没让颜春光高兴,甚至一丁点的同情心都升不起来, 她有些担心地看了孟淑梅一眼, 见她露出心疼又气愤的表情, 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气, 拉了小阳的手问:“小阳, 吃晚饭了吗?”
小阳上次来姥姥家还是端午节的时候,跟爸妈一起过来,给姥姥家送点节礼,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姥姥就吵了起来, 他连跟姥姥说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就被拉走了。
他十分喜欢姥姥家,也喜欢小姨,这会儿看见小姨跟妈妈有三分像的脸,带着和煦的笑容,就不由得委屈起来,眼泪又吧嗒嗒往下掉,“没吃,小姨我饿。”
颜春光拉了他走,“小姨跟你弄饭吃去。”
颜国柱也出来了,跟颜春光相视一眼,都露出担心的表情。
两人的担心都是怕孟淑梅又生气,而对于颜秋芬到底遭遇了什么,见怪不怪,并没有那么关心。
孟淑梅狠狠瞪了自己的大女儿一眼,转身就往客厅去。不管什么话,都不能在院子说,被正院里的人听到,最近两天又有谈资了。
晚饭的菜都吃完了,只剩下大米饭。颜春光拿了两个鸡蛋,捅开火,加了柴火,将剩下的大米饭都炒了。
小阳蹲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口一口咽着口水。小阳满了三岁,却比同龄孩子看起来瘦小很多,在小板凳上坐着,还有些坐不稳,小小的一团,看起来十分可怜。
颜春光心下一酸,脸上却笑着,去舀了水,让他自己洗干净手脸。
不多一会儿,蛋炒饭就炒好了,颜春光往里面撒上盐,又撒了些切碎的韭菜末,盛了满满一大碗,端着碗筷,带着小阳,,一块去了客厅。
客厅的门半关着。
孟淑梅声音不稳,吩咐颜春光:“门就开着吧,太闷了。”
屋里头窗子都开着,空气顺着纱窗流动着,其实并不闷,孟淑梅却把半袖衫上面两颗扣子解开,拿把大蒲扇不停地扇着。
颜国柱跟她坐在一边,垂着头,一句话不说,两人正对面坐着的颜秋芬捂着脸,呜呜地哭。
颜春光答应一声,将门推开,带着小阳进来,犹豫了一下,端着炒米饭进了自己屋,又把小阳拉了进来,盛了碗米饭,又倒了杯凉开水,让他慢慢吃,自己则走出来,坐到孟淑梅的另一边。
哭了好一会儿的颜秋芬此时才抬起头来,又肿起来的脸上充满怨怼,抹了把眼泪,囔囔出声:“爸,妈,我来这么半天了,这么难受,你们一句都不问我。”
这还怨怪上爸妈了,孟淑梅冷冷地笑,“还用问?嫁到那样的家庭去,我早就想到你是现如今的样子,我死说活说,你威胁我要去我和你爸的单位举报我们干涉子女婚姻自由,非要往那个屎坑子里跳!再说,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一次两次哭着跑回来了。在婆家软乎得跟面条似的,受了气,跑到娘家来撒,告诉你,颜秋芬,我不该你的,不欠你的,想找生你养你爹妈撒气,就给我滚出去!”
原本,孟淑梅在尽力保持平静,可说着说着,数年的委屈还有对女儿的极度绝望再次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脸色涨红,声调提高,呼吸起伏。
颜春光连忙将手搭在母亲胸前,小心抚摸胸口,同时温声开口:“妈别生气,气病了怎么办?”沉稳的手从胸口处抚摸到咽喉下面,在那里慢慢揉搓,让孟淑梅喘气更通顺些。
孟淑梅脑袋有点发晕,她在心里头不知道暗暗发誓多少次了,再也不会因为颜秋芬而生气,告诉自己,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由着她过得好也罢不好也罢,都跟自己没关系,可这会儿还是被气到了。
“妈不生气,不生气,不值当!”孟淑梅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颜秋芬没想到孟淑梅的态度这般恶劣,给吓到了,自从她执意要嫁给宋建国后,孟淑梅对她态度就没好过,可从来也没用二话不说就先骂自己一顿的时候,而且还用了“滚”这样的字眼。
这个字也太伤人了!一个母亲居然用这样的字眼来说自己的女儿,这还是自己的亲妈吗?
颜秋芬眼睛肿了,嘴巴肿了,硬邦邦,像被大花蚊子咬过,但更难受的,是她的心。
她转过头去,看见了颜国柱冷冰冰的目光,瑟缩一下,又看见妹妹不赞同的眼神,但还是张嘴说道:“你们还是我的家人吗?我受了委屈,不说安慰,却还要骂我,还让我滚,就是因为你们这样对我,宋家的人才敢欺负我!”
颜春光的火气也是一直往脑袋上冒,但忍了又忍,还是把想要说的话咽下去。她虽然十分不赞同颜秋芬的做法,但处在自己的位置,跟父母同仇敌忾,表现出自己的立场,反而让他们之间的矛盾更深。
她起身,又去倒杯凉开水,塞进孟淑梅手里。母亲的手指头冰凉,还在发抖。
颜国柱抢先开口:“你结婚三个月的时候,跟今天这样,说是宋家人欺负你,哭着跑回来。你妈带着人,就去宋家帮你撑腰。可是后来,你和宋家人和好了,返回来说你妈说话毒,下手狠。”
这么多年来,在颜秋芬的事情上,颜国柱说得很少,都是孟淑梅冲在前面,充当坏人,但对于这个女儿的失望,一点不比孟淑梅少。
颜秋芬是他们的大女儿,生在了建国头一年,那会儿世道乱,通货膨胀得厉害,他还只是雕漆作坊的大伙计,才刚从没有工资的学徒转成正式工,工资不高,孟淑梅早就辞了何家佣人的工作,一直靠干些零活维持生计。
颜秋芬打从她妈肚子里,就没吃到好的,出生之后,跟着父母没过上好日子,以至于建国后,夫妻两个终于过上稳定日子,生活越来越好,就对这个女儿娇惯起来。
那一年,她认识了个小伙子,叫宋建国,长相不错,长了一张巧嘴,哄得颜秋芬跟他搞对象。
两人搞对象的时候,孟淑梅就对宋建国不满意,她觉得这个人夸夸其谈,只会做表面功夫,其实肚子空空的。后来,孟淑梅又去宋家附近找街坊们打听宋家的人品。
打听之后,坚决反对两人的事儿。
这宋家,在那附近风评极差,她问了得有六七户人家,就没有一户人家说他们家好的,说是那家父母刻薄,爱占便宜,一点亏都不肯吃,对家里头的大儿媳妇也十分苛待,那儿媳妇也不是善茬,一对婆媳经常对骂,甚至大打出手,后来那儿媳妇受不了,跟大儿子离婚了。
俗话说,买猪看圈,即便是小两口将来搬出去,可这样的公婆、亲戚也是甩不脱的,这样的人家,谁嫁进去谁倒霉!
孟淑梅绝对不允许女儿嫁进烂泥塘里!
于是,孟淑梅和颜国柱想尽了各种办法,拆散她和宋建国,可颜秋芬这个人,别看蔫了吧唧,在外面受人欺负也不敢吭声,可却是个典型的窝里横,谁对她好,就越敢对谁耍脾气、使性子。
不光不听从父母意见,在父母使尽了诸如把她关在家里,跟宋建国谈判,威胁去他单位找领导告状说她诱拐女同志等手段后,颜秋芬依旧不肯妥协,甚至威胁着要自杀,后来跟父母大吵大闹,威胁要去街道革委会,去燕市雕漆厂举报父母封建思想复辟,粗暴干涉子女婚姻。
孟淑梅和颜国柱被她搞得心力交瘁,家里头鸡犬不宁,又被威胁举报,一下子心灰意冷,跟颜秋芬说,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以后在宋家受了欺负,不要跑回家里哭。
颜秋芬不以为意,心中只有喜悦。
“我……”被颜国柱这么一说,颜秋芬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沉甸甸的嘴巴嚅动几下,才开口:“我,那时候不懂事……爸妈你们还不了解我吗,我脾气软,我公婆他们低三下四跟我说了软话,我就……爸妈,我是你们亲生的孩子,我就是因为跟你们亲,所以才那么对你的。”
这话说的,颜春光心里头直冷笑,和着谁对她好,谁就活该倒霉呗。她怕孟淑梅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又被气到,赶紧握住她妈的手,揉着因常年做家务、做缝纫而粗糙的手指头。
孟淑梅感受到小女儿温暖的手,刚要上升的血压,又缓缓降下来。
她和颜国柱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经常会讨论,为什么会养出颜秋芬和颜冬至这样没良心的白眼狼,是不是因为对他们太惯着了。他们也会自责,十分挫败,可是因为有颜春光在,又让他们没那么难受。
同样惯着长大的孩子,颜春光得到的爱比两个哥姐还要多,可她有良心,把父母心放在心上。
可见,也未必就是他们教育出了问题。
孟淑梅把脑袋转过去,不愿意看颜秋芬的脸,也不愿意再和她对话。
这个女儿,从小就不聪明,在外面窝窝囊囊,在学校里,跟别的同学大声都不敢,回家来,对着父母却是大呼小叫的,但到底,还是明白基本的是非曲直。可是越长越大,尤其是在结婚后,连这点能力都丧失了。
颜国柱摇摇头,“你这样的亲近,我和你妈承受不起。我和你妈还想安安生生过些好日子,以后,你别来了。”
颜秋芬不可思议看着父亲,想不到在继母亲说了“滚”字之后,父亲也说了这样狠厉的话,她盯了父亲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说气话,忽然就悲从中来,大哭哭泣起来。
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看着他妈,眼泪也噼里啪啦往下掉,无声地哭。
颜春光连忙站起来,将小阳拉进自己屋,帮他用手绢擦了擦嘴,柔声安慰他。瞥见桌子上的大碗,被吓了一跳,小阳竟吃了多半下去,那可不是一个三四岁孩子的饭量,连忙去看小阳的肚子,鼓胀胀的,肚脐眼都快要被撑平了。
她连忙问小阳难不难受,又着急找大山楂丸给孩子吃。
山楂丸酸酸甜甜,特别好吃,小阳得了山楂丸,不哭了,亲昵地靠在颜春光胳膊上,一小口一小口舔着。
颜春光这才发现小阳耳朵后有划伤,问了才知道,是他的堂弟用手指甲挠的,因为跟他抢硬纸叠“宝”,小阳不给把纸压在自己身下,那孩子就把小阳压在身下抢。
颜春光又看了看孩子后背,发现那上面也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颜春光问:“你妈知道吗?”
小阳点点头,“知道。我妈说我比他大,我是哥哥,我要让着他。说是我的不对,他要是跟我要的时候,我就给了,就不会挨挠了。”
颜春光听着客厅里,颜秋芬悲伤的哭声,心里的愤怒简直要压不住了。
这样的人,坑害父母,也坑害孩子!
但不管怎么愤怒,此时此刻,她都得忍着,让父母决定要怎么办。
客厅里,颜秋芬还在哭,好似有无限的委屈要诉说。
这会儿,外面的天渐渐黑了,蝉鸣之声,不知道从哪棵树上传来,还有养在夹道中的母鸡,咕咕叫着,但都被淹没在这悲戚的哭声中。
院外传来声音。
“孟大姐,我听见哭声了,这是怎么了?”是蔡小花带着点急切的声音。
孟淑梅心里烦躁,这个时候,不想搭理他们。
颜春光跟小阳交代一声,从屋里走出去,打开院门,见外面不光有蔡小花,还有马彩云、王玉芝和黄秀丽,甚至还有前院的秦老太,正抻脖、踮脚,试图看清屋里面的情形。
“春光,这是咋了,我们听着怪瘆人的,就说看出了啥事儿,过来劝和劝和。”马彩云说。
颜春光笑了笑,说:“没啥事,就是我姐,跟我姐夫发生了点矛盾。不用担心,她哭一会儿就好了,不是大事儿,就是心里难受。”
打从颜秋芬一进了这个院子,就被好多人注意到,然后就开始等着,看她今天又作什么妖。
来这个院子最晚的,就数黄秀丽了,但也亲眼见证了颜秋芬那一套又一套的招数,那会儿,大家伙天天跟看戏似的,越瞧这戏越新鲜。就连几乎可以说看着她打小长起来的马彩云、蔡小花都从来没了解过颜秋芬。
都说蔫萝卜辣死人,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两句话如今是真正印证了。
这些人过来,固然是真心关心孟淑梅,觉得她倒霉透顶,摊上这么个闺女不容易,也是好奇心作祟,想来看热闹。
“要不,我们进去劝劝,你妈她真是不容易。”蔡小花说。
孟淑梅爱听别人的热闹,可不想让别人看自家的热闹,要是让他们进去,只会觉得丢人、没脸。
颜春光笑着拒绝,“没事,我妈挺好的,我跟我爸在身边,她不生气。”
蔡小花:“那行吧,要是需要帮忙,你就言语一声。”
颜春光客客气气目送几人走了,才又重新将院门插好。
客厅里,颜秋芬哭声小了,大概也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声音,觉得丢脸了。
这会儿,颜国柱再一次下了逐客令,“天黑了,回去吧,小阳也得睡觉了。”
颜秋芬两只眼睛跟烂桃似的,鼻头通红,嘴巴好似更肿了,“爸,妈,你们真就这么狠心?”
颜国柱叹口气,“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们劝也劝了,帮也帮了,可我和你妈一回回帮你,一回回被你倒打一耙,我们是当爹妈的,可也是人,人的心是血肉长的,不是铜铁铸就的,经不起你老是往我们心上捅刀子。”
这话听得颜春光鼻头一酸,眼泪险些流下来。
可她的感触显然和颜秋芬并不相通。
“爸妈,你们说帮我,可哪一回是真心帮我了,家里头这么多房子,还有两间常年空着的,我说想和建国搬过来住,恳求你们,哪怕是付房租都行,可你们呢?宁可房子闲着,都不肯,你们这是帮我吗,爸妈,你们的心是血肉长的,我也是,我也寒心啊!”
孟淑梅本来打算今晚不再搭理颜秋芬的,可这会儿却忍不住了。
“让你跟宋建国搬来住?我只要没疯没傻就不可能答应!哦,今几个你和宋建国一家三口搬过来了,明几个你公婆就敢搬过来,后来,宋家一大家子就敢占了我的正房,把我和你爸还有你小妹撵出去!当我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主意?你个不知四六,分不清好坏的玩意儿!”
颜国柱按了按妻子的胳膊,对颜秋芬说:“你搬回来住,也可以,不过你要和宋建国离婚,带着小阳搬回来。”
颜秋芬烂桃一般的眼睛使劲睁大,愈加震惊,“爸,我一直以为你是咱们家最讲道理的人,可今个可太让我失望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们怎么能撺掇我离婚呢!”
孟淑梅冷笑连连,这会儿才知道,在对一个人极度失望后,心情居然会变得十分平静。
“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我们生你养你一场,不欠你的,也不图你孝顺。以后你就当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没妈。”孟淑梅冷冷地说着。
颜秋芬也来了气,今几个本来是来娘家诉诉苦,求一些温情、安慰的,可从来了之后,爹妈不光连问都问,还直接就是劈头盖脸的骂人,而后,更是用“滚出去”那样的字眼撵自己,甚至还要求自己离婚!
这都什么父母啊,颜秋芬极度失望之下,站起身来,用沙哑发闷的声音吼着小阳,“跑哪去了,赶紧出来,咱们走!你姥姥、姥爷不待见咱们,撵咱们走,要咱们断绝关系,咱们也不在这里碍人家的眼。”
小阳不想走,他最愿意来姥姥家,有好多好多的好吃,大人们都对自己特别好,愿意哄着自己,更重要的是不受奶奶、小姑打骂,不受堂弟的欺负。可是,妈妈都叫了,他就只能离开,想和小姨说声再见的,可也没看见小姨。
跟妈妈气冲冲走出来,才发现小姨就站在门口。
颜春光扯出一个笑容来,拉住小阳的手,跟父母说了一声:“我送他们。”
颜秋芬无所谓,可她这个怒气冲冲又恍恍惚惚的样子,小阳跟着她,着实不安全,孟淑梅点了下头。
颜秋芬一句话不说,闷头跨大步就往出走。
一直注意着后院动向的蔡小花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对她说:“秋芬呀,这就回了?”
颜秋芬理也没理。
蔡小花有些尴尬,干笑两声对着后面的颜春光说:“好长时间没看见你大姐,脾气见长了。”
颜春光朝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蔡小花目光又转向小阳,说:“这孩子都快四岁了吧,咋跟两生日孩子似的?得跟你说,小孩小时候的营养得跟上,要不然就得跟我们家门墩似的,小时候亏嘴,长大了看啥都想吃。”
颜春光朝她点了下头,说了声:“您忙着,我送他们。”
出了三号院,颜秋芬已经走出去老远了,小阳特别着急,叫了好几声“妈”,颜秋芬都没有回头,急得他就想拉着小姨去追。
却被颜春光拉住了,说:“你刚吃了那么多饭,这会儿跑起来灌一肚子风,要肚子疼的。”
小阳“哦”了一声,不敢跑了。
三人直到公交车站,才聚齐。
这会儿,天麻麻黑,路灯亮起来,只是并不璀璨。公交车站站牌前空荡荡的,没什么人,道路上的行人也比较少,三三两两在街边、门口摇着扇子聊天、乘凉。
这个时间,公交车发得少,颜春光做好了长久等待的准备。
颜秋芬不看她,转头狠狠瞪了眼自己的儿子,“过来。”
小阳被这样的妈妈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颜春光身边靠,但还是放开小姨的手,朝着自己妈妈走去。
颜春光无所谓,她出来送,只是怕小阳出什么意外,并不是对颜秋芬有期待。两人的姐妹之情,在颜秋芬一次次为着宋建国在家里大闹时,消磨殆尽。
见颜春光不说话,颜秋芬反而沉默不下去了,她揉揉自己肿得发硬的脸,冷冰冰开口:“你过来送我,是不是也想说我两句。”
颜春光真没这个想法,早些年就看透了颜秋芬的愚蠢和固执,跟她说教,只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
再说了,自己只是妹妹,还比她小了七岁,生她养她一心为她好的父母之话都不听,能听自己的?
她看了颜秋芬一眼,眼睛、鼻头、嘴巴都比刚刚更肿了些,好似被马蜂蜇过一般,变形了,很难看。
见颜春光没回答,颜秋芬愈加生气,父母要跟她断绝关系,小妹也不搭理她!
“我明白,爸妈说怕宋家会霸占房子,那就是借口,就是想把房子留给你!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偏心罢了!还说什么疼我,你一出生,我跟冬至就靠边站了!”
颜秋芬恶狠狠地瞪着颜春光。
颜秋芬这是在迁怒,她一向是这样,小时候,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就和父母、弟妹撒气。颜春光承认,父母确实偏疼她一些,那时候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大姐和大哥都是大孩子了,大姐7岁,大哥5岁,这样年岁的孩子,不光能自理,许多家务活都可以干了。
“爸妈为什么偏疼我?那是因为指望不上你!我能在身边陪伴,逗他们开心,给他们长脸,将来给养老!他们不偏疼这样的我,难道还偏疼是非不分、好歹不分,瞎心瞎眼、脑子一团浆糊,狼心被狗吃了的你?你这种人,就是奴才秧子,谁对你好,你欺负谁,谁欺负你,你反而跟哈巴似的讨好人家,贱不贱啊你!你这样的,现在遭受的所有的罪都是活该、自找,怨不得任何人!”
颜春光今儿一晚上给憋坏了,这会儿一气说这么一大堆,把喉头里面的鱼刺拔了出去,终于可以轻松喘气了!
“你……你,你也敢对我这样!”
颜秋芬手指头指着颜春光,浑身发抖,她今天哭了太多,本就头晕、虚弱,这会儿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小阳被吓蒙了,惊恐的目光从小姨身上移开,转移到妈妈身上。
小姨一向都是温和、带着微笑的,可刚刚那一刻,却是冷冷的,特别吓人,他虽然不能完全听懂话语中的意思,但却能感觉得出,那是在骂妈妈,还把妈妈骂倒了。
“这是怎么了,秋芬,你怎么坐地上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传来,小阳看到来人,也并没有太多的惊喜,他叫一声“爸!”
原来是宋建国来了,对于这个大姐夫,颜春光连眼皮都懒得扫。
他们夫妻两个一个狼,一个狈。颜秋芬惦记着家里头的房子,想搬过来住,十之八九是宋建国的主意。而宋建国的主意,多来自于他妈金二妹,这一家子,从认识颜秋芬开始,就惦记着吃绝户。
宋建国小跑着过来,将颜秋芬从地上拽起来。
颜秋芬看见丈夫,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抓着丈夫的胳膊就要诉苦,却被他制止了,转过去瞧着颜春光,小意讨好:“春光,有长时间没见了,听说你去国棉一厂当干部了,真了不起。我刚回了咱家接你姐和小阳,才知道你们出来了,猜就在公交车站这边……”
他后面再说什么,颜春光根本没兴趣听,既然宋建国来接了,就不用她在这里陪着了,她转身就走。
回到家里头,天已经彻底黑了。
孟淑梅的眼睛红红的。显然,颜秋芬走了之后,她又哭了一场,不过,瞧着精神状态还不错。
颜国柱也是,有一种终于将心头石头放下的释然之感。
“回来了?刚才那个宋建国也来了。”孟淑梅将屋里头剩下小半碗的炒米饭端了出来。
“我在车站看见他了,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去国棉一厂上班的。”
孟淑梅琢磨了一下,“约莫是你大哥写信说的。”
颜春光点了下头,“只能是他了。”
自从颜冬至下乡后,他和颜秋芬的感情反而比以前好了,大概是因为都是被父母反对的恋情,能够同病相怜吧。
还以为两人不再提刚刚跟颜秋芬决裂的事情,却没想到颜国柱却郑重跟她说:“以后你姐要是为了宋家的事情找你帮忙,你别管。她那个人拎不清,心里头只有宋建国和宋家人,别被她给坑了。”
孟淑梅也插嘴,“你爸今几个说的话,也是我的意思,不是说说就算的。父母跟子女之间,也讲究个缘分,彻底断了,我们也能过些轻松日子。以后,她是好也罢、坏也罢,我们都不再管了。本来觉着,父母是父母,姐妹是姐妹,可我又寻思,她那样的人,对你不会有半点好处,还有可能被宋建国撺掇着,从你身上占便宜。不说你也跟她断绝关系,反正必须得防着。”
孟淑梅所说的,他们如果搬进来,宋家父母很快就会搬进来,紧接着,一大家子人就会把颜家给占了,绝对不是危言耸听,那是根据宋家人一贯德行而得出的合理推断。
能得出这样的推断,也就可知宋家人都是什么人性,他们算计不了老两口,未必不会打颜春光的主意。
毕竟颜春光在他们眼中,就是个十八岁的大姑娘,比他们两个老的好对付多了。
这些年来,其实颜春光跟颜秋芬没有单独的往来。
大概是因为上面有两个不省心的哥姐,虽然她是最小的,却没有受宠老小的天真和不谙世事,对于这两位哥姐的品行,她从小到大看得太清楚。
她那个哥哥还可以说是耳根子软又叛逆,没有自己的主意,被人牵着鼻子走,她这个大姐就只能说是愚蠢又坏,谁对她好就祸害谁。
这样的人,即便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也很难让她有血脉亲情。
她点点头,说:“爸妈你们放心,我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今日更新结束。女主的大哥大姐都出场了,女主和男主马上也要见面了。
第25章 见到了传说中的唐铮 为了迎接亚
为了迎接亚非拉乒乓球友谊赛, 国棉一厂准备进行一系列的宣传活动。
除了在厂内增添书写标语、画墙画外,还准备联合国棉二厂,进行一场“友谊第一”的乒乓球比赛。
由两个厂的宣传处、工会还有共青团委联合组织承办。
宣传处这边, 刘处长将任务交给了彭爱青,工会那边派出一名叫王明月的干事, 共青团负责的则是一位叫马越的男同志。
王明月、马越年纪都和彭爱青差不多,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经常一起合作, 非常熟悉。
因着彭爱青去负责乒乓球赛的工作,标语、宣传画的工作就由颜春光自己负责。王蔓菁觉得这是个和颜春光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就跟在她后面打下手,虽然帮不上太大的忙, 但帮着递个东西、扶个梯子还是可以的。
这种赛事, 都是有先例可遵循的, 彭爱青三人将流程、规则等商量好, 再跟二厂商量达成一致后, 往各自厂办汇报,得到批复后就可以开始进行了。
让颜春光以图配文字的形式, 弄了这次乒乓球赛的活动宣传海报, 张贴在厂区还有家属区内, 便开始接受报名了。
刘处长在办公室内进行报名动员:“这次比赛, 不说给厂里, 给宣传处增光,就冲着那些奖品,也得参与参与,再说了,这是宣传处策划的活动, 总要给咱们自己撑场面的,我建议,只要会打两下乒乓球的,都报名参加!”
刘处长这话说得很实在。这次球赛,工会出了一部分经费,厂办出一部分,凡是报名参加的,都有参与奖,一块肥皂,名次越前,得到的奖品越高。
不光如此,如果能够代表一厂和二厂比赛,那奖品就更好了,一等奖是电视机票一张。
得到一等奖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两个厂都有专业练乒乓球的,但能得个优秀奖也不错了,能奖励七尺五的布,足够做一条男士的裤子,还有富余。
他这么一动员,大家伙纷纷表示要参加。乒乓球是国球,小学的体育课上,就会教授打乒乓球,乒乓球台子也很好找,厂区、家属区的公共活动空间里,街道的居民广场上,也都有。
颜春光自然也报名参加了,她会打乒乓球,而且技术还不错,就是有段时间没打了。
晚上回家吃了饭,就找了球拍和乒乓球,跟孟淑梅交代说是去找邝诗洁,到二十四中去练习乒乓球。
邝诗洁是她的高中同班同学,也是最好的朋友,成绩优异,长得好看,性格开朗、大方。家就住在二十四中后身,东城区邮电局的家属院里。
她父母都在邮电局上班,当着不大不小的干部,高中还没毕业,就定下要去邮电局上班。这阵子两人都在新单位各自忙碌,但也抽时间见见面,说说彼此工作情况。
他们单位没有举办宣传活动,但她被选中作为代表,到机场去迎接各个国家的运动员。不需要跟这些人接触,就举着假花欢迎就行。
颜春光十分惊讶,“那不是咱们上小学时干的事儿吗?怎么上班了还得去?”
邝诗洁:“我也没想到。不过,不用上班,光站着,还给补助,也不错。”
二十四中教室前面不远处,有一溜十来个乒乓球台子,水泥筑成的,门口有大爷看门,不过俩人才从这边毕业,跟大爷说说,就让进去了。
两人稍微做了会儿热身,就开始对打起来。有段时间不打,手有点生,打着打着,手感就来了。
一场打完,两人皆是气喘吁吁,颜春光笑:“怎么样,我这水平不减当年吧?”
邝诗洁球拍扣在拳头上,做了个拱手姿势,“风采依旧,我甘拜下风。你这水平,参加比赛,得不了二等奖,怎么也能得个三等奖,反正我认识的人里面,你代表了乒乓球最高水准。”
颜春光:“行,承你吉言。”
两人打了一个来小时才结束,特意换上的运动服都被打湿了。
运动让人心情愉快,邝诗洁直呼舒坦,说是把上班这些日子以来的小心翼翼和憋闷全部打出去了。
两人坐到学校外头的马路牙子上休息。
邝诗洁说:“我妈找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颜春光惊讶,邝诗洁虽然比她大了一岁,但刚虚20,刚上班就开始找对象了吗?两人上高中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都没有开恋爱的窍,对男同学不感兴趣,觉得他们太幼稚,都说要好好干事业,等二十六七岁再结婚的。
这速度也太快了。
邝诗洁的理由却很充足,“我妈说,在邮电局这样的机关单位上班,女同志要想有更好的前途,还是得早点结婚生子,这样领导才愿意提拔你。我这会儿找对象,谈半年、一年左右的恋爱,然后结婚,之后生孩子,等孩子能上幼儿园了,我二十五六岁,正是被提拔的好年纪。”
颜春光点点头,没说什么,毕竟她不了解机关单位,不好随便发表意见,邝诗洁妈妈那么疼爱女儿,不会坑害她。
颜春光好奇地问:“那介绍的对象咋样,有你相中的没?”
邝诗洁点点头,“也不能说是相中,就是觉得还行,就是先接触看看,能不能培养出感情来。其实我们以前就认识,都在一个家属楼里住着,父母都是同事,只不过比我高几届,又是男的,以前不在一块玩。他在邮电部工作,人文质彬彬的,言之有物,我俩还挺有共同语言。”
邮电部是邮电局的上级单位。
七零年,邮电被拆分,邮政归交通管,电信归武装部管,今年3月份,邮电部恢复职能,邮电局受邮电部和地方政府双重管理。
邮电部正是邝诗洁所在的东城区邮电局的上级领导部门。
而邝诗洁评价他言之有物,便是很高的评价了,她喜欢有思想有头脑,有自己主见的人。颜春光觉得,多相处相处,邝诗洁跟对方估计能成。
在颜春光步步高歌,取得了代表厂党办晋级的资格后,在王蔓菁的再次邀请下,准备赴她的约,去老莫餐厅吃饭。
老莫餐厅,全名是燕市莫斯科餐厅,50年代中期开业,是对苏联人民先进、富足生活的一种展示。后来,虽然中苏关系破裂,但老莫餐厅却一直是燕市老百姓只要说起西餐、档次高,就首先想到的地方。
很多时候,去老莫餐厅吃饭,是一种身份上的象征。71年之后,老莫餐厅就可以跟其他国内饭店一样,用钱和粮票结账了,但在很多老百姓眼中,依旧是有高门槛的,不能踏足的地方。
为着这次赴约,头一天孟淑梅就让颜春光选好了衣服,还一再后悔,说没早给做件好衣服,这样的场合,合该穿着新衣服去才是。
搞得颜春光哭笑不得,怎么去吃个饭,比上台领奖还隆重?她承诺道:“妈,我这次去先瞧瞧老莫餐厅的大门朝哪边开,有什么好吃的,等下回我带你和我爸去。”
孟淑梅:“我才不去,那地方是咱普通老百姓能去的地方?你去多长长见识,回来跟我学学就行了。”
八月的第一个周日,颜春光来到老莫餐厅门口。
这是个淡淡米黄色的建筑,作为苏联援建的,燕市展览馆的一部分,有着浓浓的斯大林式风格,坚硬的花岗岩基座和台阶,还有旁边高大的浮雕罗马柱,形成了一种庄重和高不可攀的气势,这大概也是普通老百姓不敢轻易涉足的原因之一。
餐厅旁边,那高高的,巨大圆顶塔楼之下,镶嵌着巨大的时钟,显示的时间是11:30,正是和王蔓菁约定见面的时间。
不过根据王蔓菁的脾性,往往要晚一些才能到,这倒不是她主观就愿意迟到,而是丢三落四的,比如都说要去吃饭了,忽然想到自己的饭盒昨天拿回去刷,今天早上倒是带回来的,却落在了车筐里,还得陪着她先去取饭盒;到了厕所才发现没带手纸……
等了五分钟,王蔓菁还没有来,颜春光猜测她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而耽搁了。
陆陆续续,有穿着体面的人说说笑笑登上台阶,拉开金光灿灿的门把手进到餐厅里,难免有路过之人目光往她身上扫,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躲没藏,反而打量起这些人来,猜测着他们是干什么工作的,是什么身份,一起来吃饭的,都是什么关系。渐渐地,竟有些怡然自得起来。
等塔楼上的指针,又走出去三个格子,王蔓菁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不远处。
她骑着一辆26的女式自行车,鼻头上全是汗,离了老远就跳下车子,推着往前跑,“颜春光,你等急了吧?不好意思,我出门之前才发现我车胎被扎了,赶紧出去借自行车,好不容易借到一辆26的,28大杠我骑不了,太沉了。”
颜春光帮她扶了下车子,“没事。”
显然,王蔓菁今天也是好好打扮了一番,梳了个歪辫儿,用小花格手绢扎着,上身穿淡蓝色的小圆领衬衫,下身穿深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坡跟皮凉鞋。
只是精心扎的头发有些散乱,她停下来,掏出手绢擦着脸上的汗,又腾出一只手来,整理衣服。
将自行车停在附近的收费自行车棚,换了号牌揣进裤兜里,两人才进了老莫餐厅。这会儿正好是12点整。
“等会吃什么?我爱吃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基辅鸡卷还有首都沙拉。再点一道红菜汤,对了,还有格瓦斯,这个必须得尝尝,我跟你说格瓦斯特别好喝,有点像啤酒,但不是酒,甜甜的,还挺爽口……”
王蔓菁说起老莫的菜来,如数家珍。
颜春光一边听着,说着:“我头一回来,不知道爱吃什么,你点什么我吃什么好了。”一边打量着餐厅内部。
这里金碧辉煌,高高的穹顶,精美的吊灯,优美的雕刻壁画,淡黄色的瓷砖,还有铺着米白色餐布、一尘不染的餐桌,其上整齐摆放的银色精美餐具,都让颜春光觉得新奇。
有身着马甲,带着领结的侍者迎上来,带着微笑,露出几颗洁白牙齿,微笑躬身,“午安,两位女士。”
王蔓菁:“你好,就我们两位。”她指指靠着东边的位置,“我们就坐那片区域吧。我以前跟别人过来吃饭时,一般都是坐那边。”
侍者答应一声,将他们带到东边的两人座位,王蔓菁等着侍者将椅子帮着拉开,才款款坐下,也不接递过来的餐单,跟颜春光说:“那我就点了。”
颜春光目光盯着餐具,脑袋里头琢磨着这到底是不是银的,一听这话才抬起头来,说:“你点。”
王蔓菁熟练地报菜名,又跟侍者说:“谢谢,就这些吧,甜点等我们吃完正餐再上。”
侍者答应一声,正要离开,颜春光指指他手上的菜单,问:“菜单能给我看看吗?”
侍者微笑:“当然,女士。”
被人称作女士,还有点新奇。颜春光接过菜单来,仔细看着。
菜单上面有几种语言,中文、俄语和英文。
颜春光所上的和平胡同小学以前是开设俄语课的,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可惜颜春光上三年级时,正是中苏关系最不好的时候,学校取消了俄语课。后来听说施家小学那边从小学就开设多种外语课,什么英文啊,德语、日文啊,把她羡慕坏了。
她问王蔓菁:“你看得懂上面的俄文和英文吗?”
王蔓菁两手捧着脸颊,有些婴儿肥的脸庞被挤压得愈加胖嘟嘟,两只眼睛咕噜噜在餐厅里逡巡着,好似在看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
“能看懂一点点,会看不会说”,王蔓菁接过餐单,指着其中一个单词,用英文读了出来,再看下去,又找到几个认识了,而后将餐单递给颜春光,说:“哎呀,好多都读不出来了,明明我以前英文学得还不多。”
王蔓菁小学上的就是颜春光最向往的施家小学,不过,因着成绩一般,初中上的就是一般的学校。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忽地红了,露出小女儿的忸怩神色,抿着嘴巴欲说还休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个人外语学得特别好,英文、法文、日语都能精通。他不光外语学得好,什么都学得好,特别聪明,一学就会!我们那些大院的孩子,都特别崇拜他。”
颜春光目光从菜单上抬起,端详王蔓菁一阵儿,笑着说:“你说这人,不会是你喜欢那人吧?”
王蔓菁眼皮上下抬动,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骄傲,抿了抿嘴唇,点点头,又强调:“是互相喜欢。”
颜春光被她这样子感染,笑容也愈加深了,问:“那就抓紧确定关系呗。”
王蔓菁脸上露出苦恼之色,嘟嘟嘴巴,“我倒是想……”她没再继续说,大眼睛咕噜咕噜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颜春光便也没再问,专心研究菜单。
闷罐牛肉,一块二,首都沙拉,五毛,红菜汤,5毛,奶油烤杂烩,一块五,一杯格瓦斯,3毛,奶油蛋糕一块五。不过,这些菜都是按位上的,如果按照一道汤,一道主菜一道沙拉、面包的点菜方式来说,王蔓菁刚点的那些菜,不算粮票,光算钱,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六七块钱。顶上她五分之一的工资了,确实不能说便宜,不过偶尔来吃一顿,长长见识,却是相当不错的。
红菜汤、首都沙拉、焖罐牛肉等陆续上来,颜春光观察着王蔓菁的样子,拿起刀叉、勺子,慢条斯理吃着。
这会儿的王蔓菁就显得淑女多了,餐巾铺得整齐,喝汤时,也是小口小口的,不发出声音。
她还跟颜春光解释:“这边有时候会有外国人来,他们就爱臭讲究这些,在外国人面前,必须得端着,不能给国家丢人。”
距离他们不远处,就是坐着几位珠光宝气,衣着鲜艳的人,说话叽里呱啦,声音不小,聊得很愉快,不知道是华侨还是外国人。
其实老莫餐厅在涉外餐厅来说,算是平民餐厅,更高一等级的,是新桥饭店、首都饭店的西餐厅,基本不招待平民,只接待外宾、华侨还有涉外人员。
颜春光品尝着闷罐牛肉的味道。家里不是回民,日常供应中,没有牛羊肉类的定向,只是偶尔能从商店里买到,一年能吃个三四回就不错了,所以,能吃到牛肉,不管是什么做法,她都吃得津津有味。
王蔓菁还点了奶油烤杂拌,跟闷罐牛肉放一起,两人一块吃,给颜春光介绍着里面的原料,有红肠,有烤鸡肉,有火腿,还有口蘑等,加上黄油、牛奶还有奶酪一起煮,这是颜春光从来没有吃过的口味。
“怎么样,好吃吧?”王蔓菁眯着眼睛享受着,询问颜春光的感受。
“特别好吃”,吃别人的请,菜再不好,也得说好吃,何况是真的好吃,颜春光记住这道菜的名字,决定下次带爸妈过来时,一定要点。
“我就说你肯定爱吃,这道菜,就是让我天天吃、顿顿吃,我吃不腻!”
这么说着,王蔓菁忽然闭上嘴巴,头偏过去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奔到不远处一道屏风后面。
紧接着,那屏风后面就响起了王蔓菁激动的声音,但毕竟相隔有段距离,她具体说了什么,听不太清楚,但猜测着,应该是遇见熟人了。
颜春光小口吃着面包,等待着王蔓菁回来。又尝了尝格瓦斯,说不上来的味道,第一口喝的时候觉得怪怪的,再喝两口,还挺好吃,大概是冰镇过,凉凉的,特别解暑。
左等右等,等了大概十分钟,王蔓菁还没回来,颜春光就放下刀叉,仔细研究餐盘上的花纹。
又等了几分钟,王蔓菁终于回来了,老远就拍自己的脑袋,“对不住,对不住,我一看见……看见……就高兴得脑袋发蒙,忘了你还在,走,咱们到那桌吃去,我跟你介绍我的发小们。”
自己和他们不认识,也没啥交集,没必要凑到一桌,便拒绝:“你过去吧,我差不多饱了,这就回家了。”
王蔓菁不允许她走,过来就拉她的手,“你去嘛,去嘛。我说了在这儿跟同事吃饭,是他们叫我带你过去的,放心吧,他们都是好人。”
王蔓菁脸蛋上的红晕一层一层的,眼神晶晶亮,很是亢奋。这些人里,有和她互相喜欢的那个人?
但颜春光还是不打算过去,一大桌子都是打小认识的发小,就自己一个陌生人,王蔓菁又不是个靠谱的,自己要是过去得多尴尬,她可不去受那个罪。
但此时,从屏风后又走出来两人,一男一女,皆穿着合身的海魂衫,扎着宽皮腰带,女的短头发,扎着根头绳,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男的梳着板寸,也是差不多的年纪,身材细高,嘴唇上方毛绒绒,带着稚气。
两人走到跟前,女的带着善意稍稍打量颜春光,而后笑着开口,“听说蔓菁姐带了同事过来吃饭,我们都挺好奇的,难得有和蔓菁姐相处得好的人。”
这话说的,关系好的叫调侃,关系不好就叫讽刺。
王蔓菁一点不恼,反而笑呵呵,说:“我不是跟人相处不好,是交朋友的门槛高。”
女的伸出手来,跟颜春光握手,“您好,我叫方丹,跟蔓菁姐……算是从小认识吧,这位是我发小,林海军。”
眼前两个大院子弟十分有礼貌,话语也真诚。
颜春光伸出手来,“你们好,我叫颜春光,也在国棉一厂宣传处工作。”
林海军虽然没跟颜春光握手,但也微笑着,表达着友好。
方丹:“那我就叫你春光姐好了,很高兴认识你,你就跟我们一块过去吧。”
林海军:“是啊,春光姐,相请不如偶遇。我哥林海鹏回来探亲,铮哥请客,帮他接风,我们都是凑热闹的,您也一块过去热闹热闹。”
接风宴,没请王蔓菁,可见王蔓菁跟请客的铮哥还有主宾林海鹏关系都很一般,是她过去打招呼,人家才留她一块坐的,又知道她还有个朋友,出于礼貌,让她将朋友带过去,还专门派了两个人过来请。
这事情办得,真是妥妥帖帖,方方面面。
颜春光即便不想去,也得去,否则,就太小家子气了。
她点了下头,说:“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王蔓菁听说她要过去,高兴得不行,立时挎上她胳膊,要求侍者将桌上的菜还有没上的奶油蛋糕都挪到屏风后面去。
两个小的打头,王蔓菁带着颜春光稍后他们一步,转到木质屏风后面。
“把人请过来了。”林海军喊了一声,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颜春光觉得自己的脸应该是红了,匆忙环视了下桌上的众人后,目光落在其中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身上,稍微停顿了几秒钟后,带着笑容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来,坐坐坐,我好不容易回趟家,又遇见新朋友,高兴。”
其中一位穿军装的年轻人站起来张罗着,挪位置,布置餐具。他应该是喝了点儿酒,脸有些红,精神很亢奋,他应该就是今天的主宾,叫林海鹏的探亲军人。
王蔓菁拉着颜春光在位置上坐下,嘟着嘴假装不高兴,“海鹏哥,你刚刚见到我的时候,可没这么高兴。”
林海鹏哈哈笑:“你是小妹妹,人家是漂亮姑娘,肯定不一样。”
颜春光有些尴尬,在林海鹏身上看到了大院子弟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好了,别胡说八道,这位女同志,欢迎你。”出声的是吸引了颜春光目光的那位年轻人,他坐在林海鹏旁边的主人位,应该就是那名铮哥。
他之所以能吸引颜春光的目光,是因着那出色的气质相貌。他留着比寸头略长的头发,头发黑亮,小方脸,脸部轮廓十分干净流畅,下颌线清晰,显得十分硬朗。不粗不细的剑眉,下面是偏长的桃花眼,眼仁黑白分明,闪耀如星,十分有神,鼻子也不逊色,从山根到鼻梁笔直挺拔,鼻尖秀巧,嘴唇不厚不薄,唇形清晰,在酒精作用下,泛着嫣红。
颜春光虽然没有亲自用尺子去丈量,但从小学习国画,眼睛就是尺。这位铮哥的脸十分符合中国古代“三庭五眼”的黄金比例,不能只用“好看”“漂亮”“英俊”这类词来形容,还需得用“顺眼”“端正”来形容,是那种一看就可亲,就觉得是正派好人的长相,还带着点领导别人的气势。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字正腔圆,轻悦柔和。
颜春光刚说了声:“谢谢,打扰了”,声音就被王蔓菁盖过去。
她站起来,清清嗓子,说道:“铮哥,海鹏哥,我给你们正式介绍下,这位是我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也是我的好朋友,颜春光。”
又给颜春光介绍道:“这位是铮哥,唐铮,在燕市工艺美术品管理局担任对外贸易处副处长。这位是林海鹏……”
唐铮,燕市工艺美术局,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颜春光惊讶地联想到父亲不止一次提到的那个人,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也难怪父亲每次见到他,都要回家来念叨念叨。
这么一走神,就没听见王蔓菁后面关于林海鹏的介绍,不过知道了他的名字就足够了,接下来,她专心听着,别等会儿记不得别人的名字,就失礼了。
算上她已经认识的唐铮、林海鹏还有方丹、林海军,还有6个人,年纪都和唐铮边上边下,除了方丹和林海军还在上学外,其他人都已经上班了,有在革委会上班的,有在武装部的,还有在军区医院以及其他机关单位的。
介绍之后,其他人便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聊天的聊天,敬酒的敬酒,迅速热闹起来。
王蔓菁和旁边的人聊了起来,眼神却总是瞄向唐铮,含羞带怯的,颜春光便明白了,王蔓菁所说的,互相喜欢的人就是唐铮了。
这个时候,一名在军区医院工作的,叫白胜明的女同志端着酒杯走到唐铮和林海鹏中间,笑着说:“唐铮,我敬你,感谢你组了个这个局,说是给林海鹏接风,却让我们这些老朋友有相聚在一起的机会!”
唐铮站了起来,颜春光这时候发现,他个子蛮高,大概在一米八往上,往那里一站,身板挺拔如松,颈部线条优美,看着他,着实是一种享受。
显然,王蔓菁也是这么想的,她痴痴望着唐铮,却又不忿起来,噘起嘴巴,转头对颜春光小声说:“那个女的不要脸,你看,她都快贴到铮哥身上了!铮哥根本就不喜欢她!”
颜春光能说什么,只能嗯嗯啊啊地应和。
两人干了一杯后,白胜明又倒了一杯,笑颜如花,说:“唐铮,以后即便是林海鹏不在,咱们也要常聚,我知道你工作忙,我工作也忙,但忙里偷闲总是可以的,为国家赚外汇重要,个人生活也同样重要,我说得对不对?”
王蔓菁越看越生气,咬着嘴唇,“你瞧你瞧,铮哥还对她笑!气死人了!”
颜春光没说话,低头抿着格瓦斯,耽搁了一会儿,格瓦斯没有刚刚那么冰凉了,劲儿也没那么足了。
方丹坐在颜春光身边,她大概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也还在上学,插不进大人的话里,但因着跟其他人都十分相熟,也不尴尬,埋头吃喝之余,偶尔和颜春光说说话。
坐在另一头的王蔓菁隔着颜春光,按了按方丹的胳膊,语气不大好地质问:“白胜明是不是对铮哥还没死心?”
方丹放下筷子,似笑非笑,“死没死心的,关你什么事儿?”
“我们……”王蔓菁一噎,咬了下嘴唇,还是把到嘴的话憋了回去。
颜春光埋头喝着自己的罗宋汤,心里头寻思着,王蔓菁说她和唐铮是互相喜欢的关系,可瞧着唐铮对她,跟对其他人并没有任何区别,好似不带有那方面的感情,但王蔓菁又十分笃定的样子,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还挺难懂的。
在白胜明找借口敬完第二杯酒,还想要敬第三杯时,被唐铮委婉但又坚定地拒绝了,王蔓菁脸上就露出喜色,跟颜春光说:“你瞧,白胜明的脸这会儿是不是特别难看?不要脸,活该,自找没趣,铮哥怎么可能对她有意思?他俩高中同级,要是喜欢,早就成一对儿了,还用等到现在!”
那边几人开始起哄,好似在追问唐铮此时的感情问题。
王蔓菁立时目光灼灼,屏住呼吸地期待着唐铮的回答。
但唐铮说出来的话却让她的脸瞬间耷拉下来,嘟起嘴巴,满脸怒意,瞪大眼睛瞪着唐铮。
可惜,唐铮并没有看她,更加没有接收到她的怒意,刚刚回答了“没有对象,暂时也没有成家想法,先以事业为重”后,就把话题转开了。
颜春光一直用余光观察着王蔓菁,她觉得王蔓菁好似要热血上头,压不住脾气了,她是被王蔓菁带过来的,如果她弄出些尴尬的事情,自己未免也会受牵连,便用手碰了下王蔓菁的胳膊,想开口来转移她的注意力。
却谁料,王蔓菁看了她一眼后,就露出一个“心生一计”的笑容,颜春光立时“咯噔”一声,还来不及说什么,王蔓菁就开口了。
“铮哥,正好,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她说完这句,又提高嗓门,站起身来,重复一遍。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终于见面了
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留个评再走呗
第26章 小街街道最有名的顽主 颜春光咽口
颜春光咽口唾沫, 后背紧绷,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但瞧见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王蔓菁而来, 只好收回想要拉王蔓菁衣襟的手。
唐铮微笑,“蔓菁长大了, 都开始关心我的婚姻大事了。不过你放心,我年纪虽然不小, 但肯定打不了光棍。你这个年纪, 还是爱吃爱玩的时候,不用管别人的事儿。还有想吃的没有?尽管点。”
他这是想把话题岔开,显然不愿意在这会儿讨论自己的恋爱、婚姻,话里话外, 都把王蔓菁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看。
但王蔓菁却没有就此打住, 她胸口略略起伏着, 忽然就笑了起来, 指指身边的颜春光:“你看我朋友颜春光怎么样?长得漂亮, 又会画画,我觉得跟铮哥你特别合适!”
她说完, 死死盯住唐铮, 手指头无意识抠着, 呼吸都停了, 充满了期待, 等着唐铮说些什么。
从王蔓菁说出“我给你介绍个对象”那句话时,颜春光的大脑就飞速旋转,思考着,万一真要是自己想的那样,该怎么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这会儿, 听了王蔓菁的话,悬着的心反而落了肚,不紧张了。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旦事情已经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不可挽回,她就会从容、淡定地去面对,大概这就是人所说的急智吧,这个时候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好用。
“扑哧”,颜春光忽然笑了起来,拉了拉王蔓菁胳膊,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十分欢快地说:“谢谢你啊,王蔓菁同志,什么好事都想着我。唐铮同志太优秀,仪表堂堂、前途远大,说实在的,谁要是被介绍这种条件的男同志,都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不过,唐铮同志说了,暂时要以工作为重,我也是,我刚来国棉一厂,参加工作还没满一个月,还不到考虑恋爱、结婚的时候,所以啊,王蔓菁同志,你的好意我恐怕是要辜负了。”
说着,她端起自己那杯格瓦斯,站了起来,隔着一张桌子遥遥和唐铮相碰:“唐铮同志,在这一点上,咱们意见一致,值得干一杯吧?”
“值得!”唐铮笑着,端起自己空了的酒杯,满上一盅,仰头喝干净。
酒桌上的其他人立时如被解开穴道一般,林海鹏率先叫了一声“好”,又拍了两下手,说道:“今儿这接风宴接得好,没想到认识了这位一位有趣的女同志。”他也倒了杯酒,在桌子上磕了下,笑着说:“颜春光同志,我敬你!以后,咱们大家就都是朋友了。”
颜春光笑着回敬她,其他人也纷纷对她示好,好似跟他们一下子就亲近起来。
王蔓菁这人是什么脾气秉性,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有所了解的,所以,她那番话一出,大家都紧张起来,都在想着,该怎么打圆场。这件事情上,最尴尬的是颜春光,其次就是唐铮,还有这次接风宴的主角林海鹏,好好的接风宴搞这么一出,怎么着都不会让人心情愉快。
却没想到,颜春光这简简单单的一番话就化解了尴尬,让气氛重新欢乐起来,大家对这位略有些拘谨,话不多的女同志的印象一下子就好起来。
方丹往颜春光的盘子里放了块奶油蛋糕,同时悄悄打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下来,咬着嘴唇,胸口起伏,低着头“啪嗒嗒”掉眼泪的王蔓菁。
她搞不清楚,王蔓菁闹这一出是为了啥,她喜欢唐铮,方丹是有猜测的,但如果喜欢,怎么会开这种玩笑呢?
方丹不明白,但颜春光却是想明白了,王蔓菁这样做,大概是为了刺激唐铮,以这种方式,迫使他尽快承认对她的感情。
虽然明白王蔓菁这样做的目的,但是对于她这么做的思路,却是难以理解。
王蔓菁这样的人,应该是直来直去坦白,喜欢就确定关系,不喜欢就一拍两散。却患得患失,猜来猜去的,出这些损人不利己的小招式,让无辜的人受牵累。
所以说啊,她真的不乐意跟蠢人交好,蠢人做事没逻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身边的人坑了。
不过,颜春光这会儿没有时间去思考王蔓菁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她时刻警惕着,唯恐她又干什么不合时宜的事儿来,自己好不容易把刚刚的尴尬解了,不能让她再将自己陷入到那样的境地之中。
她瞧着王蔓菁身体侧转,双脚使劲,眼看是要跑走,赶紧用劲狠狠按住王蔓菁的大腿。
王蔓菁猛然转头,却对上了颜春光严厉又充满警告性的目光。
王蔓菁一下子愣住了,泛着红,含着泪花的目光不可思议瞧着颜春光,感觉今天的事情哪儿哪儿都不对,就连颜春光这个温和、好脾气的人都变了一副模样。
颜春光眼神温和下来,但依然带着警告,轻声对王蔓菁说:“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块走。”
她和众人之间的纽带王蔓菁成了这德行,还是先走为妙,但绝对不是她一个人落荒而逃。
感觉到颜春光那只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力道非常之大,好似自己要是不答应,她就能把自己按在地里头一样,终于,王蔓菁浑身肌肉放松了,妥协地把身子转回来。
今儿这饭吃的!可惜了,焖罐牛肉没吃两口,杂拌放凉之后有点儿腻,还有那块闻着就喷喷香的奶油蛋糕,一块就顶上十斤白面了,她一口都没动。
在回来的公交车上,颜春光回忆着刚刚的事情,最后得出这样的遗憾。
王蔓菁这样的人,以后她是坚决不会跟对方出来一块玩了,至于欠的这顿饭,用其他方式补回来吧。
她眼前又浮现出唐铮那英朗、俊秀的面容,觉得口有些干,用舌头舔舔,感叹着他真是造物主的宠儿,既给了相貌,又给了头脑。
他这样的人,很难让人不喜欢。
只不过,他就像是荷花池中,最中心、最亭亭玉立的莲,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距离自己太远了。
颜春光双脚探进前院,就看见秦老头闭着眼睛坐在一把有些破旧的摇椅上,手握一把没了把手的茶壶,有一口没一口滋溜着,闲着的手指头,在扶手上面打着拍子,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听见动静,眯起眼睛看,瞧见是颜春光,整个眼睛都睁开,坐正起来。
“颜家老闺女啊,听说,你今儿去莫斯科餐厅了?”
秦老头说话中带着燕市老辈人的腔调,说话声音拉长,字眼好似是含在了嘴里,黏黏糊糊的,不太容易吐出来,让人听着总想清嗓子。
她不太想和这位聊天,只是点了下头,就想走,但秦老头却很有谈性,叹口气,十分怅惘,说:“早年间,燕市西餐馆子可是不少,我那时候,是六国饭店、吉士林的常客,一般的西餐馆子我都看不上。那会儿,最好的俄国菜馆子叫墨蝶林,如今的莫斯科餐厅,根本比不上!”他说着,使劲咂摸着嘴巴,又问:“莫斯科餐厅都有什么菜,跟我说说,我是几十年没吃了,做梦都想着那一口。”
颜春光朝着他笑了下,“您歇着,我回家了。”
经过正院,好几个人都问她:“春光啊,听说你中午去老莫吃饭了?都吃的啥?里面啥样啊,到底有多贵?”
对待这些人,自然不能跟秦老头似的,颜春光花了十来分钟才从正院回到后院。
一看见孟淑梅就埋怨:“妈,以后咱家有点好事儿能不能不要满世界去宣扬?就说前一阵子,我不就是拿回点防暑降温的劳保吗?整个胡同的人都知道了,谁见了我谁都问,还有跑来借白糖的,借茶叶的。还有今个,从我下了公交车开始,知道我去了老莫吃饭的,就不下二十个!您是真行,也就是咱住的是大院,要住的是家属院,估计满家属院的人都得知道。”
孟淑梅讪讪,试图岔开这个话题。
颜春光发现,自从她去了国棉一厂上班,她妈就膨胀了。单位发了东西,被安排重要工作……都被拿出去满世界显摆。
本来,颜春光觉得,孟淑梅好不容易有了可以显摆的事儿,那就显摆呗,可这会儿觉得,再不阻止,这位女同志就快把握不住尺度了。
“你这是在外面受气了,不高兴了?”孟淑梅老脸一红,春光的话没错,她最近确实好像有些飘了,但她毕竟是当妈的,被女儿这么说,脸上挂不住。
“妈,你别打岔,咱儿今几个得把这事儿说清楚喽,要不然,哪天你捅出篓子我还蒙在鼓里。”
“哪儿有这样严重,大不了你妈以后不说了。”
颜春光确实有些迁怒了,她意识到她妈出了点问题,本来想找个节骨眼儿跟她妈好好说得,可刚刚被王蔓菁摆了一道,虽然自己不觉得,但心里头确实存了气儿,这会儿就憋不住,发在她妈身上了。
她这也属于是窝里横,颜春光有些愧疚,但已然说出来了,就得让她妈意识到这样下去的严重性。
“妈,您别不重视,这事儿可大可小的。都知道您闺女福利待遇好,在单位里头受重用了,过来借钱、借东西且不说,万一有人想找我走关系也进国棉一厂呢?咱家自己知道,我就是新进厂的小干部,在单位一点权利都没有,但他们不知道啊,回头就该说您不讲情义,没良心,光会吹牛之类的坏话了,咱们犯不着的。自家过得好,自己知道就行了,没必要让街坊邻里、工友们也都知道,你觉得,他们之中有几个是真心为咱家高兴的?”
孟淑梅虽然被女儿数落了,心里头不大自在,但这番话却是认真听着的,越听越觉有道理,他们那帮人,在自己眼中,就没几个好人,嘴上恭维着,没准心里在诅咒,盼着自家闺女早点被开除呢。
虽然有些拉不下脸来,但孟淑梅还是点了头,“成,你说得有道理,听你的。”
颜春光一下子笑了,搂住她妈的脖子,“妈您真是个又虚心,又讲理的好妈妈。”
孟淑梅那点不愉快通通烟消云散,笑着说:“也就你这么说我。”
颜春光蹭蹭脑袋,看了眼关注着母女俩,但一直没插嘴的颜国柱说:“不对,还有我爸,我爸也是这么想的,在他眼中,你是能干又讲理的贤内助。”
孟淑梅的目光就转向了颜国柱。
颜国柱连忙咧开嘴露出一个认同地笑,“光儿说得对!”
他也觉察出了孟淑梅的不对劲儿,只是因着才被大女儿气了一顿,这几天半夜老醒,起来唉声叹气好一阵儿才能睡着,他不忍心再说她。
正好,颜春光插科打诨解决了这个问题,还让孟淑梅心服口服,他也就放心了。
他有时候在想,这个小女儿就是来报恩的,要是没有她,自己夫妻俩不定怎么凄惶呢。
“爸妈,这个月找个日子,我请你们去老莫餐厅,咱们也去搓一顿去。三个人花个七八块钱,就能吃得特别好了,有牛肉、红肠,蛋糕,虽说是贵点,但贵得值。”
颜春光给父母描述了老莫餐厅内部的样子,又细细说了菜单上都有什么,还有她吃过那几道菜的原料、口味。
孟淑梅咽口唾沫,责怪道:“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酱醋茶贵,还七八块钱,七八块钱都够咱家吃一个月了。也顶了你小半个月的工资,说得跟一毛两毛似的。”
颜春光笑:“反正我吃家里的,喝家里的,你又不收我的钱,我也没地方花去。只要您别满处说去就行。”
孟淑梅伸手在颜春光身上拍打了一下,翻着白眼儿,“你这孩子,没完了是吧!”
颜春光没有说今天在老莫餐厅的不愉快,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没有跟父亲说遇见唐铮的事儿。
这人注定是传说中的人物,见过一次之后,或许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随着国棉一厂内部乒乓球比赛的推进,颜春光的名次也在一点点往前推进,终于进到了32强里。
进入32强,就有了厂内乒乓球赛优秀奖的保底,等进入16强,就能和国棉二厂比试了。
所以最近,颜春光每天吃完晚饭后,都去练习球技。她的球搭子邝诗洁也很积极,说是自从每晚打球后,重新焕发出了高中时候的精神气儿,每天吃得香、睡得好,心情好,在班上也是精神抖擞,神清气爽,连脑袋都清明许多。
不过,二十四中他们去了两次后,就去不成了,门卫大爷不见了,大门被铁链子锁住。邝诗洁提议找个墙矮些的地方跳进去,他们上高中时,好多同学这么干,但颜春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答应。
她和邝诗洁现如今都是干部,这么干影响不好,没必要因小失大。
于是两人就转战到了大通路那边,大槐树小广场那边再往东隔了两条大道,有个夹在两堵围墙中间的空间,街道办在那里砌了两张乒乓球台子,这边住家少,所以这两张台子使用率极低,两人把其中一张台子好好清理了一番,这两天就一直在这边练习。
颜春光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两张台子都被人占了,但也只是占了,在台子附近或坐或站,其中一位手里头颠着个乒乓球一上一下,发现了颜春光,跟她招手打招呼。
这三人颜春光都见过,都是整天跟着薛铁军混的顽主们,有的能叫得上名字,有的叫不上。
这些人,夏天时候白天在王府井附近转悠,晚上去广场玩儿,基本上不会在出现在这个犄角旮旯里,颜春光瞧着他们齐刷刷看向自己的目光,恐怕是来者不善。
“呦,颜大画家来了?”其中一个胖一些,外号叫“瘤子”的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跟颜春光招了招。
这帮子人,颜春光跟他们见过几次,但没怎么打过交道。
“我们刚从您那幅画那边过来,画得可真棒!”瘤子胖乎乎的大手变换形状,伸出一个大拇指来。
邝诗洁骑着自行车也过来了,跨上车,将车子停好后,站到颜春光旁边,一脸警惕看着他们。
颜春光:“多谢夸奖,你们这是?”
瘤子吊儿郎当地说:“这不是听说您两位这两天都在这边打球,我们想过来学习学习嘛,画画我们没天分,学不会,打乒乓球还学不会吗?”
颜春光深深地看他一眼,以前,薛铁军和他的人从来没有纠缠过她,可今天明显是冲着她来的,颜春光搞不清楚是不是被薛铁军指使的。
“春光,把这里让给他们,咱们去别的地方。”邝诗洁说着。她对这些顽主们,从来都是不屑一顾,更懒得和他们掰扯。
颜春光也是同样的想法。
刚要走,却被瘤子拦住,黑粗的胳膊往她面前一栏,“嘛呀?我们又没占着台子,怎么看见我们就走,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哥几个,不给面子是不是?”
颜春光往后退了一步,直视瘤子的眼睛,说:“你别闹事儿,真要闹起来,吃亏的不会是我们。你应该知道,我跟派出所、工纠队都相熟得很。”
派出所和工纠队都是如今的治安保障单位。派出所就在小街街道旁边,颜春光当了这么多年小街街道的编外工作人员,跟派出所的同志们也十分相熟。小街这一片区域工纠队的队长叫马志国,跟孟淑梅是赵北省同一个县的老乡,刚来燕市时,曾经受到过他的帮助,后来,马志国跟着部队走了,之后转业回到燕市,67年成立工人纠察队时,被派了过来,家也搬到小街街道来,在路上被孟淑梅碰见,激动上前相认,而后两个家庭走动起来,这些年来,关系一直不错。
66年后,公检法受到了极大冲击,工人纠察队应运而生,权力极大,替代了公检法的部分职能,保障工厂、管理区域内的生产生活正常秩序,还有抓捕、审讯的权利。
这些顽主、小混混们不大怕派出所,更怕工纠队,因为他们下手狠,有些人都是前些年参加过武斗的,甚至手上沾了鲜血,有些人被清算了,有些人还在这队伍之中。
抡起耍狠来,顽主们未必斗得过。
“颜春光,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又没怎么着你!”瘤子将胳膊收了回来,却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
邝诗洁眉毛也皱起来,“你们这还叫没怎么着,是不是不放我们走?”
“行,行,你俩厉害。”瘤子将路让开,自己还有另外两人却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邝诗洁回头看了一眼,“烦死了,他们是想怎么着?薛铁军是管不了他们了?”
有一段时间,薛铁军带着他几个弟兄,老来学校门口等着,一开始,大家都真不知道是在等谁,倒也没做啥特别过分的事儿,就漂亮姑娘出来时,吹声流氓哨。
后来某一天,两人一起放学后,被薛铁军尾随至偏僻的地方,跟颜春光表白,说很早之前就看上她了,想和她处对象。
邝诗洁怕颜春光有危险,所以一直陪着他,也就听见了薛铁军的表白,也听见了颜春光的拒绝。
她拒绝得十分干脆,说自己不喜欢对方,让他以后不要再过来了,否则,就违背了他作为小街附近最知名顽主的做人原则。
薛铁军当时脸色挺不好的,邝诗洁都想好了,万一对方要是恼羞成怒,她就放声大叫。这边人员密集,还都是警惕性、战斗力都很高的老头、老太太们,不怕薛铁军耍横的。
不过,薛铁军虽然脸色不好,到底没翻脸,他盯着颜春光,一字一顿问:“你真的看不上我?”
颜春光也平静回答:“不是看不上,只是我们不是一路人,所思所想所追求的都不一样,所以我不会喜欢你。我相信,以后你一定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侣。”
薛铁军看着颜春光,后糟牙咬了又咬,开口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借你吉言。”说着,他就招呼几个兄弟,“走了”。
而后,再也没去高中门口等颜春光。
因此,邝诗洁对薛铁军高看了些,觉得他们这些顽主们也不是一无是处,倒是能说到做到。
可没想到,事儿过去这么久了,薛铁军的人又找来了。
颜春光想着后来几次在路上遇见薛铁军,他都是礼貌点点头,没有任何出格行为,就觉得,这些人跑过来找她,恐怕是瞒着薛铁军的。而且,她也不觉得薛铁军对自己有多深的感情,以至于念念不忘。
她转过头去,说:“你们别跟着我了。我不知道你们过来找我目的是什么,但不管什么目的,恐怕没跟薛铁军说吧?你们这样做,不是在帮他,而是在毁他!”
瘤子笑呵呵,“不愧是高中毕业的好学生,有文化的人说出话来,就是道理多,难怪薛哥一直忘不了你。我问你,薛哥到底哪里不好,凭什么不跟他好?”
颜春光冷笑:“那你说说,我凭什么要跟他好?”
瘤子噎住,手指头在半长的头发上挠了挠,在同伴的提示下,意识到自己被她的问题拿住了,立时恼怒地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颜春光不愿意跟这样的人纠缠,无聊又浪费时间,她说:“你们赶紧离开吧,否则我要叫人了。”
她指了一个方向,工纠队的办公室就设在这里。
瘤子有些发虚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眼,还是不甘心,指指颜春光:“我薛哥多好的人啊,你两只眼睛白长了!赶明儿我薛哥就找个更好看,更有才的,气死你!”
颜春光:“我也希望如此。”
瘤子等人走了。
邝诗洁:“这叫什么事儿?你以后注意点,我怕他们再来纠缠你。”
隔天下班,一下公交车,颜春光就看见了等在一边的薛铁军。
说实在的,薛铁军这人长得不难看,要是好好穿衣服,头发修剪下,也是个要样有样,要个儿有个儿的。就是敞着衣襟,刘海盖住了眉毛,头发又长又厚,还带点自来卷,站没站相,一看就不是啥正经人。
知道他是专门等自己的。颜春光瞧着左右都是人,便往僻静处走了走。
“昨晚上,瘤子找你去了?”薛铁军开口。
颜春光:“对,他带了两个人过来,说了些片汤话。”
薛铁军将刘海扒拉到一边去,露出长了些小疙瘩的额头,又赶紧将头发放下,双手插进裤袋里,佝偻着后背说:“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让他去找你的。我这个人要脸,上回你跟我都那么说了,我肯定不会再骚扰你。下次,他如果再去找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颜春光点头,说:“我猜就是他自作主张,我对你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对你的人品还是认可的。”
薛铁军脸上露出些笑意,趿拉着白边懒汉鞋的脚随意踢着石子儿,说:“那行,你要是碰到啥难事,也跟我说,能解决的我都给你解决。”
两人说清楚了,就各奔西东,等颜春光见到邝诗洁,就跟他说了这事儿。
邝诗洁总算放了心,“不是薛铁军让的就行,要是真被他缠上,还挺麻烦的。”
惹了一个,就相当于惹了一大帮,那么些标榜着哥们义气的年轻人,前赴后继的,总不能都给送到派出所和工纠队去。
也不怪邝诗洁对他们这些人不待见。她从小到大都循规蹈矩,一直都是优秀学生,从来不和这些人瞎混。
他们这些人,不光是无所事事吵架、吃喝玩乐,有些人的个人作风也不好,遇见过漂亮姑娘就想套瓷,追姑娘还有个专有名词叫“拍婆子”,管举止轻浮的女人叫圈子。
有些“圈子”其实就跟娼妓差不多,极为放荡,看顺眼了就能睡一觉,给不给钱的,无所谓。睡一次,叫“上了一杆儿”。
每个顽主群体里,一般都有那么几个“圈子”,看起来跟谁都有一腿。
邝诗洁有一个初中同学,就是这样的“圈子”,跟她们只同班了半年,就被学校开除了,后来就彻底跟那些顽主们混了,整天梳个歪辫儿,穿着萝卜裤,满世界的招摇,爹妈都管不了。
像薛铁军这样的人,也就配得上那些“圈子”,所以,好朋友颜春光被薛铁军追求,邝诗洁不光不觉得惊喜,反而十分厌恶。
正好,这会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一位披散着头发,穿着明黄上衣,萝卜裤,将裤子绷得紧绷绷,浑圆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大姑娘,轻佻又妩媚地朝着一个男的娇娇笑着,而后轻快跑过去,扑进那人怀里。
邝诗洁不屑地翻个白眼儿,骂道“伤风败俗”,又四下里寻摸着:“这会儿怎么看不见那些纠察队的老太太了?这帮子人,才最该被送到乡下去改造!”
颜春光笑:“行了,你就别给农民朋友们增加负担了。”
在邝诗洁的刻意寻找下,终于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口,看见个戴着红袖标的老太太,正在一边跟人聊天,一边做针线活儿。
邝诗洁:“大娘,我刚在那边看见一个身穿奇装异服,跟个男的搂搂抱抱的女同志。”
老太太立刻来了精神,将针线往旁边一扔,招呼上其他两个老太太就往邝诗洁指着的方向走。
邝诗洁这才笑了起来,整个人都舒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家里这套房子是怎么来的 国棉一厂“
国棉一厂“友谊第一”乒乓球大赛的16强决赛, 安排在每天下午3点举行,决赛地点在厂区西边的露天操场里。
操场很大,四面安了许多路灯, 放着篮球架,还有乒乓球台, 下班时间,工会会组织一些职工活动, 比如主席诗词朗诵会、歌唱比赛等等, 丰富职工们的业余生活。
不过因着颜春光不住宿舍,也不住家属区,这样的活动一次都没参加过。
她换上了运动服和白球鞋,将头发扎得牢牢的, 在同事们的鼓励下, 拿着自己惯用的球拍, 脚步沉稳走向球台。
跟她对战的是细纱车间的女工黄帼英, 二十七八岁年纪, 高高的个子、健美的身体,跟其他车间女工一样, 都是大嗓门, 脸上带着些红血丝, 笑容灿烂, 精神气十足。
她是车间骨干, 厂内有名的铁姑娘,去年获得过跟国棉二厂联合举办的技能比赛一等奖。颜春光在厂办里看见过她的相关介绍。
“小颜干事,等会儿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咱俩都使出浑身本事!”黄帼英笑着说。
颜春光也跟她笑,“彼此彼此。”
因着此时是上班时间, 围观的人除了宣传处的几位就是工会和共青团委的,另外就是几位裁判,黄帼英也是专门调班过来的。
他们这场比赛完,下一组的比赛安排在4点钟。
裁判员吹响哨子,比赛开始。
颜春光的注意力全在那一颗旋转的小小球体上。
黄帼英能进32强,实力不可小觑,有些野路子,打法有些刁钻,颜春光过了一会儿才看明白她的路数。
看明白后,心里就有底了。
肖珊娜和王蔓菁就站在她的不远处看着,因有厂领导和工会领导在,他们也没发出声音,彭爱青和王明月一块,在赛场四边巡视着。
这场比赛打得很艰难,等比赛结束时,颜春光的头发湿答答,脖子里头全是汗,后背也被汗湿了。
黄帼英脸蛋更红了,抓起毛巾粗暴擦脸,而后主动跟颜春光握手,说:“恭喜你,进入了16强。”
颜红旗笑:“承让了。”
王蔓菁笑吟吟递了杯子过来,“颜春光,渴坏了吧,喝点水。”
周日那天各回各家,周一上班后,颜春光对王蔓菁的态度不复以往,也不是不搭理,也不是不给好脸,就是客客气气的,十分生疏。她去上厕所,王蔓菁想跟着去,她便说忽然有事儿不去了,中午吃饭时,也不再叫王蔓菁一起。
很快,王蔓菁就感觉出了不同,午休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时,就期期艾艾找颜春光道歉。
“对不起啊,我昨天不是故意的,就忽然……颜春光,你能不能原谅我呀,你这样,我特别难受。”王蔓菁抽抽搭搭起来。
果然对付王蔓菁这种人,就是这种小孩子们的幼稚手段最好用。她这种不是故意使坏的人最难搞,必须得明确让她知道自己的态度才行。
“王蔓菁,你说你不是故意的,可昨天那样,我有多尴尬你知道吗?你要是真为了我好,给我介绍对象,你提前说不行吗?非得在昨天那种场合,冷不丁说出来,要不是了解你是什么人,我真以为你是故意陷害我,让我出丑的。”
颜春光语气不重,但说出的话来却让王蔓菁十分难受。
她连忙辩解:“我不是要陷害你,我也不是真的要给你介绍对象,就是,就是……”
“就是拿我打岔是吧?王蔓菁,我发现做你的好朋友还真倒霉,还得被你利用,我可不敢。”颜春光一点都没客气,说得王蔓菁脸红脖子粗的,眼泪花在眼眶里头转悠。她是今天才知道,原来颜春光长了一张利嘴,比真刀真枪骂她几句还难受。
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是父母的老来女,出生的时候,她妈都44了,哥姐们都成家了,侄子、侄女比她都大,父母哥姐全都疼她,娇惯她,她除了在唐铮身上,几乎就没受到过挫折。
全都怪那个死唐铮,臭唐铮!
周日那天晚些时候,她在家里跟父母哭闹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去找了唐铮,告诉他,“我喜欢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虽然她几乎看不懂别人的表情,但那一刻,她看懂了唐铮的,她明白了,从始至终,唐铮都没有喜欢过她,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而事实上,唐铮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比较委婉而已,他说的是:“王蔓菁,在我的眼中,你只是一个小姑娘,如果我对你有感情,也只是一个大院长起来的,前后辈的情谊,不掺杂一点男女之情。”
王蔓菁哭了,失望而丢脸,大声质问:“那我12岁那年,一天下过雨后,去踩水坑,结果摔进泥坑里,弄了一屁股泥,你为啥把我扶起来,对着我那样笑,还帮我擦脸上的泥,把外套给我围上?还有还有,那一回,我在角落里哭,你过来温声安慰我,还一路把我送回了家……”
王蔓菁诉说着这些年来,唐铮喜欢她的证据。
有些事情唐铮能想起来,有些已经想不起来了,都是随手做的小事儿,不是王蔓菁,换成任何一个人遇到当时那种情况,他都会那样做的,却没想到,王蔓菁竟因此产生了误会。
他眼神冷冷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十分郑重地说:“王蔓菁,你误会了,如果我做的这些,让你产生了误会,那我向你道歉。我相信,你的人生之中,不止一次被别人帮助过,难道别人帮助你,都是因为爱上了你吗?王蔓菁同志,不要把人和人之间的阶级感情都往爱情里头扯。”
这话再次响在王蔓菁耳边,这次,更多的是丢脸,羞恼,羞恼至极,转化成怒火和恨意。唐铮那张英朗的面庞就在自己面前,以往她有多痴迷,此时就有多厌恶,她咬牙切齿,恶狠狠瞪了唐铮一会儿,跑掉了。
“对不起,都怪唐铮!”
此时,王蔓菁想起他来,只有满满的恨意,她接着这般跟颜春光说。
这跟唐铮有什么关系?明明事情都是你搞出来的。
颜春光没搭理她,趴在桌子上,准备睡午觉。
王蔓菁的注意力却被转移,从追着颜春光,想跟她和好,转到了对唐铮的痛恨之中。她自顾自说着:
“颜春光,我算是彻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面目狰狞,人品低劣!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上他呢?我真是瞎了眼……”
颜春光听着王蔓菁的话,心里想着,这大概就叫因爱生恨吧?唐铮同志也真可怜,前两天还把他夸成一朵花,天上有地下无的,今个就成臭狗屎了。
这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样子,让人只想敬而远之。
但王蔓菁如果能看懂眉高眼低,她就不叫王蔓菁了。中午,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她就会在颜春光面前讲唐铮的坏话。
比如唐铮恐怕有隐疾,都二十六七了,还没谈对象。以前她想对方是为了等自己长大,这会儿却觉得他是纯有病。大院里许多人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孩子都好几岁岁了。
再比如,唐铮这人三天两头出差,不着家,将来谁要是跟他结婚了,谁倒霉,不能帮着做家务,不能帮着看孩子,要他何用!
还有啊,他那个人冷漠绝情,长了一副铁石心肠,在单位里,估计天天被手下人偷偷咒骂,准是特别不受领导待见……
听得颜春光耳朵起茧子,而后迷迷糊糊睡着,梦里面都是唐铮的身影。
下班回家,颜春光被孟淑梅告知一个消息,“你爸今晚上不在家里吃,去官帽胡同那边送钱去了。”
官帽胡同,是西城区有一座十分普通的大杂院,里面住着颜春光的奶奶还有二叔三叔一家。
孟淑梅从来不说你奶家,而是用官帽胡同来指代。颜国柱每个月过去一趟,给他妈送去三块钱的赡养费,年节的时候提点礼,多给些钱,而孟淑梅,已经有小二十年不登门了。
她跟春光奶奶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是十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孟淑梅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老乡一起来到了燕市,打了一段时间的散工后,正好一家姓何的商人家里头招人,她就被介绍去了,凭着清秀的长相、手脚麻利和机灵的脑瓜被录用,之后就在何家当了女佣。
何家也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的原主人。
其中,经历过何家两代人的交替,何家大少爷何明胜成了掌权人。
何明胜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早些年留过洋,长相俊秀、文质彬彬,对待他们这些下人十分有礼貌。他娶了一名太太,不过是被父母包办的,听说为了逃避这段婚姻,何明胜才去留学的。两人结婚好几年了,也没有孩子,下人们都说,两人肯定要离婚的。
也就在那个时候,何明胜对孟淑梅频频示好,孟淑梅少女心萌动,头一次感受到爱情味道,她也是虚荣的,务实的,从小过苦日子,一旦嫁给何明胜,这大宅子,这奢侈的生活,就都属于她了。
她满心欢喜,满是憧憬地等着何明胜离婚后,跟自己结婚,为此,她保住自己的清白,不肯轻易给何明胜。
不过,终究让她失望了,何明胜根本就没打算离婚,正式娶她,只不过想让她当个通房丫头罢了。
孟淑梅失望至极,有种被耍弄的愤怒和屈辱之感,她从何家辞工了。
之后,认识了颜国柱,她才发现,那时候对何明胜动心,不是对他这个人动心,而是向往阔太太的生活罢了,跟颜国柱这样,过平淡日子才是真的。
两人结婚、生育儿女,孟淑梅渐渐把何家的事情都遗忘了。
直到公私合营之后,燕市雕漆厂成立,颜国柱成了工人阶级,他们小家庭里,陆续添丁进口,日子过得很是美满。
可是某一天,颜国柱下班回家的时候,忽然被一辆疾驰的小轿车撞了,孟淑梅正好看了个全过程,她认得那辆车,也认得驾车的人,正是何明胜!
何明胜撞了人,没有停下,反而一脚油门,逃跑了!
孟淑梅顾不上去追车,赶紧求人将颜国柱送去医院。
万幸的是,颜国柱内脏无事,不幸的是,左腿的伤十分严重,不知道能不能养好,即便是养好,也得终身残疾。
孟淑梅真想将何明胜拉过来枪毙!早些年坑害自己,这会儿又坑害丈夫,真是阴魂不散,可着自己一家人坑,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对,这会儿是新中国了,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不是他们这些资本家可以任意欺负的了!孟淑梅没有冲动行事,自己在心里头琢磨来琢磨去。
等颜国柱脱离了危险,孟淑梅就把肇事者的身份和他说了,隐瞒了她和何明胜的那段故事。
“咱们是不能白挨撞,我就寻思着,怎么弄才对咱最有利。”
从结婚之后,颜国柱就是个好丈夫,家里的大事小情基本上都是听孟淑梅的,在这件事情上,他也表示听从孟淑梅的。
孟淑梅:“他撞了人,即便是告去派出所,也不过就是跟双方调解,赔偿点医药费、误工费什么的,或者是把他抓进去关两天,那对咱没啥太大好处,还不如咱自己找他去。他们这些资本家,正是怕被清算的时候,他撞人逃跑的把柄在咱们手上,不怕他不听话。”
孟淑梅第二天就来到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何明胜的太太早已经跟他离了婚,他又娶了更加年轻、漂亮的新太太,据说跟他出身一样,也是资本家、地主阶级的。
也依旧用着下人,过着富足的生活。
孟淑梅瞧着这宽敞的大院子,心里头忽然想到,这院子要是我家的该多好啊。
孟淑梅被带到正房,高高的屋顶,精美的家具,让她心中的贪婪越长越大。
而在和何明胜谈判的过程中,也因着翻身做了主人,自己又有理,抓住了对方把柄,而咄咄逼人。
何明胜却是倍感焦急。他已经感受到了,他们这些资本家在国内的地位越来越低,以前享受的特权没有了,做生意也不能纯粹以利益出发了,处处受制。他预感到了不好,跟国外的亲戚朋友联系,想要出去,可就在这时候,他撞了人,当时脑子一乱就逃跑了,却没想到,撞的是熟人,还被人找到家里来了。
和孟淑梅想的一样,他十分害怕惊动警察,出了这样不大不小的事情,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对他都是十分负面的,他怕因此而惹上官司,更怕被警察们盯住,到时候走的时候,连现有这些资产都带不走。
于是,他好声好气,跟孟淑梅谈赔偿的事情。
孟淑梅改了主意,斩钉截铁:“我要这所院子!我没跟你多要,我们家那位腿伤了,半年之内都没法工作,以后终身残疾。我们一家人都指望着他的工资过日子,这么一闹,生活都要过不下去了,我要的一点都不多,你相当于用这所院子,买了老颜一条腿,还有我们一家人的好生活。现在不是旧社会了,劳动人民的一条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我现在要是去派出所,去街道办,去政府,肯定有人能给我做主,到时候你可就不光是赔钱的事儿了。”
不得不说,孟淑梅的这番话打到了何明胜的七寸上。
几经考虑后,何明胜答应了孟淑梅的要求。他准备出逃,还要处理这个院子,不知道得等多久,才能卖出去,把院子孟淑梅,息事宁人,反而是最合算的。
就这样,房子过户到了颜国柱名下。
孟淑梅带着行走不便的丈夫,两个稍大的孩子,还有走得不太利索的小女儿,在大院子里笑啊,跳啊,庆祝自家终于住上资本家的大房子了。
那时候,他们一家是和婆婆、老二、老三一块住在官帽胡同的,她和婆婆、妯娌之间的关系不能说有多好,但一家人嘛,帮着照顾孩子、洗洗涮涮的,大面上也都过得去。
她都想好了,到时候他们一家人住正院,前院和后院就让婆婆和两个小叔子住,收些房租,反正自己一家人也住不了这么多的房间,也还是要出租的,租给外人,不如租给自家人,大不了房租优惠些,这样还能互相照顾。
她把婆婆和两个小叔子一家全都叫了过来,看着他们惊羡的表情,满足极了,觉得自己在何家受到的那些委屈,通通烟消云散。
可是,他们一家人刚在正房里住了两天,颜家其他人还没往过搬的时候,房管局就来人了,说是颜国柱已经把这套院子的前院和正院捐赠给了政府,他们查实了这套房子确实在颜国柱名下,所以将这套房子的产权分成两个部分,今天过来就是来接收捐赠的那部分,顺便把后罩院的私人产权证送过来。
孟淑梅只觉一颗大雷打在头顶,将她的头劈得晕乎乎,她下意识去看颜国柱。颜国柱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忙跟工作人员解释,他就是颜国柱,这里的房主,他根本没有捐赠过。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说,捐赠手续是一位叫刘淑珍的女同志做的,说是您的母亲,带了您的印章和户口本,说是您授权让她去捐赠的。
工作人员还展示了她按了手印的捐赠书,说道:“你们家里怎么不商量好呢?我们为了表彰你们大公无私的行为,连荣誉奖状都发了,还准备请《劳动报》的记者们过来,给你做个采访的。”
颜国柱满头大汗,这事儿他一丁点都不知道,完全没想到自家母亲居然瞒着自己,做了这样大的事情,也完全想不通,她这么损人不利己是为了什么。
他只好敷衍着工作人员,说自己先了解一下情况,晚个一两天,他一定会去房管局给个交代。
送走房管局的人,孟淑梅一屁股坐倒在地,拳头咚咚砸着土地,火气全都撒在颜国柱身上:“我就知道,你妈就是见不得咱家好,那么大的院子,说捐就捐,他凭什么?房子是用左腿换来的,是我舍了脸皮要来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越骂越气,孟淑梅爬起来就要找刘淑芬算账,“我找你妈去,今几个就是去哭,去闹,也得把捐赠的事儿给我撤喽,要不然,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孟淑梅的眼球充血,牙齿也被咬出血来,这样跑出去,会出事儿的,颜国柱连忙拉住妻子,轻声安慰,又把小小的颜春光塞进她怀里,说:“你别去,我去,我一定给你个交代,你先别着急,咱们还有三个孩子呢,什么时候都不能往绝路上想。”
小女儿感受到了她的愤怒,软乎乎的小脸贴在她的脸上,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算太清晰的语言安慰着:“妈不哭,妈不哭。”
孟淑梅满是愤恨,想要和人同归于尽的心立时软了,她擦了把眼泪,挤出个笑容,忙说:“妈不哭,妈还有你们,妈不哭。”
颜国柱火急火燎赶到官帽胡同,直接奔着他妈刘淑芬去。那一年的刘淑芬还不到五十,她是光绪三十四年生人,按照现在的纪年法,是1908年。早些年跟丈夫一块从鲁东来了燕市,靠着给人送水、做些小买卖为生,后来丈夫去世,子女也都大了,她也没闲着,手里头随时随地都得干着活,这会儿就在缝布口袋,给粮站缝的,一分钱一个。
但是,闭着眼睛都能缝出直线的她,眼睛盯着针,却还缝歪了,时不时就扎到手指头。
“妈,你为什么要把我家的房子捐了,为什么?”颜国柱站在门口,瞪着眼睛质问刘淑芬。
针又一次扎到刘淑芬手指头上,她皮糙肉厚,本来扎一下也不会太疼,但这一针下去,她是真真儿地感到疼了。
她十分淡定地抬起头来,说:“你喊什么?我捐房子,是为了你们好,就你媳妇那贪婪的样子,给你们招来祸都不知道!”
颜国柱想质问他媳妇怎么贪婪了,怎么招祸了,可话还没出口,他的两个弟弟和弟妹就都过来了,虽然对于刘淑芬居然把大哥家的房子给捐了十分惊讶,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劝说着颜国柱,让他不要着急,好好说,说他们的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刘淑芬说,“现在是什么年代,是共产党的天下!正是整治资本家、大地主的时候,你们可倒好,弄回那么大一套房子来,这不就成了资本家吗?还不捐出去,留在家里头就是颗炸弹,不定哪天就把你们都炸死了,我是在救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目光短浅,都以为是好事儿,老话说,祸和福都是一块来的!再说了,我也给帮你们都捐喽,还给你们留了个后院,够你们一家子住了。”
见颜国柱梗着脖子,还是不能理解,不服气的样子,刘淑芬叹口气说:“不管怎么着,这事儿已然这样了,你们也别想着跟房管局反悔,人家可是政府部门,敢耍人家,人家就敢找你单位,找街道,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行了,我不多说,你回去琢磨琢磨我的话有没有道理,再好好劝劝你媳妇,我不求着你们念我的好,别恨我就行。”
回去的路上,颜国柱思考了一路,等回家时,人也冷静了许多。
孟淑梅在三个孩子的环绕下,愤怒、憋屈也慢慢缓解许多,虽然还是生气,但能听得进话了。
颜国柱将刘淑芬的用意缓缓讲了出来。
孟淑梅冷笑连连,“和着,她还是为了我们好!”
颜国柱:“路上我想了又想,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以前是城市无产阶级,是工人阶级,可有了这套房,难保成分不会变,成分变了,咱们的工作、将来三个孩子上学、上班可能都受影响。你看旧社会那些占着房躺着地的,现在不都是夹着尾巴过日子?”
孟淑梅脸上仍是不屑、不忿,但到底没有反驳,颜国柱便又继续说下去:“你得承认,孩子奶奶绝对不会故意害咱们,她这些年走街串巷做小生意,也算是有些见识的,她背着咱们做下这么大的事儿,肯定也不是寻思一天两天了,那是考虑清楚了才去做的。”
孟淑梅一句话都没说,伸出手掌来,狠狠打了颜国柱一巴掌,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一天之后,她才出来,打了凉水,用毛巾敷脸,直到哭过的痕迹弄没了,才又使劲揉着僵硬的脸,对着镜子做出笑容,而后换了干净衣服,催促颜国柱也赶紧换衣服,换上最好的。
颜国柱不解。
孟淑梅不想跟他说话,但还是解释说:“房子都捐了,总不能再让你妈出风头吧,咱们去房管局,大大方方把咱们的态度表明了,钱打了水漂,咋也能看见个水花!”
颜国柱知道,孟淑梅这是想开了,也接受了。
那天,两人高高兴兴地往房管局去,一路上,就把他们捐了院子的事情宣扬得尽人皆知。在房管局里,慷慨激昂地表示,自家虽然得了这套房子,但看着工人阶级、劳动人民的住宿环境都不宽裕,就觉不能这么自私,所以夫妻两个决定将前院和正院都捐给政府。
房管局领导对他们的行为大加赞赏,并且当即让通讯员过来采访他们,说要往上报,给夫妻两人争取更大的荣誉。
之后《劳动日报》《工人日报》的记者纷纷过来采访,燕市雕漆厂给了颜国柱一个“先进工作者”的荣誉,街道给孟淑梅落实了工作。
在孟淑梅的努力下,这套不能挽回的房子给家里头换回了最大价值。
66年,大革命爆发,不少人家被抄,被从自己的房子里头赶出去,房产被没收,而颜家一直安然无恙。
如果甜水井胡同3号院仍是颜家私产,很难说,不和其他人家落得一样下场。
刘淑芬那么做,确实有可能是对的。但孟淑梅却不领她的情,还是恨她,恨她自作主张,她完全可以跟自己商量一下,自己又不是那不懂道理的人。
自从那件事情后,孟淑梅再没有去过官帽胡同,除了颜国柱每个月去一趟给养老钱外,几乎就是不相往来了。
颜春光在长大之后,思考这件事情,也觉难解。
刘淑芬背着他们做这件事,是觉得孟淑梅对这套房子太在意了,跟她商量,未必商量得通,还不如先斩后奏,让他们想反悔都反悔不了。
而孟淑梅,那个时候,虽然猜不到后面发生的事情,那个院子对她来说是泼天的富贵,但她对于丈夫、三个儿女的爱远远超过那所房子,刘淑芬好好跟她说其中的道理,孟淑梅是个能想明白事儿,也能听得进劝的人,未必就不能听了刘淑芬的。
但事到如今,已然是这样了,颜春光不会劝着孟淑梅放下这些恨意,跟刘淑芬重归于好。
她只是自己不过去那边,从来没有阻止丈夫和儿女们过去,还跟颜春光说:“你跟你奶该咋样还咋样,你小时候,她特别疼你,满6个月的时候发烧,她整宿整宿看着,担心得睡不着觉,也不跟别的老□□那样重男轻女。”
颜春光小时候,身体状况不太好,总爱生病,一直长到四五岁,能跑能跳了,身体才逐渐好起来。便是孟淑梅从谁身上都能挑出毛病来,但对于刘淑芬对待自己的三个孩子,如果非要挑毛病,那就是昧良心。
对于刘淑芬,颜春光是陌生的,毕竟她得到疼爱的时候,年纪还小。后来,孟淑梅跟那边彻底不来往了,他爸心里头到底也是存了芥蒂,一年也去不了几次,她去的次数也不比她爸多。
这个家里头,跟刘淑芬最有感情的,是颜秋芬,对于母亲和奶奶的决裂,十分不理解,当初和父母因着结婚的事情闹掰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出说,其中一个指责的点就是父母不孝。现如今也是,颜秋芬跟这边不来往,索性就把那边当成了娘家。
这些都是听三叔家的颜爱红说的,她比颜春光小三岁,爱说爱笑,性格直爽,还在上初中,那边有个什么事儿要通知,要么是二叔颜国栋来,要么是她来。
是颜春光最熟悉的堂兄弟姐妹,也是了解老颜家情况的重要渠道。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明天上夹,所以提前多更新一章作为补偿。明天0点不更,改到23点过后再更新,大家可以后天0:05过后一下看两章哈。
第28章 金家的糟烂事 天黑透了,
天黑透了, 颜国柱才回来,带了淡淡的酒气。
他过去官帽胡同那边,通常是不留下吃饭的, 毕竟这年头每人每月的粮食是固定的,谁家也不宽裕。但凡被强留下吃饭, 就是有事要商量。
没等孟淑梅询问,颜国柱就主动说了:“他们想让我每个月多给他奶一块钱的养老钱。”
孟淑梅问:“你咋说的?”
颜国柱:“我说, 得回来和你商量商量。”
颜国柱这一点做得特别好, 十分尊重孟淑梅,跟她从来都是有商有量的。
孟淑梅骂道:“老二和老三干啥啥不行,就会算计咱们兜里的钱。老太太一个月能吃多少?3块钱够她买十六七斤白面,三十来斤棒子面的, 还嫌少?这还不算过年过节送的礼给的钱。”
孟淑梅掰着手指头算。
“端午多给2块, 八月节给2块, 过年给5块, 这就是9块了, 9加36,是45块, 好家伙, 一年的饭钱, 都给她了, 还想多要?她又不是只你一个儿子, 另外两个不用养活老人是不是?
她说着,颜国柱就听着,知道她也就是抱怨抱怨而已。
颜家老二和老三都在集体企业上班,工资都不高,一个月二十来块钱, 各自儿女都不少,负担挺重,两人的媳妇赚得也不多,都是够吃够喝,但手头上不宽裕。
颜国柱是老大,要不是孟淑梅跟刘淑芬闹翻了,这老太太本应该是跟着他们过的。不过,刘淑芬虽然已经六十五了,但身体硬朗,耳聪目明,家里家外的活都能干,不光不是累赘,反而能帮衬着两家。
孟淑梅又问:“涨钱这事儿,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老二老三的意思?”
颜国柱想了想,“恐怕是她奶的意思,要是没有她的点头,老二老三不敢跟我开这个口。”
颜冬至下乡的时候,老太太给寄过钱,老二老三家都有孩子下乡,恐怕也给寄了,刘淑芬跟颜国柱要钱,还是想补贴给两个小叔子。
孟淑梅问颜国柱:“你是怎么想的?”
颜国柱:“她奶难得跟我开一次口,我不好拒绝。再说,将来养老肯定也是老二、老三的事儿,她补贴两家,将来也能伺候得好些。”
孟淑梅没犹豫,“给就给吧,一个月多一块,一年多12块,也给不穷咱。”
颜国柱就露出一个笑容来,他就知道孟淑梅不会拒绝的。
颜春光止步于16强,但也获得了代表国棉一厂跟二厂比赛的资格,也让厂党办扬眉吐气。
在运动项目上,厂党办从来没获得过这样好的名次。
给她的奖品当天就发了下来,一个白色带着工农大团结图案的搪瓷缸子,一条绘着牡丹图案的枕巾,另外还有一张乒乓球比赛优秀奖的奖状。
奖状在刘处长的要求下,被留在办公室,两件奖品则被她塞进挎包里,准备回家给孟淑梅同志一个惊喜。
还没进到甜水井胡同三号院,就听见了吵架声,走近了些,听出那是金家大姑娘金国娟的声音。
她早几年就嫁出去了,但时不常就回娘家来,对王玉芝这个后娘横挑鼻子竖挑眼,每次回来都得闹出点动静。
王玉芝嫁进来的时候,金国娟还没有出嫁。王玉芝很会来事儿,对金革命又很好,所以跟金国荣、金国娟兄妹两个相处得不说有多好,但大面上还过得去。可自从黄秀丽嫁进来,家里头就开始矛盾不断。
黄秀丽是个有心眼儿,她自己不出头,就挑拨这个脾气急躁的小姑子。作为自己的亲嫂子,两人利益是一致的,金国娟在继母和嫂子之间选择了嫂子,在嫂子的一再挑拨之下,开始有事没事找继母的茬,即便是已经嫁出去了,也会回来继续被嫂子当枪使。
站着听了一会儿,把金国娟闹事的原因闹清楚了。
起因是黄秀丽从家里头找出来几张有林某人题字的工业券。
按照规定,1月1号到5月30号可以到银行去兑换,可现在已经是8月中旬,早就过了兑换时间,这几张工业券作废了。
工业券是搭配着工资一块发放的,20元搭配一张工业券。对于没有正式工作的居民,街道办也会不定期配发一些。
工业券的用处很广,小到日常生活中的搪瓷缸子、暖壶、鞋、布料,大到家具、自行车、手表,涵盖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即便是自己不用,拿到黑市去以物易物,或者直接卖了,也是钱。
这个家里头,当家主妇是王玉芝,损失了几张工业券的责任自然也就归结到了她的头上。
金国娟回娘家听说了这件事情后,就开始大吵起来,说王玉芝对这个家不上心,继而又开始说每次吵架必说的那些词儿,诸如偏向双棒儿和金国辉,从家用里面扣钱,攒起来给自己的孩子用等等。
最后,更是穷途匕见,要求王玉芝把当家权交出来,以后这个家由黄秀丽来当。
一开始,王玉芝还辩解几句,最后,连辩解都不辩解了,就坐在自己卧室的床上,身边围着几个小的孩子。
马单、马双皆是眼泪汪汪,一脸气愤,金国辉还小,但该懂的都懂了,也跟母亲同仇敌忾,已经十五六的金革命更是气得不行,扬着公羊嗓和大姐对骂,几次都想冲出去跟她干一场,都被王玉芝给拦住了。
金国娟本来骂得起劲儿,王玉芝不回嘴,更合了她的意,觉得对方理亏,可听见小弟的骂声,却是又难过又愤怒。
“金革命,咱俩才是一个爹妈生的,我是你亲大姐,你不向着我,向着那个女人,你是不是傻?她对你好,是为了拉拢你,她有三个自己生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疼你!”
本来打算隐忍到底,直到金秀春回来的王玉芝也坐不住了,隔着窗子朝着金国娟喊:“你别在这里挑拨离间,自从我来了这个家,就把二子当成亲生的对待,反倒是你,你妈去的时候,你也是十好几岁的大姑娘了,可二子一身衣服又脏又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会儿知道你们两个是亲姐弟了。”
说着说着,她就抹上了眼泪,朝着金革命说:“别听你姐的,她就是挑拨咱们的关系,看你总是站在我这边,她心里头不舒服。在我的心里头,你跟单儿、双儿还有国辉没有任何区别!”
金革命这些年,也不知道听了金国娟、黄秀丽多少挑拨的话,但这孩子从来没往心里去。他心里头有杆秤,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清楚着呢。
王玉芝来了,他才有了妈,谁也别想让他再变成没妈的孩子!
“我妈再不是,那也比你强!你再说我妈,我就对你不客气!”金革命眼睛瞪溜圆,毫不害怕地瞪着金国娟。
他跟着薛铁军混了这么久,也不是白混的,双方打架,首先气势就要足。
金国娟是真伤心了,她自问对这个小弟是十分疼爱的,回来这个家里吵吵嚷嚷,还是为了两个亲兄弟嘛,怕王玉芝把本来应该属于他们的钱全倒腾走,怕他们受气,可这个不知好歹,却还帮着王玉芝。
黄秀丽瞧着金国娟战斗力一下子就弱了下来,不开口是不行了,忙站到金国娟一边,谴责金革命:“二子,你不能这么说话,太伤你姐的心了。”
金革命不说话了,大嫂和大姐不一样,大姐他可以骂,但大嫂毕竟是外人。他瞧着金国娟不说话了,心说应该是消停了。
王玉芝却不这么想,瞧着黄秀丽悄声在跟金国娟说着什么,不用想,都知道她不是在安慰,而是在挑拨。
自己好不容易被她抓了把柄,工业券过期的事儿还没说个所以然来,黄秀丽想夺了掌家权的事儿也还没有个章程,她不会就此罢休的。
她拉了金革命的手,塞了粮票和钱过去,“好孩子,你带着单儿、双儿、国辉去利民饭店吃去。”
一听下馆子,几个孩子都高兴起来,但高兴过后,都担忧地望着王玉芝。
单儿、双儿两个孩子从小跟她过苦日子,嫁到金家之后,终于能够衣食无忧,但毕竟寄人篱下,比一般的孩子要更敏感、更懂事。12岁,也算是大姑娘了,很多事情都能看透,知道今天的事情可能要闹大,他们怕母亲一个人势单力孤。
王玉芝瞧着自己的子女都这么向着自己,欣慰极了,挨个揉了脑袋,“不用担心我,我没事儿,一会儿你爸就回来了。”
几个孩子这才去了。
孩子们不在了,王玉芝反而一身轻松,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开水,又掰了半个馒头吃了。
她本来已经准备做晚饭,馒头都搁在锅里了,得确保金秀春回来之后,就能吃上饭。可谁知金国娟来了,指着她就开始咄咄逼人。
王玉芝忍耐金国娟,忍耐黄秀丽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总是这样,也没个头儿,她也不想再忍了。
半个馒头几口下肚,又灌下去半缸子凉开水,肚子里头立时饱饱的。
这会儿,街坊邻里又开始劝说金国娟,“一天天的家里家外那么多事儿,谁也难保不出点纰漏,几张工业券,你爸一个月就给赚回来了,多大个事啊。”
“就是,国娟,你毕竟嫁出去了,娘家的事情不好管这么多。”
“她再怎么说也是你后妈,你这样说她就过分了,没个对待长辈的样子。”
“老大媳妇儿,不是我说你,你应该劝着点,闹成这样,我在大门外都看见了,好些人站在门口瞧热闹呢,多丢人,要不你们家年年都得不上五号家庭呢,有好事也轮不上你们,家庭不睦四邻欺,也就是摊上我们这些好人了。”
孟淑梅、蔡小花、马彩云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不过他们都在忙着做饭,也就是抽空过来说上一句,说完就赶紧回去看火了。
王玉芝却有些急了,她怕这几位邻居一掺和,金国娟暂时偃旗息鼓。
以前金国娟都是趁着金秀春不在家的时候闹,自己跟金秀春告状的时候,就要特别讲究方式方法。两人毕竟是亲生父女,前头那位去了后,相依为命过日子,感情比一般的父女要深些,一个不好,就会让金秀春觉得自己是挑拨离间。
可今天金国娟挑的时间恰好是金秀春快要下班的时候,要是让他亲眼撞见大女儿辱骂自己的场面,比自己空口白牙可管用多了。
她观察到,黄秀娟跑回屋去看了眼钟表,悄悄跟金国娟耳语几句,应该是说金秀春快回来了,让她就此熄火,明儿再来。
这时间、机会刚刚好,王玉芝怎么可能放过?
她想了想,忽然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块桃酥来,就站在窗户这边,对着金国娟和黄秀丽吃了起来,边吃还边对他们笑。
这些桃酥,都是留给几个孩子的,她从来舍不得吃,为着一劳永逸解决这两个讨厌鬼,她也开了回荤。一块生活那么久了,她知道怎么挑衅会让这两个女人火起来。
果然,金国娟一看见她悠然自得,并且还在吃桃酥的样子,就气得不行,手指着隔着玻璃指着她,“你还吃桃酥,那是你能吃的吗?都是我爸的钱买的,真馋,你真馋!”
黄秀丽自然也看见了,她不知道王玉芝什么时候买的桃酥,可这一看就是瞒着自己一家吃独食呢,她也生气了,不想劝着金国娟,想让对方好好骂骂她!
大家都以为王玉芝性格温和,能忍让,即便是被继女指着鼻子骂都不吭声,可只有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相处时间更多的她才知道此人的真面目。就是个面甜心苦的,就爱做表面功夫!
这么多年来,金秀春和金国荣、金国娟兄妹两个的关系越来越差,还不就是王玉芝日复一日挑唆的?
她这次要不弄了王玉芝的管家权,公公的那些工资,就全都得被王玉芝倒腾走,等将来老爷子走了,他们啥都捞不着!
“你看她,你看她那嚣张样儿,我爸是瞎了眼了,娶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妈呀,你也别老在地下待着了,你显显灵,把这娘们儿带走吧,太坑人了,我爸被她坑了啊!”
金国娟是真真切切难受了。
桃酥啊,多贵的吃食,这个女人都敢吃,那可是用她爸的钱买的,她还没吃上呢!
黄秀丽听得解气,但还假意劝着金国娟,毕竟在院中做饭的那几位,分出一半儿的心思盯着这边呢,自己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她假意劝着金国娟,却把对方劝得嗓门越来越大。
王玉芝听着,一点都不往心里头去。这些年来,她但凡心眼窄一些,在这个家里头都过不下去,没长脑子的大姑娘,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满腹心机的继子媳妇给她做狗头军师,两人狼狈为奸,一个出主意,一个往前冲,给她制造了多少麻烦?
她真是忍得够够的!
院子大门处,出现了一只自行车轱辘,紧接着,金秀春推着自行车进来。
王秀芝连忙坐到床上去,将脸上的桃酥渣子弄干净,又喝了口水,把嘴巴里头残余的桃酥味儿冲下去,而后拿出手绢,抹起眼泪来。
金秀春脸色铁青,他走到门口时,就被那个只知道吃喝的废物秦老头叫住了,往院里头努努嘴,说:“你媳妇跟你大闺女又干起来了。”
又幸灾乐祸小声念叨,“赚那么多钱有啥用,家里头天天鸡飞狗跳的,还不如跟我似的,整天两饱一倒儿,没事吃点小酒,抽根小烟儿,啥烦恼都没有!”
金秀春最是瞧不起秦老头,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这人的底细。
早些年,这人是个纨绔子弟,家里做洋货进口的生意,特趁钱,他整天吃喝嫖赌,赌场、妓院,就没他不去的,后来,更是抽上了大烟,爹妈死后,很快就把家当败光了,成了个穷光蛋。
他媳妇秦老太原先是他们家的女佣,秦老头流落街头,她不离不弃,做活养活他,两人就结婚成了两口子。
很快,新中国成立,划分成分的时候,秦老头这个流落街头的就被划分成了城市无产者,反而让他占了大便宜。
新中国把鬼变成人,可也没能改造好秦老头这样的人,大烟是不能抽了,赌场也不能去了,可他好逸恶劳,大吃二喝的性子改不了。
金秀春是工人阶级老大哥,更是六级工,根子正得不行,最最瞧不上的就是秦老头这种人,感慨着他也是运气好,合该在建国前,溺死在臭水沟里的货,又让他轻轻松松活了这么多年!
秦老头平时是不敢招惹金秀春的,可今天听着他家里两个女人闹起来,幸灾乐祸的心情实在掩藏不住。
金秀春眉头紧皱,眼睛也不扫他一眼,就从秦老头身边走过去,但到底是上心了,连秦老头这样任嘛不是的玩意儿都敢跟他说三道四,家里的女人们不整治是不行了。
家里头三个女人的矛盾他不是不知道,但几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哪儿有不发生一点矛盾的?只要不闹到他眼前来,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平时也劝着王玉芝,让她让着点儿小辈。
从内心上来讲,他是偏向王玉芝,毕竟是自己的枕边人,同床共枕八九年,又有共同的儿子,还把金革命养大,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另外一个是儿媳妇,自来没有公公教育儿媳妇的,黄秀丽是好是歹,都不应该让自己这个公公出头;还有一个是自己跟前头媳妇生的女儿,因着是两人唯一的女儿,媳妇生前很疼她,后来她妈去了,一个没了妈的姑娘,在很多方面都有所欠缺,金秀春对这个女儿是存着浓浓怜惜的。
可眼瞧着,这两人三天两头找事,不管管是不行了。
黄秀丽看见王玉芝忽然就离开窗边,就知道这里头有事,回头就看见了自家公公,连忙捅咕了下金国娟,让她不要骂了。
金国娟越骂火气就越大,不过她言语贫乏,车轱辘话来回骂,也不过就这两句,可这两句听得金秀春浑身不舒服。
什么“都是我爸的钱,那是留给我哥和革命的,你别想贪了”云云。
这都什么孩子?整天就知道算计他那点钱!他可还没死呢!
“爸,你回来了。”黄秀丽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金秀春将自行车支好,没搭理她,看着金国娟,“别在这里撒野,要是以后还要来闹,就干脆别回来了!”
“爸!”金国娟:“你都不知道,双棒儿她妈废了好几张工业券!”
马单马双是附近几条胡同唯一的双胞胎,十分招人稀奇,也十分有名,跟王玉芝不熟悉的人都这么指代她,这些年,金国娟也一直这么叫她。
“闭嘴,她是你妈,你即便不叫妈,也得叫她一声姨,你长这么大,白长了,年龄都长在狗肚子上了。”
骂了她两句,瞧着大女儿委屈的样子,他又心软了。他把家里的事儿看得十分清楚,知道金国娟只是容易被人挑唆,又想帮着亲兄弟争取更多的利益才成这样的,真正的搅家的另有其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她:“回去吧,到百货大楼给孩子买点糖吃,下回把孩子带来,我有时间没见他们了,想了。”
金国娟立时就笑了,也不管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如何收拾,乐呵呵带着钱走了。
黄秀丽感觉到了不妙,想要留住金国娟,可她头也没回。
屋子里,王玉芝把手绢都哭湿了,哭得无声无息,后背不停抖着,瞧着就像是院中那棵枣树,开花时遇上风雨,小白花被风吹雨打,十分可怜。
金秀春比王玉芝大个十三四岁,本就疼惜她,也知道她一直都是受委屈的那一方,这会儿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
坐到她身边来,柔声说:“别哭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话,王玉芝反而哭得更凶了,呜呜呜地哭出声来,哭声中透露出无限的委屈来,金秀春觉得自己日渐衰老、麻木的心也跟着疼。
他也不绕弯子了,将心中刚刚升起来的念头说了出来:“今天晚上我和金国荣谈一谈,让他们一家子搬出去。他也奔三十去了,也该自己顶门立户了。”
王玉芝听了,心中一喜,哭是哭不出来了,不过,还是劝着说:“不好吧,他们一直跟着咱们一起住,日常过日子,好多事儿都是我帮着处理的,别的不说,就说大寨还那么小,能自己带好吗?”
金秀春不以为然,“都是大人了,带好带不好,也得带,谁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他想到自己跟金国荣这么大的时候,上面没有靠谱的老家儿帮衬,还得养活老婆孩子,全家的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哪儿像金国荣,每月赚二十几块钱的工资,不管是在厂里,还是在家里,都得靠着他老子,家吃家住,一分钱都不掏。
不是他养活妻儿,而是自己这个老子养活着他们一家四口。是该让他们出去,经历下外面的风雨,否则整天吃饱了撑的,算计来算计去,让秦老头那种人看笑话。
王玉芝劝了又劝,见金秀春态度坚决,就按下了心中的喜悦,立马起身去做饭。黄秀丽照常过来帮忙,跟刚刚的事情没发生过似的。
晚上吃完饭,下馆子回来的几个孩子到大通路那边溜达,王玉芝躲进自己房间,将家里让给金秀春和金国荣。
黄秀丽瞧着事情不对,没敢出门,但父子两个聊天说事儿,她不能往前凑,就躲在自己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金家住的这三间正房,每间都被隔成两间,金秀春和王玉芝住东房,隔出的那间给双胞胎马单和马双住,他们夫妻两个住西房,隔出的那间给两个孩子住,正中间那间一半儿当客厅兼餐厅,一半儿给金革命和金国辉哥俩住。
这样的居住环境,已然是相当宽敞了。跟房管所租房子,可不是想租什么样的,就租什么样的,一般是根据职级和家庭人口来的。
金秀春能租到这套房子,当初花了很多心思,跟房管所的人攀交情,又送了不少礼,正好这套被捐了,收归公有,他就搬来了。
这套房子,一直是他可堪骄傲的事情之一。
黄秀丽当初看上金国荣,也不光因为他本人,而是因为他这个六级工,一月一百块钱工资的爸爸,还有这套宽敞的住房。
他们夫妻两个,他的两个孩子都有独立的房间,还都算宽敞,这是许多人家梦寐以求的事情,现在的生活,除了有王玉芝这个碍眼的存在外,她是满意的。
她常常在想,要是王玉芝还有她的两个拖油瓶还有金革命、金国辉不存在就好了,那么这豁亮的三间大房,就都是自己家的了。
她做梦都想成为这三间房的正经女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带着老妈吃老莫 隔壁房间里
隔壁房间里, 金秀春先问了问儿子最近的工作情况。
金国荣被他弄进机械厂当工人,他这个六级工的亲生儿子,却一点没继承他的天分, 至今在车间里混着,也就比实习工强那么一点, 还在给师傅打杂,瞧着, 这辈子也就只能混工龄了。
瞧着他在自己面前蔫头耷脑脑, 好像做错事的样子,金秀春心中叹息,刚刚斩钉截铁说要撵他们出去生活,还没等他们搬走, 就开始担心了。
这也不是个顶门立户的样子啊。
他狠狠心, 还是开了口, “我想着, 让你和你媳妇搬出去住。你们也大了, 该出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金国荣猛然抬头,好似听错了一般, 瞅着自己的父亲, 用眼神跟他确认之后, 充满了震惊, 随后就惊慌起来, “爸,你要撵我们走!”
金秀春叹口气,“住在一起,你们也不高兴,三天两头找茬, 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与其这样,还不如就分开,你们高兴了,我也省心。我年纪不小了,就想过点省心日子。”
金国荣惊慌之余,还有惭愧,以及失望、生气。他自然也知道媳妇儿那点小心思,要是没有他的默许,黄秀丽也不会越来越过分。
打从眼底里,他就是支持黄秀丽的,因为她这么做,不是为着她自己,而是为着四人小家庭。
他们一家子绝对不能就这么离开,那太便宜王玉芝和她的儿女了!
“爸,我不同意,我是长子,本来就应该跟您一块过日子,以后也是要跟您养老的,您把我撵出去单过,这叫什么事儿!”
金国荣的嗓门提高了一个度,让本就耳朵贴在门上的黄秀丽听个清楚。她的脑袋险些撞在门上,几乎想立时就推门而出,去跟金秀春理论一番,但还是忍住了。
她就不是鲁莽的性子。
她深吸口气,心脏提到嗓子眼里,听着丈夫跟公公谈话。
金秀春:“树大分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咱这一大家子,住了十个人,老二再过两年,也要成家了,还有老小,一转眼儿就长大了,人越来越多,烦心事越来越多,还不如早些分开,免得一家人闹得跟仇人似的。”
这样的话,可劝说不了金国荣,他先服了个软,说:“我和秀丽还有大庆、大寨要是有哪些做得不好的地方,您提出来了,我们就改,可您要是赶我们走,那我们不服气!将来人口越来越多这是没错,可我是老大,谁搬出去,也不该是我搬出去!”
金国荣脖子一梗,摆出一个不服气的架势。
金秀春也生气了,没想到金国荣态度这么坚决,平时在车间里被那些老师傅们呼来喝去的,在自己跟前倒挺理直气壮。他也就不给儿子留面子了。
“刚刚国娟又回家里来闹腾了,因为几张工业券的事儿,指着国辉她妈的鼻子骂,把她骂得又哭了一场。国娟是你亲妹妹,你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知道她是什么性格,要不是你媳妇这么多年来,一直挑唆,她能成现在这样吗?你媳妇就是个搅家的祸害!”
“爸,你咋能这么说?黄秀丽不嫌弃我,愿意嫁给我,这些年来,为我生儿育女,伺候我,帮咱们洗衣服做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样说她,太伤人心了!”
金国荣:“那国辉他妈呢?把老二从小养大,生了国辉,家里头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得她管?又有功劳又有苦劳,你们念她的好了吗?”
金国荣说着说着,也动气了,他想起王玉芝哭得湿答答的手绢,只觉这些年真是委屈她了。
“爸,话不是这么说的。当初,王玉芝没了男人,领着一对双棒儿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清楚,我也清楚,她嫁到咱们家来,是咱家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给她和两个孩子一碗饭吃。他们照顾咱家人,应当应分!”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娘几个是我养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金秀春眼角的褶皱微微抖动,“老子娶媳妇、养媳妇,你小子还有意见了,别忘了,你跟你老婆、孩子还得靠着老子养呢!”
父子两人争吵声音越来越大。黄秀丽听得清楚,刚才听见金国荣的那句话,心里头就一咯噔。都怪公公这次谈话太突然,她没有提前跟丈夫交代好,导致他一急之下,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这样的话,他们夫妻两个私下里说说可以,但决定不能跟公公说啊!
她着急得不行,就怕丈夫再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真的被赶出去,咬着嘴唇在地上转悠两圈,终于拉开门把手,冲了出去。
“爸,都是我的错!是我小心眼儿,一切都是我的错,过去他都是受我影响,您别怪他,要怪就怪我!”
黄秀丽的眼泪说来就来,一脸惭愧,拉着金国荣,“噗噔”跪在金秀春面前。
“国庆他不会说话,但对您的心是真的,要是让他就这么离开了,他心里头得多难受,我就成了罪人了我。他已经没了亲妈,就想好好孝顺爸爸,要是让他离开,他宁愿跟我离婚,也得留在爸您的身边!”
金国荣和她夫妻这么多年,十分有默契,立刻接了话茬,“爸,你说黄秀丽把家里头搅得不安宁,那我就跟她离婚,让她回娘家去!”
东屋中,同样在侧耳细听的王玉芝本来笑呵呵地等待着金国荣彻底把金秀春惹恼,却没想到黄秀丽搞了这一出。她心下失望,知道金秀春下定的决心白搭了。
她牙齿发痒,使劲咬了咬,这个女人,真是能屈能伸,连下跪跟威胁离婚都做得出!她不情不愿走出来,立时挂上一副动情的面容。
跑过去,伸出双手来,将黄秀丽和金国荣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一家人,这是干什么?”
黄秀丽一把按住她的胳膊,“姨,我做错了,我跟您道歉,以后我再也不那样了,您跟爸好好说说,别让国庆休了我,大寨和大庆不能没有妈啊!”
王玉芝心里头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黄秀丽,但脸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安抚着黄秀丽,而后跟金秀春说:“两个孩子都认识到了错误,说以后会改的,你就别生气了,留他们住下,以观后效,行不行?”
金秀春想让儿子、儿媳妇单过,但绝对不想让他们离婚,别的不说,离婚了两个孙子就成了没妈的孩子,即便找了后妈,也不能跟亲妈似的那么对他们。
当初娶王玉芝进门的时候,他对王玉芝多加提防,唯恐对金革命不好,后来见金革命十分依赖她,才逐渐放了心。
他再继续坚持下去,只能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只得就坡下驴,说:“看在你们王姨的面子上,这次就这样了。行了,孩子们快回来了,你们收拾收拾,别让他们看出来。”
回了自己屋,王玉芝叹口气,金秀春脸色也不好,斩钉截铁的事情没有做成,他悻悻地,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面子。
王玉芝心里失望至极,但还是微笑着安慰金秀春,“怎么也不能让两个孩子离婚不是?虽然说秀丽这孩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大庆和大寨是好孩子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金秀春心里头舒服不少,严肃了语气说:“以后老大媳妇要是背后戳咕金国娟回来闹,你跟我说,我收拾他们,还有国娟那里,我抽了空找女婿说说,让他看好自己的媳妇!”
王玉芝笑开了,十分依赖地靠在金秀春身边,睁着大眼睛,感激地说:“谢谢你这次帮我出头,听见黄秀丽跟我道歉,你都不知道,我那会儿特别想哭……”
王玉芝说着说着,眼睛里头就含满了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流出来。
金秀春心下一软,揽住王玉芝的胳膊,说:“以前,是太惯了他们了,让你受委屈了。”
王玉芝吸了吸鼻子,软声说:“心里头难受,想想你,想想老二,想想咱们的国辉,我就好受许多。他爸,你受的委屈也不比我少,刚刚那会儿,我听着国庆和秀丽的话,就在替你抱屈,你一个人赚工资,不光养着我还有几个孩子,还养着老大一家四口。几个孩子不说了,都还小,还没有本事养活自己,可老大也赚工资了,一个月不多不多,也有二十多块了,他不用掏房租,不用出饭钱,赚的那些工资,都自己存下来。老大媳妇给老大买一件衬衫就十五六块钱,你还没穿过那么贵的衬衫呢!唉,你这爸当得,真是不容易。”
金秀春沉默了,眼角的皱纹又开始抖动,好一会儿说:“这次就把他们留下来,但有些规矩也得改改。一个月让他们出十块钱的食宿费。”
王玉芝心中一乐,虽然没能赶走他们,可让他们破破财也不错,以后不能白吃白喝,看她会不会气得吐血!
她微微蹙眉,“突然让他们交钱,恐怕会不乐意吧?以前吃住你都管了,二十多块钱的工资就他们小两口攒着,这会儿忽然让他们交食宿费,我怕他们对不不满,再以为是我背后挑唆的……”
金秀春脸一板,冷哼出声,“他们要是不愿意出钱,那就正好搬出去自己过,没听说哪个快三十岁的人,还得靠老爹养的!”
王玉芝这下踏实了,知道即便是金国荣两口子再怎么闹腾,都不会让金秀春改主意的。
后罩院的颜家人这会儿还不知道金家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
颜春光站着看了一会儿热闹,就回家了。大概是随了孟淑梅,她也爱看热闹,只是她妈不在,她也不好站在那里看,一个大姑娘爱凑热闹,传出去可不是好名声。她跟孟淑梅讨论,也不知道这次的闹腾,能不能闹出个结果来。
金家婆媳之间的矛盾,是公开的秘密,两人都以为装得很好,但谁也不是傻子,长年在一个大院生活,谁家能有真正的秘密?
孟淑梅的结论是:不会,这婆媳两个,明里暗里斗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王玉芝吃亏的时候多,败就败在她是后妈,而黄秀丽则是长子媳妇。
不管别人家如何,颜春光将奖品往孟淑梅面前一摆,把她乐得见牙不见眼,只夸那带盖儿的搪瓷缸子白净,一个杂点都没有,还厚实,这要磕到地上,估摸着一次两次的,都磕不掉漆,她要将搪瓷缸子放起来,等颜春光结婚的时候用,又可惜枕巾不是一对儿。
把颜春光搞得哭笑不得,打开主卧的柜子,把藏在里面的搪瓷缸子拿出来,塞到孟淑梅怀里,说:“给你用,你那个掉漆掉得快成黑色了!”
孟淑梅连忙抱住,唯恐掉在地上,欢喜又舍不得,“那这个新的给你用,我用你那个就行。”
颜春光严肃着脸:“你是当妈的,你最有资格用新的!”
孟淑梅略略发福的脸庞泛着红光,细看眼睛里还有泪光闪过,她笑着说:“那行,我用新的。”
晚上躺在床上,心脏怦怦跳,辗转反侧,跟颜国柱说了今天的事情,感慨着:“要是没有光儿,就指着颜秋芬和颜冬至,咱们两口子死了估计连副棺材都混不上。老天到底待我们不薄,又给了这么好的一个闺女。你都不知道,我听见她说我才有资格用新的时候,心里头是啥滋味,又想乐,又想哭。”
孟淑梅说着说着,就笑着哭起来。
她父母缘分浅,刚刚有点记忆,母亲就得急病死了,没过多久,后妈进门,对她不好,将她当小丫鬟使唤,没多久就怀孕,生了个儿子。
赵北省有个民间小调,叫《小白菜》:小白菜,地里黄,三两岁,没了娘,跟着爹爹还好过,就怕爹爹娶后娘,娶了后娘三年半,生个弟弟比我强,弟弟吃面我喝汤,端起碗来泪汪汪。
孟淑梅一度以为,这首歌就是写给自己的。
她的父亲是农村画匠,是手艺人,家里条件不错,比别人家都富裕,可她却过得饥一顿饱一顿的。小小的她,唯一的梦想就是赶紧长大,脱离这个家,过有吃有喝的好日子去。
长到13岁,她就跟着同村的人来到了燕市,之后在这里长大,结婚、生子,扎下了根,成了首都人。
曾经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那个小山村,可是颜春光四岁那年,颜秋芬和颜冬至接连得了肺病,她一是怕颜春光也被传染,二是要分出更多精力来照顾两个大的,实在没办法,只能把颜春光送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她长大了,成了首都人,有了自己的房,嫁给了工人,这次把孩子送过去,也不是无偿的,继母对她极尽讨好,对颜春光照顾得也十分尽心。
但不管此时对她的态度如何,她都深深恨着父亲还有继母。童年受到的伤害,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逐渐淡忘,但她这一辈子都不愿原谅。
所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就拼命疼爱他们,好像把自己童年缺失的,渴望的,都在他们身上补齐。
也正是因为在孩子们身上倾注了太多的爱,也愈加让她难过,幸好,幸好他们还有春光。
颜国柱安慰她:“咱们两个就做一对狠心人,说了不再管两个大的,就不再管,以后,就兹当只生过春光一个孩子,好好吃饭养身体,看着她结婚生子,帮她带孩子!”
孟淑梅憧憬着女儿结婚生子,说:“也不知道咱闺女将来找个什么样儿的?”
上次雕漆厂的韩良源大师要给春光介绍他的徒弟海一明,孟淑梅怕女儿对介绍对象的事情反感,本来打算晚上跟她好好说说这事儿,结果,颜秋芬来了,闹腾了一场,她走了之后,孟淑梅心里头难受,也没心思跟颜春光说什么。
这么一耽误,韩良源还以为颜国柱不乐意,就又给海一明介绍了别的姑娘。
颜国柱回来跟孟淑梅一说,孟淑梅倒也没觉有什么遗憾的,只能说明这不是小闺女的缘分。
听媳妇儿这么说,颜国柱眼前就浮现出了唐铮的脸,寻思着,闺女要是能嫁给那样的人,这一辈子就算是不白活。
孟淑梅和颜国柱才因为昨天女儿暖心的话,感动了半宿,第二天就被颜冬至寄过来的信气个半死。
给颜冬至寄出上封信时,还没有收到他想和萧丽珠结婚的那封信,所以信中说的是,想让他回城来,接孟淑梅的班儿。
而颜冬至的这封信是针对让他回城这件事情的。
颜冬至说,希望孟淑梅能把替她班儿的名额让给萧丽珠,让对方先回城来,说陕北那边的生活太苦了,他实在不忍心让自己的对象继续受苦。萧丽珠也不是别人,两人虽然目前还没有领证,但早就山盟海誓,互许终身,这辈子都不会变的。
反正,表达的就只有一个意思,想让他回城,就得先让萧丽珠回城!
气得孟淑梅上手三两下把信连带着信封给撕个粉碎。
“还威胁老娘,我呸,真当你是老娘的心肝宝,非得把你弄回来不成!颜冬至,你在我心里头,连前院的秦老太都比不上!”
她指挥颜国柱:“赶紧给那小王八蛋写信,就说我听说他要一辈子扎根陕北,和萧丽珠结婚,很为他高兴,祝愿他们为陕北的建设事业继续发光发热。”
颜春光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颜冬至的信已经碎成了渣渣。
孟淑梅和颜国柱不管怎么发誓、发狠,说以后不再管颜冬至,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但仍旧一次次受到伤害。
颜春光想让他们开心起来,就打算把请他们去老莫餐厅吃饭的事情提到日程上来。
孟淑梅是想去的,但又觉得那不是她能去的地方,而且太贵了,颜国柱也不想去,说是五几年雕漆行业刚成立联合会的时候,他被带着吃过一次,吃不惯那味道。
三商量五商量,倒是做通了孟淑梅的工作,颜国柱还是坚持不去,跟颜春光说:“你跟你妈去吧,你妈高兴了,我这心里头也就好受了。”
颜春光也没再勉强他,周日,带着孟淑梅再一次走进老莫餐厅大门。
在门口时,孟淑梅就开始啧啧不停,进到里面来之后,更是跟乡下人刚进城似的,瞅哪儿都新鲜,看哪儿都震撼,眼睛一直圆瞪着,要不是怕人家笑话,都想走过去摸两把,看那金灿灿的墙壁镶嵌的是不是金子。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别搞得跟乡巴佬似的,得维持着体面,不给闺女丢人。
颜春光小声给她介绍着,并不觉得她丢人,过来这里,不就是为着长见识的嘛。
他们就坐在距离上次不远的地方,可以更加清楚地看见那架木质屏风的一侧。
孟淑梅拘谨地坐下,声音都不自主放轻,目不暇给,还顾得上问颜春光:“你那同事,叫王蔓菁的,请你来这么贵的地方吃饭,你啥时候回请呀?”
颜春光:“我不打算回请她了,我把那条红色带金丝的纱巾给她了,还了人情。”
那条纱巾是今年2月份在百货大楼买的,三块五毛钱。纱巾用处很大,可以围脖子上,保暖装饰用,在刮大风的时候,也可以蒙住头帘,免得沙子灌进眼睛、鼻孔嘴巴里。
这条纱巾颜色十分紧俏,颜春光跑了好几次百货大楼才买到,是孟淑梅给她钱,让她自己买的生日礼物。
不过买了之后,却因为颜色太招摇,一直没有机会用,还是全新的。
孟淑梅有些可惜那条纱巾,多好看,多显眼,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会注意这一抹红。不过三块五的价格,还了老莫餐厅的一顿饭,也算是礼尚往来了。
侍者还是上回那位,显然认出了颜春光,对她笑得更温和了,拿了菜单来,问要点些什么。
颜春光早就想好了,对着菜单点了和上回一模一样的。
孟淑梅心里头提溜着,每听颜春光点一道菜都觉心在滴血,心说咋点这老多,但碍于侍者在,也不好说出来给闺女丢人。
等侍者走了,她才小声说:“点这老些,太贵了。”
她太矛盾了,一方面觉得倍有面子,心里头高兴,对点的那些餐充满了期待,心想一会儿我得好好吃,慢慢吃,记住每一道菜的名字和味道,回去跟老姐妹们好好说一说,对,得稍微低调些,不满世界宣扬,但是跟关系好些的人显摆显摆,是没问题的。
另一方面,又觉心疼,齁老贵的,两人一顿饭赶上一个月的饭钱了!
“没事,咱又不老来吃,尝个新鲜。”
不多一会儿,点的餐上齐了,颜春光给孟淑梅介绍着菜品,两人边聊边吃,十分愉快。
此时,正有一位高大挺拔的年轻人从屏风之后走出来,脚步稍作迟疑,朝着颜春光这桌走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个年轻人是谁,好难猜……
第30章 同一地点,再次见面 颜春光听见
颜春光听见脚步声, 抬头去看,正看见迎面走过来的唐铮。
几日不见,风采依旧, 看着他,就像是在欣赏一道美丽的风景, 不管是他的面庞,还是身姿, 都让人目不转睛。
“颜春光同志, 又见面了。”唐铮目光温和,面带笑容,在距离颜春光所在桌子还有半米多的位置处停下来。
颜春光心脏怦怦跳,没想到在同样的地点, 又碰到了唐铮, 她连忙站起来, 回以微笑:“唐铮同志, 您好。”
唐铮目光落在孟淑梅身上, 礼貌地点了下头,而后说:“我已经吃完, 这就走了, 两位慢慢吃, 再见。”
“再见。”
颜春光的目光追随着唐铮走了一会儿, 就赶紧缩回来, 看见跟随在唐铮后面离开的,是三四位年轻男同志,皆衣着体面,但都不是上次见过的人。
颜春光目光收回来,却看见孟淑梅同志一手拿着叉子, 叉子上举着一块牛肉,仿佛石化了一般,脖子跟随着唐铮的身影扭动,一直到对方消失在视线中。
“妈”,颜春光喊了一声,孟淑梅才回过神来,双目炯炯放光,脸都激动红了,“春光,他是谁?”
一没注意,嗓门就大了,孟淑梅赶紧缩缩脑袋,瞧着四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才又放下叉子,按住颜春光的胳膊,急切问:“你咋认识的,在哪儿工作,今年多大了,结婚了吗,有对象了没?”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颜春光嗔怪:“妈,你这问的啥问题,我咋会知道?就是上次王蔓菁请我吃饭那会儿在这里碰见的,是和王蔓菁一个大院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颜春光没跟她妈说,这就是她爸口中那个叫唐铮的工艺美术局领导。
孟淑梅有些失望:“又是大院子弟。”又说:“只见过一回,还专门来和你打招呼,他对你……”
“妈”,颜春光制止住她后面的话:“这只能说明人家有礼貌。”
孟淑梅又扭头去看唐铮离开的方向,自然是看不到人的,说:“你要是找个这样的对象,我和你爸这辈子就放心了。”
颜春光笑起来,“你就见了人家一面,就看见他长得好了,万一是个人品低劣的呢?万一是个花花公子呢?”
倒不是没这种可能,孟淑梅点点头,说:“对,找对象不光看长得好不好,更得看人品,就像宋建国的,看着好像人品没有太大的问题,平时为人处世也可以,但那人骨子里就坏了。”
他和他妈,在自家还有另外两个孩子的情况下,就打起了吃绝户的心思,但凡自己和颜国柱弱一点,妥协一回,这会儿就被宋家人啃得渣子都不剩了。
“光啊,你可不能因为别人长得好看,就觉得他花心,花不花的,可跟长相没关系。”
见颜春光点了头,表示听进了她的话,孟淑梅又凑近了说:“刚刚那个年轻人跟你那位同事不是一个大院的嘛,你打听打听他的情况。你接连见了他两回,说明有缘分。咱虽然是姑娘家,但看见好的,也得争取主动。”
颜春光脸上有些发烧,忙低下头去喝汤,而后才说:“妈你想啥呢?就只见过两面而已,话都没说两句你就惦记人家?我找王蔓菁打听一个陌生男人的情况,她得咋想我,我在单位还混不混了?您可真行,见着个平头正脸的就让我上杆子追求去,您闺女也太不值钱了。行了行了,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颜春光的一顿抢白,把孟淑梅给呲哒了,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儿来。可那个年轻人太优秀了,跟闺女站一块,怎么看怎么般配。
她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那他叫啥,在什么单位工作你知道不?”
颜春光摇摇头,“不知道。”
可不能让这位女同志知道喽,瞧这架势,要是让她知道喽,指不定会干出跑去唐铮单位打听他的事情来。
孟淑梅不知道闺女在骗他,愈加遗憾,说:“你这孩子,都见了两回了,咋就不知道问问呢,那他知道你不?”
颜春光放下勺子,十分严肃:“妈,刚刚那人过来,完全是出于礼貌,说明人家有涵养。咱不能因为人家有涵养,就惦记上人家,这是欺负人。”
孟淑梅一愣,这怎么就欺负了?莫名就有了点心虚,她低头不说话,一会儿才寻思明白,这是让闺女给绕进去了!
这小闺女,多久没在她身上用这招了?
总体来说,这顿饭吃得十分愉快,孟淑梅的眉眼都舒展开来,翘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前一阵子的郁闷一扫而空。
临走之前,颜春光又点了一份罐焖牛肉,装在带过来的饭盒里,拿回去给颜国柱尝尝。
在公交车上,颜春光提前一站下车,去找邝诗洁,今儿下午,几个高中时期要好的同学要聚一聚。
孟淑梅到站后,手拎着网兜,慢慢悠悠往家里走。
路过的人打量她一番:“呦,穿成这样,这是去哪儿了?”
孟淑梅轻描淡写地说:“嗨,还不是我们家春光,非要带我去老莫吃西餐,你说那哪里是咱们能去的地方?我寻思着可是不能给孩子丢脸,这不就捯饬了一下嘛。”
那人惊讶:“去老莫了,哎哟,那里的菜可不贱,你闺女可真舍得,真孝顺!”
孟淑梅的笑意顺着每一个毛孔往出钻,“可不是嘛,你说有这钱,买点啥不好,都快顶上她小半个月的工资了,自己舍不得花,却舍得给我们花!”
“真羡慕你跟老颜,对了,老颜怎么没去?”
“想给闺女省钱,非不去,这不,钱也没省了。”孟淑梅将饭盒举起来,“闺女给他专门点的,叫带回来。”
……
走一路,说一路,本来七八分的路程生生让她走了一个来小时,把她想说的,说了无数遍,收获了别人或掺杂着羡慕、嫉妒,或花花轿子人抬人的夸奖、恭维悉数收下。心里头十分满足。
进院门时,碰见了匆匆而出的高家英,险些把她撞了趔趄。
孟淑梅下意识先去抓饭盒,而后被高家英拉住了胳膊。
“你这孩子,有啥急事,也不看路,把我吓一跳。”孟淑梅十分不高兴。
高家英连忙道歉,“对不住了,我想事来着。”
“行,我没事,你忙你的去。”孟淑梅不准备和这个小姑娘说什么,挥挥手就让她走。
高家英却停住了,说:“孟姨,最近春光挺忙呀,一个院住着,我都见不着她。”
孟淑梅:“可不嘛,她出去上班的时候,你还没起床,她下班回来了,你还在外面玩呢,她比不上你,你有个好爸爸,能给你安排闲置工作,她不行,都得靠自己,在国棉一厂那种单位里,就得守着人家的规定,早出晚归的,可不就见不着嘛。”
这话说的,是事实,可听着咋就让人这么不舒服。
高家英本来是想隐晦地表达下颜春光这人有了好工作,就不爱搭理她这个老同学的意思,却被孟淑梅这几句话弄得心里头发堵。
本来是兴冲冲跑出去和梁小军约会的,这会儿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到达和梁小军的约会地点,梁小军都等得不耐烦了,挥挥手腕上的手表:“你足足迟到了二十分钟!高家英,你有没有点时间观念?”
一见面就被指责,高家英也不是没脾气,没好气地说:“你有手表,我又没有,你把你的手表给我,我保证以后再不迟到!”
梁小军蒙住表盘,没接她的话茬,跨上自行车,慢悠悠骑着,示意她坐上来,“走吧。”
高家英不大高兴,但还是听话地小跑几步,跳上自行车后座。
今天下午,总政大院礼堂放映电影《艳阳天》,梁小军一位发小就是总政大院的,家里有单位发的票,带大家一起去看。
高家英一听就动心了,《艳阳天》是新上映的电影,好多电影院都还没有拿到放映资格,绝大多数燕市居民都没看过,听说还是一部爱情电影。
她之所以向往大院子弟的生活,千方百计跟梁小军谈恋爱,不就是为了这些?
于是她死乞白赖,非要跟着梁小军来。
梁小军被缠得没办法,只得带上她,同时也抱怨:“都是男的,你非要过去瞎掺和啥?”
高家英不服气:“你们那帮子人里,又不是没有女的。”
梁小军:“可他们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打小就一块玩,你又不是。”
高家英给气得不行,这个梁小军长相、身高都是一般般,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要不是他是大院子弟,都不惜得搭理他。
可谁让他是自己能够攀上的,唯一的一个大院子弟呢?
她只好软了语气,娇嗔道:“那怪谁?至今都不敢承认我是你女朋友。”她拿手指头捅梁小军的腰眼儿,问:“你说,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朋友?”
梁小军腰上酥麻一片,立时也软了声音,“是,你还是不行嘛。”腾出一只手来,将在自己腰上作乱的手推下去。
这样的酥麻让他觉得舒服,也有些难受。
高家英也不生气,又把手指头放上去,隔着衣服在那片区域转圈,问:“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带你去你家?”
带去家里,就是见父母,见了父母,就过了明路,两人的事儿就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梁小军浑身痒得不行,口干舌燥的,只好同意:“等看完电影,看完电影就带你去。”
要去总政大院电影院,先要进入总政大院。
巍峨的黄岗岩大门垛,把守着的军姿严整、背着步枪的士兵,鲜艳的五角星,都让高家英心脏快速跳动着。
院中,皆是平整的水泥地,中心巨大的花坛里,种了许多鲜翠欲滴的植物,院内宽阔、整齐、干净,透露出肃穆的气势。
一辆辆自行车从门口驶入,在礼堂门前的小广场处集合。
梁小军这十来个发小,人人都有自行车,就连女的都是,几乎人人穿的都是海魂衫,军绿色的裤子,一瞧就跟那些穿着仿军装的胡同子弟不一样。
其中一位最显眼,戴着一副墨镜,被其他人争相抢过来,往自己脸上戴。
高家英跟梁小军认识得有三四个月,跟他这些发小们,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见,只不过,她身份不明,跟他们在一块的时候,几乎也没人单独跟她说话,只把她当成是梁小军的附属品。
高家英通常都是跟在梁小军身后装害羞,同时小心观察着每个人,收集他们的信息。
默默在心里头,把他们分成了三六九等,比如第一等的那位,也就是今天出票带大家看电影的,他叫陈铁明,家里就是总参大院的,父亲是什么样的官职不知道,反正一直在位,没有下放,也没有被审查,或者去干校学习。
为人大方,性格豪爽,手里头有点钱就请兄弟们吃冰棍、喝汽水。
他虽然现在闲着无事,但已经定好了冬天就当兵去,所以现在是最后的疯狂,每天吃喝玩乐的。
次一等的,就是王燕京这种的,他父亲好像因为一些历史问题在被隔离审查,但他们的家庭还有生活几乎没有受到影响,他们住在大院里,父亲的工资照发,待遇依旧,他也想去当兵的,可是父亲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所以只能等着。
他不像陈铁明那样手快、大方,但人缘极好,脾气急,受不得气,特别讲义气,兄弟们谁被欺负了,他挥拳就上,颇有些古代侠客那种风范。
再一等的,就是梁小军这种,在这个小团伙里,就相当于小跟班,去哪里玩,去干什么,他都没有决定的权利,就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当个弟弟。家里头想让他去当兵,他不乐意,吃不了那份苦,家里想帮他安排工作,职位低了他不乐意干,下乡去当农民,他更是想都不想,就想象现在这样,整天待着,到处玩是他最理想的生活。
高家英听着,心里头骂梁小军没志气,不是个男子汉,别看她好逸恶劳,却瞧不上不思进取的男人。她找机会就规劝梁小军,想让到部队去,凭着他父母,肯定能有个好前途,实在干不下去了,转业回来也能当个干部。
梁小军耳根子软,自己没啥主意,但还有些固执,高家英三说五说的,把梁小军劝烦了,也就不敢再劝。
陈铁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电影票来,一人发一张。
梁小军带着高家英走上前,有些不好意思,“明哥,有多余的票没?我带了个人来。”
陈铁明没多说什么,就递给他们两张票。
高家英朝着陈铁明感激地笑,陈铁明没有搭理她,这让高家英心里十分不舒服。
电影还有二十来分钟才开场,这些人就分散在小广场附近,等待着。
高家英心里头不舒服,迁怒到梁小军身上,怪她不把自己正式介绍给他的兄弟们,导致那些人也不拿正眼看她,以为自己也跟那些“圈子”似的。
她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到现在为止,也就让梁小军拉拉手,抱一下而已,连嘴都没亲过。
梁小军也不惯着她,见她莫名其妙生气,也不高兴了,甩下她跟自己的伙伴儿聊天去。
高家英心里头发堵,跑去看广场两侧布告栏里的广告海报。
不远处,这个小团体里的两名女同志吵了起来。
高家英从他们吵架声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薛铁军。立时就上心了,假装专心看海报,人却一步步往那两人跟前挪。
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其中一个戴红发卡的姑娘看上薛铁军了,想跟他谈对象,另外一位姑娘是他的好朋友,在极力劝阻。
高家英见过那位红发卡姑娘,但不知道她叫什么,整天跟一群男的混在一块瞎玩,反正也不是啥正经人,只是,好好一个大院子弟,跟谁谈对象不行,怎么就看上薛铁军了呢?
瞧那薛铁军整天歪戴帽子斜楞眼儿的模样,哪一点能比得上这些大院子弟们?高家英心说,这就是日子过得太好,吃得太饱了。
她不由得歪头打量红发卡女孩,长得也还行啊,不说多漂亮,但绝对不丑。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自己削尖了脑袋往大院里头钻,这大院里长大的姑娘,却想往胡同里来,两人要是能换换身份就好了。
那红发卡女孩被劝烦了,放下狠话,“我就是喜欢薛铁军,我就觉得他特有男人味,他跟人打架的样子太迷人了,我就是要跟他好,你别劝我了,劝也白劝。”
同伴气得不行:“你想跟薛铁军好,你爸妈肯定不答应。”
红发卡:“他们两个都在干校学习,我的事儿,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好,那咱们这些发小、朋友呢?自来跟薛铁军那帮人不和,是仇人,一见面就恨不能动手打架,你要跟薛铁军好了,就成了叛徒,以后,陈铁明、王燕京再也不带你玩了,你也愿意?”
“愿意,反正他们也不愿意带我玩。”
同伴被她气够呛,瞧这样子,劝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冷冷地笑,说:“那你今天还过来,托陈铁明的福过来看电影!”
红发卡也冷了脸,说:“他的电影票也不是真金白银买的,还不是他爸弄来的,我占的也不是他的便宜!”
同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头指着她,“行,你等陈铁明他们知道你的事儿的,看还搭不搭理你!”
她说完,负气离开。
高家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往红发卡走过去。
红发卡脸上怒气未消,瞧见高家英走过来,很不屑地翻了下眼皮。
高家英不待见这个人,觉得她脑子有毛病,是个傻的,心里头看轻了她,对她的态度也不以为意,反而笑起来。
“不好意思,你俩刚刚说的话,我听到一点儿,原来你是薛铁军薛哥的对象啊。”
红发卡眼皮上下翻动,打量了高家英一番,这是第二次见她,只知道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姑娘,对她没有特别的印象。
“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他是我们街坊,还是一个学校的,不信你问薛哥,问他认不认识高家英。”
红发卡这才平视高家英,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些。
高家英又往前走了两步,说:“我叫高家英,你好。”
红发卡点了下头,“我是刘世燕。”
“世燕,”高家英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刘世燕皱了下眉头,倒没说什么。
高家英走过去,拉了她的手,说:“我听说薛哥有对象了,没想到是你。世燕,你真有眼光,你不知道,我们小街那一片,不知道有多少漂亮大姑娘背地里喜欢薛哥,可惜,薛哥一个都看不上,我们都猜,薛哥眼光那么高,到底会给我们找个什么样的天仙嫂子,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这就知道了。”
刘世燕紧绷的圆脸缓缓松动,嘴角微微颤着,自有主张想要翘起来,却被她强压住了,脸色微微泛红,对高家英的态度明显亲近起来,“你们都知道了?他怎么说我的?”
高家英哪儿知道,她已经许久许久没和那帮人玩在一块了,但奉承着说肯定没错。
刘世燕听着高家英在耳朵边叽叽喳喳,不多一会儿,两边嘴角就再也压不住了,由着高家英拉着自己的手。
直到电影快要开场,梁小军不耐烦地催促高家英,刘世燕还意犹未尽,问了高家英她家的地址,说是回头找她去玩。
梁小军一脸狐疑,问高家英:“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高家英一扬下巴,“她主动找我的。”
十来个人都聚在陈铁明附近,方便进去后都坐在一块。
瞧见陈铁明在人群中,指挥这个,又指挥那个,大家都十分信服他的样子,高家英心想着,要是梁小军也这样就好了。
从台阶上走过来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在陈铁明不远处停下,喊了一声“铁明哥。”
陈铁明看过去,立刻笑了起来,“丹丹,你们也来了。”又往她身边瞅了瞅,看见了跟他年纪差不多的林海军。
“听说海鹏哥回来了,今天下午在家不,我去找他去。我再过几个月也要去部队了,想跟他取取经去。”
林海军:“我哥跟铮哥出去了,估计六七点钟能回来,你晚上再过来。”
陈铁明点点头,跟丹丹说:“我都好长时间没看见铮哥了,还想问他手里头有没有外汇币,我想去友谊商店买双皮鞋。”
高家英认真听着他们对话,对他们口中的铮哥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陈铁明提起他来,十分尊重,且手里头还能有外汇币,这得是什么人物啊,这个叫丹丹的跟那位铮哥也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但梁小军肯定知道。
梁小军解答了她的疑惑:“铮哥叫唐铮,在外贸系统工作,从小到大都是家长眼中的好孩子,教育我们这些孩子们要学习的榜样,今年二十六岁,已然是正科级干部了。丹丹叫方丹,跟他有点亲戚关系。”
梁小军边说边摇头,说不出来的羡慕。
高家英倒吸一口凉气,正科级干部啊,一个月工资起码得一百多块了,那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人物,她看向方丹的目光不由得热切起来。
可惜,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没有机会接近方丹。
陈铁明一直在跟她说话,打听唐铮的事儿,那位叫林海军的紧紧跟在方丹旁边,跟保镖似的,她根本靠近不了。
《艳阳天》的剧情十分吸引人,高家英被吸引住,电影播放完,脑子里头还都是电影画面。
以至于方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等她脑子清醒过来,身边只剩下梁小军,连刘世燕都找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各位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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